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裴姐猛下杀手,两个男人都成为悬崖下的腐肉
裴姐猛下杀手,两个男人都成为悬崖下的腐肉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为了不耽误裴姐定下的期限,经与岳广兴商议,李向东决定凌晨出发。
在无数庄户人家为了娶妻问题愁断肝肠的时候,李向东却一次又一次从国外领回媳妇,这让他再次成了乡里的传奇,且形象之高大,更胜当年。
出发前两个小时,天突然下起小雨。相亲青年的父母们不知是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居然骑着电车,一路送到省道边上。临别时,同村老董甚至流下眼泪,拉着李向东的手反复磨搓:「向东,你是最硬顶的能人,老董家一辈子的脸面可就全交给你了。」
图 | 出发前一日下起雨图 | 出发前一日下起雨
老董的儿子董旭飞刚迈进三十岁关口,已从婚恋队伍里彻底掉队,他身无长技,又性格内向,唯一指望就是娶外国媳妇,此次出门,身系父母半生积蓄,堪称豪赌。不过像他这样的青年数不胜数,李向东看惯了眼泪,心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李少强乐开了花:「爹,咱们都成了这群憨狗的救星啦,送钱的还得排队,这营生真他妈过瘾!」李向东看不惯儿子得意忘形的蠢相,骂了几句,意味深长地告诫:「这营生一头拴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头连着庄户人家的脊椎骨,看起来一本万利,实际上经不住半分风险。」
按照裴姐之前的要求,李向东和岳广兴要各带三个小伙入藏,但在出发前两日,岳广兴突然给李向东打去电话,神秘兮兮地说他私下跟大刘联系过了。大刘承认他已脱离裴姐单干,并保证依然可以帮忙联络跨国相亲事宜。
为了多赚钱,岳广兴和李向东瞒着裴姐,各多带了三个人。他们把跟大刘约定的时间向后延了两天,保证两笔买卖之间不会产生任何交集。这两个人不明深浅,以乡村的做事习惯去印证边境江湖里的地下秩序,不知不觉间犯了大忌。
此次行程安排和行进路线跟他们初次前往尼泊尔时几乎相同,李岳二人早已习惯了在未知之地涉险趟路,突然间顺水顺风,反倒觉得心里不安。
相亲队伍提前一天抵达萨拉。为了不让裴姐知道此行还有另外一笔买卖,李岳二人高价包了两辆车,去西边一百多公里外的尼木县寻了个旅馆,把多出来的小伙子们临时安置下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回拉萨,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
岳广兴提议让自己带来的伙计小秦留在尼木县看住相亲青年,等把裴姐的生意做完,再行换班,找大刘解决剩下的光棍问题。李向东询问得知,小秦曾在老家当过几年城管,又见他人高马大、办事利落,心中颇有好感,便答应了这个提议。
对于李向东来说,这其实也是唯一的选择,因为一旦他和岳广兴跟着裴姐入尼,另外一批相亲青年留在边境附近,也得派人看管,这个任务须得交到儿子少强手里。
李向东心里清楚,藏边表面上势力交错,比尼木县环境复杂得多,但越是这样的地方治安往往就越完善,各路人马互相牵制,反而不容易出事,真正危险的地方,反而是那些一派平静的荒蛮之地。不过这个关窍不能告诉岳广兴,出门在外,时刻都要留一手。
二
跟岳广兴会合后,李向东发现贾志彬也在,心里对苏西瓦存着的一点幻想也随之破灭。
这次入尼,他们按裴姐的要求,各带了四个小伙,贾志彬既在河南组四人之列,明显也是去相亲,说明苏西瓦的确被岳广兴卖到了周口。
火车再次驶过格尔木时,岳广兴拎着酒踅到李向东的车厢,提议整点。李向东暗骂岳广兴无耻,明明知道自己有病不能喝酒,偏要在神经高度紧张的旅程中提这种建议,他不想在岳广兴面前示弱,还是硬着头皮灌了一杯。
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高原反应的影响,酒劲很快就蹿到了头顶。
岳广兴一脸神秘地告诉李向东,他私下跟大刘谈了一次,大刘表示自己在尼泊尔也有一些别人不知道的门路,以后有机会可以绕过裴姐单干,而且费用只抽五成。
「那娘们儿恁地黑心,动动嘴皮子就拿走七成。日她先人,越想越窝囊!」
李向东一凛,他倒不是对岳广兴的提议有什么兴趣,而是奇怪岳广兴怎么跟大刘单独联系上的。裴姐和大刘没有固定号码,每次都是提前通知,安排完行程后便消失,直到拉萨碰头才重新现身,不大可能私下电话联络,那就只能是在尼泊尔或者日喀则那段时间。
李向东仔细回忆上次相亲的过程,没有捕捉到丝毫异常,心下又惊又怒:「难道我真的老了?出趟门居然跟个瞎子一样,以后可得好好盯着这条老狗!」当下干笑了几声。
打发走岳广兴,李向东赶紧把少强叫到身边:「要是广兴的话属实,那狗日的娘们儿跟大刘只怕也不是一条心,只要不是铁板一块,咱们好歹钉个窟窿,这帮人指不定哪天倒霉,咱们可不能跟着一块儿倒霉,他妈的!」
到达拉萨的时候将近下午一点,阳光如炙,照得众人头昏眼花。李向东和岳广兴面面相觑,之前来的时候虽也略感不适,但置身碧空之下,身体还是比较舒服的,这次仍是晴空万里,却仿佛置身炭窑。贾志彬一边摇头一边喘着粗气,发出「嗯喔」的声音,使劲儿让自己清醒些。李少强暗笑:「发春的怂狗,看你他妈的这次能领个啥回去!」
大刘和裴姐不似之前准时,李向东等人枯站了三个多小时才终于等来接待的厢车。司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看起来也不过四十出头,挂着红肿的眼泡,一副死样活气的表情,倒似是个病入膏肓的老翁。
岳广兴出面寒暄。司机说话慢吞吞的,但滴水不漏,几分钟交谈下来,一句有用的也没说,反而从相亲队伍手里敲走了三千块钱「路费」,之后接了大刘一通电话,便强硬要求所有人上车。
李向东想起上次入尼,十个尼泊尔姑娘挤在一个小厢车里的场景。眼前这个厢车虽然比那个大了一圈,空间仍非常逼仄。更可恨的是厢体结构没有改装,货厢里焊上了一圈「凹」字形的座位,实际上仍是货厢,人坐进去,既不透气也不淋光,像一群被扔进后运赴屠宰场的牲口。
李少强一钻进车厢,就被刺鼻的汗腥味熏了出来,张口大骂:「咱们又不是冻猪肉,凭啥花了钱还他妈的蹲棺材匣子!」司机恍如不闻,只说误了时间他就开车走人,大家看着办。
李向东和岳广兴早已领略过裴姐和大刘的手段,知道换车无望,当下又给司机塞了两千块钱,争取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李岳二人轮流坐副驾驶。这样起码知道行进路线,不至于完全受人摆布。李向东也不忘施展权威安抚儿子少强,在他心里,这也是难得的历练。不过对于相亲的小伙子们就不用多费唇舌了,既走上了这条相亲之路,他们早已做好了九死一生的准备,这叫「吃猪肠子吞羊肺——是腥是臊全烂在肚里」。
车从拉萨出发后没有奔赴日喀则,而是驶向雅叶高速,往西南方向开进,进入地势相对平坦的曲水县境后行驶二十多公里,到达茶巴拉附近后刺入壑壁交织的 318 国道,再转向西北,轧着拉萨河的幻幕倒影,在三千多米海拔的险岭悬路上疾行八十公里,最后停在尼木县果布扎勒一个三面环山的村落。
图 | G318 驶向果布扎勒图 | G318 驶向果布扎勒
这是一条完全陌生的线路,整个行程将近三个小时,孤行的厢车在峭壁的邪影和纷乱的天光中低喘前行,谷间急流的怪叫和厚密的草原交错出现,时不时还被隧道吞进去又吐出来……种种奇特的景象让李向东有种置身世外的错觉。
挨到行程结束,小伙子们已经被高原反应和缺氧搅得半死,有好几个人连走出车厢的力气都没有了,稍微一挪屁股,就开始哇哇狂吐。这些青年都是村里的壮汉,为娶妻,居然折腾得跟烂鱼一样,李向东冷眼瞧着,低声骂了一句:「为了睡个婆娘,他妈的命都贱视了!」
三
到了果布扎勒,大刘终于现身,但仍不见裴姐的踪影。
大刘提前安排好一排民宿供众人暂住,他强调规矩:此次相亲之旅,仍只能带李向东和岳广兴入尼,其余人则在果布扎勒等待。
这里距日喀则还有二百公里,按照大刘上次的安排,自尼泊尔返程后在日喀则办理完后续事宜,然后分道扬镳,利落而少风险。这次居然把接头的地方设在距边境几百公里之外的莽荒之地,冒着风险额外多出这么一大截路程,明显另有目的。
临行前,大刘交给李向东和岳广兴二十多个小木雕,声严厉色地要求他们安排人看管,并拿出一个写着号码的纸条。「这两天会有人过来拿东西,只要他背出这号码,就直接交给他,就这么点小事。」说着在岳广兴身上扫了一下,突然狞笑道,「事可以办不成,这东西要是丢了一个,就把你们丢到拉萨河里!」吓得小伙子们浑身发抖。
岳广兴递上香烟,唯唯应着,似乎对大刘的恐吓坦然接受。李向东却暗暗心惊,他想起裴姐走私冬虫夏草的事情,知道这次又跳进了脏水,赶紧把少强拉到一旁,低声嘱咐:「听着,这些东西绝不敢碰一下!有事就打发那几个狗货去干……看电视上那些破案的,有指纹能查出来,绝不能碰,知道不?」
他向来言辞简洁,此刻心神慌乱,竟语无伦次起来。李少强心领神会,将带来的四个小伙子劈头臭骂了一顿,立威震慑后,便把任务全盘交了出去。
次日一早,大刘带着李向东和岳广兴正式出发。
入尼的手续跟之前一样,但进入尼境之后的行途却跟之前完全不同。大刘带着李向东和岳广兴到了加德满都,没有像上次那样停留,而是雇了一辆旅行车,直接投向南部的吉尔蒂布尔。这里离加德满虽然只有五公里,但已是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外。狭长的山脊线在云层中时隐时现,自山脊坡度下摆,至山间的坦地,可见相杂而立的农田和树木,但就是看不到人烟。
又行了半个多小时,在一座寺庙附近驶上石桥,穿过脏污的巴格玛蒂河,再在臭气熏天的泥沼地里缓行半公里,之后便尽是葱绿坦途,一直开到美丽的苦卡纳村才停止。
这村庄虽然蛰居在山坳里,交通却十分便利,极目望去,不仅房舍如鳞,农田也像绣在绿缎子上的方格花纹,整齐排布,一看便是经过了庄稼把式的仔细打理。让李向东和岳广兴惊讶的是这里的建筑,除了崭新的佛塔和平顶石楼,普通的民房居然跟中国北方的红砖房非常相似。
大刘将旅行车打发走,引着李岳二人到了村落边缘。在一个绿漆墙面的三层楼前,一辆破旧的房车已经等在那里。一个自称姓吴的中国青年出来接待,他跟大刘没有过多交流,招呼人上车后,便开车驶离了苦卡纳。
房车看起来破旧笨拙,速度却出奇的快,先是猛冲过环境复杂的平佩迪和黑道达,之后在散布着妖诡氛围的马亨德拉公路上往东行进,过弥萨罗后往南二十多公里,便到了中印边境贾纳克布尔。
图 | 贾纳克布尔图 | 贾纳克布尔
吴司机将房车停在一个地势很高的破旧车场。李向东环顾四周,见这里已经停了不少车辆,但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凭高远眺,只见低洼处有一个比车场还破旧的村庄,再往前便是两条铁轨。
突然,一阵「咳嗒咳嗒」的金属闷响传来,还伴着嘈杂的人声。李向东和岳广兴循声望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辆破得只剩下框架的铁皮火车正从一侧驶来,速度奇慢不说,车顶和两侧居然都站满了人。
吴司机介绍说,这趟火车连接贾纳克布尔到印度边境的小镇杰伊讷格尔,全程差不多也就三十公里。那些挂在车身外面的乘客大都是当地的穷人,这里交通工具匮乏,人们平时就靠买这种便宜的「挂票」出行。李向东和岳广兴看着稀罕,私下商议:「这地方穷成这样,不愁没有小娘们儿往回带,这条路子真是趟对了!」
短暂轻松后,大刘变了脸色,他竟突然要求李岳二人在原地等待两天:「这里安排不了食宿,你们就在房车上坚持两天吧,里面的斜角柜里有吃的喝的,挨不了饿。」
说完,大刘就和吴司机开着另外一辆越野车扬长而去,李向东大怒,但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
第一天安安稳稳,大刘甚至一反常态,主动打来电话嘘寒问暖。到了第二天晚上,李向东和岳广兴正准备休息,忽听得几缕窸窣声从车外传来,紧接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开始从外面往车内渗透。
李向东愣了一下,大喊:「狗日的!外面有人要卸车轱辘!」打开手电往外一照,果然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尼泊尔少年正拿着歪头钢管在车后侧比画。李向东大骂几声,但是对方只是抬头怔了一下,便又低头鼓捣。
岳广兴抄起车上的大扳手递给李向东,自己拿了根救急撬棍,大喝一声,冲出了车门。到了这个时候,怂包已无济于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豁出去死搏。李向东紧了紧裤带,在两侧腰子上使劲一拍,大骂声中,跟着冲了下去。
两个老贼在乡村江湖里摸爬半生,什么地痞流氓没见过?面对三五个瘦小的尼泊尔二流子,气势上便先高出一大截。这几个尼泊尔青年本来想偷轮胎,但卸了两枚螺丝才发现,没有千斤顶,即便松了螺丝也撼不动轮胎,正要准备离开,突见车上下来两个凶恶的外国人,惊得呼呼大叫,很快四散而去。
李岳二人不敢大意,当夜轮流睡觉,所幸没有发生别的意外。
第二天正午时分,大刘终于回来,却不见吴司机。大刘在听说了轮胎事件后呵呵大笑:「你们俩这么大的胆子,干这相亲的买卖可是大材小用了。这一趟不容易,这样吧,让你们点,这次只收六成!」他一副居高临下的语气,仿佛这一成中介费是他慷慨赠出去的。
又过了一天,吴司机开着车回来了,还带来八个神色漠然的尼泊尔姑娘。这些姑娘个个面黄肌瘦、衣衫不整,倒像是逃难过来的。
吴司机解释说,这些姑娘原本就是贾纳克布尔本地人,前一阵子家乡被洪水袭击后便被父母卖给了边境的商人,再晚一天,她们就从锡拉哈上车进印度了。
大刘补充道:「咱们这是做善事了,这些女人要是到了印度,马上就被扔进窑子,一辈子也出不来了。」
四
回到果布扎勒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突然下起雨来。拉萨的雨季多见夜雨,温差极大。彻骨寒意让李向东产生严重的尿痛,他顾不得歇息,抓紧时间安顿好瑟瑟发抖的姑娘们,再跟领来的四个小伙子敲定配对和返程事宜,一直忙到凌晨,双腿出现了严重的痉挛。
四顾无人时,李向东叫来少强,询问那些小木雕的情况,得知它们已被人带走且儿子全程没有参与后,总算长舒一口气,低声嘱咐:「这条路我看趟得差不多了,虽说每次去的地方不一样,但起码不走空……那姓刘的也算办事妥当,每次都给安排体检……咱们能跑几趟是几趟,可也不能贪得丢了脑子,一见情况不对付,该撤就得撤!」
有了苏西瓦的教训,李岳二人都不敢贸然返程,他们联合起来从小伙子们身上敲了一笔钱,连续两天好吃好喝,一直等尼泊尔姑娘们精神饱满,这才准备起行。
就在出发的当天,裴姐突然出现了。她面带菜色,也不再是之前干练的「丸子头」,而是随意披散在两肩,眼神忽明忽暗,不复之前的悍恶光芒。
「你们回去以后过一周,马上再过来相亲,各带三个人!」裴姐的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语气中的凌厉却丝毫不减。
李向东注意到,裴姐的唇角和下巴上均带着伤口,左手拇指上挂着一抹暗黑色的血痕,显然不久之前刚跟人发生过冲突。
岳广兴搓着手犹豫:「第一次带五个,第二次带四个,现下又说带三个……这不就是王小二过年?」
裴姐并不理会岳广兴,眼睛在众人身上一扫而过。除了贾志彬,来藏区的小伙子们都是第一次见裴姐,被她的眼光扫过,也忍不住心怦怦乱跳。
僵了片刻后,李向东向前赔笑:「我的老大姐,咱们领人是可以,就怕累到你跟刘老师……」话刚说到一半,见裴姐的眼皮子不停地颤抖,似乎酝着极大的怒气,便不再往下说。
「跟姓刘的没关系,以后你们只听我联系!回去等电话,要敢不听安排,你们知道后果!」裴姐说完,骂了几句,开车绝尘而去。
李向东和岳广兴对望一眼,心里怀着同样的疑问:「这娘们儿跟那个姓刘的决裂了?」
五
离开果布扎勒的裴姐循着各种隐蔽小路一直往东,在开到曲水县才纳大桥的时候,背部突然痉挛。她攥紧方向盘,左手拇指的伤口随即开裂,鲜血如一条蚯蚓,缓缓爬到了虎口。
裴姐头昏脑涨,赶紧驶离大路,将车开到附近山脊下一处坦地,在灌丛和浅滩相咬的涸沟附近停下,坐在一块巨石上,掏出止疼药,就着葡萄糖大口大口灌下肚,又连抽了好几根烟,才算稍稍宁定。
裴姐早瞧出大刘心怀鬼胎,但因为对自己的掌控力颇为自负,便没有特别在意,还放心将跨国相亲的生意全权交给他打理。没想到大刘突然发难,居然借着办跨国相亲的机会,偷走了原本预定要交易的冬虫夏草。
这批货足有三十七公斤,按每公斤八千多美金的黑市行情,总值超过二百万人民币。为了这批货,裴姐不惜深入尼泊尔边陲的喜马拉雅山区,在凶险的鲁库姆和德尔帕高原搏命两个多月,后又跨过印度锡金地区,去不丹的牧草地昼夜奔走二十多天,可以说九死一生。
更要命的是,大刘和一名姓吴的司机合谋,以裴姐的名义从另外两个相熟的买家手里套了两笔订金,还将李向东和岳广兴跨国相亲的提成全部昧下,给裴姐挖好大坑后才逃之夭夭。
买家交了订金却收不到货,自然去找裴姐算账。这些边境走私犯大都是亡命徒,一言不合就要见血。裴姐百口莫辩,觑着情况不妙,便掏出随身携带的六棱铁锥自保。
藏边岗巴县也日莫波土丘上一场恶斗,裴姐捅翻四五个马仔,扎瞎买家一只眼,趁乱跳车逃走。她体力几已枯竭,后背又受了重伤,疲惫得险些昏过去,但还是强撑着开了七个多小时去往果布扎勒。
她明知大刘早已逃走,仍抑不住怒火赶到这里,看到李向东和岳广兴还没有离开,便临时起意,强迫他们再次带光棍过来。
她想跨国相亲一本万利,既然货没了,总得往回找补,况且刚跟边境走私犯械斗过,必须蛰伏一阵子,也需要大笔的钱。眼前两个乡巴佬虽然俗骨贱面,却能从光棍身上敲出巨款,这是送上嘴边的肉,如果不趁机坑一笔,那就太糊涂了。
撇开最后一枚烟头,裴姐掏出手机,编了如下一条短信:
1B00C010AD10
C10E0E0111D1
10A0E01F11F1
犹豫了片刻,按下了发送键。
这是她自己编的汉字密文。加密方式对应六点盲文,方法是用数字「1」和「0」指代 3×4 盲文表格里的「点」和「空白」。从上到下,从左至右,以三个数字为一组,每四组对应一个汉字。至于里面的字母,实际上是一种障眼法,「A」「B」「C」其实就是「1」,「D」「E」「F」就是「0」。以此方法,把密文译成盲文,就是:货被抢。
图 | 基于六点盲文的自制密文图 | 基于六点盲文的自制密文
这是她跟丈夫陈贵提前约定好的暗号。
陈贵曾是藏边黑道圈子里小有名气的头目,早年在广东经营过电子商铺,在内地哄抢港货的黄金期疯狂走私,挣下一笔巨款。他天性放浪,有钱后便跑到马来西亚的销金窟里声色犬马,最终将大半积蓄都扔在了吉隆坡的红灯区和地下赌场里。
一无所有的陈贵想起某个赌友说过中尼边境货贸的情况,认为有空子可钻,便揣着剩下的积蓄连夜奔赴藏边。他谈吐得体,出手豪阔,很快就在龙蛇混杂的日喀则打开了局面。不长不短的身高和不俊不丑的相貌又让他显得毫不惹眼,以此掩护,生意更是一日千里。
尼泊尔有十五个区跟西藏接壤,相触的边界总长有一千四百多公里,其中有约七百公里的边界因地势险恶而无法进入。中国对尼泊尔援建方面不遗余力,一度赢得尼泊尔政府的信任,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基于互惠的睦交,在边界两侧二十公里内都未设置武装人员。
这自然给星散居住的边境百姓入山摘菌提供了便利,却也被很多不法之徒利用,助长了走私的气焰。陈贵就是利用边境的松散管制,靠走私绒毯和小电子设备再度起家。
财富来得太过容易,陈贵的欲望飞速膨胀。当时的中尼边境检查点的开放时间是从早上八点至下午三点,之后为了提升贸易便利,又在傍晚五点额外增加了半小时的开放时间。
陈贵为了赚钱,居然联合两个本地蛇头,在樟木镇和尼境塔托帕尼的民居里私设娼笼,一方面祸害尼泊尔底层女性,一方面套路往来的游客和货商。
图 | 龙蛇混杂的塔托帕尼乡图 | 龙蛇混杂的塔托帕尼乡
也正是在这段时期,陈贵结识了裴姐。
六
当时裴姐正干着走私红檀香木的营生。她跟边境木材商人合伙,从印度南部迈索尔地区低价购入红檀原木,然后向南五千多里到达朝圣之城赫尔德瓦尔,再从形同虚设的边境偷入尼泊尔。
印度在打击走私方面一向雷声大雨点小,虽然立法甚严,基本上就是做做门面,根本没有实质行动。更可笑的是,印度最大的走私犯往往就在警界和政界高层,红檀走私更是如此,走私的商贩只要能跟印度警方搭上线,就可以破财买路,畅通无阻。
进入尼泊尔境内后,只要花很少的钱,就可以从喜马拉雅山区雇到一队穷苦的尼泊尔百姓帮忙运货。当时的木材商人也利用了边境线的管理疏漏,借着树丛雨雾的掩护,在中尼边界两侧山体间拉了一根钢索。
每次走货,裴姐会带人先将贩来的红檀树按照成色分类,割成一米左右的圆木,之后以运送一根圆木五百卢比(约人民币四十元)的价格雇佣当地的尼泊尔山区乡民,将木头运到峭壁上面。等到约定的时间,再把圆木挂上钢索,一路滑到中国藏区。
木材贩子会提前开着卡车在钢索附近等待,收到货后便开赴各地。他们在国内大都有正常的企业背景和商务身份,只要补交一笔税金,便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理这些昂贵的木材。裴姐万里搏命,却是从旁人嘴里掏食。
某次贩木,裴姐失足跌进了尼泊尔中北部希马尔山区的一个石罅,恰好被陈贵碰上。当时陈贵正伙同尼泊尔人贩子在山区村落里物色尼泊尔姑娘,便顺手把裴姐救了出来。
这两个人都是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年纪相仿,又在异国僻壤巧遇,自然十分亲热,后来接触多了,干脆住到一起。他们在边境各有人脉,再加上行事霸道狠辣,数年之后,居然混得风生水起。为了行事方便,便在道上以夫妻身份示人。
陈贵发达后再次昏了头,竟利用在广东打拼时学来的本事,跑到甘肃和安徽从事电信诈骗活动,终于上了警方的通缉名单。他躲进藏边的山区风餐饮露二十多天,才在裴姐的掩护下侥幸逃到尼泊尔境内。
中尼没有引渡条例,再加上尼泊尔低廉的生活成本,数年来吸引了大批中国逃犯。陈贵和裴姐在巴格隆旅游区买了一座小堡,自以为可以高深无忧,没想到不久后中尼联合开展了「猎狐」行动,专门打击电信诈骗犯。逼得紧了,陈贵只好一路西逃,最后在中印边界附近的古拉里亚猫了起来。
裴姐则在道上放出风去,说丈夫死在尼泊尔大地震中。她胆大心细,尽管和陈贵在尼泊尔形影不离度过了数年光景,在国内却没有留下任何可查的交集。
尼境黑恶势力只知她和陈贵从事走私和女性皮肉生意,却不知道他们在喜马拉雅山脉北侧的诸多非法勾当。她以边境线为界,将自己隐藏在一个无人探知的空白领域,警察摸不到她的非法动作,道上的同行也不清楚她的具体底细。
可如今,裴姐的好运到头了。随着中尼联合执法的日渐深入,走私活动本来已困难重重,好不容易干了一票大的,又被大刘这个王八蛋抽了梯子。
今天扎瞎的那个人并非泛泛之辈,那边日后肯定要伺机报复,而且说不定大刘还将她的动向放风给了警方……总之她陷入绝境,如果要脱身,必须要有陈贵相助,这是一步非常危险的棋,但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了。
抽完最后一根香烟,裴姐体力渐复,后背的疼痛也稍稍平复。正值藏区的雨季,天气算不上凶恶,但云团仿佛幽魂,在墨色的山廓缝隙里来回徘徊,只消凝聚在一起,便会垂下冷雨。眼前风冷云暗,显然是变天的前兆。
「操!谁都靠不住!」裴姐等了两个小时不见回信,起身将沾了血的六棱铁锥朝浑浊的水里搅了几下,又往裤子上拭去铁锥上的水,便欲离开。
就在这时,手里传来叮的一声,亮起的屏幕上,可见一条短信:
BCA0ED01A010
1001B001010E
1A010F01A001
意思是「老地方」。
七
裴姐原名裴霞,云南人。
她生在乡村,但父母辛勤劳动,家境也算过得去。在十七岁那年,她收到了某中专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三十多年前的中专根本不愁就业,她憧憬着毕业后在县城谋个会计的工作,过上平静幸福的生活。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梦想,在开学前几天突然破灭了。
那天她在镇上遇到了一个高中同学的父亲,对方邀请她去家里玩耍。那个同学跟自己关系不错,所以她毫无防备跟着去了。结果,这个男人在她进门后便换上了一副狰狞面孔,先是对她施暴,之后更对她猛烈地毒打。
整整一天一夜,她被摧残得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黄土高原的一辆硬板车上。
裴姐被拐卖了,迎接她的,是一个年过四十的老果农。
她尝试逃跑,但每次都被堵了回来。
一年后,她生下一个儿子。某天,她试图带着儿子出逃,结果被追回。公婆狠狠地在不足一周的孙子脸上抽打,大骂:「死皮不要脸,你再跑一次,我们就把这娃抽死!」这当然是虚张声势的恫吓,他们舍不得打死来之不易的孙子,但裴霞却不敢再跑了。
儿子快三岁的时候,有一天突然发起了高烧。裴霞要求带着孩子看病,但丈夫不肯。他找来一位邻村的江湖医生,给孩子灌下了一大碗用椿树叶子熬成的绿水,结果不但没能祛病,反而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致使孩子永久失聪。
当时儿子已经学会喊妈妈了,由于听不到声音,语言能力也渐渐消逝。那个年代,在资源极度贫乏的黄土高坡,四体健全的孩子尚且无法得到正常教育,更何况一个失聪的幼儿?不过,裴姐并不认命,为了儿子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学习文化,她日夜苦修,短短四个月内就熟练掌握了盲文。
可就在裴霞倾注一切的时候,儿子竟突然消失了。丈夫死沉着脸说不知道,语气中没有丝毫惊慌,公婆则干脆撂下一句:「养不大的哑巴,就当这娃没来过家里,再生一个就行了!」
后来,有个好事的街坊偷偷告诉裴霞,她的儿子其实是被公婆卖给了庙会上的戏班子。村里还传出另外一种谣言,说是她的儿子被公婆卖给了过路的乞子。虽然说法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儿子的失踪跟公婆有关。这两个老王八蛋,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居然亲手把年幼的孙子推进火坑。
裴霞自此坚定了逃离的念头。
某天晚上,迫切想再要一个儿子的丈夫突然对裴霞施暴。裴霞想起儿子的不幸,瞬间暴走,抄起支撑挂面杆的铁棍,往丈夫的大腿根猛戳了下去。她不等丈夫大叫,又拿铁棍往他身上猛甩了数十下,接着翻身把他摁在地上,用膝盖压住他的胳膊,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改锥,掰开他的嘴一通扎。
不知怎的,行凶后的裴霞竟出奇的冷静,她用烂毛巾堵住丈夫的嘴,从家里翻腾出二百多块钱现金,用被拐时身上背着的书包装了一身衣服外加几个饼子,趁夜逃了。
被拐卖时,裴霞还没有办身份证,所谓的婚姻不过是一场肉体占有,只要人没死,根本不用担心夫家报警。她运气不错,奔走了一夜之后,居然在垄沟遍布的荒原摸到了大路。她识文断字,又带着现金,一上大路,便是游鱼脱网,再也不用担心被抓回去。
几天以后,裴霞重新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却殊无归家的喜悦。回到家后才知道,在自己被拐卖的第二年,母亲就得病去世了。她不跟任何人交流,一连数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之后出门办理了身份证,不辞而别。她没去找当年坑害自己的恶棍算账,跳上火车去了安徽。
之后几十年,裴霞几乎跑遍了中国所有的城市,边挣钱边找寻儿子的下落。她摆脱不了逃离甘肃那夜的血腥梦魇,买了一根六棱铁锥傍身。此后,再也无法跟任何人建立起信任关系。
由于长期混迹于社会边缘,裴霞耳濡目染,性格越来越乖戾,做事也越来越大胆。四十二岁的那年,她在洛阳某个市场贩茶时跟人起了冲突,抄起茶台打得四五个小伙子落荒而逃,由此赢得「裴姐」的大号。多年后,她跟着一位木材商人去藏边走私红檀木,便扎下根来。
八
「那个姓刘的把东西都吞了?」陈贵脸色大变,但说话仍是不紧不慢。他长得不高不矮,体态微胖,五官周正,椭圆形的肥脸上架着一个银边窄框眼镜,颇具书生气质。单看样貌,很难把他跟十恶不赦的逃犯联系到一起。
「你还是这老毛病……」裴姐边处理拇指上的伤口边说,「……管得住嘴,就是管不住手脚。又不是被逮住了,慌成这个样子!」
这是尼泊尔中南部布德沃尔的一个不起眼的蓝顶平房,是裴姐和陈贵几年前通过一个尼泊尔商人买下来的。他们之所以选这个地方,一方面因为这里旅游业繁荣,街上遍布观光客,本地人对外国面孔见怪不怪,不会注意到他们;另一方面,这里四周环绕着成片的林区和村落,还是通往尼泊尔西部的交通枢纽,一旦有警,可以迅速脱身。
陈贵轻轻甩手,定了定神:「这两年坐吃山空,这次货可是把我们两个的积蓄全都投进去了。」
「全投进去了?别耍这一套,咱们这么多年,你会不留下一笔保命钱?」裴姐用铁锥在地上划出「刺刺拉,刺刺拉」的声音,吐出一个烟圈。
陈贵「嘿」了一声,隔了半晌才说:「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钱,你有什么思路?」
「操!」裴姐冷笑一声,「姓刘的自以为能吞下那笔货,在这地界上,抢东西容易,出手可没那么简单。」
「你是说姓刘的还在尼泊尔?」陈贵的眼睛射出寒光,「只要他在尼泊尔就好办,冬虫夏草不卖到国内是挣不了大钱的,他在这行吃得可没你深,就算是提前约好买家,也得犹豫几天……你是不是打算再把货抢回来?」
裴姐点头:「这批货是咱俩的身家性命,当然要抢回来,就是你得冒点险。」
陈贵立即明白了裴姐的意思。大刘虽然跟了裴姐好几年,却从来没有见过陈贵,甚至没有听过陈贵这名字,只知道裴姐有个丈夫姓陈,在尼泊尔大地震后失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贵想,如果自己冒充买家跟大刘联系,开出一个比行市高得多的价格,一定能引他上钩。但这样做的话,就相当于把自己曝在阳光下面。最近风声虽然不怎么紧,但也不能排除这是警方在故布疑阵。
这两年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在古拉里亚寻了处稳妥的藏身之所,就为了这一百多万的货,值得豁出去冒险?可是人穷志短,没有这笔钱,又怎能继续安稳潜踪?
见陈贵迟迟不下决心,裴姐大怒:「没用的孬子,你也是干过大事的人,当了两年缩头乌龟,连干事的胆色都没了!动动脑子,这批货如果抢不回来,咱们两个月也坚持不住!」
陈贵经裴姐一激,心一横,问道:「怎么才能联系上姓刘的?」
裴姐胸有成竹:「不用管他,只要在走私圈子里散出传言,再留下一个电话号码,姓刘的自然会主动联系你。」
事情果如裴姐判断的那样,大刘费尽周折,也没有找到能一次性吞下三十七公斤冬虫夏草的大客户,只好分批转卖。在果布扎勒借手相亲队伍放出去十公斤后,货销便陷入迟滞。几十公斤冬虫夏草带着身边,行动不便不说,一旦消息走漏,必将引来大批豺狼,到时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刘正在寝食难安,突然听说有个商人愿意收货,而且每公斤给到了一万美金,当真喜从天降。他马上联系对方,反复试探后没有发现破绽。更让他安心的是,对方竟然主动提出在尼泊尔境内交易。
冬虫夏草贵逾黄金,自采挖起,有分档、装货、探路、出境等诸多环节,往往牵扯几方人马,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人财两空,因此极少有买家同意在尼泊尔境内交易,都是要求走私贩子将货运到藏区;有些大手笔的,甚至把交易地点定在韩国或者中国台湾。财大气粗的买家仗着背后的销售渠道,不仅不碰脏活累活,连风险也一并推得干干净净。
「这个人居然愿意在尼泊尔交易,看来他急需这一批货!」大刘一通推敲,接下了这笔大单,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办事爽快的买家其实是陈贵假扮的。
图 | 安纳普尔纳山图 | 安纳普尔纳山
按照陈贵的要求,交货地定在安纳普尔纳山北侧皮桑地区某个山间小径,那里毗邻凶险的马南萨达克山道,谷叠乱绿,山势如削。雪山雾海投影而至,混合着交错的山梁和深浅不一的青色,就像一个急速旋转的大漩涡,似乎要把整个世界吸进去。
九
大刘提前两个小时便到了交货地点,他其实有个姓吴的同伙——也就是带李向东和岳广兴去贾纳克布尔办理跨国相亲的那个吴司机——本来计划让这个人也参与这次交货,但想到分红的肉痛,便临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正午过后,一辆崭新的轿车缓缓驶来。陈贵从车上下来,谈吐得体地做了自我介绍。他并不着急跟大刘谈生意,而是卸下车牌,翻过来再重新固上。大刘看到,那车牌正反面都有号码。
他曾听裴姐说过,在尼泊尔,有钱有势的走私犯可以通过政府官员买到双面车牌,一面是外交车号,另一面是私家车号,可以说是犯罪的官方掩护。
眼前这个男人相貌斯文,穿着得体,还开着双牌车,很明显是个大有来头的人。大刘卸下心头的疑虑,不禁为自己的精明和胆略洋洋自得。
「大哥,东西都在这儿了,验验吧!」大刘拉出一支破旧的军用铁皮箱,放到陈贵面前。掀开箱子,触目可见一扎扎用干草叶和牛皮纸包着的虫草。
陈贵一言不发,拿出一根就往嘴里送。
「大哥!」大刘发一声喊,「这……这玩意儿可跟金子一样,直接吃……只怕……嘿嘿……」
「你第一次搞这个?」陈贵故作怒容,「这种红芍药虫草是最上等的货色,但是也有人用萝卜和铅粉造假,不尝一下,怎么给你定价?还有,红叶芍药的根里面聚水,离了土地要变质,运送中最要紧的就是通风。这里空气潮湿,你居然把它们放进铁箱,品相只怕已经降格了。」
大刘暗骂自己太过谨慎,平白多嘴,让对方看出来自己不是老手,这下子价格恐怕要大打折扣了。
经过几十分钟的交涉,陈贵最后给出每公斤一万一千多美金的高价,并当场掏出五千美金塞给大刘,说道是额外的好处,权当交个朋友。
大刘欣喜若狂,主动把虫草搬到陈贵的车上。就在他询问陈贵如何拿款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你这笔挣得可不少啊!」这声音也不如何响亮,却如石落深涧,铿然回响,令人不寒而栗。
大刘登时魂飞天外,他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转过身去,果然见裴姐站在身后,她用六棱铁锥抵着崖石,双脚跟蜿蜒的石径边线重合,仿佛飘在空中。
「你!」大刘惊呼一声,却也没有过分慌乱,他跑到陈贵身边,不停叫喊,「大哥,这女的是被通缉的罪犯,她要抢货!」
陈贵「哦」了一声,沉着脸说道:「虫草明明是你从她那里偷来的,怎么又说她抢货?」
大刘后背一股寒意猛往上蹿,他一把推开陈贵,疯了般去拉车上的虫草,但这时候裴姐已经迅风一般冲到了身侧。他狂叫几声,挥拳往裴姐身上打去,可胳膊还没抡直,肩膀已被铁锥扎透,再也使不上力。
裴姐挥动铁锥,狠骂声中,一口气把大刘捅翻在地,然后拖着他的身体,扔进了万丈深渊。
陈贵在一旁瞧着,眼角嘴角不住地抽动。他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比这更疯狂、更血腥的场面也不是没见过,但亲眼看见裴姐杀人,仍不免心惊肉跳。
裴姐脱掉上衣,擦净铁锥上的血迹,走近陈贵,淡淡说道:「从车后座把那件夹克递给我。」陈贵将衣服递给裴姐,望一眼崖边,忍不住感叹:「姓刘的虽然活该,你下手也太黑了点。」
「天杀的孬子!」裴姐燃起一根香烟,半声冷笑,「他惹毛我倒不是因为这几十斤虫草。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我眼皮底下把人绑走,玩腻了还扔进窑子,操他妈的!」
当时大刘和藏边吉隆镇的旅店老板合谋,偷偷把萨娜带进中尼边界附近巴拉比斯的一处私宅,他们把萨娜和另外一个尼泊尔女孩囚在暗室,玩腻以后便把她们贱卖到巴克塔浦尔的地下娼馆。大刘自以为滴水不漏,没想到一切都没能瞒过裴姐的眼睛。
陈贵听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裴姐和大刘私下已经染指跨国相亲的生意,更不可能知道萨娜的存在,但想裴姐自来不按常理出牌,也不必深究,说道:「我看这批货至少也有二十多公斤,应该能赚回一百多万……走吧,咱先躲两天。」说着去拉车门。
裴姐点点头,将血衣丢下悬崖,甩着手说:「我开车吧,你看着货。」
陈贵把车钥匙递到裴姐手里,便欲钻进后座,可手刚触到车门,右肩突然一凉。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身体已经被一股大力钳住,呯的一声撞在车门上。随着肩头的凉意退去,在短暂的麻痹过后,巨大的痛感瞬间袭遍全身。
陈贵转过脸,见裴姐一脸狞笑,下意识冒出一句:「干什么?」他思绪如电,立刻明白裴姐对自己下了黑手,一时又怒又愕,想不明白这个跟自己以夫妻之名生活了数年的女人何以会猛下杀手。
裴姐趁着陈贵愣神,挥锥连刺。陈贵贴着车身不住倒退,嘴里发出「喝哈喝哈」的怪叫。裴姐面不改色,拾起一块石头,往陈贵背上猛砸两下,又提锥补了几下,飞起一脚,把他踹进了万丈深崖。
这时候天光明亮,四周山影青青,宁静绝美。但崖下雾影缭绕,偶尔鸟鸣兽吼,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在帮助陈贵逃亡的那一年,裴姐就选好了这个下手的地方,若非用得着陈贵在边境多年积攒的关系网,她早就动手了。
其实她现在仍没有完全接手陈贵的资源,只是形势所迫。几天前刺瞎的那个走私犯在中尼边境颇有势力,惹下这样的人物,这个地方是不能待了。既需要跑路的钱,又不能让人知晓行踪,思索之后,便摆下了这条毒计,一举扫除所有后患。
裴姐在崖边伫立片刻,掏出一袋医用葡萄糖,一口气灌进肚子,发动引擎,朝着中尼边境的方向飞驰而去。
离开尼泊尔前,她还有一笔钱要挣,那就是李向东和岳广兴的相亲队伍。
十
一天以后,李向东和岳广兴在拉萨见到了裴姐,她没有开着之前那辆英菲尼迪,而是换了一辆破旧的越野。李岳二人提前喝令小伙子们不要乱说话,加之在乡村多年练就的演技,居然骗过了机警的裴姐。
李向东参考老家近日来突然兴起的东南亚娶妻成本,随行就市,定了每人二十三万的价码,如果六个小伙都能顺利脱单,即便只抽三成,刨去各项支出,也有三十多万的利润。这是他敢于在裴姐面前耍花活的最主要原因。
裴姐带着众人往日喀则的方向开进,她一路上寡言少语,偶尔开口,也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李向东本就对裴姐颇为忌惮,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更是心惊胆战,不敢过分交流。
到达吉隆镇后,裴姐提出让光棍儿们留在当地等待。这正中李向东下怀,他撺掇着把人安排在当地的旅店,顺势提出让儿子少强留下盯守。
不过接下来的事大出李向东和岳广兴的意外:裴姐居然说此次不用出国。
「人已经提前从尼泊尔过来了,你们跟我走就行。」
李向东强撑着笑脸问:「老大姐,你的路子宽是没话说,可咱们好歹也要看看人才能定哩。」
「怎么?你们还想挑?」裴姐故意空档踩油门,弄出巨大的声响。
李向东知道这娘们儿吃罪不起,干笑一声,不再言语,乖乖钻进车里。
岳广兴搓着手问:「老姐姐,大刘兄弟咋没跟来?」他早知裴姐和大刘已经决裂,此刻故意发问,不过是想故布疑阵,掩盖自己私下和大刘联系的事情。
裴姐并不回答,猛摁车笛,喊一声:「走!」驾着凶悍的铁皮野兽弹了出去。
汽车离了吉隆,马力全开,刺向正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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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岳财迷心窍,领回的尼泊尔女孩都查出艾滋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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