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张罗二儿子的婚事,打通农村相亲借贷生意链
张罗二儿子的婚事,打通农村相亲借贷生意链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李家盖有两座新居,一座是位于村西小学旧址旁边的拐角小洋楼,另一座是村南李家旧屋基础上翻新的六间红砖大屋。
它们都是李向东当年意气风发时起下的家业,本来用作两个儿子的婚房,没想到婚恋市场奇变陡生,大儿子少强的婚房最终设在了县城。
承载着李向东辉煌过往的拐角楼也因为不适宜乡村居住习惯,最终成了蒙尘的富贵标本,租给了化肥经销商。
李少强在县城置有新居,却没有在县城立身的本事,最终仍旧回到村里。李向东从红砖大屋中拨出三间给少强暂居,之后又让他深度参与跨国婚介生意。少强两口子没什么才干,万事由老父做主,虽然名义上存在两个独立的家庭,实际仍旧维持着一个家庭的格局。
这个格局如今已处在解体的边缘,因为李少坤要结婚了。
父亲突然登门,让李少强颇感惊慌。虽然同处一个院子,老父威严自重,绝少登儿子的门,即便有事,也是隔墙招呼,今天特意上门,显然有话要说。
「我看你们还是先搬回县里住,你也有车了,每天来回两顿饭的工夫,等咱家小楼的租期到了,你们再回来。」李向东直截了当,不等少强反应,接着说,「县里房子住着也舒坦,回头让小娃去县里上幼儿园,钱打我这儿出,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这几天就拾掇吧!」说完起身便走。
图 | 二层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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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二层小楼
对于李向东来说,如何支配家庭财富,如何调整家宅格局,不必跟两个儿子商议,只消安排得妥妥当当,直接下命令就行。这份权威可以保证全家上下按照他的思路向前,也只有这样,他的个人智慧和能力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乡村的营生不似城里人朝九晚五、旱涝保收,稍有不慎便要折损家资,李向东绝不容许这样的情况出现。他也知道这种独裁的治家模式有着一个巨大的隐患,那就是一旦主事人错判形势,风险必然棘手,但这种担忧很快就被他的自负给压了下去。
他想,以我的眼光和手段,绝不会把这个家带到窄路上。
从家里出来,李向东向西踱步。他想起岳广兴,想起了苏西瓦,想起了周口那个露着焦黄牙齿的傻子,以及莫名其妙消失在藏边的萨娜……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穿过果园,站到那个熟悉的废窑前面。自他入股的废铁厂倒闭,这里颓破了近一年。时入七月,四周农田里的玉米长到一尺多高,它们抓着地势起伏的田埂,碧油油连成一片,被风一吹,就像一条徐徐舞动的绸子。
在这畅怀的景象里,废铁厂就像一个凸起的疤痕,痛得李向东恍如隔世。
曾几何时,废铁厂是他视为长期投资的营生,是给二儿子李少坤留下的立身之本,没想到说破产就破产。所幸他眼光毒辣,及时跟段顺平结成姻亲。这门亲事算得上是李向东半生经营的神来之笔。
它不仅让李家的收入再升一档,更给少坤找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但不知怎的,面对大好局面,李向东竟然闷闷不乐起来,他有一种隐忧,这隐忧究竟是什么,却又捉摸不定。
李向东直蹲了一个多小时才起身返家,在路过果园南角的时候,一条黄花草蛇从土甬横穿而过。
「长虫过道,下雨之兆。」
李向东嘀咕着,雨季已经到了。
二
李向东和段顺平在联姻时公开造势,在村里掀起不小的舆论,真正到婚礼的时候,却低调起来。
街坊们私下议论,以李段两家的豪富而论,这场婚礼必将热闹非凡,没想到结果大出意外。两家人不仅在车队、嫁妆、鼓乐、烟酒、礼仪等方面全部采用乡村主流配置,就连代表着亲朋祝福轻重的随礼红包也毫无越格的迹象,一切按照村中旧例举办。两家人就像提前商量好一样,喜事办得毫不张扬。
婚礼的高潮是「上拜」,新婚夫妇将在主屋门侧搭建的天地神位前面向男女双方父母行跪拜礼,之后奉茶改口,接纳喜金。依照乡俗,「上拜」时女方如果在接喜金之前给公婆磕头,那便表示过门之后甘心侍姑奉嫂,做一个听话的儿媳。
这原本是一个包含着阖家美好寄托的礼节,但在男女失衡的现实冲击下,这个礼节彻底变成男女双方互相挣脸面的手段,磕头意味着自承弱势,因此极少有新媳妇会主动磕头。令人意外的是,段珊珊非常爽快地给李向东夫妇磕了个头。不仅如此,还特意把段顺平夫妇请到神位前面一并磕头。
李少坤却始终不在状态,直到和段珊珊完成缔盟,他仍没有从婚礼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他对婚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直到婚礼开始,他才意识到,自己需要接受的不是这场婚礼,而是结婚这件事本身。
他也没心思去想接不接受的问题了,段珊珊正带着那套假首饰敬酒。李少坤心咚咚狂跳,生怕席间有内行的亲戚瞧出破绽,几次三番给段珊珊使眼色,可她假装没看到。
图 | 婚礼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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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婚礼现场
段珊珊敬酒时豪爽利落,竟一口气喝下半斤多白酒,两颊泛红,丝毫没有醉酒的迹象。李向东瞧在眼里,暗暗吃惊:「段家的闺女果然不夯,这酒量能扛一个爷们儿!」
不仅李向东惊讶,即便是段顺平,也不知道侄女这么能喝。
段珊珊回门之后,段顺平亲自给李向东送去一万八千块钱,这是「寄口」放贷的收成。李向东在段顺平那里暗存了三十万元,依「放条」的标准收息,四个月已然小有所得。李向东执意拿出八千块返给段顺平,之后加资十九万,凑成二十万后再次存到「寄口」本金里,持续放给那些需要出国相亲的家庭。
这一来,李向东在段顺平那里存了五十万元,而且这件事只有他和段顺平知道。李向东也不敢再贪五厘的利息,稳稳当当地跟段顺平签了文书。
分家之前不揭家底,虽说出于私心,但对两个儿子来说,也是一种保护。乡村大户的没落,大多起于财富继承,儿孙们在定力和能力还未成熟的时候突然取得家资的处置权,往往陷入疯狂,将父辈半生的成果挥霍一空。李向东深知其中风险,因此早已留了一手。他可以为儿子筹谋打算,甚至不惜犯险作恶,但在咽气之前,绝不会让儿子们知道他的老底。
婚后,李少坤想继续在镇上的快递点打工,但段珊珊一个电话,直接帮他辞了工作。她租下邻村早被查封的塑料造粒作坊,准备开设一家私人幼儿园。这想法把李少坤听得心惊肉跳,他想,我们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懂屁的教育?先不说装修和置办设备的花销,光老师、保洁、厨子、保安这些就搞不定,这个想法简直儿戏。
没想到,段珊珊竟然真把这个事做成了。她将旧作坊的车棚和货仓拆掉,在旧墙的基础上搭了一个铁制的尖顶大厅,四围用钢筋水泥浇筑成镂空的围挡,铺上卡通彩砖,搞出一个蘑菇状的建筑,再雇人垫高院子,摆上沙池、木栏、滑梯等东西,中央点缀起一个凹石花圃。找人里外刷漆,隔成各种功能区,挂上亚克力牌……虽然简陋,但依乡村的标准来看,还算是像模像样。
改造作坊的同时,段珊珊还找来两个姑娘做幼教。都是中专学历,原在镇上的移动营业厅上班,营业厅合并裁员后便闲居在家。她们本来就和珊珊相识,大多也觉得新奇,就这么糊里糊涂上了贼船。剩下的厨子、保安、保育员之类,基本上都是临时拉来的农村闲散人员,可以说乱七八糟。
李少坤万没料到,媳妇刚进门就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他数次提出反对,但段珊珊不急不恼,只冷冷地说:「我拿自己的钱折腾,谁也管不着!」还强迫李少坤当幼儿园的会计。
李少坤跑去跟父亲告状。李向东一听说儿媳妇要开幼儿园,忙跑去幼儿园查探,粗估一下,仅租赁和翻新两项就有四万多的支出,再加上各种添置还有拉队伍的花销,少说也要八万。
李向东暗忖:「彩礼和嫁妆都是场面上的摆设,真正入了少坤两口子里的没有多少,杂七杂八的喜钱和份子算上,再加上首付折换的十五万,他们手里顶多也就十七万……这一下子就砸出去一半?就算这哄孩子的营生赚钱,他们俩小狗连文凭都没有,能把教育界的门道儿扒扯清楚?多半要赔得露屁股!」
当场便要发作,但转念一想:「段家的闺女不绵善,招呼都不打就敢这么搞,以后得势了还不把家给掀了?让她栽个跟头也好,等她知道日子不好过的时候,我也就好拿捏了……」打定主意后,他也就懒得再管。
三
幼儿园的招生出乎意料地顺利,首次开园就招到四十多个孩子。
二胎放开后,村里迎来一波生育潮。如今务农无法维持生计,年轻人多外出打工,留守乡间的也在各种工厂作坊间奔波,孩子们大都由爷爷奶奶看管。
整个乡镇只有一座公办幼儿园,早几年学生比较少,报名交钱就可以入园。如今育龄儿童扎堆,入园变得相当困难。各种额外费用也多了起来,超出很多家庭的承受能力,而管理老旧、交通不便等诸多因素也在日渐剥离大家对它的信任。段珊珊开幼儿园,正适逢其时。
段珊珊不知从哪弄了一套教育方案,将孩子集中到一个班里统一管理,搞起所谓「蒙氏」混龄教育,她凭着过人的口才,居然也能自圆其说。村里并不重视学前教育,很多家长把孩子送到幼儿园,大半是为了腾出手脚打工挣钱。就这么你情我愿,幼儿园居然热热闹闹地办了起来。
开办没几天,村支书找上了门,催促段珊珊赶紧去办理相关手续。直到这时候,李少坤才意识到,媳妇什么手续都没办,消防安全证和卫生许可证没听过也就算了,居然连营业执照也没有。然而面对村支书的好心提醒,段珊珊只唯唯应承,过后便抛到脑后。
李少坤担心出事,不停地劝媳妇按规矩走,段珊珊却大不以为然,被问得烦了,开口就骂:「傻狗!要等那些纸片片都挂起来,咱们都七老八十了,还挣什么钱?你别管,赔光了我照样跟你过!」
大概半个月之后,幼儿园出了事:一个名叫冯天宝的小男孩放学后不见了。孩子的母亲是巴基斯坦人,父亲正是李向东第一次去巴基斯坦时带着的小冯。
天宝性格内向,继承了母亲的眉眼和皮肤,看起来非常漂亮,但也正因为这另类的相貌,使他遭受到无休止的霸凌。
那天阴沉,眼看要下雨,幼儿园提早放学,清点孩子的时候却不见天宝。小孩们都表示没有看到天宝,考虑到天宝性格内向,经常独来独往,出现这样的结果并不奇怪。然而诡异的情况出现了,天宝如此独特的小孩,幼儿园里的大人们居然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去了哪里,即便是心思缜密的段珊珊,回想当天的情况,也只记得天宝被奶奶送到幼儿园。最坑的是,保安一直在玩手机斗地主,根本不知道有谁进出。
也就是说,很可能有人趁着大家不注意,在幼儿园门口附近带走了天宝。
正值雨季过半,玉米长到两尺有余,自幼儿园北侧起,千万亩绵延横接,就像一个大湖。倘若天宝被人拐走,从玉米田里直接蹿奔,无论是走弯折交错的村路,还是走通达东西的县道国道,都无异于石沉大海。
段珊珊背上升起一股凉意,她后悔自己没有安装摄像头,对人员的管理也太过松散,但现在不是吃后悔药的时候,如果天宝丢了,不仅幼儿园保不住,她自己也会折进去。
段珊珊一边发动人员寻找;一边指示李少坤回家,请公公李向东出面跟冯家交涉;一边赶往镇派出所报警。
直到天黑,仍是一无所获。
李向东先到冯家赔礼道歉,随后气急败坏地赶到幼儿园。对于他来说,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找回天宝,而是设法保住儿子儿媳。小冯的老婆是他帮忙从巴基斯坦拢回来的,尽管他收了钱,但在人情天大的乡村逻辑里,毕竟是一个面子,面子让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加上他李向东的名声,只要肯破财,总能对付过去。可段珊珊的问题不是钱能解决得了的,非法经营幼儿园在先,弄丢孩子在后,罪上加罪,指不定落到什么地步。
李向东一连想了七八条对策,都觉不妥,最后把心一横,拨通了段顺平的电话。这是弃车保帅的法子,他不得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如果有人因为这个事住监狱,那一定不能是李少坤,幼儿园既是段珊珊开的,就让她去顶雷吧!
让段顺平介入,一方面让他明白这是两家人的事情;另一方面,也为抽身做好铺垫。唯一的问题是,李向东还在段顺平那里存着五十万的巨款,段顺平攥着刀把子,一旦决裂,死猪他也能捅出血来。不过为了保全儿子,也就顾不得这么多了。
四
到了深夜,几声闷雷响过,雨水倾倒下来。中原腹地的雨季虽然短促,声势却非常浩大,不是雷电交加,就是狂风冰雹。倏来倏去间,农田成了洪泽。
雨势越来越大,李向东喝令李少坤停止搜寻,但段珊珊就像疯了一样,回家抄起雨衣和手电筒便又出了门。她心里存着一丝指望:或许冯天宝是自己跑出去迷路呢?她计划沿着幼儿园附近五条乡路来回搜一遍,五条路跨着六个村子,若要把所有的岔路走遍,至少也有二十公里,这样的雨夜,可不是闹着玩的。李少坤追了出去,劝说不成,只好跟着段珊珊一起去搜。
李少坤和段珊珊沿着小路向前,寻了两个多小时依然一无所获。这时候雨势已经非常大,密集的雨点打在玉米叶子上,滴答声混着风嘶,就像有无数人在念咒一样。
乡路和县道交叉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涵洞。段珊珊心想,如果天宝是淘气迷路,说不定就在里面避雨。下到涵洞要迈过十几米的马路牙子,路旁是一条深逾三米的排水沟,沟沿上杵着一排碗粗的杨树,枝杈乱摆,映着手电筒的微光,透着森森鬼气。
图 | 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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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乡路
李少坤心里打突,不停地劝媳妇回去。段珊珊固执不从,沿着马路牙子往涵洞的方向一点点挪步。路边的石墩下面全是黏土粗砂,平时坚固无比,但到了雨季,水浸过之后,土质就变得异常松软,根本经不起踩踏。段珊珊走到一半,脚下一陷,半侧身子连着石墩一齐下沉,手电筒也甩了出去。
李少坤大声惊呼,伸手去拽。段珊珊不仅没有伸手去拉,反在李少坤身上用力推了一下。这一来,李少坤向后退开,一步踏上了坚实的沥青,而段珊珊的下坠之势更狠,尖叫声中,滚进了黑魆魆的水沟。
雨势越来越急,李少坤喘着粗气,怔了好一会儿,大叫一声:「珊珊!」
手电在水沟底部凿出一个光斑,眼前的景象把李少坤看傻了:段珊珊半个身子泡在浊水中,脸上胳膊上全是血道道,她的背僵挺着,咬着唇不停颤抖,显然受伤不轻。
这水沟连着几个村子的食品厂,直通泄洪区,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垃圾,而沟底的树枝和碎石头,像倒刺一样铺得密密实实,摔到上面,无异于滚落钉板。
李少坤吓得不知所措,哭了出来。
段珊珊苦笑道:「傻狗,赶紧把我拉起来,耳朵里进脏水了……痛得难受……」
李少坤答应着,嘴咬着手电筒,伸手搀珊珊,手一入水,一股黏软的触感直冲头皮,使劲一拉,竟然是一条狗尸,它本来已经深度腐烂,经段珊珊的身体一压,更是恶臭难闻。
「死狗,死狗!」李少坤张口狂叫,手电筒扑通掉进水里,周围瞬间被黑夜淹没。
段珊珊撑着后背的剧痛,一把将死狗的尸体扯开,骂道:「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干吗还跟出来!」说着薅住李少坤的胳膊,站起来喊道:「开你手机的灯,我想起还有个地方没找,咱们赶紧去!」
李少坤还没从惊慌和恶心中回过神来,段珊珊已经快步向前走去。
段珊珊摔进水沟里的时候,不知怎么回事突闪灵光。她想起,幼儿园里那个蘑菇顶建筑的上面是中空的。她为了省钱,只用石棉瓦做了简单的吊顶,在边角开了一个气孔。气孔不过两米多高,即便是三四岁的小孩,也可以踩着四面围挡的镂空格子钻进去。
段珊珊的判断没有错,天宝果然就藏在蘑菇顶上。他一时好奇发现气孔,爬进去却因为害怕不敢下来。自知做了错事,不敢出口叫人,再加上性格内向,躲得时间越长心里越害怕,后来即便听到大家的呼叫也不应声,就这么呆呆地在吊顶上面待了十几个小时。
段珊珊顾不得处理身上的脏污,马上通知冯家人接走天宝,之后给派出所通了信,还让李少坤给公婆打去电话。她已经连续十几个小时没有进食,在大雨中奔波了二十多公里,又跌进水沟,实际上早已乏透,全凭着一缕执念强撑,等到事情解决,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狂吐起来。
李少坤赶紧背着珊珊去就医,到镇卫生所的时候,珊珊的右臂已经高高肿起,后背还有一大片淤青。李少坤眼泪不停往下掉:「你咋不抓住我?要真摔坏了咋办?」
段珊珊一脸平静:「傻狗,抓住你,俩人都得掉进沟里,还不如我一个人掉进去……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你爹不待见我,你们一家都不待见我……」
李少坤不知道怎么劝她,泪水呼啦啦地从眼眶跌落下来。
五
天宝事件让段珊珊名声大噪。村里先出现一个说法:段家闺女责任心强,为找天宝冒雨寻了一夜。后来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段珊珊为找天宝摔断了胳膊;有人说段珊珊雇了李家营的打狗队找了一夜;还有的说天宝其实根本不是藏在幼儿园里,是被人贩子拐跑了,段珊珊在雨天骑着电车一直追到南河庄,硬把人抢回来的……总之,段珊珊的幼儿园成了靠谱的代名词,短短两周时间,招生规模就扩到了八十多个孩子。
就在段珊珊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县里下来一个专项治理小组,当天就下达了整改通知。无证经营不仅扰乱乡村学前教育秩序,还会埋下隐患,因此取缔力度很大,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李向东找到村支书,希望对方出面,却被告知治理小组涉及县教育局、行政审批局、住建局、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多个部门,村镇两级只有配合的份,根本没有说话的资格。
李向东思虑再三,觉得幼儿园这个营生已难再维持下去,当即将儿子少坤叫到身边,命令他赶紧把幼儿园关停,并细细交代退还学费、中止租地等的处理方法,甚至连设备变卖的下家也帮忙联系妥当,想尽一切办法减少损失。
李少坤将李向东的命令告诉段珊珊,没想到段珊珊只淡淡说了句:「幼儿园是我办起来的,怎么能说停就停?」李少坤架不住父亲的喝令,又不见幼儿园有什么整改的动作,急得不停唠叨,但段珊珊始终不为所动,被问得紧了,干脆撂下句:「办幼儿园的花销里有一万多是咱们昧下的首饰钱,你们要再废话,我就告诉叔叔,说你们李家拿假首饰糊弄人!」
李少坤当场就傻了。他知道段珊珊行事干练,说得出做得出,而父亲最看重脸面,一旦让他知道,后果不堪设想。他暗骂自己傻缺,一个没防备,居然让媳妇伏下这么阴的一招,还偏偏打到了父亲的三寸。
一周之后,治理小组下来检查整改进度。段珊珊提前拉了微信群,通知家长们说「上面的领导过来检查幼儿园,要是看不到孩子,人家就让关门」,以此把人都诓到了现场。
治理组从三大项对幼儿园进行评估。一是教学空间、采光、通风;二是卫生、餐饮、陪餐制度;三是基础设施、硬件、教娱设备。一轮下来,除了采光和卫生以外,几乎全都不合格,至于整改进度和成果,更是一塌糊涂,于是当场宣布查封。
家长们一听说这么负责任的幼儿园居然要查封,一下子就急了,七嘴八舌叫喊起来。检查人员一边介绍政策一边安抚,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诉求如此强烈,大出治理小组的预料,为免出现冲突,他们把村支书和驻村干部叫到现场,还从镇政府借调了两名青年干部。段珊珊发现,其中一名居然是自己的老邻居赵健鹏。
六
踩在湿漉漉的绕镇新路,赵健鹏心有不甘。
三年前,作为重点大学返乡的公务员代表,他不仅受到县领导的接见,还获邀回母校高中讲了两周的思政。那时的他,满心要在基层干出一番事业,自信以自己对故乡的了解,不出几年,必然可以扫掉一批弊症。
然而真正开始工作后,赵健鹏才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光统筹和调研性的工作就已焦头烂额,根本无暇深入了解基层公务员的建言和思路。加上基层本身就有任务摊派多、开展效率低的毛病,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像他这样的年轻干部,事情千头万绪,仅整理材料和筹备会议两项就要啃掉将近一半的工作时间,好不容易有下基层和参与决策的机会,也争不过省城下来的选调生。
赵健鹏不愿意回家,他受够了父母的唠叨,要么催促他想办法往县城调,要么就是埋怨他胸无大志不懂钻营。
刚进家门,就听一个爽朗的声音从屋里传出:「哎哟,大学生回来了!」
「是珊珊啊,嫁了人还这么喜欢串门!」赵健鹏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赵家和段顺平家在村西胡同做了十几年的邻居。段珊珊小时候受不了婶婶打骂,经常躲在赵家玩耍,她能说会道,又手脚勤快,很受赵家人的喜欢。赵健鹏年长段珊珊五岁,虽然深鄙段顺平,却一度把段珊珊当作妹妹看待。这么多年过去,交情已经很淡,但当年沉积下来的好感毕竟还在。
赵健鹏跟段珊珊寒暄几句,转而问姐姐:「着急叫我回来到底啥事儿?」
姐姐向段珊珊努了下嘴,没好气地说:「珊珊办起幼儿园,把嫁妆钱都垫进去了,你们当官的却要给关停,可让她咋活?幼儿园一倒,你外甥也没学上了,镇上那么远,除非你这不成器的舅舅管接送。」
段珊珊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唰的一下递到赵健鹏面前,愁眉苦脸道:「哥,你看,这是上面给发的整改通知。」
赵健鹏接过整改通知书,上面的措辞他再熟悉不过。整治农村非法幼儿园作为现行之政,正在如火如荼地展开,前日里县上的小组下来,他还作为镇代表从旁协助。既然接到通知,那么按期整改就是了,有什么好纠结的?他一时搞不清楚段珊珊的用意。
段珊珊将小外甥拉到身边,抚着他的小脑袋说:「咱们是想整改,可我打听过了,上面的要求高得很,就是花了钱整改,十有八九也要被查封……」
赵健鹏频频点头,好政策被「一刀切」和「抄作业」弄得变了味,这种情况的确存在,可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干活的往往有严格的交差时限,着急忙慌,来不及细致了解村里的情况也寻常。他看着小外甥,皱起眉头。孩子小时候因为出疹发高烧,落下了发育迟缓的后遗症,三岁了还是没有平衡感,只能慢吞吞地走路。
「哥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咱们这不是不懂嘛……四十多个孩子,咋能让他们上不了学……你帮忙办成这事,在乡里也有脸面。」段珊珊语气急促,但仍掩盖不住其中的哀求之意。
「我找找同事,问下上面的具体标准,到时候告诉你……」赵健鹏说着,心头突然一震。他猛然意识到,乡村学前教育入学难,不就是自己一直苦等的机会吗?段珊珊那句「在乡里也有脸面」虽然有些幼稚,却也不无道理。况且她的情况也绝非个例,事情一旦弄成,不仅可以解决孩子们上学的问题,还可以成文上报,推广经验,这对自己仕途也将大有助益,可以说一举三得。
何不帮珊珊把这个幼儿园搞起来?赵健鹏心里琢磨着,登时来了精神:「好,我给你把把关,咱们使使劲儿,争取不让这个园关停!」
他当天便拟好了一份材料,专门分析乡镇学前教育发展滞后的问题,经过反复斟酌,在跟领导请示之后,在扩大会上做了汇报,为段珊珊这样没有经验的幼儿园老板争取到充足的整改时间,之后更全程协助她补办各种执照。
段珊珊办事效率奇快,很快就补齐了相关手续。
赵健鹏还协调租下幼儿园旁边一块闲置的商用地,助段珊珊扩大规模,另拜托同事联系县中专学校,安排在校学生以实习生身份充实幼儿园的教育队伍,这都是话递话的手边事,办起来毫不费力。村支书见段珊珊面子这么大,虽然猜不透是什么门道儿,却也不敢怠慢,忍痛将广场舞文化队的胖厨老张和后勤黑嫂子抽调了出来协助办园。
这回,幼儿园总算是搞成了,段珊珊几乎掏空积蓄,但人气暴涨,俨然成了村里的明星。
办完最后一个手续,段珊珊在赵健鹏面前展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两行稍显肉麻却也十分实在的话:百姓好干部,热心好青年。
段珊珊狡猾地眨眨眼:「哥,这不是我个人送的,是四十多个孩子的爹妈托我送的.今天先不给你,回头我给你拿到镇上,当着你领导的面给你,盼你升官用得着!」
七
雨还没有停,被浸透的土地就像玉米面糊糊,一踩便要陷进去。
这种天气着实不适合出门,但李向东已没有办法等待天晴,因为两天之后就得动身入藏。裴姐定死了时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必须要在出发前搞定这件大事,而且不能假手他人。一个干枯的婆子立在田垄上,大声问:「向东,咱闺女的生辰是啥?」她戴着一顶船形白布小帽,上面全是渍斑,就像老母鸡褪色的鸡冠子。虽然佝偻着背,仍是中气十足。
这是镇子上有名的「师婆」,年过七十,生平主持冥婚超百场,凭着「超度」「栽茔」「消祸」三板斧赚得盆满钵满,因为姓姜,人送外号「辣姑」。
「唉……七月十四吧……」李向东叹了几口气,这其实是他的生日。
「哦呀呀!开鬼门的日子,阎王爷熄了勾魂火,小鬼们不好打发哩!」辣姑浑浊的双眼来回转动,故作犹豫。
李向东掏出一千块现金,塞进辣姑肩上的挎兜,有气无力地说:「多费心。」
辣姑得了钱,抖擞精神,咂摸几下嘴,掏出一个木牌牌,摇头晃脑地念叨:「你今孤魂落空海,七月十四鬼门开,请得判官勾一笔,下世不投苦乡来!」末了拿出一瓶红水,一柄窄长的刷子,连同木牌一齐交给李向东。
李向东定了定微微颤抖的手,用刷子蘸了红水,在木牌正面写上「萨娜」,背面写了「七月十四」,放进提前预备好的骨灰盒,双眼一瞪,投进了早已挖好的深洞,再用掺了香灰的土盖实,算是给失踪的萨娜做了超度。
自打萨娜在日喀则失踪后,李向东一直心神不定,得知岳广兴将尼泊尔姑娘苏西瓦嫁给周口的傻子,心中的不安更是一日强过一日。半生搏命、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有好几次,居然半夜里被噩梦惊醒。
找见天宝后,李向东在幼儿园见到了小冯和扎拉这对跨国夫妻。扎拉搂抱着天宝的画面再次勾起他内心的愧疚。萨娜对他造成的困扰甚至超过了疾病,这事情如果不解决,他实在没有心情再进一步,挨过几天折磨,百无禁忌的他,最终决定去找辣姑。他也没跟辣姑讲来龙去脉,只说自己一个干闺女失踪了,要给她驱灾。
辣姑告诉李向东,给失踪的人弄一个超度仪式就行了,保管活人得福、死人得脱,就是得破点小财。李向东只求心安理得,花钱毫不吝惜,这才有了雨天葬牌的一幕。
做完萨娜的超度仪式后,李向东平素的冷静和果决马上回归。在他心里还有件事没解决,那就是二儿子李少坤。
李向东曾数次命令少坤停掉幼儿园,可这个夯狗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居然跟老父大唱反调。随着幼儿园最终走上正轨,李向东心里渐渐拧起了疙瘩。
他越想越奇怪,即便胆大包天的少强,也不敢对自己稍加忤逆,更何况三棍子敲不出一个屁的少坤?唯一的解释就是少坤跟媳妇站到了一边。但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从认识到结婚才几个月,就绑到一起跟老父玩阳奉阴违?退一步说,他们还没有分家,立身资本都没有,就敢公然对抗一家之主?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鬼道道。
眼下最迫切的事,还是带人去尼泊尔相亲。裴姐定的日期不能耽搁,他必须马上动身。李向东给收了定金的四家农户打去电话,提出涨价一万,总算稍稍排解了多日来的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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