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在原始林区的寺庙里,躲着一个杀过人的和尚

在原始林区的寺庙里,躲着一个杀过人的和尚

哭泣金三角:走私、孤儿与瘾君子

我认识伍嘎和尚,是个星期天。

我是经历了很多次九死一生的人,表面随和,对人恭敬有礼,但内心极敏感。我注意到伍嘎和尚面相并不慈祥,脸上多有横肉,左额处还斜挂着一道两寸长的刀疤。

他的僧袍露出的左胳膊上有刺青,说话至兴奋时目光闪烁。

显然,伍嘎和尚也注意到了我。我赤裸的两只胳膊上布满了刀痕,只因我戴着近视眼镜,显得文雅一点。

那天是缅甸的独立纪念日,伍嘎和尚在寺庙里给村民免费发放药汤,他说,药都是他去山里采的,这些草药不仅防病治病,还有减轻毒瘾、有帮助戒毒的作用。

后来我们聊得投缘,他还传了我草药的配方和熬法,像是把我当成他的徒弟。

后来再次遇到他,是个傍晚,我背着枪,手里还拎着一个药箱正走在树林间的小径上,身后是几个医生。

我们结束了在山寨对山民的治疗,正往驻地走。

那时伍嘎和尚背着竹篓也正要下山,我看见他后,打招呼问好。伍嘎和尚看到我们当中有金发碧眼的欧洲人,显然是吃了一惊。

我对他解释,我们是某某组织的,在缅北这边给老百姓治病。

我又把伍嘎和尚介绍给其他队员,说他是山那边寺庙里的医生,就是利用山上的植物熬制成汤剂,给人们治病。

队员们对伍嘎和尚纷纷打招呼,还探头探脑地看他背的竹篓里的草。伍嘎和尚神情疑惑,他问我:「金发碧眼那俩女的,确定是人?」

我哈哈大笑,告诉他这些都是人,只是他们居住在很遥远的地方。

「其他的地方有这样的人?」伍嘎和尚连续问我。

我一刹那感到难题来了,我告诉老和尚,这件事一时说不清,我会去寺庙找他说关于这个世界上有不同皮肤的人的事情。

回到驻地,吃过晚饭,我顺着山路来到寺庙。当我走进寺庙的院子,见伍嘎和尚正恭敬地弯腰与一个坐在竹椅上的精瘦和尚说话。

伍嘎和尚看见我,连忙走过来小声说,竹椅上坐着的是寺庙里的大和尚,他身体有病。这时坐着的大和尚向我招手,嘴里哇啦哇啦说着话。

我走到大和尚跟前,看到倦缩在竹椅上的他有气无力地自言自语着,并不看我一眼。我虽然听不懂大和尚说什么,但感到他神志不清。

伍嘎和尚拉着我走到一边,说大和尚老了,有时就会这样。

他又叫来几个小和尚看护大和尚,让小和尚点上一根粗粗的雪茄烟给大和尚抽,然后带我来到他的屋子里。

在伍嘎摆设简单的屋子里,除了床就是一把阵旧的木椅及一张制作粗糙的桌子。我看了一圈屋内,桌子上醒目但端庄地摆放着一个约三、四寸的相框。木质的相框中镶着一张发黄已模糊的黑白照片。

是一男一女两个像夫妻的人,在几十年照的。

伍嘎和尚见我注意到照片,他以恭敬的语气说,那是他的父母,有四十年没见到了。

我问:「缅北这里与云南并不远,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伍嘎和尚垂着两只手,喃喃地说:「不敢回去。」

我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不敢回去。按伍嘎和尚的年龄,四十年的中国刚开始改革开放,他也就二十多岁。

这个年龄的小青年,基本都在家里守着父母。

伍嘎和尚请我坐在椅子上,他说在缅甸的四十多年,他只碰到了两个中国人,我是其中一个,他非常想和我说话。

在缅甸做了三年志愿者,我接触过很多形形色色的人,加上长期在山里生活及与欧洲人交流,说话也变得直来直去。

进了寺庙看到躺在竹椅上的大和尚,他的神情一直让我有些疑问。

我问伍嘎和尚:「那个大和尚吸毒吧?」

伍嘎和尚被我突然不着边际的问话问愣住了,几秒钟后才转过弯来看着我,犹豫半天说,大和尚是吸毒,但他已经帮助大和尚戒毒了。

听伍嘎和尚这么说,我倒很吃惊,那老和尚的吸毒史肯定很长,伍嘎能把他的毒戒了?我不相信地看着他。

伍嘎和尚说,二十年前他也吸毒,但流亡在山里时遇到了一个中国人,那个人懂得草药,不但用草药帮他戒了毒,还教会他用草药治病。

我顿感好奇,伍嘎和尚在山里流亡还遇到一个中国人,竟用草药帮伍嘎戒断毒瘾,这个中国人太神了。

伍嘎和尚接着说,他戒毒后,就在这个深山里的寺庙当了和尚,然后用了十年的时间,帮助大和尚也戒了毒。

患了一会儿,他说:「但是大和尚戒了毒瘾后慢慢变得奇怪了,会自言自语编出经文,山里的百姓都来磕拜。」

我问伍嘎和尚是否会诵经文。他诚实地回答:「不会」。

伍嘎和尚说他记不清自己确切的年龄,自然也不知道他是哪年哪月出生。他说他没上过学,也不识字。

他只知道他出生在云南挨着缅甸果敢边境的一个村庄,在家排行第五。家里很穷,经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那时隔着一条河的缅甸果敢的生活还行,很多姑娘都过境嫁到果敢。

伍嘎刚过了十岁能干活了,每年就跟着大人到果敢这边帮着割罂粟挣点钱。在他二十岁时,父母让他到果敢做上门女婿,那家人是伍嘎割罂粟认识的,她家种了很多罂粟。

自然,伍嘎这个上门女婿因能饱饭而沾上了毒品,加上穷则思变的冲动及要过上好日子的朴素愿望,也加入了向中国境内贩毒的队伍。

那年头,贩毒之路通畅,卖毒品就如挑一筐白菜萝卜进农副市场般。

但伍嘎在利用对地势熟知贩毒后,还是遇上了埋伏的警察,在他反抗及逃窜中,将一名中国警察推下了山崖。

贩毒加上杀了警察,伍嘎的好日子也就到了头。

他窜过国境返回缅甸后,连家门都没敢进,一直向南逃,跑到金三角一带靠老挝的深山里躲了起来。

缅甸属热带雨林气候,山林茂密,能吃的动物及植物无穷无尽。

据我观察,从云南边境到萨尔温江沿岸,山区中散落的小山寨大多是从中国逃亡到此的人,经过几代繁衍即形成了山寨。他们因地理位置闭塞,基本与外界隔绝,过着刀耕火种、自生自灭的日子。

伍嘎在深山里如野人般过了十几年,有一天在山里追一只受伤的野猪,他发现在密林中有一双眼晴盯着自己。

那个盯着伍嘎的人,手里还端着与中国警察一样的枪,他吓坏了,慌不择路想跑,结果一头掉入狩猎的陷阱。

把伍嘎从陷阱中拽出来的人几乎是全副武装,手里拎着枪,腰上佩着腰刀。他听到伍嘎用中国话喊饶命,蹲在陷阱边与伍嘎聊起天来。

直到伍嘎把自己从小到大以及逃亡到山里的所有事全都说了,那个人把他拉出了陷阱。

伍嘎被那个人带到他居住的竹棚,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年。

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伍嘎被强制戒毒,还向那个人学习了草药治病。更重要的是,伍嘎有了对原始社会之外的思考。

他甚至还知道了人活着要有理想,要与万物为善。

那个人在十年后告诉伍嘎,密林中有条做了记号的路,一直向北,两天就可走出原始森林,那里有个寺庙。

我问伍嘎和尚,「那个人在哪里?」

伍嘎和尚告诉我,那个中国人要去柬埔寨。

我又问那个人除了枪和刀,还有什么。

「军用水壶、指南针和一本红皮书,叫毛什么语录。」伍嘎努力回忆。

对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生在中国的事儿我完全清楚,那个全副武装救了伍嘎的人应该是一个中国知青,是那个时代的理想者,他们没赶上救亡救国的战争,但胸中仍汹涌澎湃着世界革命的使命。

在他们热血沸腾地冲向越南及缅甸后,经历了残酷的死亡教育,仍有部分人继续向南以图播洒革命的种子。

当然,这条人生之路的终点仍是孤独、困顿与苍凉绝望。

我告诉伍嘎和尚,他很幸运碰到了一个不是食人族的人,他帮助你成为一个有善意的人。否则,你只能继续吃野兽或被野兽吃掉。

最后,我给伍嘎讲解了什么是地球以及世界,还讲了海洋、沙漠、冰川和草原。当我告别伍嘎和尚,抬腿迈出他的木屋时,他突然问我:「那两个长金黄色头发的女人,会生孩子么?」

我转过身看着他,感到自己解释了这么多,也是白说。

过了几天,伍嘎和尚突然到我们驻地来登门拜访。

这天阳光明媚,我们都在院子里,有的闲聊,有的洗衣服。

我坐在小凳上擦枪。

伍嘎和尚背着竹篓走进院子,朝我喊了声,又招招手。我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去迎他。他站在院子里好奇地东西张望。我问他有什么事找我,他把竹篓从肩上放在地上,说送点香蕉过来。

我请伍嘎和尚到我屋里坐下,他语气不安地说:「大和尚这几天一个人在屋子里说话,半夜跑到院子里手指月亮,叫月亮下来。」

我问他,大和尚自言自语有多长时间了,他说有五、六年了。我又问,其他和尚怎么看,还有山民们说什么。

伍嘎说,寺庙里的和尚都说大和尚变成了神,山民们也是这样看,来拜神的人越来越多。

我又问伍嘎和尚怎么看大和尚变成神这件事。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自从大和尚戒毒后,慢慢就这样了。

我猜大和尚至少有八十岁,这把年纪有异常,多半是老年痴呆或长期吸毒导致的问题。我告诉伍嘎和尚,这事可以让我们的医生去看一下。

伍嘎和尚走后,我把事情对队长说了。他的看法和我一样,但出于责任,还是让我们的医生去看一下。

听说要给寺庙里的大和尚看病,几个医生都很兴奋,他们想近距离接触一番东方国家里的神。第二天,全队人马就跟着我走进了寺庙。

伍嘎和尚见来了这么多人,其中还有金发碧眼的两个女医生,他一时显得有些慌乱。

大和尚一个人站在凉亭中,手指对着天指指点点,看他那样子就觉得不对劲。伍嘎和尚走到大和尚身边,恭敬地请他坐下。

大和尚很瘦,我都担心他会被缅甸雨季中的暴雨冲走。大和尚见这么多奇怪的人围在他身边,眼睛盯住一个金发碧眼的女医生大喊大叫。

我问队长怎么回事,队长笑着解释,大和尚说露易医生是菠萝蜜。我说:「可以肯定,大和尚不是老年痴呆症就是精神错乱了。」

队长说:「基本是这样。」

站在人群外,我盯着大和尚的表情,露易医生温和地伸手翻开大和尚的上眼皮,这时大和尚尖叫一声,身体向前一窜倒在露易医生的怀里。

几个站在一旁观看的和尚大惊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伍

嘎和尚也束手无策,看着我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问露易医生这是怎么回事,她手拍着大和尚的背说:「没什么,仅仅是一个病人。」队长是缅甸人,出于他的经验及考虑,他建议对大和尚的诊断到此为止。

出于安全考虑,第二天我又到寺庙找到伍嘎和尚,他正用罐子熬草药。我问他大和尚的情况,伍嘎和尚高兴地说很好,大和尚吃了两碗饭,晚上睡觉也很安静。

我拿出一小瓶安定交给伍嘎和尚,告诉他每天可以给大和尚吃一片,就一片。

第二天早上,我又来到寺庙,没看到伍嘎和尚。我问正在扫地的小和尚伍嘎和尚在哪儿,小和尚说,在大和尚屋子里。

小和尚领我走进大和尚的屋子,我看到大和尚躺在床上安静地睡觉,伍嘎和尚斜靠在竹椅上也在睡觉,手里还握着装安定的小瓶子。

我从伍嘎和尚手里拿起药瓶,打开盖看了看,应该是六片安定只剩了四片。看着仍在熟睡的伍嘎和尚,觉得这个人还挺忠诚。

他还为大和尚试过药。

在随后的几个月,我和伍嘎经常互相来往。他找我,多是问有关地球上的问题,有时也问我一些关于中国那边的事。

我告诉他,中国改革开放后几十年发生的变化,现在已不是中国那边的人往缅甸跑,而是缅甸这边的人千方百计跑到中国去打工,想办法嫁到中国那边去。

他多次悄悄地问我,像他这样的人能回家吗,被警察抓住了会怎样。

对伍嘎的内心想法与担心,我能理解,他渴望重归故里,再见到家人,可又明知自己是罪人,恐惧被抓。

我如实告诉伍嘎和尚,当初他贩毒还杀了警察,杀人罪在法律上的追诉期是无限,就是什么时候抓住都要依法治罪。

我看着垂头丧气、神情隐含担心的伍嘎和尚,开导他对过去犯下的罪既要悔过,更要在当前善心待世,帮助穷人,多做好事。

我说:「在地球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

他问我:「你犯过错误么?」

我告诉他,我也犯过许多错。伍嘎和尚似乎有所安慰。

这时他说:「我的爹娘也犯了错。」

我一愣,伍嘎和尚意识到了一个挺深刻的问题。

有一天,伍嘎和尚急匆匆跑来,他说有人受了很重的伤,他治不了,恳求我们的医生帮助。我和队长及医生提着医疗箱赶去寺庙,见一个腿部皮肉翻开的男人正躺在地上呻吟。

医生仔细查看后,说是骨折加外伤,并立即给予处置。

伍嘎和尚站在一旁仔细地看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当医生给伤者用竹板固定并打上绷带后,伍嘎和尚与其他和尚把伤者抬到他的屋子里,说就由他来照顾伤者。

过了一阵,伍嘎和尚来找我,说他要向我们学习治病。

我把他的要求对队长说了。队长认为这是好事,但以伍嘎和尚的条件,又没学习的可能。队长最后决定,可以并给寺庙一些简单的药品,同时可以教给他简单外伤的治疗。

当我把消息告诉伍嘎和尚,又对他解释学习西医治病很复杂,他无法学习。伍嘎和尚仍十分高兴,他说治疗外伤更重要,山民外伤最常见。

不过伍嘎和尙还是对我说,他希望向那个金发碧眼的露易医生学习。他说露易医生很神奇。

我耸了耸肩告诉他,露易医生不擅长治疗外伤,一个台湾男医生是他的老师。我很清楚,伍嘎和尚不仅对地球好奇,对金发碧眼的露易医生同样好奇。我笑了,心想我对露易医生也好奇呢。

几个月后,我们要转移到若开邦去,那里正在发生战事。

临走前,我去寺庙和伍嘎医生告别。

寺庙里的其他和尚告诉我,伍嘎和尚去山上采药了。

没见到伍嘎和尚,我挺失望,这一走可能今生今世再难见面。

其实,我到寺庙里找伍嘎和尚告别还有另一件事,如果他愿意告诉我他在中国家人的地址,我会在回国后去打听寻找,会告诉伍嘎和尚的家人他的现状,想看到他的家人是淡漠还是流泪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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