26. .我不是寡妇
我不是寡妇
我不是寡妇
此情明灭:故人曾扑灭红鸾光焰
我是十里八村都闻名的「寡妇」。
就是「有人爱给寡妇挑水,有人爱给寡妇砍柴,还有人爱跟寡妇唠嗑」的这一种。
寡妇门前是非多,我的门前却没有一个热情的爷们儿,主要在于我的夫家太过有名。
其实我那死鬼男人还活着。
但这是个秘密。
我是太史令程诺的庶出女儿,我叫程姝。
家中还有两个性格泼辣刁蛮的嫡姐。
那一天,我被即将出嫁的二姐一闷棍给干晕了,直接打包将我塞进花轿替嫁了。
我估计她是什么话本子看多了,脑袋里全是浆糊,这么大的错误都敢犯,当真是不把亲家放在眼里!
亲家府上来头很大,主要也是因为他家公子快要挂了,所以不得不临时抓人充数以供冲喜,要不然这门婚事也轮不到二姐头上。
我顾不得头痛、头晕、恶心、想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出了花轿。
众人还以为我是因为不愿意嫁进来而慌张,全然不知这家的儿媳已经调了包。
然后我就被送进了洞房。
反正我那「二姐夫」快要不行了,早送晚送也没差别。
陪嫁过来的丫头简直要被活活吓傻,我用眼神示意她让她闭上嘴滚出去,要不然咱们两个一起死!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让我跟新郎官儿培养一下感情,居然半个下人也没留给我,喜房内就剩下头痛欲裂的我和半死不活、没反应的新郎官儿,躺那儿像条大红包似的。
我踮起脚尖凑了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
然后就跟那双眼睛对视了。
「妈呀!」
我嗷了一嗓子,就见床上躺着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捂住了我的嘴。
天爷菩萨,诈尸了!!!!
赵津面若金纸,看起来像喝了孟婆汤似的。
却身手矫捷,动作迅猛,估计洞个房不成问题,这难道就是冲喜的魅力?
我怂了,连忙跪地叩头高呼:「姐夫饶命!」
赵津嫌弃地上下打量着我,一双灵活的眼珠子滴溜溜直转悠。
他不能是回光返照吧?
我咽了口口水,有些瑟瑟发抖。
「大胆!你那嫡母和姐姐竟敢瞧不上我?」
他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就有些不爽。
我为了保住自己的清白,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只能觍着脸讨好他。
姐夫变老公,也确实挺让人膈应的。
为此,我们两个互相嫌弃对方。
他嫌我胖,我嫌他快要挂了。
就在我们两个各种不服气对方的时候,他突然告诉我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比二姐打晕让我替嫁都荒唐的故事。
赵津他爹是个牛人,伺候走三任皇帝了还是兢兢业业地做着太傅一职。
看书能过目不忘,品性又高洁,门下弟子何止千百人。
但,赵津不知道是不是投错胎了,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学文化,他一看见书本就像我看见了枕头。
要不是天资聪颖,把功课糊弄了过去,估计他的娇臀早已经被打烂了。
他疯狂地热爱骑马打仗,就像我疯狂地喜欢吃喝玩乐一样。
文人家里出了个武将,就像公鸡下了鹅蛋一样不靠谱。
赵津对于他爹教的那些文臣故事统统记不住,武将打天下的事儿倒是背得滚瓜烂熟。
他爹牛哄哄的,名动天下,儿子一旦比他爹差半点儿都要被人说是白瞎老赵家的血脉了。
所以,他一心想干票大的,奈何也没什么机会。
就在家里提起来要给他娶亲的时候,他知道,机会来了。
就是没想到中间出了纰漏。
赵津还在装死,他迫不得已把秘密告诉了我,为了安抚他父母,所以才出了这么个丧尽天良的馊主意。
只要假死,他偷溜出去,然后参军。
我就是那安抚他爹娘的「良药」,反正不能把他父母活活哭死。
「怎么样?合作吧?」
他笑得邪气,我傻得冒泡。
「我要是不干呢?」
我呆呆地问道,只见赵津恶狠狠地掐着我的脖子威胁道:「那我就只能弄死你了!」
我敢发誓,这辈子我都没叫得那么大声过。
新房里半个下人都没有,所以赵津才敢肆无忌惮地恐吓我。
却没防备差点儿让我把耳膜给嚎破了。
只见外头「呼啦啦」涌进来一群人,扑着过来把我挤飞了,口中连道「少爷怎么了」?
我深呼吸一口气儿,看着身手矫健却继续装死的赵津,微微一笑,道:「他要出恭。」
赵津:……
我嫁进来没出仨月,赵津就让全家都吃了席。
他还让我在他娘或者他爹要不行了的时候撒谎说我们已经圆房了,肚子里可能有了孩子。
代价就是满满一袋的银子,约莫有个百两,反正我一只手提不动。
我见钱眼开,当然,也是被逼无奈,只好同意跟他狼狈为奸。
婆婆和公爹伤心了一段时间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生怕我暴露了,又不好把我撵回去,只能将我发往乡下的庄子里喂猪,美其名曰:相公去世,忧思太过,出去散心。
我呵呵一笑,谁散心散到猪圈旁啊?腥臊恶臭的。
小胳膊拗不过大粗腿,反抗无效,一辆马车把我送走了。
这处庄子是婆婆的陪嫁,小马车丁零当啷地走了个把月,估摸着我要是想靠脚走回去得把波棱盖都磨没了。
既来之则安之,只是唯独惦记我娘,不知她是好是坏?
这里远离京城,也远离了纷争,反正我对外界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白天去地头围观村民们种地,晚上披着星星回屋睡觉,偶尔还要监督猪圈里猪们的发育情况。
到了夏天,瓜果蔬菜都有,这几个月吃得我溜光水滑,跟在娘家时的萎靡不振的豆芽菜形象完全不同。
于是,就被艺高人胆大的贼子给盯上了。
这一天,我穿着素色衣裳,头发在脑后挽成简约的发髻,上面还插着一枚素银簪子,做戏就要做全套,哪怕是我亲爹死了大约也就这个规模了吧?
太阳太大,我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啃甜瓜,屁股底下铺着一块儿藤席,村民们跟我处得很好,都爱跟我逗着玩儿。
「少奶奶,这瓜太大了,当心中午没胃口吃饭啊!」
有人这么打趣地说道。
我从瓜里抬起头,蹭了一脸的汁水,大声地回道:「放心吧,就没有我吃不下的饭!」
话音刚落,就听村民们的惊呼声响起,我还维持着大笑的模样,一回头,就感觉头顶飘来一阵疾风。
然后我就腾空了。
这人是个伤员,受伤后让附近的山匪给救了。
二十多岁了,没老婆,憋得他都要变态了,伤口好了以后就下山准备继续打仗,然后好死不死一眼就看见了在地头天天啃瓜的我。
细皮嫩肉的,像盘白切肉似的那么吸引他的目光。
在打听到我是个寡妇后,他就更开心了。
琢磨了好几日,总算是瞅准时机将我掠夺而走。
一匹破马,一个破人,还有被颠吐了的我。
他说他叫韩金阳,全家都被奸人所害,只活了他一个,想了想,不如投入反贼的怀抱。
又穷,又过得颠沛流离,所以一直没娶上媳妇儿,而且他眼光高,对于那些个庸脂俗粉很是瞧不上的样子。
我一点儿也不开心,尽管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他要在野地里跟我行夫妻之事,让我一顿哭给吓萎了。
我连哭加嚎大鼻涕糊一脸,口中喊着起码要谈谈感情吧?
大半夜的这小子眼睛瞪得溜圆,像两根火炮似的发亮。
「这事儿还得讲感情?」
韩金阳看着我的睡颜,嘟囔了这么一句。
他这一路都在疯跑,骑着的老马还是山匪送他的,当真是颠得我半死不活。
空了他还要眼神发亮地问我:「今天感情到位了吗?」
吓得我拢紧衣衫退避三舍:「没有!没到位!」
韩金阳嘿嘿一笑,那张漆黑的脸上,明晃晃的大白牙差点儿晃瞎我的眼睛。
偶尔他会告诉我之前他的生活,他总爱提他原先也是个少爷,我有些怅然,不知道赵津现如今在干吗。
「我已经嫁人了。」
我对垂涎三尺的韩金阳说道。
「你那死鬼男人早就投胎了!」
他搓着手笑得猥琐。
「你去死吧!」
我一口咬在了他的手上,疼得韩金阳呲牙咧嘴的,然后捏住了我的鼻子。
「牙尖嘴利!」
他一指头弹在了我的脑门儿上:「爷还就是喜欢你这个泼辣的劲儿!」
这一路他躲躲藏藏,每到一处还要仔细留意周围有没有人留下的印记,方便他追随上去。
赶了大半个月的路,他倒也悉心地照顾我,难为他一个大龄男青年满心想娶老婆,抓来的野鸡大腿全进了我的肚子。
我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把赵津的事情告诉他。
我们两个一直赶路,浑身都发臭了,谁也别嫌弃谁,两个大黑脸,两对儿大白牙。
我有试图逃跑,奈何韩金阳威胁我,如果下回再发现我逃跑,直接就地正法,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睡再说!
我怕死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低头拔鸡毛。
偶尔还要剥兔子皮。
血淋淋的,也真是难为我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都会面不改色地杀兔子了。
到了鹿城,他似乎很开心,我们两个接近一个月的狂奔,总算是快到了目的地。
「过了鹿城,应该就能跟他们汇合了。」
韩金阳有些兴奋地加紧了前进的步伐,我缩在他胸前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是个乱世,尽管京城还是一派祥和,可是京城以外的地方已经是战火弥漫。
苦的还是百姓。
我的判断没错,韩金阳太自信了,他带着我狂奔在林间,被一群流民给拦下了。
「把你们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
十来个穿着破烂的人拿着自制的武器,围住了我们。
我吓死了,刚想要尖叫,又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巴。
韩金阳笑得很狂妄:「就凭你们几个烂番薯臭鸟蛋?也想抢劫爷爷?」
他翻身下马,跟流民打成一团,完全忘了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寡妇」。
怎么说呢,就是我现在终于明白那些所谓的「红颜薄命」都是因为啥了。
在家里蹲着的绝对不会遭这个罪。
有人把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因为我瑟瑟发抖,看起来就很「虚弱」。
完全想不到这一路我都在杀鸡煺毛砍兔子,早就成了「心黑手毒」的刽子手了。
我被人从马上扯下来,在地上滚了好几下,碎石块划破了我的衣裳,露出来几寸雪白的肌肤。
看红了他们的双眼。
韩金阳一分神,就被人用破菜刀砍伤了,这时候了还不忘吼我:「你这傻娘们儿,不知道骑着马跑啊?」
我没空跟他斗嘴皮子,从地上爬起来就蹿,流民在我身后狂追。
「吗,的,她是女人,白花花的!」
他在我身后发出了淫荡的笑声,像饿狼似的,一下子就把我扑倒在地上了。
韩金阳急得不行,奈何双拳干不过老菜刀,更何况对方还有人数上的碾压。
我翻过身来,随手抠了一把土就扬了过去,那人眼睛被迷住了,大叫一声翻滚着到一旁去了。
另一个人眼见同伴受伤,也骂骂咧咧地扑了过来。
我头上还别着那枚素银簪子,没用在韩金阳身上,反倒用在了流民身上。
我咬紧牙关不作一声,恶狠狠地捅在了来人的身上,疯了似的乱捅一气,那人给了我好几下,打得我鼻青脸肿的。
韩金阳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一路得亏没惹你,要不然我也要成血窟窿了。」
一边说还一边砍翻了几人,然后焦急地冲我这边跑来。
没多久,就听不远处传来马蹄阵阵,我心中微寒,不知道是敌是友,只能号啕大哭着骂道:「韩金阳你这王八蛋,我要是死在这儿就都是你害的!」
驻扎在不远处的赵津原本是想进城的,骑着马还没走远就听到这边有打斗声,带着几个属下赶到的时候就听见了我那一句「韩金阳」喊得格外凄厉。
他大笑一声,戏谑地说道:「兄弟们,听到了吗?是金阳回来了!估计真被他绑来了什么绝世美人儿做婆娘,走,咱们去帮他一把!」
打死赵津都想不到,他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自己的妻子被好兄弟撬了墙脚的经典场面。
「这他,吗,的,是什么情况?」
赵津怒火中烧,仿佛头上戴了顶有颜色的帽子一样。
我见了他后哭得更惨了,完全忘了被打到肿胀的腮帮子和手里血淋淋的簪子。
韩金阳有些防备:「赵津,这可是我先看上的!」
赵津一脚踢翻了他:「去你奶奶个腿儿的吧!」
韩金阳爬起来就要跟他打,却被其他人给拦住了。
当着太多人的面,赵津也不好解释什么,黑着脸就把我拎回了驻扎地,像拎着小鸡子似的。
赵津现在已经是军营里的二把手,一把手是现任皇上的侄儿,名叫严铮,他爹早就被皇上当西瓜给砍了。
这几个人是一丘之貉,要不然赵津也不会拼死来协助他了。
严铮长得像个小白脸儿,他有些头疼地看着底下的我们。
韩金阳不服气,他认为赵津是故意要跟他抢老婆。
赵津更不服气,指着我说我原本就是他的婆娘!
我比他们两个还不服气,我好好地养我的猪,凭什么被你们争来夺去的?
这事儿捂在严铮的大帐中就算是烂自己人的肚子里了。
赵津瞪我几眼,说我只会惹祸。
韩金阳赶紧站在我面前说赵津这是嫉妒!
两个人差点儿又打起来,严铮把这二人用铁锹扒拉开,那二人就像斗鸡似的浑身的毛发都在抖擞着。
我被安排到了后勤,暂时跟着大部队休整,严铮也不好把我一切两半平均分了,只能悄默声地喊了军医来看我脸上的伤。
后勤有几个老嬷嬷和一同行军的女眷,我就跟着她们混在一起。
总算是能安生下来了!
赵津这几天走哪儿都觉得别人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几丝绿光。
他磨蹭半天,终于决定来找我谈谈。
然后一眼就看见韩金阳那狗腿子捧着一束野花在献殷勤。
赵津一拍脑门儿,心道他怎么没想起来这一茬呢?
他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这难道就是近猪者臭吗?
我有些为难:「韩大哥,谢谢你的好意,我还要忙,就不陪你了。」
说着,我便起身打算跟着人一道去水边清洗脏衣服。
韩金阳有些不开心:「你是我婆娘,叫什么大哥啊?」
「放你爹的屁!」
赵津挥舞着拳头就来了,这二人打成一团,我直接越过他们,任凭他们打得跟乌眼鸡似的。
韩金阳泡了好久才把自己洗干净了,露出真容来后,我才发现他是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子。
不像赵津那般桀骜与嚣张。
这两个人原先好得跟能穿一条裤子似的,这会儿「反目成仇」,天天斗嘴打架,严铮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人给了十军棍,扔帐篷里养伤去了。
如今我是回不去了,被人掠走长达数月,还不知道被传成什么样子了,似公婆那般严明迂腐的,搞不好要给我来个猪笼一日游什么的。
韩金阳也没想到到嘴的鸭子说飞就飞,早知道我那「亡夫」是赵津,打死他他都不会对我起念头。
你说这孽缘,到底是月老打了盹儿,还是红娘闪了腰?
那根红线到底是怎么扯的?
我每日都在后方忙碌,能不露面就尽量不露面。
偶有几回被赵津逮到了,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闻讯而来的韩金阳给发现了。
这二人从口角相争上升到互相吐唾沫攻击。
自从严铮下了死命令不许随意斗殴之后,这二人再也不敢轻易动手。
「程姝是我的!呸!」
「韩金阳你别不要脸了,她明明是我的!呸!」
「赵津你脸皮真厚!呸!」
「某些人的脸皮也不怎么薄!呸!」
这两个幼稚鬼!
大军北上,一路攻城略地。
赵津骑在马上跟韩金阳两个像比赛似的,砍人头砍得「嘎嘣」脆。
「哟!这不是韩大将军吗?怎么?没吃饭?连人也杀不动了?」
「呵~我以为眼前这个弱鸡是谁呢,原来是赵大将军,方才差点儿被人捅的是你吧?」
「呸!」
「呸!」
两个人一边砍人一边互相不服气,然后一个分神,就被人打落下马。
赵津受了伤,方才韩金阳还笑他是个「弱鸡」,在看见我给赵津上药后,立马垮下脸来。
他躲在角落里,眼睁睁地看着赵津那厮呲牙咧嘴,他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
「你说说你,好端端地跑出来做甚?害得老子为了你跟兄弟反目!」
赵津有些憋得慌,他老早就想问我了,可惜一直没逮到机会。
我低着头,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哑巴了?为什么不说话?」
他捂着受伤的肩膀,语气略微地重了起来。
我「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韩金阳急了,立马跳了出来。
这二人谁也不让谁,你一句我一句地叫骂起来。
「够了!」我怒吼一声喊道,「嫁给你原就不是我本意,如果不是二姐打晕把我塞进花轿,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成为夫妻!」
韩金阳手上拿着的木棍一松,脸上还带着几丝诧异。
「赵津,你太自私太霸道了,我被你家里人送去那么远的乡下是因为谁?你爹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了!为了不让我把秘密泄露出去才将我送走的!还有你——」
我把视线转移到韩金阳身上,眼眶通红地继续说道:「我被你平白抢走后你以为我还有回去的机会吗?怕是刚一露面就要被浸猪笼!你们总是不顾我的意愿做出违背我本意的事来,到头来倒霉的还是我自己!」
听完我的话后,这二人脸色难看,却又找不到理由反驳。
「赵津,我同你说句实话,哪怕这一路我跟韩大哥孤男寡女相处在一起,他也没有动过我一根手指头!」
说完,我恶狠狠地用袖子擦了把眼泪,拿起药箱,踉跄着走出了帐篷。
徒留那二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
他们两个同时开口,却又默契地闭上了嘴。
「我原先……还以为你们两个已经……」
「我,我,我开头也不知道她是你的……」
这二人相视一笑,突然又齐齐把头扭向一旁,谁也不敢看谁了。
「我,我跟她徒有夫妻之名,却未有夫妻之实,其实跟我有婚约的是程姝的二姐来着。」
赵津别别扭扭地把实情讲了出来,韩金阳也老脸通红:「我起初也只是想弄个婆娘回来,就当给韩家留个种儿了,却没想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
不等人问,韩金阳满脸梦幻似的娓娓道来:「她第一次杀兔子的时候当真是美极了,一边哭一边把兔头给剁下来了,那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女人也不全是娇弱的……」
赵津在一旁目瞪口呆:「你的审美还真是特别,我头一次知道有姑娘杀兔子还能杀出美感的……」
自我骂了那二人一回后,这两个人之间反而没那么剑拔弩张了。
对于赵津而言,妻子只是一个助他能顺利逃脱家门的幌子,无论那个人是我还是村口的王铁柱,反正他的目的达到了。
而他原先还以为我私下里跟韩金阳已经生米煮成大米粥了,这样的事情对于男人来说显然是致命的,按他的想法,没弄死我们两个都算他普度众生立地成佛了。
好在韩金阳没那么禽兽,而我也算守妇道,赵津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心里就开始酸溜溜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甘心,赵津动辄出现在我面前,他这人性子耿直又傲慢,总是做出一些啼笑皆非的事情来。
而韩金阳显然就很能舍下脸面,嘴巴甜得像喝了二两蜜似的,他还用狗尾巴草编成了一只只毛茸茸的小兔子,惹得我欢喜不已。
赵津这个时候就很难受了,又气又急还不能打架,生怕严铮再给他来十军棍。
半夜不睡觉,他爬起来把周围的狗尾巴草都给薅了,弄得手指头绿油油的。
他现在不太能看见绿色的东西,薅了一大把,又看了看身边散落一地不成形的草兔子,赵津哀嚎一声:「我这他吗的是在干什么?」
不过很快我们的这点子事情就不算啥了,皇上十万大军压境,形势逼人。
严铮这家伙一心想弄死他小叔叔。
杀父之仇只能算是开胃菜,他家中的女眷包括他才十岁的妹妹都为了不被人摆布而选择了自尽。
这才是逼疯他的源头。
赵津追随他也是为了摆脱父亲大能耐的阴影。
后来在见多了百姓疾苦后彻底倒戈,他想要人人吃得饱饭,想要的是百姓安居乐业。
而不是上位者欢歌笑语,世家贵族们载歌载舞,脚下踏着的金砖,却是用一摞一摞百姓尸骨所换来的。
这样的根基,早就腐烂到底了。
虽然还没查出来赵津假死,但皇上知道赵家显然很不对劲儿。
于是,皇上把太傅弄到了军前。
赵津蒙着脸,手里的那支箭,始终都无法射出去。
皇上太有心机了,把太傅弄在军前,老人家是教过严铮的,包括严铮他爹也曾是太傅的学生。
自古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主意真是有够歹毒!
赵津气得乱蹦,大骂皇上是莲藕成精了,浑身都是心眼儿!
只不过骂也没有用了,太傅抖抖索索的,风吹过来,额前的毛发更加地稀少了。
两军僵持起来,互相扎营安寨,暂时休战。
严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杀了太傅倒是容易,可是赵津呢?名声呢?他总不能背着杀师罪名吧?
赵津也急得上火,嗓子都哑了。
唯一没心没肺的就是韩金阳了,他始终琢磨着让赵津同意跟我合离,别耽误他娶妻生子。
然后偷偷把藏起来的鸡腿留给了我:「你自己吃,别分给旁人。」
我看着他笑得呲牙咧嘴,也忍不住跟着眯起了双眼。
这幅场景看在赵津眼里,简直就是活生生的红杏出墙啊!
44.
「程姝,你这水性杨花的,你男人还没死呢!」
说着,他把我拉到身后,挡住了我的身影。
其实他更恼怒的是我从来不肯对他展露这样的笑容。
「你有完没完?你我成亲本就是错的,起初你不是不愿意的吗?现在又跳出来计较个什么劲儿?」
我掐着腰跟他对峙起来,韩金阳还在一旁拱火添柴。
「你这——」
「你什么你!」我打掉他指向我鼻子的手,「我讨厌你的自大与霸道,你……」
我话还没说完,赵津突然捧住我的脸恶狠狠地吻在了我的唇上。
「我让你讨厌我!」
每说一个字他就亲我一口,直磕得我嘴唇生疼。
韩金阳在一旁完完全全地愣住了。
老爹的到来和被韩金阳一通老拳伺候,赵津病倒了。
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帐子里发起了高热。
军医用银针把他扎成了刺猬,放了不少黑血出来,据说这就是燥热而引起的内火。
我去看过赵津,他躺在那儿双目紧闭,脸颊通红,盖着厚厚的被子,估计没病死也要被压死了。
原先我们的初相识,也是他躺在床上,只不过,从前是他装的,现在他是真的。
可能针扎多了好得也快,赵津第二天就能睁开眼了,没多大会儿就喊着要吃肉,吃大块的。
于是,韩金阳端着一大盘的烤鸡走了进来。
「怎么是你?」
病号撇了撇嘴,脸上写满了抗拒。
「怎么就不能是我?」
韩金阳把鸡腿掰下来,然后用油纸包好:「我都没计较你偷亲程姝,你还好意思嫌弃我?」
赵津有些恼羞成怒:「我亲我自己的妻子还有错?」
韩金阳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泄了气。
两个男人总算没有再吵嘴,一是赵津真的病了,提不起精神来,二是韩金阳有求于他。
「反正你跟程姝也是勉强凑合,不如一拍两散,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吧?」
韩金阳虎视眈眈地看向他,而赵津气得胸口发闷,摸了摸磕肿的唇角,他突然很坏心眼地说道:「你不就是想让我跟她合离吗?在这之前,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立马就办,如何?」
韩金阳开心得跳了起来,他拍着胸脯,自信地说道:「什么条件随便你提就是!只要我能做到!」
「把我爹从敌营给弄出来,你敢不敢?」
韩金阳趁着夜色带着几个人跑出去的时候,严铮正在跟属下商讨战事。
皇帝显然是急了,就太傅那样缺毛少发连刀也提不起来的人,能干什么?只要严铮敢弄死太傅,皇帝就敢造谣他是个欺师灭祖的混球。
「什么?韩金阳跑去敌营那里?他去干什么?」
严铮急得上火,不明白这二半夜的他是不是要去送人头。
底下的人回道:「属下也不知道,只是听韩将军说,他要去把赵太傅给救回来。」
严铮一拍桌子,手被震得生疼:「要是能救,本王早就去救了,还轮得到他去逞能?赶紧给本王把他追回来!」
赵津被拖起来的时候,人还在做梦。
「发生什么事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一大群人挤了进来,有些害怕得用被子裹紧自己。
「你这混账!韩金阳去救赵太傅是不是跟你有关?」
严铮头顶生烟,就差给他几棍子了。
赵津搓了搓眼,硬是被吓醒了:「他不会真的去了吧?」
看着严铮冷漠的脸,赵津知道这事儿大扯了。
「我只是为难他一下而已,谁让他老是惦记程姝来着,我也没想到他能当真啊!」
赵津欲哭无泪,他知道,这一次,他闯了大祸了!
我被提到帐前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严铮的眼神冰冷,像是要刺穿我一样。
「若是韩金阳能回来,关于这个女人,也该做一个了断;若是韩金阳回不来……赵津,我杀了她,你可有话说?」
话音刚落,我立马被吓得抖了起来:「为什么要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王爷,我,我做错了什么?」
严铮不理会我,只是盯着赵津,而他低着头不作一声。
「赵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韩大哥呢?」
几个穿着盔甲的将士把我摁在了原地,我动弹不得,赵津抬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写满了愧疚。
知道事情的原委后,我心灰意冷。
我自问自己从未做过任何越轨出格的事情,可是为什么他们偏偏要拿我做筏子?
「王爷,我这条命从未由自己做过主,被韩金阳掳走绝非我自愿,如今也是赵津随意许下的承诺,为什么你们却要杀我泄愤?」
严铮依旧是冷漠地看着我,他嗤笑起来,带着几丝狰狞。
「你虽无罪,却是源头!程氏,这等要紧关头,杀你一个妇人,也算是给我身后千万身死的弟兄们一个交代!至于赵津——」
他把话头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人。
「我自是会惩罚他!这就无须你操心了!」
说罢,就听赵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王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人所为,是我太过轻浮与急躁,还望您饶程氏不死!赵津,自当一命还一命!」
我低着头,看着因为日夜操劳而粗糙的双手,原本细长又白嫩,如今却关节肿大,有的地方甚至还有了裂痕。
原本,我也是衣食无忧的小姑娘。
我抬眼,看向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又傲慢的男人。
「赵津,从一开始你就想参军,哪怕把我扔在你们家让我顶着寡妇的名声你也要诈死逃出来,为此,我还收了你一袋银子做封口费,可我从没想过,最后会变成这样。」
说着,我突然抑制不住地泪如雨下,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冷起来。
赵津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低下了头。
韩金阳回来的时候,外头隐约看到了天亮的影子。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把太傅救出来的。
赵太傅一身的血污,又脏又破,跟刚要完饭似的。
「哎呀,你这混账,是要颠死老夫吗?」
还有空骂人,想来是毫发无损。
太傅身后的那个人,脸上黑红一片,浑身破败不堪,衣角上甚至还在往下滴着鲜血,每走一步,就是一个鲜红的血脚印。
压住我的将士们松开了手,我捂着嘴颤抖着看着他踏步而来,像是看到了英雄。
「我回来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韩金阳倒下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倒了下去。
太傅在那里叙述着昨夜的惊险,我无心听他滔滔不绝,我只知道,那个疼我的男人,在我的眼前倒了下去。
军医摇头叹气:「这跟重新缝一个人有什么区别?」
所有人都在庆贺韩金阳胜利归来,只有我,守在床前,第一次为一个男人哭到不能自已。
「你回去歇歇吧。」
赵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学着韩金阳的样子,给我留好了鸡腿,可是我连看也不曾看上一眼。
「赵津,我一直都想问问你,若不是韩大哥把我掳走,待你功成名就的时候,可还会记得我是谁?」
他没有吭声,自从韩金阳受伤之后,他一直都在沉默不语,原先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人,终究还变得沉稳了起来,只是,这却是另一个人以命换来的。
「我要跟你合离。」
当我冷静地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赵津呼吸一窒。
他心中微痛,有些艰难地开口道:「何必这么着急?总也要等到金阳醒了不是?」
「我说,我要跟你合离!」
我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他节节败退输得狼狈。
韩金阳醒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还在发着高烧,双颊通红,像是被炭火烤过一样。
太傅把儿子骂了一顿,操起角落里的棒槌就追了过去,一边追还一边骂,说赵津失了兄弟没了老婆,两手空空,啥也不是。
皇帝没了太傅作筏子,已经自乱阵脚,严铮跟他们打了几仗,赢多输少,赵津在战场上跟没命似的疯狂杀人,也被人疯狂追杀。
谁都知道,他是在宣泄心中的愧疚。
因为军医曾说,韩金阳伤得太重,可能要扛不过去了。
「程姝?」
他微弱地叫了我一句,我开心极了,连忙凑了过来:「韩大哥,你醒了?」
刚醒过来的病人还是很憔悴的,韩金阳胡子拉碴的,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我被他刚刚掳走时的样子。
他试着抬起手想要拍拍我的头,却又半道落了回去。
「我……没力气了……」
他笑得苍白,我努力地忍住泪水,在一旁假装忙碌,又端来一杯温水,用干净的布条沾湿润了润他的嘴角。
「韩大哥,我跟赵津在太傅的见证下已经合离了,你看,这是合离书,我已经自由了。」
我把那张纸放在他的手中,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等你好了,咱们就成亲,只是,你可别嫌弃我是合离再嫁之身。」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赵津,那,臭小子,怎么舍得?
「若是……真,嫌弃,你,当初……我也不会……掳走你了……
「可,可是…程姝……我,我好像,不能再,再照顾你了……」
韩金阳走的时候,严铮打了胜仗,就连敌军的将领也给绑了回来,皇帝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了。
我在众人的喜悦声中,轻轻地靠在了韩金阳逐渐冰冷下来的胸前:「相公,一路走好……待来世……」
话出口破碎不成音,眼泪滚滚却冰凉彻骨。
他被严铮封为了威武大将军,葬礼规格盛大,所有人都穿戴好了素衣,若是没有韩金阳拼死将太傅救回来,这战事不晓得还要胶着多久。
赵津被太傅踢到了韩金阳的灵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差点儿把膝盖跪烂。
严铮倒是也没有杀了我,我跟着大军进了京城后,就抱着韩金阳的牌位回了娘家。
进京后,严铮手刃了皇帝,替爹娘兄妹们报了仇,没几天就摇身一变成了新皇。
回家后,我那嫡母同姐姐们还要冷嘲热讽几句,被我用从军营里学会的几句糙话骂了回去,又亲自下场砍断了几只鸡头,这几个人总算是老实了。
我爹一见了我就躲着走,生怕我半夜不睡觉,跳墙头把他给剁了。
我娘倒没说什么,只安慰我人回来就好。
毕竟我被人掳走这事儿压根瞒不住自己家的人。
我把韩金阳的牌位拿了出来,用手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然后轻声说道:「相公,我们到家了。」
赵太傅一家青云直上已经很久了。
为此,有不少人对他们提出了抗议。
新皇是有心抬举赵津的,对那些明里暗里的告密选择了无视。
还封了他一个卫国公的称号。
这下可好了,总算达到了赵津想要脱离老爹影子的愿望。
可是他却并不开心。
媒婆都要踏破他的门槛了,赵津神情坚毅,他说:「我不喜欢大家闺秀,我喜欢的,是一个寡妇。」
满京城的媒婆就开始可着劲儿地造舆论,说卫国公口味独特,喜欢刚成熟的少妇,所以各家的寡妇都出动了。
然而,卫国公的聘礼还是送到了我的面馆门前。
赵家为了弥补我,把嫁妆和头面首饰等都送了过来,包括当初赵津贿赂我的那袋银子。
我用这钱盘了一家店,名字就叫金阳面馆。
我娘早就不想跟我爹过了,拼死拼活要来了放妾书,我就带着她离开了程府。
我挽着妇人髻,在面馆里抛头露面,偶尔遇到流氓,直接拿刀就砍。
杀多了鸡鸭鹅狗猫,还怕砍死一个半个的小混混不成?
我娘说我变了,从前那个憨吃傻喝的胖丫头已经彪悍成了一个虎妞。
我苦笑一声,却只能摇头叹息。
还没等嫡母她们得意几天,卫国公的聘礼就送了过来。
赵津有些紧张,已经有一年多没跟我见面了,他也是鼓足了勇气才敢把聘礼送来的。
人还没进面馆,就被迎面而来的金银珠宝砸了一头一脸。
「大胆!卫国公在此,还不速速出来拜见!」
他的手下大声地呵斥着,被赵津抬手制止了。
「坐吧。」
我没给他好脸色,却还是客气地说了一句。
赵津心中忐忑,双手在大腿上搓了又搓,才敢坐了下来。
「程姝……」
他将要开口,就被我截住了话头:「赵津,不,国公大人,或许你不知道,女子要为亡夫守寡三年方能改嫁。」
「我知道。」
他涩声回道:「可我想提前定下来,这样也不行吗?」
我没有答应他的提亲,因为我要给韩金阳守寡。
而赵津见我虽然没接受,却也不曾过分地厌恶他,心中不免多了几丝庆幸。
说不清他是为了照顾我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从此往后他便时常来我的面馆帮工,有时剁葱花,有时擦桌子。
前婆家对此没有任何的怨言,尤其是太傅,连夸我是「忠贞之妇」,并且上奏朝廷要鼓励寡妇再嫁,以便多生孩子多种树。
对于一个经历了战争的国家来说,没有什么比促进生产更有效缓和人口凋零的结果了。
我守寡三年后还是没有答应赵津的提亲。
他倒也依旧老实地守在面馆里,有的时候百姓甚至会叫我的店是「国公面馆」。
时间久了,总有人会把韩金阳忘掉。
只有我不可以。
每年清明我都要去他的坟头扫墓,摆上鸡腿和兔肉,靠在墓碑旁念叨着过去的那些时光。
而赵津则会神情落寞地守在一旁。
我倒了一杯酒,递在了他的手中。
「喝一杯吧,我想,韩大哥也不希望你愧疚一辈子。」
他没说什么,仰头把酒喝光了。
「你要给他守多少年呢?」
「我不知道。」
「程姝,你能接受我吗?」
「我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如果一辈子都不接受你呢?」
空气中似乎有暗涌流动,赵津扔了酒杯,神情坚定而又温柔:「那我就等你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