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不负卿
不负卿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死的那一天,寄空应该挺开心的吧。
往后的余生,他的生命里再也不会有我了。
百年之后,他会如愿圆寂成为得道高僧,而我会永永远远当一具孤魂野鬼。
寄空,你许给我的来生还算数吗?
1
我爱上了一个和尚。
他叫寄空。
我成为魂魄的第一天,寄空在太平间里看着我那被法医拼凑之后才得以完整的尸体,他不诵经也不超度,他就那样盯着我的尸体。
他哭了。
我认识他二十几年,他从来没有哭过。
终于在我死后,他为我掉下了眼泪。
我没有给寄空托梦让他为我喊冤报仇,因为我该死。
我活着被别人踢来踢去,肆意玩弄,死后没有人给我收尸,我也是孤魂野鬼。
为什么说我该死呢?我当了小三。
吴华明的夫人不知道从哪找了个身高快两米的大汉在一个乌漆麻黑的下雨天拦住我。然后我在极度痛苦中死去,失去意识之前我看见我的左手被砍了下来。
挺好的,很疼,但我不哭也不喊,我终于要死了。
寄空说,下辈子我们就能在一起了,下辈子一定很幸福,我要去下辈子了。
浩浩,姐姐要去下辈子等你了。
那我的妈妈呢?她会有一点点舍不得我吗?
2
十岁之前,我都过得挺幸福的。
那时候我有爸爸也有妈妈,虽然有人跟我说,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孩子。
我不知道什么叫亲生,只知道他们对我是真的好,往后十几年,一直到我生命的结束,我再也没有过上那么好的日子。
那时,我们住在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里,家里开油坊,我坐在爸爸的三轮车里跟着他满城给商户送油。晚风拂过树梢,又落在我的睫毛上,妈妈给我梳的两个小辫子跟着车子一颤一颤,我坐在三轮车的棚子里小心翼翼舔舐爸爸刚给我买的棒棒糖。
真甜。
回到家,妈妈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饭菜,有我最爱吃的菠菜炒鸡蛋。
「静云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妈妈,妈妈,你看我编的小兔子!」我笑着把路上用狗尾巴草编的小兔子举得老高,给妈妈看。
「诶呀,这是你编的,真好看。」
妈妈接过小兔子,笑盈盈的夸我编得好。
「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快吃饭吧。」
妈妈说着把小兔子插到花瓶里,然后将我碗里的饭填满。
「静云啊,过几天就开学了,让你爸爸带着你到街上买点新文具,为新学期做准备。」
「我还要买几件新新衣服!」
「好,你自己挑,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月亮笼罩小镇的时候,我幸福地酣睡在妈妈怀里,以为生命的每一天都是快乐,有糖果和新衣服。
那天我在后街李奶奶家跟她孙女办家家酒,我们因为一个娃娃争吵起来,然后我被那个比我高出一头的姑娘,一巴掌呼在了地上。
「你欺负人!我不跟你玩了!」
我艰难地站起来,拍拍自己手上衣服上的土,转身就往家里走。
然后我听到嘭的一声,而后渐渐,漫天火光。
我家的油坊爆炸了。
我看见救火的人提着水桶进进出出,我在喧闹中大声喊着爸爸妈妈。
没有人理我。
后来还是李奶奶把我抱回了家,她的孙女不再欺负我,只跟我说,静云对不起,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我摸摸她的手,告诉她,没关系,我原谅你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3
我一挪一挪蹭到床边,弯身就要下床穿鞋,李奶奶问我:
「孩子,你要去哪啊?」
「奶奶,我要回家找我爸爸妈妈。」
「好孩子,先在奶奶这住,等着你爸爸妈妈来接你,听话。」
李奶奶搂着我的头,一边说,一边哭。
「奶奶你别哭,我听话。」
我扬起小手给李奶奶满是皱纹的脸擦擦眼泪,然后安安静静等着爸爸妈妈来接我。
我没有等到我的爸爸,听别人说,我爸爸被人从火里抬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具烧焦的干尸。
再见到我的妈妈,我已经上五年级了,树叶都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
那天放学李奶奶接上我,直接去了医院。
医院的病房里混合着消毒水、药物和烧焦的人肉的味道,我看见妈妈,她被白纱布缠绕得结结实实,眼睛红红的,眼睛周围也都是被火烧过的肉。
「静云,别害怕。」
妈妈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艰难地开口。
「妈妈,你什么时候好起来,咱们回家。」
我走到妈妈的跟前,想牵一牵她的手,却摸到湿漉漉的纱布。
「好,等妈妈好了,就带静云回家。」
可是我再也没有家了,我只剩下一些烧得七零八落的砖头瓦片和两个方方正正的骨灰盒。
4
那年我遇到寄空,他告诉我,要好好活着,
听说爸爸妈妈走了以后,我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天七夜也没有退下来,李奶奶看我无家可归实在可怜背着我求医问药,可医生怎么也检查不出我的病根。
他们都说我活不成了。
是寄空救活了我。
李奶奶带着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翻过了两座山,把我带到了青云寺的门口。
那是我迷迷糊糊之中,第一次见到寄空。
我记得有一双宽厚的大手接过了我,然后我闻到寺庙香火的气息,我感觉有人按着我的穴脉给我扎针,听见有人敲着木鱼诵经。
巨大的金身佛像在眩晕中逐渐幻化,我看见奈何桥就在眼前,又看见一个年轻漂亮的和尚,他轻声细语地朝我伸出手:
「跟我回去吧。」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安静的禅房里,耳边传来规律好听的诵经声。
我揉揉刚刚睁开的眼睛,看见我梦中那个干净漂亮的小和尚正打坐诵经,我不忍打扰,便也陪他规规矩矩地坐着。
已经是深冬了,大雪将青云寺覆盖,在群山之间留下红白交错的绝美景色。
咚!
寺庙中钟声响起,和尚结束他的打坐,睁开眼睛,看向我。
「你醒了。」
他平静地捻着手中的佛珠,语气不紧不慢地问我。
「为什么不打断我?」
「我妈妈说过,别人做事情的时候,不能随便打扰别人。我没有要紧的事情,所以可以等你。」
屋子里的炭火烤得我暖烘烘的,我也不急不慢地回答他。
「倒是个有佛性的。」
「你叫什么名字。」我眨着眼睛问他。
「我叫寄空。」
寄空说我是狐仙转世,上辈子背负的债太多,这辈子注定是要辛苦的。
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山上,留在他的身边,他说他八岁开始学佛,饱读佛家经义,他说他能破我身上的劫,保我性命无忧。
我说我愿意。
于是我在青云寺留了下来,每日清洗洒扫,闲暇时跟在寄空的身边,寄空说他修佛二十年,我是他第一个救活的小姑娘,他说佛家讲究因果轮回,他教我如何种下因,如何释怀无法得到的果。
夏天来的时候,我已经长得挺高了,老和尚给我做的裤子都短了一大截。
我坐在台阶前看着往来的香客,人们烧香拜佛都是为了心中所愿,那我也拜一拜佛祖,希望我的爸爸妈妈在天堂平安。
寄空在我身边坐下:
「静云,你在想什么?」
「想我的爸爸妈妈。」
「寄空,你相信有来生吗?」
「佛家讲六道轮回,我相信有来生。」
「那你说人生全都是苦难吗?」
「这世上每个有都有每个人的劫难,静云,你可能活得比别人艰难,但你也要好好地活着。」
我转过头,看向寄空,他长得干净漂亮,僧袍洗得发白,眼睛明亮真诚。
树影在我们身上晃动。
寄空拿出一尊小巧精美的玉佛像挂在我的脖子上。
「好好戴着,长命百岁。」
我朝着寄空坚定地点点头,嗯!我好好地活着。
5
寄空说像我这么大的孩子没有不读书的,于是坚定地要用他那点微薄的工资把我送到寄宿学校。
我倔强地抱着门框。
「你不也不读书,照样长这么大!」
「静云你跟我不一样,我信仰佛教,我学佛法就是我的修行。」
「你也有你的修行,你只有好好读书才能选择你要的人生,你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着我,待在寺庙里。」
「我就想一辈子都跟着你!」
我说完就小脸一红,好像有点说错话了。
「静云,如果你的父母还活着,他们一定也希望你能好好读书,将来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寄空仍然语重心长地劝我。
是啊,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我想通了,背着寄空为我准备好的小书包下了山,住进了寄宿学校里,那尊寄空亲手雕的玉佛像一直紧紧地贴着我的胸膛,随着我心脏的跳动起起伏伏。
可山下的生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轻松快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成了被所有人针对的对象。
我的铅笔盒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凳子上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墨水,书包里会突然出现老鼠或癞蛤蟆。
直到那天,一群女生在厕所劫住我。
「你们干什么?」
我被逼到一个狭窄的墙角,躲无可躲。
「干什么,看看你这张小脸多漂亮啊。」
领头的女生一把抓住的头发捏住我的下巴。
「你们干什么!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
「你是没有时间得罪我们,功夫都用来勾引男人了吧!」
「你们血口喷人!」
「就是欺负你!怎么了?」
其中一个女生说着,啪一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想推搡回去,却被一群人按住。
阴暗潮湿的厕所里,我不断感觉到有拳头落在我身体的各个部位。
我使劲抱着头,紧紧闭着眼睛。
寄空,这就是你说的苦难吗,那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
6
教导主任拿着手电筒巡视晚自习的时候,那群女生终于肯放过我。
我艰难地从地上坐起来,胯下流出的血将我的裙子染成红色,我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掉。
我将自己藏在宽大的校服里,到超市买卫生巾,然后按照生理卫生课上教的那样,处理着自己的身体。
我已经十三岁了,但好像并不是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都过我这样的生活。
罢了,寄空说,我会比别人活得辛苦,但是也要好好活着。
我对着镜子擦拭自己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我确实清冷而美艳,可这就能够成为我被霸凌的理由吗?
我轻轻推开教导主任办公室的门,今天是刘老师值班。
「老师,我想举报,有人打我。」
我死死攥着校服上衣的一角,瑟缩而拘谨地站在办公室的门口。
「孟静云呐,来来来,进来说。」
男人放下手中的保温杯,拉出旁边工位的椅子,朝我招招手。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怎么回事,你会不会小题大做了?」
「刘老师,我没有说谎,真的有人欺负我。」
说着,我拉起自己的校服袖子,给他看我胳膊上的淤青。
「这样啊,让老师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
说着,他的手急忙拉开我的校服拉链,另一只手扶上我的腰。
「你干什么!」
「喊什么!」
他一只手死死捂着我的嘴,另一只手在我的胸上狠狠抓上一把。
我挣扎躲闪,碰到桌子上的玻璃杯,碎落一地。
他怕惊动隔壁的学生,一把松开我,我拉开办公室的门,害怕地急忙逃走。
我一个人蹲在月光的阴影处抽泣。
寄空,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掏出了一个硬币,在电话亭打给了寄空。
「静云?」
听着寄空的声音我哭得泣不成声。
「你怎么了?」
「寄空……寄空我好想你,我不想待在这…..他们都欺负我…」
寄空第二天早上就赶了过来,他穿一身俗服,气质素雅绝尘。
「刘老师,听静云说,学校的老师和学生总是欺负她,我想我们有理由跟学校要一个解释。」
我站在寄空的身后,低着头,不敢看那个可怖的老师。
「孟静云同学是这么跟您说的吗,怎么我听到的声音不太一样啊。」
刘老师推推眼睛,往他的椅子上靠了靠。
「很多同学都跟我反映啊,说孟静云性格不是很好相处,跟很多男同学的这个关系啊….」
「刘老师,你不必说这些莫须有的话,静云是我亲手教出来的孩子,她是什么样的品性,我还能不清楚吗?」
寄空说的泰然自若,不卑不亢,而我却红了眼眶。
那么多人污蔑我,伤害我。
只有寄空,他站在我这一边,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7
寄空给我办了退学,他说好学校多的是,再替我找就是了,咱们不受这份莫须有的委屈。
我跟着寄空回到了青云寺,百年未变的青石台阶,竟成了这世界上唯一令我心安的归途。
因为寄空在这。
寄空被住持罚了,青云寺的住持是明隐大师,也是寄空的师父。
佛门中人,不能以俗服示众人,但寄空害怕他穿僧袍到我学校会被同学议论,破了戒。
巨大的金身佛像,立在高耸的寺庙之间,长明灯亮起,我兀自陪着寄空跪在空旷的佛殿之中。
寄空捻动佛珠,嘴中呢喃经文,我双手合十,安静地听着。
我佛慈悲,这苦海无涯,请问菩萨,谁来渡我出这苦海。
或许是山中的晚风太凉,或许是心中的委屈太重,我又一次病倒了。
我烧得有些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我觉得我又一次来到了那个奈何桥,雾气蒙蒙间,我看见寄空,他拿着佛珠朝我招手:
「静云,听话,跟我回家。」
好,我跟你回家。
我睁开眼睛发现寄空正在给我煎药,草药气息把整间屋子熏得清香。
我看着寄空小心地把药罐中的药倒进碗里,然后端着碗朝我走过来。
我撑着沉重无比的头从床上坐起来,嬉笑着问寄空:
「你们佛家还通药理啊。」
「我略知一二,你这是气血两虚,得慢慢调一调。」
寄空说着舀了一小勺药,吹了又吹,送到我的嘴边。
真的很苦。
我想起我之前生病,吃了很苦很苦的药,妈妈都会给我拿一颗水果糖,各种各样的味道都有。
想着想着我就哭了。
寄空赶忙问我是不是药太苦了。
我紧紧抱着寄空的胳膊,泣不成声。
「寄空…究竟什么才是你们佛家说的苦难。」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渡到何时才算尽头呢。
8
寄空把我养护得很好,我很快痊愈,又能活蹦乱跳地跟前院扫地的老和尚谝上一早上。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寄空又开始发愁我上学的问题,最后我自己选了很远的一所中专。
离开的那一天,寄空到火车站送我,喧闹的人群中,寄空还是干净漂亮,清冷孤寂。
我远远地朝他招手,第一次脸红到耳根。
如果他不是和尚呢,他会不会觉得我漂亮。
我记着寄空说的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于是努力上进,新的学校新的同学,他们都和善友好。
日子一点一点好了起来。
我每年都会回去看寄空,陪他吃庙里不那么好吃的饭菜,依旧听他讲他的佛法,讲佛家如何普渡众生。
我托着腮看着他,他依旧是手中捻动佛珠,嘴里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我偶尔被他好看的眉眼晃得耳根通红,然后急忙跑到古井旁边打一桶冰凉的山泉水,使劲给自己通红的双颊降温。
9
二十岁,我从中专的学校毕业,找了一份销售的工作。
工作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我全捐到了青云寺,然后没心没肺地朝着寄空呵呵地笑:
「寄空你说,我是不是青云寺最大的香客!」
寄空三十二岁了,他已经成为远近小有名气的高僧。
他依旧不苟言笑,
「静云,以后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
我知道,这场孤独又艰苦的人生路,不是一直都是我自己在走吗?
寄空这么密不透风的人,有个很大的爱好。
他爱喝我做的白菜豆腐汤。
那次我回去看他,端着豆腐汤走到寄空的房门口,先听到了明隐大师的声音:
「寄空,你是我的徒弟,你八岁时就立誓此生潜心佛法。」
「如今静云已经能够自立,她不能继续留在寺中了。」
「师父….」
「寄空,别忘了你是佛门中人。」
是啊,他是佛门中人,我把豆腐汤倒到了树下,告诉寄空我要走了。
「寄空,以后我工作要是忙起来,可就不能经常来看你啦。」
青云寺门前,我装得云淡风轻。
「静云,工作不要太累,注意身体。」
「放心吧,你也要保重。」
我一个人晃晃荡荡下了山,我又没有家了。
我记着寄空说过,苦难自渡,于是我日复一日地干着那份只要喝酒喝得多就能挣钱挣得多的工作。
寄空说,我要好好活着。
10
日子空落落的,我挣的钱足够养活我自己,但是我觉得我没有根。
我回到小时候生活的那个小镇,我们之前的家已经长出了一人高的草,然后我去看了李奶奶,那个总是噙着笑意的喜庆的小老太太。
她自己坐在墙根处晒着太阳,阳光照得她花白的头发映着闪烁的光。我走上前去:
「李奶奶。」
她慢腾腾地抬起头来看我,她有点认不出我,于是努力地盯着我看了又看。
「你是….」
她还是认不出我,
「奶奶,我是静云。」
我蹲下,把身体降到跟她一样的高度,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啊,你是静云呐!」
奶奶看着我,有点不可置信,看着看着又掉下眼泪:
「是静云,是静云,还是那么漂亮!」
李奶奶哭着,反向握紧了我的手。
她已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了,没有牙齿,原来挺拔的背也变得佝偻。
她说我可怜,还是一小点的婴儿就被亲生父母抛弃,好不容易碰上掏心掏肺对我好的养父母,好日子还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我说李奶奶,我如今不可怜了!我长大了,自食其力,往后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李奶奶紧紧攥着我的手,说是,只要这日子有盼头便怎么都是好过的。
我们说着哭着,她嘱咐我要好好吃饭,我也叮嘱她要好好保重身体。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坐上大巴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远处的天被落日染成红色,我艰难又沉重地走在这千山万水间,就像我这注定艰难的人生,那么努力地跋涉,也只够远远地看一眼太阳。
我的生命没有根,孤独得要命。
于是我去公安局录入了 DNA,如果能够找到我的亲生父母,寄空应该也会替我开心吧。
一定会的。
11
空荡荡的生活怎么都填不满。
我漂泊游离那么多年,只有寄空真心诚意的对我好。
我好想念寄空,但是也不能回去。
于是我一心扑到工作上。
老板说,只要这个月能多卖出去三千万的货,下个季度就提我当副总。
真好,提了副总就能多挣点钱,可是挣钱干什么呢?
不知道,先挣着,我强忍着胃里传来的剧痛,生灌下一杯白酒。
老板的咸猪手慢慢地攀上我的背,于是我伺机起身:
「各位,我提一杯,合作愉快!」
又是一杯白酒下肚。
还好我机灵,占老娘便宜。
逞能了,我最后强忍着没吐到出租车上,因为师傅说洗车二百。
下了车踩着老旧小区的石灰路,坑坑洼洼的,我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有些站不稳当。
我晃晃悠悠艰难地想要站稳些,然后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楼道的灯坏了不知道多久了,也没有人来修。
我踉踉跄跄地迈着步,却被一双手扶住,我慢慢悠悠从山寨的 LV 中抽出脑袋。
「寄空?」
是寄空,上次一别,是两年三个月零四天。
我迷迷糊糊中夹杂着诧异和不解,可是夜风一吹,我看见寄空干净又漂亮的脸,酒醒了大半。
「寄空,你怎么来了。」
我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因为我真的真的好想他。
「住持叫我到山下开会,我顺道来看看你」
我听着他一如既往好听的声音,他自幼学佛,如今整整三十四年,三十多年的佛法修习,让他不管经历什么风浪,永远能够泰然自若。
他还是那么的温柔,和我记忆中的一样。
「怎么喝这么多酒。」
「那帮孙子给钱啊」
我含含糊糊,话都有些说不清楚。
12
寄空没多说什么,扶着我上楼,老旧的电梯咿咿呀呀,寄空穿着那身海清,我挂在寄空的身上,惹得电梯里另外一对小情侣不注侧目。
其实我没有那么醉,但是我只能装得神志不清才能靠在寄空的身上,靠得那么近。
我酒壮怂人胆,一把揽住寄空的脖子,小手抚上寄空三十四岁但依旧光滑的没有一点皱纹的脸。
「寄空,你为什么那么久才来看我。」
我假装呢喃着,却扫到寄空发烫的耳根。
寄空不理会我的话,电梯到达十二楼的时候,他低头努力地在我的包里翻着钥匙。
门一开,不等寄空转过身,我便借着酒精的作用,把寄空压到了床上。
「寄空….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想你!」
两年多日日夜夜无声的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化作眼泪,顺着寄空的脖子落到他圣洁的佛珠上。
我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
「静云,你起来,这样不好。」
寄空努力掰着我死死扣着他的手。
「寄空,我求求你,求求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求求你!」
我死命赖在寄空身上不起来。
我想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要装作不想呢?
我爱他,为什么要装作不爱呢?
寄空挣不开我的束缚,一个用力将我推倒在地上。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他坐在床上看着我。
他的眼神在我的身上有三秒的停留,而后他脸一直红到脖子根,满头大汗,捻动佛珠,闭着眼睛念起经文。
我此刻大概性感又漂亮,穿黑色的低胸短裙,原本的牛仔外套已经被我不知道丢到了何处,我头发齐胸,烫着干净的卷发,化合适的妆容,鲜红的嘴唇,还有因酒精而泛红的双颊。
没有一个男人能够拒绝我。
我跪着爬到寄空的跟前。
「寄空,你敢不敢睁开眼睛看看我,我爱你。」
我那么近地靠近寄空的脸,他却别过脸去,不敢看我。
我坐在地上捂着脸苦笑起来。
他是一个和尚,我为什么要这么为难一个和尚。
我从地上站了起来,打开了房间的门:
「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寄空走出了我的家,依旧不敢转过身看着我,只是背对着我丢下一句:
「你多保重。」
13
保重,我这一辈子身世飘零,就算不保重,又有几个人会在乎。
我仍然日复一日地喝着酒,那些男人一边起哄一边喊着,孟经理酒量真好。
我微微一笑扬起风情万种的脸,
「王总,您赶紧签合同比什么都强。」
天边的月渐渐西沉了,我拎着鞋子摇摇晃晃地走在大街上,冷风灌得我胸口疼。
这帮孙子。
这操蛋的人生。
修行,谁他妈又不是在修行。
回到家,我发现门上多了一个信封。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边只有一张纸条,用我无比熟悉的字体写着四个字:
「若有来生。」
寄空,你也爱我对吗。
我任凭泪水肆意,将那字条和我的心紧紧相贴,和我的胸前的玉佛像紧紧相贴。
寄空啊,我的寄空!
14
我接到公安局打来的电话,几乎是跑着赶过去的。
在公安局的走廊里,我见到了我的亲生母亲。那时我才知道,我为何长得那样漂亮。
我的妈妈也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
但是她很老了,虽然四十几岁,但看着像六十几岁,头发白了大半,穿着朴素,手上拎着一个小布包。
「妈妈。」
我犹豫地走上前去,试探地喊到。
「先别乱叫,等 DNA 比对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她并不高兴于见到我,反而言语冷漠。
可是还需要等吗,我们长得那样相像。
结果是几天后出来的,我们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度,确定为亲生母女。
15
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打电话给我。
「你到医院来吧一趟吧。」
我很久不去医院了,养母去世之后,我有点害怕闻到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是我现在找了我的家人,妈妈让我去,我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那时我才知道,我还有一个弟弟,八九岁的模样,小小的一个,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笑着喊我姐姐。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病床前蹲下,轻声细语地问他。
「我叫浩浩。」
他脸色苍白,虚弱无力,但还是温温柔柔地回答我。
血缘真是神奇的东西。
我捏着他的小手,冰冰凉凉,这是我的弟弟。
寄空,我有家人了,有妈妈,有弟弟。
「你是那个畜生强奸我,不得不生下来的。」
医院走廊的灯光昏黄摇晃,我的亲生母亲,缓缓向我讲述我的身世。
「那时候我还没结婚,不得不生下你之后,气死了你姥爷。」
「我不想生你,更不想养你,就把你送人了。」
她讲得安静又平常,我却心如刀绞。
「妈妈….」
「你别叫我妈妈,你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你知不知道?」
她言语间哽咽,然后擦擦眼泪继续说道。
「浩浩的爸爸,是我遇到过的最好的男人。」
「我们真心相爱,他也不嫌弃我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
「可惜好景不长,他爸爸在浩浩三岁那年就得肾病去世了,从那以后我就一个人拉扯浩浩,但一年之前,浩浩也确诊了这个肾病,医生说得换肾。」
原来我的妈妈找我,是为了给弟弟换肾。
「我知道我实在是对不起你。」
妈妈说着,扶着医院的走廊的扶手跪了下来。
「妈妈,您先起来…」
我赶忙上前,想扶起她。
「你听我说完!」
她固执地跪着。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弟弟是无辜的,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他还那么小,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
她双手合十,泪眼婆娑地看向我,就像青云寺的香客那么虔诚地朝拜正殿供奉的那尊金身佛像。
16
我去做了肾脏的配型,可惜结果并不匹配。
我到病房里看浩浩,他戴着灰色的小帽子,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的身上,他坐在满床的阳光里,笑着喊我姐姐。
「姐姐,你来了!」
他真的很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
「浩浩,你还好吗?」
我问他。
「姐姐,我一直在等你来看我。」
我坐在床沿上,浩浩胡乱在枕头底下翻着什么,然后拿出一大把巧克力,和一大把棒棒糖。
「姐,这是我给你攒的,都给你吃。」
他把一大把糖果放在我的手上,我却觉得有千金那么重。
「都…都给我吃啊….你舍得吗?」
我泣不成声。
「姐,我舍得,我梦见过你,你长得漂亮,我喜欢你。」
他冰凉的小手给我擦去眼泪。
然后浩浩抱着我,小脑袋贴在我的胸前。
真是对不起浩浩,姐姐没有办法救你。
「你以后就不用再来了,我要照顾浩浩,没有时间招待你。」
我推开病房的门,准备离开,却听见我的妈妈,这样说道。
「妈,浩浩是我弟弟,我来看看他都不行吗?」
「你来看他有什么用,你能给他一个肾吗!」
「一点用处都没有!你说说你怎么不去死啊,啊,你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听着她的数落,低头不语,我是她人生的耻辱,我的出生害死了姥爷。
她应该恨我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那是我从毕业到现在攒的十万块钱。
我把银行卡放到旁边的椅子上。
「好好照顾浩浩,我不会再来了。」
我转身,走出医院,这城市车水马龙,灯火辉煌,只有我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17
寄空啊,我又没有家了。
手机铃声响起。
「孟经理,快来啊,少了你咱这酒局可进行不下去啊。」
「吴总,您都亲自请了我能不到吗,马上啊。」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寄空要我等来生,那我便踏踏实实地等来生。
仲远国际那几个负责人是真能喝。
包间里烟气酒气,呛得我说不出话。
「孟经理,你要是真有诚意,那我这杯你也得替我喝了。」
男人说着,手不安分地搭上我的腿。
「那我提一杯,各位,华明的诚意呢,都在酒里了!」
我伺机起身敬酒,臭男人!又占老娘便宜。
我一顿猛灌,丝毫没有察觉今天的酒有什么不对劲。
我模模糊糊之前失去意识,记得吴华明扶着我上了他的车。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酒店的床上,我使劲挣脱,却挣不开绳子。
吴华明,还真是蓄谋已久!
「吴总,您这是干什么,快给我解开。」
「静云呐,解开你不就跑了吗?」
男人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一边脱衣服一边朝我走过来。
「吴华明你要干什么,我喊了,救命啊。」
「唔..唔…」
吴华明用胶带粘住了我的嘴,我想喊也发不出声音。
「乖乖听话,我保证你什么事也没有,不听话,我就不敢保证了。」
吴华明暴力地扯开我的衬衫,拿着摄像机录着我的身体。
我挣扎,粗粝的绳子把我的手腕脚腕磨出鲜血。
我挣脱不掉。
然后我感觉疼痛到达颅顶,生命又被撕裂。
我疼得眼泪流下来。
我想到寄空,我想问问他。
寄空啊,你不是明隐大法师真传的弟子吗,怎么你们佛家的经法没有办法救我出苦海吗,那为什么还要修这佛法呢?
18
翌日清晨,吴华明终于放开我,我穿上已经被扯破的衣服,为了遮羞还套上了酒店的浴袍。
「听说你有个弟弟?」
吴华明半靠在床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昨天的录像带。
「你想干什么!」
「我是不能干什么,可是我手底下那些兄弟下手可是没轻没重的。」
「放心,只要你不报警,你的弟弟那不就是我的弟弟么。」
「你卑鄙!」
「静云,乖乖跟了我,我能亏待你吗。」
真是恶心。
我崩溃着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青云寺。
寄空,我不想等来生了,我无路可走了。
车子停在青云寺的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寺里还没有开门。我蹲在门口等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花猫。
门开了,
「小师父,我要见寄空。」
开门的小师兄带着我找到了寄空,他穿一身袈裟,似乎有法事要做。
他见我破衣烂衫,狼狈不堪,握紧了手中的佛珠。
「寄空。」
我叫着他的名字。
「你还俗,跟我结婚好不好」
19
寄空身躯一震。
「静云,怎么了,你出什么事了吗」
「你别管,我就问你要不要我。」
我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寄空我无路可走了,寄空啊,我不想等来生,我想和你在一起。
你给我一个家好不好。
寄空不说话,我们就那样相对而立,像以往的十几年一样,共同听这青云寺的风声。
良久,寄空终于开口。
「静云,我是修行之人,我要修一辈子的佛法,渡一辈子的苦难。」
我抹抹眼泪,看向和尚。
寄空还是那么干净漂亮,清冷孤寂,他长身玉立,手拿佛珠,身披袈裟,俨然一尊活佛模样。
我皱着眉头忍住哭腔。
「寄空大师,你普渡众生,那谁来渡我呢?」
眼泪从我脖颈滑落,直到被胸前那尊玉佛像截住去路。
「你舍不下天下苍生,参透众生苦楚,唯独我是被你舍弃的那一个?」
寄空默然不语,只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我。
西风烈烈,吹得经幡哗啦哗啦作响。
钟声敲响,风铃飘动。
「阿弥陀佛,我该去诵经了,回吧。」
我望向寄空的眼睛,无情无欲,无爱无求。
「我还回得去吗?」
我把那尊玉寄空亲手雕刻的玉佛像从脖子上摘了下来,那是他亲手给我带上的,一尊佛像锁住了我的命,更锁住了我的心。
「寄空师父,这就是你们佛家说的因果吗,是谁种下了这因,又是谁承受这果。」
我把佛像塞到寄空的手上,转身,离开了青云寺。
寄空他不要我,我没有家,连寄空也没有了。
断了好,断了干净。
20
我住进了吴华明为我租的高级公寓,他升我当了副总,我还是出去喝酒陪笑。
一开始我还经常偷偷跑到医院去看浩浩,但也渐渐不去了,我看不得他日渐虚弱,一张小脸疼得青紫发白。
我是个烂人了,于是酗酒抽烟,不再管这辈子种下什么因,下辈子得到什么果。
我慢慢把寄空忘了,或者说我觉得我自己不配再想起寄空。
我一个肉体凡胎,不该扰了大师清休。
可寄空却来了,在我公寓的楼下,他还是那么清冷,几年不见也一点都不见老。
我远远地看见寄空,推推身边的胖男人,叫他先上楼。
我撩撩头发向寄空走去,
「你怎么来了?」
「他有家,他儿子都读中学了。」
「那还能怎么样,辞职然后连累别人一起死?」
寄空被怼得说不出话。
寄空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却仍然声声质问。
「寄空大师,你们佛家的佛法救得了我的命,但渡不了我的心,我给过你机会,我问过你,是你不要我,那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
「是你教我的,苦难自渡,这就是我的方式」
「你走吧,别再来了」
我转身,径直上楼,将寄空留在原地。
寄空啊,别再来了,你好好修习你的佛法,当普渡众生的大师,别再来沾染我这破烂的人生了。
你要干干净净地活着,当这世间,我唯一信仰的活佛。
21
七月,山城下了好大的雨,吴华明叫我到山上陪酒,晚上九点,我的车在大雨滂沱的山路上抛锚,手机一格信号都没有。
两米大汉开着他的皮卡出现,我打着伞赶紧上前拦住。
男人摇下车窗。
「大哥,我车坏了,能帮我修修吗?」
男人穿黑色的雨衣从车上走下来,帽子遮了大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车?等到了那边,爷爷我亲自烧给你。」
然后我感觉有一记闷棍敲在我的后颈上,然后我失去意识。
我被关在一个屋子里好几天,不时有不同的男人走进来,折磨我,我不反抗也不配合,任由别人摆布。
就像这命运,我曾经努力上进,用力挣脱,也终究是逃脱不掉的。
我终于又见到了那个身高两米的男人,他喝一口酒喷在我的脸上,然后耗着我的头发,拿出一张照片和我的脸认真比对。
「大哥,给个痛快吧,放心,我死了也不找你寻仇。」
我虚弱地开口,我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我对抗不了男人的手,也对抗不了命运的手。
「那就让你死个明白,吴太太让我带话给你,当三不得好死。」
好一个不得好死,我倒是不想当,我有选择吗?
22
锋利的锯刀剌过我的肉,钻心得疼,可我不喊也不叫,我看见我的左手被砍下来。
寄空曾经拉着那只手真诚地跟我说,要我好好地活着。
对不起寄空,我现在要死了,再也没有人纠缠你了,你终于能清清白白当你的高僧了。
我想起我的妈妈,她有那样一张好看的脸,却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妈妈,你会有一点舍不得我吗?
浩浩,姐姐要比你先死了,等到了下辈子,我还给你当姐姐,我们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活着,姐姐给你买好多好多糖,什么口味的都有。
寄空,我好疼,好想你,下辈子你记得要找到我,你许给我的下辈子,你一定要说话算好啊。
我看见奈何桥了,可我这次怎么也没找到寄空。
23
孟婆把孟婆汤递给我,可我却不想喝。
我还没找到寄空呢。
我这一生,如飘散的浮萍,人人憎恨,无人怜爱。
只有寄空,他让我好好活着。
我都死了,那便再任性一次吧。
孟婆劝我。
「阴魂踏入地府容易,可踏出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不来?
那便回不来吧。
反正,我本就没有家了。
我的鬼魂飘到青云寺前,我听到寄空在诵经,我向那声音飘。
「阿弥陀佛!」
正当我飘上那熟悉的青石台阶,一声佛号,梵音弥漫,佛光万丈。
挡我一步都前进不得。
人人常说我佛慈悲,普渡众生。
可为何不渡我这个残破的灵魂。
前方是佛,是梵音,是金光,亦是我的地狱。
可前面,还有寄空。
我努力地想往前走,我要看一眼寄空,哪怕金光烧得我生疼,哪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来赎这此生的罪孽,我也不害怕。
「阿弥陀佛!」
然后我看见明隐大师手拿佛珠,在层层金光的照射下朝我走来。
「阿弥陀佛,静云,回去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师父,我就见寄空一面,就远远地看他一眼。」
「静云,你和寄空的情缘是前世结下的因,寄空原为佛陀座下迦叶尊者,因留你倾听佛意,你却生出他心,让他在佛陀面前失态。
故你是他的劫。」
摩诃迦叶,佛陀大弟子。
寄空,当真像你。
「可是师父,我真的这事想再见见他。」
我不想管其他,我真的好想他,好像已经分别了万年,寄空的脸和我的魂魄一起慢慢模糊。
「罢了,你投胎去吧,因果已尽,他今生重入佛门,定能再证菩提,回得灵山。」
寄空地诵经声停了,而后我听到佛珠断裂,掉落的声音。
一颗珠子滚落着到我的脚下,我低头将珠子捡起来,万丈佛光之下,珠子熠熠生光。
寄空,你也想让我走,对吗?
「阿弥陀佛,静云,回去吧,寄空也想让你回去。」
「好,我回去。」
如果鬼魂有眼泪,我此刻一定泪流满面。
我念阿弥陀佛,佛却不渡我。
孟婆在身后出现。
递过来了一碗孟婆汤。
「阿迦,该下一世轮回了。」
我缓缓端起那碗孟婆汤。
寄空下辈子你一定要找到我。
我将孟婆汤一饮而尽。
阿迦?
喝下孟婆汤后,一切的记忆在消失。
一切的记忆在复苏。
24
一千三百年前,我是灵山脚下的狐仙。
日日求佛而不见佛。
只听梵音而自修五百年。
「小狐狸,我观你很久,好一颗向佛之心,来,我带你面见我佛。」
那一天出现了一位琉璃菩萨,长得好一副皮囊。
就连我这只修行了五百年的狐狸都好生嫉妒。
我跳进了他的怀中,却说:「我可否先跟菩萨,待到领悟我佛真意,再觐见我佛?」
菩萨看我,眼眸似乎可以看穿过去未来。
看我的好一阵心慌。
他笑了,这一笑,无不生花,引得梵音诵世。
「善,你为何名?」
「阿迦!菩萨,我叫阿迦。」
「阿迦!原来你便是佛陀说的劫。」
菩萨听到我的名后,竟有了一些失神。
我有些忐忑,这名字是我听佛音开灵窍那日,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的,我总觉得,这是佛赐给我的。
可为何,佛陀又说我是劫。
菩萨没有说话,只是把我装进了怀里,跨进了那我千年都未曾真正踏入的灵山内部。
大千世界,无限佛国。
那日,我知道,菩萨名为迦叶,摩诃迦叶。
佛陀坐下大弟子。
阿迦的迦。
25
警方是在一个破工厂的下水道里找到了我的头,然后全市搜查,最终还是没有找到我的骨盆。
两米大汉落网,吴华明涉黑被抓,吴太太以故意杀人罪获罪入狱,每个人心中都有心魔。
也终于为自己的心魔付出代价。
警方通知了我妈妈,但是她没有来看我,她找了与浩浩相匹配的肾源,着急筹钱,救浩浩的性命。
寄空来了,曾经我无家可归,寄空要我跟着他。
如今我当孤魂野鬼,还是只有寄空来看一看我。
我死了都还是美得不可方物的。
可寄空却放下了佛珠,他不诵经也不超度,只是看着我翻遍全市也凑不齐全的尸体,留下了一滴眼泪。
那是佛的眼泪。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哭,为看我而哭
可是我看不见了,连我的魂魄也没有看见。
罢了,别哭了,寄空,咱们还有下辈子呢。
番外:寄空
1
我八岁就开始修行佛法了。
师父告诉我,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世间一等一的佛法大师。
能见得我佛如来。
于是我日日夜夜待在青云寺,听师父诵经讲佛,学习如何普度众生。
静云是第一个被我救活的小姑娘。
她睁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不紧不慢地答我的话。
静云的身上业障深重,我让她跟着我,用这群山之间卧坐了几百年的佛像镇刹她身上的邪气。
静云的心思很重,她问我人生是不是全是苦难。
我看着树影之下,那张精致又布满愁容的小脸。
我告诉她,就算日子艰难,也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坚定地让静云到学校读书,却不想亲手将她置于苦难之中。看着那么多人没来由地诬陷我的小姑娘,我生气又心疼。
静云更瘦了,她烧得浑身抽搐,我要救她,就算散尽这一生的修为,我也要救她。
静云哭了,她问我究竟什么才是苦难。
阿弥陀佛,众生皆苦,唯有自渡。
有时候我在想,静云真是个聪明又坚强的孩子。度过了逆境,她很快又能变得活蹦乱跳,元气满满。
2
她说她要到远处去读书。
我说,静云你好好保重,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她说,寄空,你放心吧。
二零零八年地震的时候,我在人间看见佛书中描述的地狱。我于断壁残垣间超度生命,希望生命入六道轮回,往西方极乐世界。
静云回来了,她笑呵呵地跟我说她找到了工作,然后把自己一个月的工资都塞到了功德箱中。
静云长大了,她风情妩媚,像佛书中写的圣女。
师父说,静云是我命中的劫数,他要替我破这劫数,助我得道,渡天下苍生。
可是我舍不得静云。
能不能,可不可以,我们永远都在一起。
静云走了之后,再也没来看过我,她说她工作太忙,于是我就趁着下山开会,偷偷去看她。
她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她哭了,她说她爱我。
静云啊,你为什么要说出来,你不说,我们一辈子这么不清不楚的,我还能来看看你。
3
我不敢看她,她好美啊,美的我想还俗,亲吻她圣洁的脸庞。
可是我不行。
我八岁开始修佛,三十年,一直跟随师父学佛家经义,学普渡众生之法。我见过洪水地震中支离破碎的生命,所以我要潜心修行,为众生带去希望。
我选了这条路,从来不曾动摇过,我会成为和自己的师父明隐大师一样的高僧,而后诵经超度,为天下苍生开解心中苦楚。
我从未动摇过,直到孟静云闯入我的生命,她是我做法驱邪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姑娘,终究与他人不一样。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若是这凡心动了,佛法还修得成吗。
我逃难一般赶回我的青云寺,再也不敢看到静云。
我回到青云寺,没有静云在耳边吵扰,心似乎也静下来了。
我仍旧日复一日的诵经,超度亡灵,我即深谙世道轮回之法,佛法皆空,万物皆会化为乌有,像从未来过一样。
放下即是拥有。
阿弥陀佛,贫僧已然放下。
静云,如果有来生吧。
4
再见到静云,她落魄不堪,我猜测她出了什么事却不敢细问。
我怕她一说,我就再也不能静心修佛,我怕我会跟她走,怕什么也给不了她,怕我们命中的劫数纠缠,不得善终。
我即已下定决心放下尘缘,便不该犹豫,破了佛家大戒。
不问,便不念不伤。
她声声质问我何为苦难,何为因果。
阿弥陀佛,静云,回去吧。
一切都散了,四大皆空。
我后来听说静云不走正路,我下山劝她,她说,我再也救不了她了。
那便罢了,我佛只渡有缘人。
我没想到静云竟然爱我那么深,就算被佛光撕裂魂魄,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再见我一面。
可我的修为,看不到静云的魂魄,师父能看见,他说静云的魂马上就散了,我不能再见她,我和她已经纠缠尽了这几十世的因果,只有清清白白在和我没有瓜葛,才能有一个全新的来生。
我不能看着静云被佛光吞噬,再无投胎的可能。
我让师父去劝她,可她不肯走,于是我散落了佛珠,向静云带去我的心意。
静云呐,去来生等我吧。
我最终见到静云那已经没有灵魂的尸体,她躺在冰冷的停尸房里,左拼右凑,也没有个全尸。
我还是哭了,真是对不起啊,静云。
我看着静云,想起她那年被李老太太送上山,一张小脸也是烧得没有一点血色,我救活了她,却不知是救了她还是害了她。
我念不出超度的经文,也许在她的面前我从来都不想当一个和尚。
世间安得双全法。
不负如来不负卿。
「佛陀!迦叶愿再入轮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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