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萤火失朝阳

萤火失朝阳

1

初见舒容迟那年,我八岁。

夏夜闷热月华银亮,城外草密萤飞,十二三岁的少年眼神清冷,我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地扣着泥灰。

「你若无处去,可愿跟我?」

他的声音悦耳好听。

我抬头,星芒流转的丹凤眸让我的心失寸乱跳。

「跟着你能吃饱吗?」

「自然。」

我坚定地点了下头。

他粲然一笑,忽然在我头顶一抓,小小的萤火虫从他指缝钻出飞走:「以后,我便叫你阿萤吧。」

阿萤?

好土的名字,可是我很喜欢。

我仰着脑袋,将他的笑深深刻在脑海。

舒容迟是鄞朝太子,可在皇宫内却日日如履薄冰。

皇帝常年卧于病榻,荀王便以太子年幼为由强掌摄政王一职。

上位之初就打压了不少太子母家的旧臣,更有甚者被扣上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两年不到,朝中势力倒戈。

西厂大都督亦是荀王得力之人,宫中时常有人失踪猝死,大抵是在排除异己。

「阿萤,殿下被徐将军关进冰室说是锻炼身子,眼看就要没命了!」与我交好的宫女小恬偷偷来报信。

我急忙扔掉洗了一半的宫服,跑去御花园后头的冰窖,沿着矮窄的甬道钻进冰室。

此刻的太子殿下衣着单薄坐在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儿。

卷而翘的黑睫上结着冰珠,本就白润如玉的脸庞更加煞白。

看到我来,冻得发紫的唇瓣艰难张开:「你……你来……做什么?快回去!」

我没说话,宽衣解带扑上前去,用跑得暖和的身子紧紧裹着他。

「你若是死了,以后谁罩我啊?」

他紧闭着双目,久久才蹦出一句:「对不起,是我没用……」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恨铁不成钢,张口就咬住他的鼻头。

他吃痛睁眸,与我视线对上,一时间闪过错愕、羞愧、坚决……

被锁冰室两个时辰后,舒容迟推开假意来扶的徐将军,僵着身子踉跄地走回东宫。

当夜便传出太子大病的消息。

荀王夜闯皇宫探望,得知太子高烧难退恐会伤及心智,大怒之下以伺候不周,绞死东宫内大半宫人以示惩戒。

小恬便在其中。

我从舒容迟床底爬出来,失魂地跪在满地尸体的大殿,抱着她还有丝丝暖意的身子,心头冰凉一片。

什么惩戒,不过是踩着无辜之人的尸体来掩饰自己的私欲罢了。

大逆不道滥杀无辜,荀王等人,就该死!

舒容迟站在梁下,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目光深沉而冰冷,仿佛一下褪去了少年应有的神采。

「阿萤,我需要一把剑,为我披荆斩棘,扫清暗瘤。」

我将小恬的骨灰撒进宫井,转身面对他:「好。」

2

要对付权势滔天的荀王,光靠拉拢余下的朝臣是不够的,弄不好还会打草惊蛇。

所以舒容迟顺着太医所言假装呆傻,问事不清询事不明。

有时候那憨傻的模样,我都怀疑他真烧坏了脑子。

五年来我一直流连在烟花柳巷。

别看那是伺候人的地方,却也藏着不少能人。

譬如我的师父,现任迎春楼的妈妈桑,二十年前可是江湖第一杀手。

「听好了小萤子,遇到高手使刀用剑是不成的,要学会媚杀……」

「停!」

「师父,比起这个我更喜欢直接动手,能不能就多传些刀法剑招什么的?」

这婆娘眯起眼一脚把我踹出密室,还要求我今日必须得拿下一个男人,否则就飞进皇宫剪了舒容迟。

我当然不能让她这么做,只好钻进迎春楼大堂物色人选。

看了一圈都是些歪瓜裂枣,我实在下不去手。

恍惚间,眼前闪过一道靓影。

青衫挺立的男子背影格外养眼,墨发如瀑手持折扇。

我眼前一亮,立刻提裙迎了上去:「公子,你的东西掉了。」

男子闻声,以扇掩面回头,露出一双清亮的桃花眸子熠熠生辉。

「姑娘是与在下说话?」

声音也好听,甚至比舒容迟的更迷人。

我嗯了声,不甘示弱地朝他递了两道眼波:「你掉了一个与美人共度良宵的机会,还不快快拾起来。」

这么明显的暗示,懂的都懂。

那男子弯了弯眉眼,宛如弦月,动人心扉。

只是那眉尾一挑的动作,貌似有些眼熟……

大着胆子拉下他的折扇,入目一张妖孽似的脸,我倒抽一口冷气。

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字:逃!

刚退后一步,我就被拽了过去。

与探究的视线撞上,他笑意渐深:「阿萤姑娘不好好待在殿下身边,怎么偷偷来勾栏院做这营生了?」

好死不死,居然碰到西厂的太监头头魏无疾。

这年头,太监也喜欢逛妓楼了吗?

我定下心神,双手伏在他胸前,踮起脚尖凑到他光洁的下颌处呵气如兰:「大都督知道我家殿下痴傻,奴婢也是无聊了这才出来透透气的,您可要为我保密哦。」

「无聊了……」魏无疾凑到我耳边「难道,那傻子很无趣?」

3

他暗有所指,我笑容一僵:「倒也不是,殿下还是个孩子呢,时辰不早奴婢先回了,您自乐。」

说罢,我推开他,飘然退出人群。

甫跨出门我回头看去,魏无疾仍伫立其中凝望着我,面上戏谑之情浓得很。

该死,惹到了个大麻烦。

我赶紧回密室告诉师父,谁知她甩手就给了个爆炒栗子叫我滚。

我捂着脑袋赶紧跑路,趁着夜色飞过十几个墙头直奔东宫。

刚进内殿就撞上一堵肉墙,仰头一看,是舒容迟那张俊如谪仙的脸。

只是此刻他睁大了那双丹凤眼,薄唇噘得飞起,说出的话犹如几岁孩童:「阿萤萤,你跑哪去了?迟迟一晚上不见你,吃不下睡不着,看都瘦了……」

不愧是我的殿下,瞧这叹为观止的演技,多逼真呐。

我瞥了眼殿内伺候的宫人,扯着嗓子娇嗔道:「哎呀殿下,奴婢当差忘记和您说了,不如奴婢现在抱着您入睡可好?」

「好好好!」某人傻模傻样地拍手叫好。

我抿唇,对着宫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人识趣地退出内殿,还贴心地阖上了门。

听着人离远了,我刚要开口,就被他一把拉进被子里。

还没来得及反应,舒容迟的脸就近在咫尺,我有些吃不消:「殿下,这是……」

「嘘!小心隔墙有耳。」

仔细一听,殿外果真响起了不易察觉的脚步声。

是荀王派来暗中监视的影卫?

直到万籁俱寂,他顶着被子坐了起来,黑暗中我借着昏暗的碎光看到他的眼睛。

此刻的他和方才的痴傻模样天差地别,眼底冰冷得让我觉得陌生。

「这段时日你暗杀了不少贼臣,荀王来东宫的次数多了,看来已心生怀疑。」

我垂眸,心中也有了猜测,便与他说了在迎春楼遇到魏无疾一事。

他沉默片刻,叹道:「都派那阉人去查了,看来近日得收敛些。」

「可是皇上的龙体每况愈下,殿下,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定定看着他,捕捉到了他眉间的愁绪。

多年来荀王一直不敢逼宫,就是怕名不正言不顺,只要皇上活着,朝中的那些个老臣就不会松口。

而且皇上身边有御林军,他下不了黑手也只得苦熬。

如今,他手下不少人已死于我的剑下,他急,我与舒容迟更急。

必须在皇上驾崩之前,再除掉一个人。

舒容迟忽然抓住我的双肩,眼中夹杂几分命令:「别冲动,这个人计谋武功皆在你之上,凭你再是美貌也……」

我勾唇轻笑:「因为他不是男人?」

魏无疾确实不容易杀,但看他方才看我的眼神,也不是没有机会。

4

扯了半天他不让我去,我只好佯装同意。

「下次进出宫别翻墙,太惹眼了。」

末了,还这么吩咐了一句。

我讪讪然刮了下鼻梁,还不是进宫的手续太繁琐了,加之我对自己的轻功很有自信……

行吧……

「奴婢知道了。」

几日后的夜里,师父那只肥鸽子飞到我的床上,说是魏无疾独自一人在迎春楼雅间喝闷酒。

机会难得,走过路过,不能错过!

嗯……怎么看都像是个坑等我跳呢?

斟酌了一番,我又踏着宫墙离开了皇宫。

我戴上漆黑的面具,摸进魏无疾所在的雅间。

女儿红的味道充斥着屋子,我多闻两口都觉得呛喉。

这死太监失恋了?喝这么凶。

隔着轻薄的纱幔,魏无疾正卧躺在棉榻上小憩,小脸白里透红像个水蜜桃似的。

我屏息摸到腰间的剑柄,轻点脚尖朝他飞冲过去。

剑落下前刻,却对上了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果然是装睡!

我迅速转动手腕,改变剑向,朝他光滑的脖颈划去。

仿佛看穿了我的意图,魏无疾轻松一躲,打掉我手里的剑,紧接着扣住了我的脉门。

我忙揭下面具挤出泪花,委屈地叫疼:「奴婢错了,当真是打不过您呢。」

魏无疾挑眉,大掌掐住我的脖子,看着我渐渐透不过气的模样道:「我以为今夜你不会蠢到来杀我。」

喉间的手越收越紧,我心一横,抬脚踹在他膝骨上。

他没防备我有这一脚,整个身子落了下来。

他眸中闪过一丝惊慌,猛然将我推开,还用我的那把剑指向我,冷眸半眯:「当年孟侍郎满门七十九口独留你一人,小丫头,何必再重回这炼狱。」

被他揭穿了身份我也不意外,捂嘴轻笑了几声,随后冷下脸与他对视。

「我的仇人只有荀王,今夜来并非要杀大都督,而是想与您做个交易。」

「你觉得……此刻还有资格与本督做交易?」

剑尖轻挑,凛冽的寒光打在我的眉心。

我不慌不忙,抬手拭去唇上的血,盯着他微微发紫的脸色,惋惜道:「那如此,你我也只好结伴共赴黄泉了。」

5

我本名孟朝欢,我爹孟潜就是被荀王扣上谋逆罪名的太子母臣之一。

他为人太过刚直古板,娘亲与我时常劝说,但还是迎来了厄运。

那天荀王的军队来抓人,我被杨妈藏在井下。

我安全了,可杨妈为掩护我撞死在井上,那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额头的灼热感,我永生难忘。

次日城门口孟侍郎一家满门抄斩,围了不少百姓。

我躲在其中紧紧盯着爹娘身侧的少女,那是与我一起长大的丫鬟云香。

她本垂着脑袋,也不知怎地忽然抬头看到我。

我以为她会大喊我才是侍郎千金,但她没有,还冲我甜甜一笑。

午时一到,全家七十八口人,就连早已咽气的杨妈也免不了身首异处。

刑台上血流成河,殷红发黑的颜色刺痛了我的眼。

每次午夜梦回我都会记起,这是刻在骨上的仇恨。

我必须报!

三更时分,我拖着疲惫回宫,舒容迟竟在房间等我。

「阿萤,你又翻墙了。」

他靠在窗台,手里攥着师父给我的信,银润的月光照亮了他的身形。

漆黑发亮的眸子盯着我,既有责备亦有担忧。

我没有回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解渴。

「为什么你总是不听话?」舒容迟拧着眉走到我面前,「我身边可信的只有你,你若是折在那阉人手上,我该怎么……」

他这是怕我死了,没人做他的打手吗?

我轻叹了声,揪着面前的宽袖,将头抵在他胸前声若蚊蚋:「我好累啊殿下,这些事可以明日再说吗?」

他身子微颤,久久才道:「好。」

房中又陷入沉寂,而我却睡不着,睁眼盯着帐顶发呆直到天亮。

次日,他看到我的黑眼圈愣了下,随后才恢复神态:「魏无疾毫发无损地回了宫,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暗杀他没成功,还差点被他反杀。」

「……」

「好在我有后招,下毒。」

「……」

「可是我舍不得殿下,就没有与他同归于尽。」我瞧着他越来越黑的脸色没憋住笑,只好老实交代,「我和他达成了交易,所以他现在一半是我们的人。」

舒容迟眉头紧蹙,伸手握住茶盏,白皙的指尖微微透红:「何谓一半?」

「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呗,只是日后无论是殿下还是荀王称帝,都不能杀他。」

他怒极反笑:「他倒是好算盘,你竟也答应了。」

「他也不过是个奴才,良禽择木而栖并没有错,错的是那棵挡路的树而已。」看他还有猜疑,我抿唇反问,「殿下觉得除掉一两个影卫,东宫的消息就传不到荀王耳中?」

沉思良久,舒容迟勾唇:「也罢,你若信他,我也信你。」

我静静看他,脑中忽然回想起魏无疾问我:「你想报仇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为了太子这般拼命?」

我想也没想,便答:「有共同的仇人,报团取暖不应该吗?」

他迟疑片刻蓦地笑了,随即扔掉了剑。

「好,我答应你。」

6

我相信,舒容迟以后一定会是个好帝王。

即便偷偷面见康丞相,他仍从容不迫自带王者气度。

「殿下隐忍多年,老臣竟全然无知,实在愧对皇上!」

康丞相老脸满是愧疚,我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老爷子倒是挺会演。

舒容迟看破不戳破:「您是两朝元老,也是看着我父皇长大的,所以容迟才敢与您吐露。如今皇叔身边能用的人不多,魏无疾虽在宫中,但已持中立之态。今日求见,望您能与镇守晋阳十城的曹将军取得联络,以军符命他率领八万大军进皇城驻守,如此也能让父皇安心养病。」

「这是老臣该做的,只是……」

闻言,我抬头看向康相,正巧他那双老谋深算的瞳仁也在看我:「算着殿下也到娶太子妃的年纪了,我家孙女今年十六,模样端正琴棋书画都懂些,配殿下还算高攀了。」

我气不打一处来,这老家伙故意逼婚!

我忙看向舒容迟,他身子微怔,我以为他会说考虑几日,却听到了有别于平日的欣喜语气:「能娶如此贤妻,才是容迟之福。」

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无数根针刺一般难受,他二人虚与委蛇的笑容,仿佛是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我的咽喉,想要夺走我所有的气力。

这日之后,我没有再理过舒容迟,夜里还总飞出皇宫找师父喝闷酒谈心。

师父笑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下吃瘪了吧。

我懒得和她吵,癞蛤蟆怎么了?那天鹅也不见得是个好的!

可说好半个月不理他,结果第二天我就屁颠颠赶回去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荀王从蛮地抓来一只凶猛的吊睛白虎,带进了皇宫说给舒容迟玩玩。

阴险的家伙,这是得多迫不及待!

刚飞进东宫前庭院,我还没来得及刹脚就碰到了舒容迟。

几日没交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又是:「阿萤,说过了不要再翻宫墙。」

我瞧了眼他背后的宫人,哟,都换了一批生面孔,怪不得有闲心嫌我没规矩。

「奴婢自有分寸,殿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应付荀王的那只白虎吧。」我敷衍地行了个礼,给他让开条路。

「……」舒容迟伸出手,在我眼角的余光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仰首阔步离开,我紧跟其后,不发一语。

我喜欢躺在屋梁上看月亮,一动不动也能感受到它的沁凉柔和,但我无法夜夜看到它。

而他,就是那轮触不可及的月。

7

御花园内虎啸阵阵,荀王那老贼笑声张扬。

我无声龇了龇牙,眼瞅着他二人叔侄「情深」的戏码,只觉既怪异又辣目。

「太子殿下,臣带来的这头白虎虽看似凶猛,实则极通人性,若太子能进兽笼驯服,臣便是割爱也无妨啊。」荀王拍了拍舒容迟的肩膀,侧目间露出几许算计。

几个朝臣都半低下头,这种哄傻子的话,听着倒怪残忍的。

一旁饮酒的魏无疾轻笑,目光扫到我这里,旋即又看向别处,仿佛万事与他无关。

舒容迟睁圆了丹凤眼小步跑到兽笼前,见白虎龇牙咧嘴,他猛地摔在地上,大喊道:「大脑斧好凶!皇叔,迟儿怕怕——」

「别怕,白虎这是在邀请太子进去呢。」荀王扶起他,狰狞的神色暴露无遗。

我咬着牙,瞥向默不作声的康相,这死老头现在还看戏?

就在舒容迟被荀王拉着往笼门走时,哑巴了半天的康老头终于开口:「王爷,就算白虎再通人性,太子千金之体也不能冒险,不如让那位会武的贴身宫女试试。」

这老头……

我死死握住拳头,胸膛气血翻涌,面上却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感情他等这么久是想弄死我,就因为我只是个奴婢,命就贱?

舒容迟没有说话,还维持着呆傻的神态。

他这是默许了?

我冷眼一扫在场的众人,多是想看好戏的兴奋。

荀王见众臣附议,也提了几分兴致:「美人与虎斗,颇有几分意思。」

话毕,我就被拖进了偌大的兽笼中。

眼前的白虎张着血盆大口朝我扑来,而我仿佛耳鸣一般,脑中只有舒容迟沉默的样子不断交叠。

「阿萤!」

他在喊我,听着似乎有那么一丝的后悔。

……

直到血腥味弥漫,看着翻眼倒地的白虎,我趴在地上重重呼吸。

身上几处骨头似乎断了,背上又灼又疼,想是皮开肉绽了吧。

凭本能与虎搏斗也不过是以卵击石,最后也不知这老虎是怎么了,扑下来的那刻抽搐起来,这才给了我将短剑刺进虎颈的机会。

再也扛不住剧烈的疼痛,我昏死过去。

待醒来时,已经回到了东宫。

坐在我床边的不是舒容迟,也不是伺候的小宫女,而是魏无疾。

「现在还愿意为他拼命吗?」

我闭着眼问:「是你给白虎下了药?」

「是啊,所以你该以身相报才是。」

我不屑地嗤了一声,没再理他。

他也不恼,拿着金疮药亲自为我涂。

我想拒绝来着,但身体痛得根本起不来。

又想到他也不是完整的男人,就不挣扎了,别过脸不看他。

那药膏冰冰凉凉特别舒服,迷糊之间我又睡了过去。

养伤两三个月,舒容迟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不过我也没觉得什么,毕竟因白虎一事,他借机「恢复」心智,与荀王正面刚起来,没空也属正常……

魏无疾近来倒是闲得很,隔三差五就来骚扰我。

相处多了,我已经对他很不客气。

这日晴空万里,我拄着拐杖在院里晒太阳,他忽然大驾光临,还说给我带来一个坏消息。

「太子于下月初十吉日,迎娶康锦初为太子妃。」

「哦。」

「你的殿下不要你了,伤心吗?」

我忙把拐杖扔到他脸上:「这种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为什么是你个死太监来告诉我!」

搞笑,我的殿下长大了,我最开心好不好!

8

荀王一党近来顾忌康相和镇守皇城外的曹将军,老实了数月。

加上太子娶亲,整个皇城红绸遍布,格外热闹。

唯一不圆满的是,我的腿废了。

再好的御医看过都摇头,说是就算华佗再世这腿以后也只能跛着了。

舒容迟终于有空来看我,就是脸色很难看。

「你放心,我已派人在外寻访名医,一定会治好你的腿。」

我瞧着他挤成川字的眉心,下意识抬手想去抚平,他却生疏地退了一步。

心头猛地一痛,我调整呼吸,朝他淡淡一笑:「殿下也不必为这小事劳神,如今朝中局势虽有好转,但还是要多多提防。」

他身子微颤,瞧着我的脸好一会儿才说:「你好生休息,三日后太子妃入东宫,闲杂人等太多,你就别去了。」

我垂下眸子,掩住眼眶中的莹润,轻轻应了声。

只不过这次,我还是没听他的话。

大婚当日,我在连绵不断的喜乐声中仔细装扮自己,穿上对襟牡丹纹红裙。

花镜中的人眉若远山含黛,肌肤欺霜赛雪,眸中星辰流转,青丝长泄犹如墨画。

我失笑凝望,美又如何?还不是个废物。

拄起拐杖,我大摇大摆地走到承乾殿外。又在一众宫人怪异的眼神中,挤到了最前面。

目光触及远处宫道上那一顶八人抬的鸾凤和鸣轿撵,以及上面的一对璧人。

舒容迟身着朱红喜服,面上带着笑,虽然很浅但也是我鲜少见得到的,他旁边的太子妃头盖红锦盖头,光看身形也应当是个美人。

直到轿撵停在殿前,他才注意到我。不知为何,那微凝的眸色似乎在赶我。

真抠啊,好歹相识七年,难道一杯水酒我也不配喝吗?

入夜,我堂而皇之坐进殿外的席面。

几个小宫女在背后嘲讽我,一个暖床的贱婢怎么还敢出来丢人现眼?

我嗤笑几声毫不在意,扫了眼同桌不敢动筷的女官宦臣,笑着饮尽面前的佳酿。

喝了没几杯,我就有些醉了,抓起拐杖便往回廊处走去。

路过主殿外时,魏无疾忽然出现在我面前,还没等我反应,他就带着我走进主殿。

上座是太子,次位是荀王,康相等朝臣分坐两列。

魏无疾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勾唇笑道:「太子殿下,今日好事成双,咱家想问您要个人。」

此刻众人都看了过来,我吓得想挣脱,但上座传来一道凉薄的声音,瞬间就击溃了我的动作。

「魏卿风流,若阿萤同意,本太子便求父皇赐婚。」

我不记得那夜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心中的那轮清月已经被乌云遮挡,再也不似从前明朗了。

9

婚事定在五日后,倒不是魏无疾急切,而是我的要求。

东宫已有了正经的女主人,我再多住几日屁股就该着火了。

只是我没想到,舒容迟还会来找我。

「阿萤,我始终信不过魏无疾,你去了西厂万事小心。」

「这么说殿下也不信奴婢了?」我皱起眉头,忽然觉得很可笑,当初他口口声声说过的话,这才多少日子就变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近日康相发现他与曹将军多次见面,恐怕那日他是在诈你。」他难得有些焦急了,走到我面前继续道,「送你到他身边是下下之策,但也能更好地监视他,他对你似乎没有太多的防备。」

感受到他的气息,我忙退后一步,犹如那天他对于我一般:「以殿下如今的筹谋,还需要我一个跛子吗?」

见他脸色憋屈发青,我心底莫名有种暗爽,可延伸开来又是无尽的酸涩。

安静了片刻,他突然负手转身,留给我一道冷漠的背影。

他说:「到时我会让太子妃传召你入东宫陪伴,她为人和善,想必和你会聊得来。」

「……为什么非得是我!」

看他自说自话的样子,眼中的泪再也坚持不住,我呜咽着控诉。

我可以成为一把为他粉身碎骨的剑,却受不了被当成玩物随意送人!

这样的我,真就那么廉价吗?

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微微侧身:「因为你不止是阿萤,你还姓孟,既然踏上了报仇之路,就不能再回头。」

「你放心,待我坐稳江山,孟侍郎的案子定会平反。」

我整个人僵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我是谁,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我抹掉眼泪,艰难扯动嘴角:「好,但这是最后一次。」

……

当日,我穿了一身红嫁衣站在门前不肯上轿,抬轿的小太监没有办法只能将魏无疾请来。

他走到我面前,轻挑起红盖头一角,桃花眼带了不知名的宠溺道:「能在宫中坐轿子出嫁可是恩典,娘子还有何不满意的?」

我撇嘴:「盖着块布就够闷了,再坐花轿是想闷死我吗?我不管,你得背我!」

魏无疾也不犹豫,转身将背对着我,笑得一脸灿烂:「娘子开心,便是为夫的荣幸。」

「大都督真会说话呢……」我直接扑到他的背上,鸳鸯戏水的盖头迎风飞起,我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道,「只可惜你啊……不太完整。」

他身子微怔,继而轻轻颠了我一下笑道:「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得乖乖做我娘子?」

我没法反驳,视线触及宫墙角落的身影。

不带任何考虑,我抱紧魏无疾的脖子,转头不再去看。

东宫离西厂不远,我却感觉这条路漫长极了,没有新嫁娘的欣喜,只有无法探知凶险的紧张。

魏无疾是个孤儿,所以他成婚只请了相熟的几位大人,其中并没有荀王,我笑问他不怕那老贼记他的仇?

他勾勾唇角:「哪有贤婿会请仇人来喝喜酒的,我只怕岳父夜里会来抽我。」

10

新婚第二日,魏无疾就当着我的面杀了两个小太监。

我冷着脸问他什么意思。

他让人将尸体拖走,净了手拉着我才说道:「没什么,就是处置了两个嘴贱的奴才,吓着娘子了?」

我抽出手:「你要杀人随意,但不要在我面前,不是我杀的人,那血我见不得。」

他笑意缱绻,轻声哄我:「为夫知错,日后不会了。」

后来伺候的小宫女告诉我,那两个小太监暗中嘲笑我是个跛子,还被魏无疾听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本来就是跛子了,他倒是比我还生气。

成婚月余,魏无疾对我可谓是捧在掌心宠着,西厂任何一个角落我都能去。

他还时常怕我闷着,从宫外弄了不少小玩意来,什么布袋娃娃、纸鸢、糖人等,就像在哄孩子。

我瞥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物件,觉得幼稚极了,但微末的好奇心还是引诱我拿起一个糖人。一口咬掉小娃娃的脑袋,嗯……真别说,还挺甜。

第一次见康锦初是在中秋佳节,我奉命入东宫为她梳妆。

「太子常说你有双巧手,今日一看确实不虚。」

她坐在梳妆镜前与我说话,我笑吟吟地回望镜中的美人:「殿下谬赞了,娘娘满意便好。」

康锦初掩唇羞笑屏退了伺候的宫人,随后握住我的手开始询问关于魏无疾的事。

我将这些日子他的行踪大致说了,反正也确实没见什么人。

「你确定?」康锦初略带怀疑地瞧着我的脸,「我明白你被送给一个阉人糟蹋年华,但也不能在大事上使性子,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愧是康相的孙女,我对她的好感三言两语间就崩塌了。

「太子妃娘娘,用人勿疑,疑人勿用,既然不信我那就别问了。」我抽出被她紧握的手,又想到了什么笑道,「我的这双巧手给太子梳了五六年,难怪殿下还惦记了。」

走出寝殿就听到扔梳子的声音,我加快脚步回到西厂。

魏无疾见我风风火火回来,忙给我倒了杯茶水:「情敌见面,红眼了?」

「不是……」我接过茶杯狂灌下去,他凑过来给我擦去嘴角的水渍。

我盯着他认真的眉眼,笑道:「她说我嫁给个阉人可惜了,只要不是你,就封我做郡主享齐人之福。」

他眉尾一挑:「你答应了?」

「当然没有,现在有你伺候我,我干吗自找没趣去找别人……」

我话未说完,他忽然打断,语气微重:「娘子,你身上好香。」

我咬着唇一脚踹开他:「大白天的也不害臊!」

11

之后太子又传召了几次,我都以身体不适推脱。

相较于我,魏无疾近来很忙,且经常半夜离开,次数多了我便起了疑心。

这夜我假装睡下,待他离开我悄悄跟在后面。

离开皇宫后,他走进一条昏暗的巷子来到一间小院前,熟练地叩了三次门。

我眯起眸子,这死太监居然敢养外室?

门开了,出来的竟然是我师父,只是原本美艳的脸上多了数道可怖的刀疤。

心里有很多疑惑,但我不敢上前去问,灰溜溜地跑回西厂。

我窝在被褥里睡不着,直到魏无疾回来,他轻柔地抱住我:「你看到了?」

他知道我没睡,但我还是闭着眼不说话,他轻叹一声,还是将事情缓缓道出。

荀王派影卫连夜屠了迎春楼,师父为了救人差点被杀,是曹将军及时赶到救了她。

原来他二人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情,只是他如今家中已有妻儿,不能再有过多牵扯。而魏无疾为报曹将军的旧情,就暗中照拂师父。

八卦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转过身和他大眼瞪小眼。

他又说怕我难过才瞒了这么久,让我以后安心静养,等时机一到他会帮我报仇……

我忙堵住他的唇,这个死太监,真怕他再说下去,我的心啊会和之前一样依赖沉沦。

半个月后,康锦初怀孕了。

我知道的时候正在给院中的青松修枝,本以为会心痛来着,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

兴许,我是放下了,我和舒容迟的身份本就相差甚远,如今这样更好。

第二日,我主动求见他,将自己的心里话与他说清楚,并表示魏无疾没有再听从荀王以及道明他和曹将军会面的缘由。

舒容迟本坐在上座,听着听着起身朝我走了过来。

他面带怒意,目光冰冷骇人:「你如今眼里心里竟只有那个阉人,阿萤,他能给你什么?他连个男人都不是!」

我以为他会放下戒心,可没想到他已经不是当初的殿下了。

「殿下,你弄疼我了,请放手。」

「疼?」

他俊容微微扭曲,拉着我走进内殿:「告诉我,你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我!」

我慌了,使劲挣扎,但他像只被抢夺食物的野兽,全然不顾我的哭喊。

「阿萤乖,你从来不会拒绝我的,永远不会!」

我咬着牙停止动作,平静地问道:「太子妃刚有身孕,殿下就这么对她?」

趁他愣神的片刻,我一掌打在他的肩头,随后翻身逃到外殿。

不顾此刻发髻凌乱衣衫破烂像个疯子,头也不回地跑回西厂。

一进门,看到为我做了一桌子菜肴的魏无疾,我快步走近他,他蹙着眉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鼻涕眼泪全擦在他的肩头。

「魏无疾,我们离开皇宫吧,就咱们两个。」

他轻声答应:「好。」

12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明白如今箭在弦上,想安全离开皇宫没有那么容易。

宫中安静了两三日,到了第三天夜里却忽然大乱。

我听到外头的喧闹声,和衣走到门外,发现魏无疾的贴身护卫都守在院中。

不知为何,我的心狂跳不已,总觉有大事发生。

果不其然,一个小太监进来禀告。

皇上驾崩了。

我望向太和殿的方向,只觉得夜里的风冷意刺骨。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了。

「魏无疾呢?」

「荀王率军入宫,大都督正与太子殿下在皇上寝殿守着,怕是撑不过天亮,他命奴才回来让您快随护卫们离宫,走得越远越好。」

「……你们在外面等我片刻。」

回到屋子,我看了眼还摆在我梳妆镜前的布袋娃娃,忽然觉得心头浮起一片暖意,虽然不明白魏无疾为何对我这么好,但一如当初的我对舒容迟,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呢?

我快速换上夜行衣,推开木窗跳进夜色之中。

事已至此,翻不翻案已不重要,血仇就该用血来报。

踏过层层宫墙上的红瓦,我轻着步子来到太和殿,压低身子躲在翼角后,只见太和殿庭院内外全是荀王的人,而他似乎在等待什么。

片刻后门开了,魏无疾信步走了出来,身上都是血。

我心头一颤,正要飞身出去,却听到他清润的声音说道:「太子孝感至深,已随皇上一同仙去,王爷您莫要太伤心,鄞朝还需要……」

他说舒容迟,死了?

仿佛又回到了与虎争斗的那日,看着他对荀王笑脸相迎,我耳鸣得厉害。

他明明说过不会再帮荀王,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只见荀王得逞的笑意难掩,嘴里说着什么,整个人还兴奋地上前几步。

我目光一凛,借着夜色冲了出去。

手中的剑迎风而出,荀王的影卫反应极快,挡下一击后将我逼退几步。

魏无疾认出了我,却冷眸挡在荀王面前,手中长剑抬起指向了我。

「大都督藏得真深,我竟也信了。」身后是欲杀我后快的叛军将士,我强忍住不甘与苦涩看着他。

魏无疾神情难辨,面上的几滴殷红将他衬得胜似坠落凡间的仙人,语气还与平日哄我一般:「傻瓜,不是让你先走,为何要来?」

「我不来,怎么知道夜夜在侧的枕边人如此厉害呢?」

我笑如泣血,死死握紧剑柄,已做好了拼死的准备。

他苦笑一声:「你该信我的。」

眼前剑光一闪,却是荀王痛吟着倒下,他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魏无疾,捂着鲜血浸染的胸口,挣扎道:「贱奴才你竟敢……给我杀了他!」

我震惊不已,眼中只有他与影卫缠斗的身影,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寒意。

「小心……」

魏无疾一声厉喝,长剑刺穿影卫后朝我飞扑了过来,又是那个熟悉的草木香的怀抱。

刀身刺破血肉及闷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猛然抬头,他的肩胛骨已被刺穿,血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心如火烙,一剑了结下暗手的叛军,忍痛折断他身上的刀片扶他坐下,抚上那张发白的俊脸,我噙着泪问:「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血迹:「对不起娘子,为夫又在你面前杀人了。」

13

大傻瓜,我在乎的是这个吗?

挑眉看向蠢蠢欲动的叛军,我握紧剑柄。

对上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我咬牙道:「待会你若不能解释清楚,我就休夫!」

说罢不看他的反应,我转身跳入叛军之中,一剑一个犹如切瓜剁菜。

太和殿的御林军也不知死哪儿去了,叛军却不断涌进来,魏无疾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也加入打斗。

杀到最后,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

我与他背靠着背,费力地举着剑一扫虎视眈眈的叛军。

荀王那老贼竟还没死,他靠在太和殿的檐柱上,颤颤巍巍地吩咐:「杀了他们,本王……重重有赏。」

果真是祸害遗千年。

我摸出一把飞刀,朝荀王心口迸射而去,一瞬间便令他断了生息。

大仇终于得报!

我转身紧紧盯着魏无疾的脸,他扯出淡笑问我怎么了,我答他:「这么好看的人我得记清楚了,下辈子好早些寻到你,可不能让你再做太监了。」

他笑意更深:「这辈子还很长,你慢慢记,记不住也不碍事,我会先找到你。」

我没听懂,只当他在哄我。

这时,一阵直入云霄的鹰哨声响起,太和殿外鱼贯而入不少将士,将剩余的叛军围在一起,迫使他们弃刀投降。

我震惊地看着领头身披铠甲的男子,是舒容迟!

「他没死?」

「我与太子以及曹将军早已布局好,皇上并未驾崩,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宫殿,此番只是为了引荀王出手。」

「可他说过不信你,还把我送到你身边……等等,你们是什么时候勾结在一起的?还有我师父和曹将军那事儿也是你胡诌的?」

身侧的人重力忽然压到我身上,还带着委屈道:「娘子先别问了,我疼……」

我看着他伤口处不停渗着血,心里也慌了,忙扶着他走出太和殿。

在路过舒容迟旁边时,他喊住了我:「阿萤……你还好吗?」

我一心想着处理魏无疾的伤口,随意答道:「死不了,多谢殿下关怀,只是魏无疾不太好,奴婢二人就先回西厂了。」

说完我忙扶着人离开,从头至尾都没与他对视一眼。

我对他避之不及,却没想到这是最后一次见面。

魏无疾养伤的几日将所有事都与我坦白。

原来他本是晋阳侯之子魏峥,只因十五年前荀王眼馋晋阳侯手中的兵权,便设计陷害他通贩卖国。

而晋阳侯为人刚直,没错,是和我爹一样倔的老古板。

因拒不认罪来到京都殿前自证清白,却被荀王以毒酒残害,最后还被冠上逼宫的大罪来。

皇上受了蒙蔽,下令将晋阳侯一家满门抄斩。

那时才只有八岁的魏峥改名魏无疾,被当时身为副将的曹将军送入宫中,在老友徐公公的掩护下悄悄长大。

十六岁那年,皇上病重,太子年幼,荀王借机独揽朝纲,而且也需要在宫中有一双眼睛。

为了接近他,魏无疾佯装为求富贵甘愿做他的走狗,与曹将军一起暗中救下不少良臣与宫人。

他杀的宫人都是平日里做过坏事的,只是有些人他也无能为力,譬如当年的我家和东宫的小恬等人。

14

「娘子,没有保下孟家,你会不会恨我?」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满脸担忧。

我滴着泪抚上他的脸颊,心疼得不得了。

真是个傻瓜,这件事怎么能怪得了他呢?

兜兜转转这么久,原来他与我才是一样的人,有共同的身世和仇人,我们才应该抱团取暖。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我低下头支支吾吾地问:「既然你是被曹将军送进宫的,难不成你……是个假太监?」

他睁大眼眸,将我的试探装进眼底。

我怕他的伤口弄开,想逃出来却根本挣脱不开,只听到他在我头顶叹气道:「是啊,所以日后要加倍对我好,知道吗?」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敢与他对视。

听到他发出嘶的痛吟,我也不管了,谁叫他骗我的!

一个月后,魏无疾的伤痊愈,他带着我离开了皇宫。

也不知他与舒容迟是怎么谈的,大抵也是对曹将军手中的兵权有所忌惮。

反正于我而言,血仇已报,孟家的案子也平反了,这皇宫已经没有我可以留恋的人或事了。

坐着马车驶出宫门,我掀开帘子最后望了一眼。

在这巍峨的皇宫住了七年,此刻才发现,还是宫外的空气格外清新。

「娘子,接下来我们去江南水乡小住如何?」魏无疾这腻歪的样子好似在撒娇。

我心中也有了向往:「也好,夫君去何处,朝欢必定相随。」

「怎么,娘子不喜欢阿萤这个名字了?」

我抿抿唇:「这名字太土了,还是用回本名的好。」

他眸子一动,伸手在我的鼻子上点了下:「无论你叫什么,你永远是我魏无疾的娘子。」

「嘴真甜。」我笑吟吟地说着。

我想到什么,忙推开他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他眉眼弯弯,宛如弦月:「从迎春院那夜你招惹我开始,我便已经爱上你了,我发誓,这一生都不要与你分开。」

被他这番动情的告白迷得头脑发晕,我赶紧堵住他的嘴。

谁说我拿不下这个男人,这不,一次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