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此生不相逢

此生不相逢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陆子茗曾在年少时,为了怕黑的我深夜徒步五公里到出租屋陪我。

也曾在我们结婚当晚,带我的亲妹妹睡我们的婚床。

他承认娶我是为了折磨我,看到我遍体鳞伤他就痛快。

因为我欠他妈妈一条命。

他无数次逼问我: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也快死了。

陆子茗,你一直认为我这条命是你妈妈救来的,那我还给你。

01

最近我的体重越来越轻了,无论吃下去多少东西都会吐出来。

坐在家里客厅沙发上,我反复翻着医生的诊断书「胃癌晚期,建议尽早化疗」。

看了又看,直至字迹开始模糊。

说不清此时我在想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只是坐着。

门口传来陆子茗按密码锁的滴滴声,我把诊断书又原封不动地塞到沙发靠背后面。

「站在客厅发什么神经?又犯病了?」

陆子茗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像淬了冰。

明明距离我还有几步那么远,我的心口却被冻得丝丝密密的疼。

「晚上想吃什么?」

不想无止境的争吵,我故意转移话题。

我的脸上一定堆满了讨好的笑,撸起袖子转身向厨房走去。

仿佛只要我刻意不去看,他满含恨意的眼神就不会刺痛到我。

这么多年一颗心早被折磨的千疮百孔,残破到修补都补不回去了。

「不吃,过来拿点资料。今晚我去看伊婉,不用等我。」

他的声音停顿一瞬,晃间又恢复正常,语气里带着命令:

「还有,你以后每天记得按时把三餐送到伊婉病房。」

「不要迟到,她会饿。」

说完看着我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我肯定的答复。

我的耳边有嗡鸣声,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这段时间,我的反应变得越来越迟钝。

我妹昨天刚和我大吵一架,心脏病复发住进了医院。

可我此刻,一点也不想再看到她一眼。

见我没有应答,嘴角甚至还挂上嘲笑意味的笑意。

陆子茗的眼神又冷上几分:

「不愿意去拉倒!我这是在给你赎罪的机会!」

说完带着资料狠狠甩门离开。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合上,我收起嘴角的最后一抹笑意。

我不是在嘲笑他。

我是在笑我自己。

笑我死到临头了,还抓着那点温情的回忆不放手,想要给彼此留下最后一点温暖的记忆。

殊不知故事里的主人公早已忘得一干二净,甚至巴不得我立刻去死呢。

02

伊婉是我重组家庭里,同父异母的妹妹,父母接我的路上出车祸离世后,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养活她,可她始终恨我。

而陆子茗是我从大一谈恋爱到现在快十年的老公。

六年前,陆子茗妈妈因救溺水的我去世。

伊婉是当初唯一一个发现苗头不对,下海去救陆妈妈的人,可到底还是没救过来。

从此,自小单亲的他便没有了妈妈。

也许从那一日他便恨我入骨吧。

也对,他是该恨我。

恨到在忌日当天拉着我去民政局领证,下定决心折磨我一辈子让我赎罪。

恨到在结婚当晚把我锁在卧室门外,带着我亲妹妹住进我们的婚房。

这六年来,我对陆子茗所有要求有求必应,逆来顺受。

换来的却不是赎罪谅解,而是变本加厉的报复。

从回忆的牢笼里挣脱,我低头认真看着手里被捏到泛起褶皱的诊断书。

医生说保守治疗还能活三个月左右,接受化疗也许能活一年,两年,三年。

「算了吧。」

「三个月,足够了。」

这辈子我也换不来陆子茗的谅解了,三个月和三年又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现在我也不想要他的谅解了。

这剩下的三个月,我想为自己而活。

自六年前的那天,我就再也没有出过远门。

我的人和我的心,都被困在了这方寸之间。

想去北极看雪。

大学的时候陆子茗答应我,等我们毕业旅行去北极。

应该是没机会了。

没关系。

我自己去。

03

我让律师帮我拟定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协议内容写明,我自愿净身出户。

坐在沙发上等了陆子茗一夜,他没有再回来。

不想等了,我没有时间了。

我把离婚协议书签好字放在沙发上,简单收拾几件衣服便离开了这栋别墅。

工资卡里还有十万块钱,够活下去了。

坐着飞机抵达北极,打开手机的那一刻,陆子茗 99+的未接来电打爆了我的手机。

看我不回复,他又疯狂发消息:

「又开始演离家出走的戏码了?」

「赶紧滚回来!」

「离婚,这辈子想都别想!」

许是看我很久没回复,语气开始急躁。

「你再不滚回来,就永远别回来。」

「你妹妹心脏病又犯了,是不是想害死她?」

「狼心狗肺的东西!滚回来,给你妹跪地道歉!」

我妹妹心脏时常出问题,我知道。

但我不相信每次都是因为我。

更重要的是,我不相信陆子茗会照顾不好她。

陆子茗照顾不好谁,他都不会照顾不好伊婉。

04

我没有回复,手机锁屏塞背包里往我提前定好的民宿走。

接待我的青旅小老板是个华人。

看起来年纪不大,青春洋溢像刚毕业大学生。

和他搭话几句才知道他竟是和我一个学校毕业,比我小两级的师弟。

「这世界真小,真幸运还能在最后的时间里遇到校友。」

我看着周杨嘴角微扬,不自觉地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周杨脸一红,嗫嚅道:「学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和不笑的时候完全两个人。」

我顿住,这句话陆子茗以前也经常对我说。

他说过,他最喜欢的就是我无忧无虑的笑,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他还说,我的笑能让人感到人间值得。

可自那件事起,我再也不会笑了。

我好像,丧失了笑的能力。

「学姐,你的房间到了。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喊我。」

周杨的声音响起,回过神我已经站在我的民宿房间门口。

「谢谢你。」我礼貌道谢后,周杨离开。

坐在床边开始一件件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已经很多年没买衣服了。

黑白灰是我衣服的主色系。

陆子茗说我不配穿任何艳丽的颜色,却扭头就给我妹买一堆颜色鲜艳的衣服。

我拿出藏在行李箱底部的粉色连衣裙。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件衣服。

陆妈妈出事后,陆子茗把我所有颜色靓丽的衣服都剪得稀碎。

唯有这件衣服,因为我送去干洗逃过一劫。

这件衣服是我二十二岁的时候,陆子茗送我的生日礼物。

也是那一天,他向我求了婚。

这件衣服见证了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犹豫再三也舍不得把它丢掉。

于是它被我藏在衣柜最底部,一藏就藏了六年。

我在等一个陆子茗谅解我的日子再穿上。

等不到了。

这次去北极这么冷,还是把它带上了。

那天他说他会一辈子对我好,把我宠得谁也抢不走。

他说等结婚那天,他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现在,算了吧。

走之前我把屋子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清理掉了。

我不想等我死后,再由第三人去处理掉那些东西。

到时候他可能会觉得晦气吧。

这是我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05

收拾好已经天色渐晚,我披上大衣下楼准备闲逛。

我妹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起来。

「姐,你去哪儿了?」

「我现在在医院,你能来看我吗?」

「子茗哥哥也在。」

伊婉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一丝迟疑,我能听出来她本意并不想让我回去。

这个电话,是她真的想我去看她主动打给我的,还是陆子茗让她打的。

我不想再去猜了。

都不重要了。

「婉,姐有事出差了。等姐姐有时间了就过去看你。你乖乖听医生的话。」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我就挂了电话。

最后的日子里,我不想再戴着面具生活,小心翼翼维系着充斥着谎言与算计的亲情。

在我挂断后的下一秒,陆子茗又打过来。

我直接拒接顺便把他拉黑到黑名单。

还有什么可说的?

想说的,能说的不能说的。

这六年间,我们对彼此已经说的够多了。

谁对谁错,谁又负了谁,我真的没有力气再去计较。

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我敛了敛衣领。

外面太冷,恨不得把脖子缩进大衣里面去。

像个大鹌鹑。

「学姐好啊。」

迎面周杨笑着和我打招呼,声音温暖得像一束光。

「晚上好……」我牵起嘴角本想回应,胃部却突然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刺痛。

下一秒,我的世界失去了意识。

06

醒来时,我躺在充斥着消毒水气息的病房里。

护士正在为我挂着点滴。

见我醒来,护士温柔地让我多躺一会儿。

我自嘲地想,这就是大家说的临终关怀吧?

连遇见的护士,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周杨手里捧着一碗小米粥走进病房,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床头,语气轻快:

「学姐,你醒啦?」

「医生说你熬夜伤了身体,抵抗力低下。所以胃才会不舒服,这段时间需要静养。」

「来喝点热粥吧。」

说完,将病床的靠背摇起一定高度。

将塑料碗装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捧到我面前。

这一刻,我被陌生人的善意感动到想落泪。

胃癌晚期这四个字虽面目狰狞,却也让我感受到一些不求回报的善意。

原来善意的谎言,是真的包裹着很多爱。

见我低头不语,周杨的语气带上一丝小心翼翼:「学姐?」

我回过神,赶紧接过周杨手里的粥。

温度适宜,不算滚烫,却暖进了我的心里。

在医院挂完点滴后,我便张罗着收拾东西出院。

周杨急了:「学姐再多住几天吧!」

他不善言辞,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编怎么样的瞎话才能劝阻我。

我忍不住笑了,不忍心看他抓耳挠腮为难的样子,不再逗他:

「胃癌晚期,我知道的。」

我的声音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却好像误打在了周杨的心上。

因为他的眼圈随着我的话落,肉眼可见地泛红起来。

他嗫嚅两句,我没听清。

于是拎起我的衣物,催他办理出院手续。

他牢牢地站在门框处,高大如山的身形严丝合缝地挡住我出门的可能性。

我抬头看着他,一言不发。

嘴角带着无奈的笑,像是看着不听话的孩子。

「学姐,你笑起来这么阳光可爱,怎么就能得了这种病?老天真是狠心。」

他终于忍不住,眼带血丝地看着我。

我的心狠狠一颤。

是啊。

我这辈子,无论在什么困境下,都在努力地向上攀爬。

我不认命。

可现在,我却又好像,不得不认命。

07

周杨最终还是抵不过我的坚持,同意我办理出院手续。

一个一米九的大高个男孩,却一脸委委屈屈地跟在我的身后,仔细看眼角还泛着红。

我看不下去,轻叹一声。

站定扭头看着周杨打趣道:「别哭啦。」

「要哭,留着眼泪等我死的时候再哭好不好?」

周杨听罢像是炸了毛的猫:「学姐你怎么能这么咒自己!快点呸呸呸!」

见我一脸不在意,他又重复道:「快呸呸呸!」

我被他的孩子心性逗笑,哄着他道:「呸呸呸,好了吧?」

周杨这才满意地放过我。

回到民宿,我坐在大厅开始做去北极的攻略。

来这两天了,光顾着闻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北极的风我还没感受过呢。

周杨见我在认真地画画记记,拿过我手里的笔收了起来:「学姐,你什么时候想去北极?让我陪着你一起去就行了。还做这些攻略做什么?」

「我就是你行走的北极地图!」

说完骄傲地冲着我扬了扬眉。

我被他自信傲娇的样子逗笑,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快。

真好,我意识到,原来我也值得被善意对待。

08

最近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渐渐开始咳血。

周杨眼里的担忧也在与日俱增。

我看着我手心里攥紧的,沾满星星点点血迹的纸巾,抬头冲他笑了笑:

「北极的雪还没看到呢,我不会死的。」

我是为什么会喜欢雪?

因为我的生日,在十二月底。

我亲妈在我小时候就跟我爸离婚了。

而伊婉的妈妈却视我如己出。

她会在窗外漫天飘雪的日子里,早起给我煮一个热乎乎的鸡蛋。

从上午开始,就张罗着采买我喜欢吃的肉和菜。

在菜市场逢人便说:「我大女儿,今天过生日呢!」

「我闺女学习可上进了。给她再多吃点肉,下回再考个第一名回来!」

妈妈的嘴角带着笑意,逢人便夸自己有个聪明的大女儿。

她温暖宽厚的大手紧紧地攥着我,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菜市场。

我低头看着被她包裹住的小手,嘴角带着被夸后藏不住的笑意。

可是后来,她死在了我初三的升学考试。

那个夏天,炎热无比,带着惹人厌烦的黏腻。

中考考试结束,爸爸妈妈,一起死在了我中考考点校园的大门口。

超速疾驰的大卡车,丝毫不顾及这附近是学生密集的学校地带。

狠狠地撞向了爸爸开着的家用小汽车。

大卡车的冲击下,小汽车瞬间被碾压失了形状。

出校门的我,刚好看到这一幕。

我疯了一样地奔向爸爸妈妈。

失力地瘫坐在地上,冲着我爸大喊大叫。

可我爸却像是失去了生机。

他的脑袋低垂在方向盘下,对我的喊叫丝毫没有回应。

我又跑到副驾驶的位置。

我妈的头部被撞击到车窗上,渗出流不尽的血。

我颤抖地把手从车窗伸进去,用力摇晃我妈的肩膀:

「妈!妈!你醒醒!醒醒!」

「妈!你不要吓我!」

我崩溃大哭。

突然有一只沾着血污的手,努力向上够到我的脸:「乖囡……不哭。」

我赶紧回握住我妈的手,拼命地忍住呜咽。

妈妈的嘴一张一合,声音微弱地几乎没有声响。

我把头探进车里,靠近她的嘴边:「妈……不行了。乖囡,以后要照顾好自己,还有你妹妹……她有心脏病,你记得,多让着她点。」

我拼命地点头,嘴里连连答应。

可是后来,那只手也垂下了。

我的眼前只剩下一片血泊。

我在那个热到让人心生烦闷的夏天,同时失去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而我一手拉扯长大,让了一辈子的妹妹。

最后竟让我把我的老公,也让出去了。

想到这里我自嘲一笑。

果然,死亡可以化解一切的恨意。

现在连想到他们,我的内心都不会有波动了。

09

旅游地址选来选去,最后周杨陪着我到了格陵兰岛。

冰雪覆盖着整片岛屿,美得像个童话世界。

我正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你去哪儿了?」

「回来好不好?」

听筒对面,陆子茗莫名其妙地开始放低姿态。

声线里带着一丝可怜。

我正要开口回答,身后周杨的声音响起:「学姐你的手套,赶紧戴上,手指头都冻红了!」

见我在打电话,他会意赶紧闭上嘴不发出声响。

可是电话那端,他的声音还是被陆子茗清晰地捕捉到了:

「你身边有男人的声音?」

「你背着我,跑到外面出轨是吗??」

陆子茗的低姿态瞬间消失不见,咬牙切齿道。

我本想否认。

可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我真的让他以为我出轨了,他会不会愿意同意离婚呢?

我真的太想结束作为陆子茗妻子的日子了。

它就像是一层枷锁,牢牢地锁着我的灵魂。

我就要死了。

临死前,还我一个自由吧。

我掩着听筒的手移开,故意抬头用口型向周杨示意:「我老公,陆子茗。」

果然,下一秒周杨立刻愤怒地夺过我的手机,对着手机吼道:「陆先生,请你不要在学姐最后的日子里再来扰她清净了!收起你廉价的爱,分给你身边娇弱的情妹妹吧,毕竟没有你她会死!学姐的身边有我,就不劳你费心了!」

周杨冲着手机一顿吼,吼完也不顾对方的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见我眼带笑意地看着他,周杨似刚回过神来,脸色唰地涨红。

羞赧之意蔓延到脖子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道:「学姐……对不起,我没忍住。」

我忍不住笑出声,奖励性地踮起脚拍了拍他的头:「没关系,做得好!」

因为我是故意的,故意让他接下这个电话。

10

这最后的日子太难熬,索性身边有一个小太阳周杨陪着,倒也不孤单。

在无聊的时候,我们会聊起自己的生平过往。

我第一次,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把我这短暂又冗长的一辈子,对着一个陌生人和盘托出。

不带一丝情绪的讲述,却频频让周杨红了眼眶。

「学姐,你怎么能把你这辈子过得这么苦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那个陆子茗真相呢?」

彼时我看着周杨泛红的眼角,轻轻吐出一句话:「还有意义吗?」

周杨愣住。

是啊,还有意义吗?

我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还要揪着过去的错处不放,把活人的生活也搅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有意义吗?

我还想,在死前最后为自己积点德。

「可是…………」

周杨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声音哽咽地问道:

「可是学姐,你就这样委屈你自己吗?你死前不会有遗憾吗?」

这回换我愣住了。

委屈,遗憾?

会有吗?

一定会有的。

可是我好像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

我不想辜负妈妈死前的嘱托,时刻记得要把妹妹拉扯长大。

我想让妹妹接下来的余生都能有人照顾,能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本想随着时间的消解,他一定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可惜,我等不到了。

委屈吗?

是委屈的。

我考虑了妈妈,考虑了妹妹,考虑了陆子茗。

可是又有谁会为我考虑?

遗憾吗?

遗憾。

我遗憾自己顾念着亲情,顾念着妈妈临死的嘱托,做不到在发现真相后拆穿妹妹的真面目。

我遗憾陆子茗恨了六年,却恨错了人。

我遗憾曾经那么一份彼此相爱的真挚爱情,终于还是走向了面目全非。

我没办法不遗憾。

我委屈,我遗憾。

但我又无能为力。

于是我迎上周杨泛着泪意的眼睛,脱口而出:「不委屈,不遗憾。」

我的委屈和遗憾,是一道无解的伪命题。

既是如此,又何必诉与他人,徒增他人的烦恼?

「如果非要说遗憾,那就是这辈子没有看过北极的雪吧。我一直想看呢。」

周杨怔怔地看着我:「可是学姐,我替你委屈,我委屈到要死了。」

「学姐我会陪着你的!我一定会带你看北极的雪。现在冬季,幸运的话没准我们还能看到极光呢!」

我冲着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表达谢意。

陌生人的善意太珍贵。

周杨,又太善良。

他是一个极具同理心和高度共情能力的人。

我也愿意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去减少他不必要的痛苦。

11

周杨在替我安排明后两天的行程,避免我过度劳累。

陆子茗的消息不间断地发送进来。

「他说的最后的日子是什么意思?」

「他是谁?」

「伊婳,你早就背着我出轨了是吗?」

「你真是个心狠的女人!你连你亲妹妹的死活都不顾了?」

「你是不是早就在计划着这一天?你早就准备逃离我是吗?」

「我查到你的位置到北极了,你自己出去旅游了?你有什么脸出去旅游?」

「你妹妹躺在病床上快要死了!你还有心情出去旅游。你这么狠毒的女人怎么不去死啊?」

质问的消息遍布我的聊天框。

一条接着一条不停歇,看得人心烦。

见我不回复,他改为不间断地打电话。

「你现在具体位置在哪儿?」

「离婚协议书我可以签,你最后再让我见一面好不好?」

「伊婳!别和我赌气。」

「为什么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我想确认你的安全,确认了我就签字,好不好?」

后来见我始终没有回复,他的语气终于又软下来。

可是他的消息和电话都让我感到胸口一阵烦闷。

索性也不拉黑了。

拉黑了他也会换新的电话号打过来。

我把手机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这下,世界终于清净了。

周杨在我耳边开始念叨接下来两天的行程,还说明后两天很有可能可以在北纬 70°看到角度最美的极光。

我看着周杨认真讲解的样子,像个负责的导游,忍不住出声调侃:「报告导游!本游客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啦,不用做那么久的攻略。」

周杨脸唰地一下黑了个彻底,停下喋喋不休的嘴,扭头不再搭理我。

我轻叹一口气。

得,小气包又生气了。

我绕到他的身前准备哄他。

他的眼角泛起泪水,要掉不掉。

这些日子,周杨掉的眼泪比我一个病人掉的都多。

我不是不知道说这些他会伤心。

可我自己的身体状况,我最清楚。

现在我已经开始不分白天黑夜地咳血了,头发也一抓一大把,好像只是飘在我的头皮上。

我怕我走了,周杨独自一人面对着他无处可用的计划会更伤心。

「周杨,我能看到北极的雪,已经知足了。」

「我没有遗憾了,毕竟人不能太贪心嘛。」

「极光看不到就看不到了,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他这些天一直在查相关资讯,给认识的专业人士打电话。

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他最重要的事去完成。

我不想因为我,再去给别人制造遗憾了。

周杨背过身去抹了下眼泪,转头对着我瞬间又恢复了温暖的笑容:「好,学姐,我答应你。」

「但我还是会努力让你看到的,极光真的太美了,比冰雪还要美上一百倍!」

我顿悟。

许是他看出我自从看到雪后,求生意志开始减弱。

想要用极光的念想,把我留在人间,多留几日罢了。

「嗯!我很期待,我一定会看到的。」顺着周杨的心意,我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得到我的回答,周杨笑得像是小孩得到心爱的糖果一样满足。

12

时间很快到了周杨计算的最美极光的日子。

他早早地开着车带我到合适的观赏位置开始等待。

我躺在被放平的副驾驶座上,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羊毛毯。

我没有告诉周杨的是,我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

最近我的视力和听力都在急剧退化。

我已经需要拼命睁大眼睛,才能看到些许光亮。

周杨站在车外,神情紧张地盯着天空的位置。

时不时扭头看我,看到我给他一个安慰性的笑容才放心转身。

「学姐,快看!极光!」

突然周杨激动地对着我大喊大叫。

我隐约听到他的叫喊声,费劲地向着窗外扭头。

霎时间,我被窗外的美景震撼到了。

辽阔无垠的天地之间,从地平线开始,迸发出绚烂多彩的光辉。

忽明忽暗的闪光,由多彩的光带交汇而成罕见的壮美景象。

可能扭动幅度过大,我的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疼痛。

眼前涌上一团漆黑的迷雾。

拼命摇了摇头,我贪婪地睁大双眼,想要最后记住这副壮丽震撼的景象。

周杨发现我的不适,赶忙走到我的身旁:「学姐,你还好吗?」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掏出手机,交给周杨。

这次旅途花了我近十万元,我的存款已经所剩不多。

加起来,可能也不过一两万。

我急切地向周杨交代我的手机密码:

「我剩的钱不多了,我没有亲人了。都留给你吧。」

「周杨,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也无以为报了。」

「谢谢你在最后的日子里愿意陪着我。谢谢你,周杨。」

「我死后,请你帮我把我的骨灰洒在格陵兰岛吧。」

「我……很喜欢这里。」

「周杨,这么长时间麻烦你了……真的,谢谢你。」

周杨附身侧耳倾听的身子,开始颤抖。

渗着凉意的泪水从他的下巴不停地滴落到我的脖颈,可我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用力交代完最后的几句话,我的视线开始陷入一片漆黑。

大脑沉沉,似是想要睡去。

我不再和死神挣扎,我想好好地睡一觉了。

后脑勺传来的钻心疼痛,开始消失。

耳畔周杨的惊呼声也越来越低。

这一日,我再也没有醒来。

番外

01

伊婳死后,周杨站在极光面前站了一夜。

站到最后,腿都酸了。

他想再替学姐看一眼她喜欢的北极。

这一夜,他把学姐讲给他的她的一生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他得出了个结论:

学姐挺傻的。

是啊。

一辈子,只为自己而活的时间甚至都不到三个月。

是挺傻的。

可他又觉得,学姐的经历,换成任何一个人似乎都做不到比她更好了。

从家庭美满父母宠爱的优等生,一夜之间成为无父无母的孤儿。

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拉扯长大一个有心脏病的妹妹。

学姐虽没有过多言说她的苦难,可周杨却像是感同身受一般。

所以他心疼。

心疼世界上有这么一个坚强的女孩子。

他痛恨。

痛恨这个冰冷的世界对这个坚强又善良的女孩子,为什么这么吝啬和薄情。

周杨遵从伊婳的遗嘱。

在她死后,把她的骨灰洒在了格陵兰岛。

02

学姐走后的一周,周杨照例去埋葬骨灰的地方看伊婳。

却在那里见到了学姐故事里的男人陆子茗。

周杨知道自己是个卑劣的小人。

在学姐死后,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思念,翻看了学姐的手机相册。

想要找到几张学姐生前的照片,却不小心看到了学姐和陆子茗的合照。

合照时间为,六年前。

此后,再无合照。

那个男人浑身颓唐的气息,下巴的胡茬丛生,好似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

周杨选择无视他。

在知道了学姐的所有故事经历后,他实在对眼前的男人生不出一丝好感。

「你知道,伊婳在哪儿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焦急。

「我能查到她的手机信号就在这里,可是……我怎么都找不到她。」

周杨转身,看着男人茫然无措的眼神。

他忽然从心底生出一抹恶意:「她死了,你不知道吗?」

「不可能!是你!」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是之前电话里的那个男人!」

「你对她做了什么!」

陆子茗疯了一样,眼神染上愤恨之色,双手紧紧揪住周杨的衣领。

陆子茗的力气很大,周杨被揪地一个趔趄。

周杨不想在学姐离世的地方和男人发生打斗,扰了伊婳死后的清净。

于是他不再故意激怒男人,选择用最平和的方式通知他伊婳的死讯,就像学姐生前面对死亡的平静一样:「学姐来北极之前已经胃癌晚期,没救了。」

「我已经把学姐的骨灰洒在这里了,如果你想祭奠……算了,你太脏了,学姐应该不会欢迎你的。」

说完周杨不再看男人一眼,准备离开。

他的手却被陆子茗用力抓住:「不可能!她的手机信号一直都在移动!」

「我知道她有胃癌晚期,我去查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了。可医生说她至少还能活三个月!」

「你把伊婳藏在哪了?你把她还给我!」

看着陆子茗笃定的神色,周杨感到一阵新奇:「您可真会查呢,什么都能查到。」

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伊婳的手机扔到陆子茗的怀里。

「那就麻烦您自己查查真相吧。」

03

陆子茗皱着眉头捞起手机,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周杨扔给他的手机界面,赫然显示的是六年前他们一行四人,陆子茗、伊婳、伊婉、陆子茗妈妈在私人别墅海域的视频画面。

别墅外的监控画面显示,在陆子茗离开后,伊婳被伊婉拽着玩闹嬉戏,不知不觉游到了深海区。

在伊婳努力维持着自身平衡的时候,伊婉身形矫健地游回海滩,回到陆妈妈身旁指着伊婳不知道说了什么。

陆妈妈没有丝毫犹豫和思考,立即下水向伊婳游去,而伊婉一个人站在岸边无动于衷地看着。

还有一段,是伊婳和伊婉在别墅爆发了争吵,伊婳要去戳穿她犯下的错,伊婉却哭着跪在地上声嘶力竭:

「伊婳!如果没有你,至少我不会没妈!这是你欠我的!」

「你去说啊,就说是我害的!是我害死了他妈,都是害人精怎么遭报应的只有我!」

见伊婳停住了脚步,伊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姐姐……你答应过妈的,你会让着我的……」

「姐姐……他那么爱你不会怪你的……」

「姐姐……」

视频里的伊婳沉默着一言不发,在那一刻她应该想了很多。

最后她蹲下身子,为伊婉擦干了眼泪。

至此,事情一切明了。

哪有什么意外溺水,有的只是有心人的蓄意为之。

陆子茗回来看到的伊婉奋力游向陆妈妈的背影,不过是她发现陆妈妈在水里突发哮喘闹出人命,做出的赎罪之举罢了。

一直以来,他还自以为是地认为是伊婉救的陆妈妈。

至于伊婉此举,究竟是恶作剧,还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自己的亲姐姐,只有她本人知道。

但不管怎样,她最终得手了。

她得到了她心心念念的爱,和姐姐余生的不幸。

她应该很恨伊婳吧。

恨为什么两姐妹中得心脏病的人是她。

恨为什么姐姐毁了她原本美满幸福的家庭,还配拥有一份美好的爱情。

恨意蒙蔽了双眼。

她看不到姐姐拉扯她长大的不容易。

看不到伊婳一辈子活得那么辛苦,终于快要得到自己的幸福,却又被她亲手毁掉。

视频的进度条自动播放完毕,画面最后停留在救护车的离去和被众人遗忘的伊婳。

陆子茗死死地盯着最后的画面,一时间无法接受。

他要怎么接受,自己恨了六年却恨错了人。

他要怎么接受,原谅自己六年来给无辜的伊婳带去的不可抹去的伤害。

而伊婳收到这份监控视频的时间显示,是两姐妹争吵导致伊婉心脏病发的那天。

一切的争吵和漠视,都有了缘由。

恨意失去了原本的棱角,变得无处可依。

那天,他是怎么对伊婳说的来着?

他说:「得心脏病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你?」

「死的那个人……该是你啊。」

想到这里,陆子茗心口痛到无法呼吸。

每吸进去一口北极的风,就像有刀在心上凌迟,一寸寸将回忆划得血肉模糊。

泛着难以忍受的疼。

04

周杨看他看完了视频,毫不留情地抽走手机,干净利落地走人。

多看渣男一眼,他都嫌晦气。

迟来的悔意,比草都贱。

陆子茗跪在格陵兰岛的冰面上,跪了一天一夜。

两天两夜。

还是三天三夜。

周杨没有再关注过。

后来,周杨听去格陵兰岛看极光回来的游客说,那里发现了一个冻成冰雕的尸体。

警察调查发现,是前不久刚来北极的一个华人。

游客纷纷唏嘘,为此感到惋惜。

只有周杨无所谓地扬了扬眉。

谁在乎呢。

无人在意。

毕竟,会在意的人,也早就不在了。

(全文完)

作者:彩虹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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