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被遗忘的记忆

被遗忘的记忆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丈夫囚禁了我整整三年,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我不相信,我努力寻找蛛丝马迹,可真相让我再次崩溃。

我发现一个秘密。

结婚三年的丈夫,将我的安眠药换成精神类药物。

正常人长时间服用此类药,会引发知觉障碍,记忆错乱的后遗症。

此刻。

宋衍年正将温热的牛奶递到我面前,低沉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喝了它能睡个好觉。」

我血液停滞片刻,然后乖乖接过杯子。

换作一年前,我或许会兴师动众地质问,打破砂锅求一个结果。

可眼前的宋衍年,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头顶放上一张宽厚的手掌,他眉眼含笑,漆黑如深潭的眼底对上我的视线。

俯下身,鼻息贴近我耳侧。

「做个好梦。」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远离。

我冲进浴室,趴在马桶上,手指使劲往喉咙深处塞。

直到浑浊的牛奶混合着胆汁,尽数吐出。

最后一丝力气被耗尽,瘫软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从梦中惊醒,窗外透进微光,散落在床尾。

淋蓬头水压打在身上,潮湿的雾气在狭小空间中四散开。

洗漱台前的半身镜,在昏黄灯光下,照映出我身上多处白色旧伤疤。

以及手腕上一道刚结痂不久的新伤口。

我抬起眼,凝视镜中人许久。

直到门外传来宋衍年难辨情绪的敲门声。

「需要帮忙吗?」

关切地询问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开了暖气的浴室依旧冰冷刺骨。

我套上浴袍,打开门。

男人慵懒地靠在门框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不给机会啊!」

清冷的声线,带着一点哑,蛊惑又危险,落在我耳中,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就是用这副蛊惑人的深情模样,一步步推着我落入深渊。

宋衍年待在房内,看着我换上一件烟灰色长裙。

腰间缠上一双紧实的手臂,握住我冰凉的手掌。

脖颈间吐纳的温热呼吸,让我忍不住害怕地发抖。

「简简,你手好凉。」

男人轻声细语地撩拨,不安分的手掌却在小腹位置盘旋。

「我帮你暖暖,好不好?」

我压抑住内心的恐惧,却没能控制心底深处的恨意,嘲讽地笑出声。

「这里本该有个生命的。」

宋衍年的动作意料之中戛然而止,连呼吸都变得安静。

我对上他复杂又深幽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宋衍年,你还记得吗?」

宋衍年被我气走了。

我光脚踩在地毯上,站在落地镜前。

裙摆下藏着一双小腿,宛若嫩莲藕般纤细白皙,脚腕处却有一圈明显不同于周围肌肤,拇指粗细的白色伤疤。

是皮肤受损恢复后,产生的瘢痕组织增生。

像一条毒蛇盘旋在脚腕上,丑陋而阴冷。

那是去年我流产后,宋衍年怕我逃跑,将我关进地下室,用铁链困住双脚留下的痕迹。

我拿起床头的玻璃杯,狠狠砸向落地镜。

镜面摔在地上,裂成四分五裂的碎片。

我从中看到自己无数支离破碎的倒影。

笑容悲戚又癫狂,无奈又彷徨。

巨大的声响引来楼下的佣人。

她们不发一言,习以为常收拾破败的战场。

却在背后一遍遍喊我「疯子」。

……

宋衍年是我年少时期最美好的梦。

我们相恋 7 年,从校服到婚纱。

曾以为,我们会从青丝到白发,却没料到爱情死在了婚后第二年。

将怀孕的喜讯告诉宋衍年时,他纠结又恼怒的神色,令我终生难忘。

他将我揽在怀里,诉说事业上的不易,不想太早失去跟我的二人世界。

宋衍年擦拭我眼角的泪水,抚着我肩颈的长发,「简简,孩子还会有的,你现在不适合怀孕。」

我捂着肚子,疯狂摇着头。

「宋衍年,你敢动 ta,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他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说出口的话冰冷刺骨。

「就算你恨我,孩子也必须打掉。」

他将我塞进车里,强行拖到医院。

挣扎中我咬伤他的手臂,冲着人群跑去。

男女体力悬殊,我又怎么跑得赢宋衍年。

我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向路过的行人求助。

没有得到一个人的回应。

宋衍年捆上我的手脚,我在他身上捶打撕咬。

他扇了我一巴掌,用充满厌恶的口气低吼,「艹,真 tm 麻烦!」

我从来不知道,一向温文尔雅的宋衍年,说起脏话来,跟那些市井粗汉没什么两样。

我被带回别墅,戴上脚铐,关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地下室内,失去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宋衍年捏着我的下巴,逼我吃下打胎药。

「流干净就没事了,很快的。」

鲜红的血迹从下体流出,巨大的痛苦让我痉挛。

「宋衍年,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我至今记得男人当时看我的眼神,冷漠嫌恶。

仿佛死掉的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个可以随意丢弃的小猫小狗。

有宋衍年授意,别墅里没人敢跟我多说一个字。

他家境优渥,产业涉猎范围广阔,我反抗不得,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迷失自我。

我提议离婚。

宋衍年永远像一切尽在掌握的猎手,打量手下卑微喘息祈求放过的猎物。

「简简,乖乖待在我身边当宋太太不好吗?」

「离了婚,你又能去哪呢?养尊处优这些年,普通人的生活你适应不了的!」

望着眼前陌生的男人,我年少的倾慕仿佛成了一段笑话。

男人趴在我的耳边,一遍遍说着爱我。

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在洗脑他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

真的知道,什么是爱吗?

别墅内有一座小花园,是我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活动的场地。

看管我的佣人,换成一个新来的姑娘,朴实中带些憨厚。

我蹲在花丛中修剪茂盛的绿叶,她帮我递工具。

烧麦跑过来偷偷舔舐我的脚背,却不知道,哈出的热气一早暴露了它。

我摘下一朵黄色的花瓣,放在它湿漉漉的鼻尖。

它眼神聚拢,猛盯鼻头,模样逗乐了我。

烧麦是只金毛,今年三岁。

是宋衍年送我的结婚礼物。

很可爱,很黏人。

烧麦今天异常活跃,仰着脖子瞧个不停。

可能受隔壁热闹气氛的影响。

他家有女出嫁。

我提出请求,带烧麦去隔壁凑热闹。

佣人姑娘连忙摆手,牢记嘱托,不敢放我单独出门。

我端起烧麦湿漉漉的狗眼,委屈又无辜地搓搓手。

她答应了,却一定要跟在我身边。

这是我被囚禁后,第一次没有宋衍年的陪同下,走出别墅的大门。

烧麦被我训练得很听话,只要给个指示,撒开手便会狂奔而去。

身旁的姑娘一看就很好骗,逃离这里难度不大。

可我拽着绳子的手僵住了。

我要是跑了,以宋衍年的脾性,肯定不会轻饶了她。

父母早亡,孤儿院长大的我,除了这儿还能去哪。

我愣神的工夫,烧麦挤进了人群中。

中式婚礼装点的环境,古朴中带着优雅的意境,还有一群穿中式长袍的锣鼓队。

让我忍不住想起跟宋衍年的婚姻,至今没有举办婚礼。

新娘着大红绣禾服,被背出门。

身侧的金锣擦着我的耳畔响起,一声接着一声。

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我的背脊,瞬时汗毛倒竖,手指莫名剧烈蜷缩起来,手心冒出细密的汗水,连周身都止不住地战栗。

佣人姑娘察觉到我的异常,一遍遍呼喊我。

我只觉得声音像从悠远的方向传来,还未到我耳畔,已被夏日的蝉鸣冲散。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沉重,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

我的手掌在身侧徒劳地挣扎,奋力想抓住些什么,却心慌得没有一丝力气,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朵上,无措地向后倒去。

丧失意识的一瞬,我感受到背后有双手掌,撑起我破败的身子。

浑浊的目光渗透进光亮,我好像看到了宋衍年。

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有豺狼追赶我。

我尖叫着挥舞手臂。

「啪!」

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入耳蜗。

死寂如藤蔓般,爬满整个房间。

宋衍年被我打了一巴掌,半张脸很快红起来。

「嗤……」

他揉了揉半边脸颊,嗤笑一声。

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笔挺,神色平淡。

冷白的灯光照在他那张雕塑般的脸上,挺直的鼻子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硬朗,却透着不寒而栗的森冷。

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我下意识抖了一下。

将自己缩成一团,躲在床角,不发一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不紧不慢走向我。

记忆中被折磨的片段,在眼前闪过。

柔顺的被子被男人掀开,冷白中透着微凉的手掌扣在我脚腕上,一把拖近他身侧。

修长的指尖在脚腕凸起的伤疤上缓慢摩擦,每一下都让我震撼。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用力蹬开他的束缚,一脚踹在他腰窝位置。

男人身形没有丝毫颤动,我倒是被余力冲击地往后倒去。

宋衍年擒住我在空中挥舞的双手,神色算不上高兴,眉间沟壑重重

「别动!」

我垂下眼,任由他捏着我的指尖,修剪挠伤他的作案工具。

宋衍年低着头,灯光打在他如蝴蝶振翅般翩跹的羽睫上,留下一片昏暗的倒影。

他手背上有排细小整齐的牙印,伤口不浅,出血了。

许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宋衍年轻轻笑出声,「问就是狗咬的。」

视线上移,我清晰地瞧见他脑顶茂密的发旋,以及其中一根十分扎眼的白发。

宋衍年才二十八岁,岁月留下的痕迹属实快了些。

我很久没近距离观察过他,从那件事后,我俩之间像是架起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连平心静气的对话都成了奢望。

他动作很轻,熟练得不像第一次,专注的模样一下子将我拉回尘封的记忆。

宋衍年以前的性格跟如今大不一样,就是有人说他被夺舍,我都相信。

男人将剪下的碎指甲拢在掌心,丢进废纸篓。

再次递上一杯温热的牛奶。

我眼瞅着沉寂在杯底,还未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片,没有伸手。

许是我呆愣的时间太久。

宋衍年似是有些不耐烦,执起我的手塞进掌心。

「喝了它,才能睡得安稳。」

喉腔里仿佛还残留着胆汁的苦涩味道,我猛地撒开手。

清脆的玻璃声在寂静的屋内很刺耳,碎片撒了一地,温热的牛奶溅到男人脚背,在地上摊成一地狼藉。

「简简,为什么总是不听话呢?你不知道,我会生气吗?」

他语调平稳没有起伏,我还是从中听出,宋衍年生气了。

怯懦早在我骨子里生根。

我违抗不了他的命令,正如我逃脱不了他给我建立的牢笼。

宋衍年在我身旁躺下,紧实的手臂从背后环绕过来,像是要将我整个陷入他的身体里。

「宋衍年,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

我再一次问出口,纵使知道他嘴里没一句实话。

短暂的沉默过后,身后传来男人沙哑的回答。

「因为我爱你。」

……

再次醒来,天际大片血红色的夕阳光芒,铺陈在落地窗前。

身旁的人早已不见踪影,躺过的被褥冰冷异常。

我擦着浴室中被雾气遮挡的半身镜,眼底泛着红丝,眼下乌黑一片。

抬起手腕,一阵酸疼,肘关节静脉处浅紫色针孔,痕迹清晰可见。

昨天之前,这里还是正常的。

宋衍年又在我没有意识的时候,给我注入未知药品。

他好像把我当成三岁小孩子,以为我发现不了。

我可是凭实力考上 211 的,跟他这种靠家里的富二代不一样。

下楼的时候,路过大厅顶上挂着的雕像挂钟。

上头写着今天的日期,23 号。

我眉头拧成「川」字。

我竟然睡了两天。

烧麦没有像之前一样,热情地迎接我。

看到我的瞬间,脑袋缩进狗窝里,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眼里有我看不懂的委屈。

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像我是什么怪物一样。

可我为什么睡了两天,它就这样怕我?

佣人端上来晚餐,是我常吃的几道菜。

没有瞧见上次那个呆呆的姑娘。

我向张妈询问。

张妈是佣人里管事的。

她说那姑娘家里有事,已经辞职了。

我有些奇怪,但没细问。

嘴里嫩滑的鸡蛋,顺着食道滚下去,食不知味。

夜晚下起了雨,睡了许久的我,没有半点困意。

宋衍年公司业务繁忙,还没回来。

下楼的时候,听到两个仆人交流,压低了声线,在寂静的夜晚依旧清晰。

「宋总这么晚了还没回来呢?」

「有这么个老婆,整天神经兮兮的,换作我也不愿意回来。」

「她……脑子是不是不太对劲?」

「谁知道呢,你没看见昨天……那场面才吓人呢!」

「昨天怎么了?说给我听听。」

「嘘!不能说,宋总下了死命令,别乱嚼舌根,我可不想像小桃一样被赶出去。」

伸出去的脚步,缩了回来。

我回到房间,躺在被窝里,全身包裹住,只留出一双眼睛。

昨天?

我昏睡的时候,为什么会吓到她们?

是被注射太多药剂的梦游?

窗外一片寂静,我思绪有些混乱,手掌抚上手臂上的针孔。

我逃过佣人的视线,在别墅内找寻残留下的痕迹。

最终在后院的垃圾回收站中,找到一个残碎的玻璃安瓿。

瓶身斑驳,上头有残留未干涸的药渍。

我缓缓读出上头的字,「咪唑安定」

是一种镇静剂。

为什么是镇静剂?难道我真的有精神病?

想至此,我笑了笑,我现在意识这么清醒,怎么可能有精神病。

我恍惚地躺在床上,身侧床榻陷下去。

我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身体,被身后人揽入怀中。

隐隐约约闻见些许酒精和沐浴过后的冷松木味。

宋衍年发尾带着湿气,下巴在我额顶上来回摩擦。

「还没睡?想什么呢?」

我哑着嗓子回应。

「想你死!」

「那你得努努力,算命的说我能活到八十。」

「祸害遗千年。」

不知是酒精的刺激,还是半夜氛围的晕染,男人语调夹杂着欲,轻轻笑出声。

「既然睡不着,那我们做些助眠的事。」

……

每次事后,宋衍年总睡得很沉。

沉重的胳膊搭在我腰身,每次都恨不能将我揉进骨头里。

我拿过他放在床头的手机,屏保是我大学毕业时照的学士照。

解开手机锁屏并不难。

我的生日,从相识到现在,一直都是。

不知他是懒得改,还是另有原因。

我茫然地翻找手机信息,期盼能找寻些什么解答心中疑惑。

这些天发生在我身上的诸多困惑,在心中积雪球一般,越累越大,压得我喘不过气。

打开微信,视线停在他跟家庭医生许潍的聊天框中。

最新的消息在昨天。

宋衍年:「她又发病了,注射镇定药物的时候还被她咬了一口。」

「许潍,这是第八次了吧?」

许潍:「马上到!」

这个「她」。

是我吗?

第八次?什么第八次,还咬了他一口?

是谁?是我吗?

这怎么可能?

再往上的内容我没看到。

我还在想着,

宋衍年动了动,是他要醒的征兆。

我不露痕迹地将手机放回原位。

躺在床榻上,他再次揽过我的腰身,头在脑顶上蹭了蹭。

呼吸陷入平稳。

今夜注定无眠。

宋衍年连续几天早出晚归,我在书房看书,脚踩在烧麦松软的肚皮上。

它摇着尾巴,四脚朝天,乐此不疲。

前几天还对我爱答不理的家伙,这会儿又乖巧地撒娇卖萌求抱抱。

楼下门铃声响了半天,无人接听。

我走下楼,空荡荡的大厅不见一个人。

打开门,是个长相出挑,打扮飒爽的女人。

一头利落的马尾高高竖起在脑后,眉目清晰,五官鲜明,像是鲜活浓烈的玫瑰月季。

她视线落在我身上,有一瞬的愕然。

随即勾起一抹轻笑,嗓音清脆。

「好久不见,苏小姐。」

我愣了一下,迷茫地眨了眨眼,「我们见过吗?」

话音刚落,女人的眉间微微拧紧,潋滟的双目中闪过一丝惊讶和错愕。

忽而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缓缓舒展开。

她摇了摇头,询问宋衍年的去向。

我第一反应是宋衍年在外沾惹的花草,找上门了。

他没收了我的手机,隔断了我跟外界的接触。

只能用客厅的座机拨通宋衍年的电话。

那边几乎第一时间接起。

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像是穿越无数时空的碎片,落在我耳中。

我有多久没给宋衍年打过电话了?

久到我自己都想不起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才道,「……简简?」

我抬头对上女人的视线。

她说她叫姜江。

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似有东西摔落的声音,男人焦急到有些紧张的声音传来。

「别乱动,我马上回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般失态的样子。

所以。

她是宋衍年改变的原因吗?

心像是塞进万斤棉花,堵着我喘不上来气。

姜江过来扶我,眉眼满是担忧。

她看到我脚腕上的伤疤,神色没有一丝惊讶,耐心说着安慰我的话。

「一切都会变好的,你要对未来有希望。」

未来?

谁的未来?

她和宋衍年的未来吗?

宋衍年进门的时候,鼻尖浸满了细碎的汗珠,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

视线从我身上一扫而过,落在身侧缓缓站起的姜江身上。

上下打量许久,生怕没赶到的时间里,我欺负了他心上的姑娘。

姜江被宋衍年拉进二楼书房,留我一个人在空落的大厅中。

我轻嗤一声。

烧麦尾尖扫向我的脚腕,仰着脖子望着我。

额头在它脑门上贴了贴,某个瞬间,我从它黑漆漆的狗眼中,看到被泪水浸湿眼眶的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对不对?」

烧麦似感受到我的情绪,当起了嘤嘤怪。

姜江什么时候离开的,我不知道。

从那天起,宋衍年加强了对我的看管。

院子里的小花园也不许逛了。

走到哪都有人跟着。

我砸碎了周身所有的东西,借此发泄我不满的情绪。

宋衍年静静地望着我,任由我发作。  

宋衍年从客卧搬回主卧。

每晚的牛奶强迫我灌下去。

我趁他不注意跑到马桶旁,吐了个干净。

被他发现后,捏着我脖颈后方的软肉,像是我喂烧麦鱼油一般,强硬地再次灌进嘴里。

我哭得满脸都是泪,撕心裂肺地捶打在宋衍年身上。

他用铁链子拴住我双腿,在我身上留下数道难看伤疤的时候,我都没这么哭过。

他不还手,任凭我打骂。

许是嫌我的哭声太过吵闹,宋衍年将我抵在沙发上,执起我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打疼了吗?」

疯子,宋衍年就是个疯子。

一边囚禁着我,一边还摆出这般温柔的模样,他到底为什么这样?

我仰头凝视他,嘲讽的笑意在嘴角蔓延,似要戳穿他虚伪的面具。

「你不跟我离婚,是怕抛妻杀子的丑闻,影响你公司的发展吧。」

宋衍年定定地望着我,轻嗤一声。

「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你大费周章控制我,给我下药,不就是为了以后名正言顺给姜江让位吗?」

他长久地凝望着我,蹙着眉,目光无奈又茫然。

最后掌心落在我头顶,揉了揉。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

我被压抑已久的情绪控制,猛地挥开男人的手。

掀起棉质睡袍,露出手腕上还未散去的深紫色针孔。

「你在给我注射什么药?」

这是我第一次直白而露骨的直接戳破宋衍年的秘密。

他却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急败坏。

指腹缓缓落在针孔的位置,心疼得仿若在触碰一件稀世之宝。

声音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是让你镇定的药,我怕你伤了自己。」

他竟然承认了。

我一直以为,宋衍年怕跟我离婚会瓜分财产,想用药物控制我的精神,诬陷我患有精神类疾病,光明正大地离婚。

或者他本身就是个十足的变态,他白天伪装成正常人,却将最黑暗隐晦的一面留给我。

男人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停留在我身上,专注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神色。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

不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种种后,我竟还愿意相信宋衍年。

「那你囚禁我,伤害我,也是为了我?」

我的语气算不上友善,讥讽意味满满。

宋衍年将我搂进怀里,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充满无助。

「简简,我从未伤害过你,从未有过。」

不同于我常年冰冷的四肢,男人的怀抱热烈又滚烫。

却又危险得让人丧失思考的能力。

宋衍年将大部分工作搬回家里,出门的时间大大减少。

只要宋衍年在家,我必定会被他控制在视线可触及的范围。

吃饭、睡觉、办公……无一例外。

我仿佛变成宋衍年的随身挂件。

迫不得已每天面对他这张脸。

他在一旁开视频电话会议,将对面做报告的经理骂得狗血淋头。

经理仿佛丧失语言能力,除了「好好好」,说不出别的词。

肚子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基于宋衍年的淫威,没有一个佣人敢上来叫用饭。

「饿了?」

宋衍年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明亮的眼眸闪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匆匆交代两句后,结束会议。

我仿佛感受到屏幕前的人,劫后余生的欣慰。

今天张妈做了我爱吃的豚骨面,酸酸辣辣的口感是我往日最爱。

却在舀起一口汤的瞬间,胃部翻起一股恶心感。

我抚了抚胸口,强压下不适。

可能是最近一段日子,催吐留下的后遗症。

我没当回事,却在接下来几天再次发生。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心中算着例假的日子,越算越糊涂。

我的例假一向不准,没什么参考价值。

宋衍年今天难得没在我面前晃悠,我向佣人询问他的去处。

我去了楼顶的阳光房内。

在宋家,除了宋衍年,没人能进去。

有钱人都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私,我并不感兴趣。

晚上的时候,我当着宋衍年的面,又吐了。

「要不要让许潍过来瞧瞧?」

许潍是宋家的家庭医生,也是宋衍年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长期服用的药,被注射的药剂,很难说没有他的功劳。 

他手掌在我后背轻轻拂过,却让我感觉脊背发凉。

他不会要这个孩子的。

我漱了漱口,不敢抬头看宋衍年的眼睛,用自以为平顺的口气说道,「不用,只是催吐多了,过两天就没事了。」

心中却惶恐不安,不知道平日里的药剂,是否会对胎儿不利。

几日后,宋衍年的特助上门。

他离开的脚步,很焦急。

应该是公司有事情需要他坐镇。

临走前,男人在我脑门上落下一个吻,语气缱绻温柔。

「乖乖在家,等我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我没有回应。

宋衍年也不恼,像先前千百次一样,揉了揉我脑顶的头发。

他乐此不疲,我却歪着脑袋躲开。

佣人跟在我身后,保持一米的距离,根本没机会找到宋衍年给我服用的药。

我借口要休息,支走身后的尾巴。

潜进宋衍年先前住的卧室。

里头干净明亮,冷白色系的装饰,跟他的人一样。

床头放着一张相框,里头笑颜如花的女孩,是我。

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拍的照,摄影师是宋衍年。

房间一览无余,能藏东西的抽屉里零零散散,放着几样眼熟的物件。

都是我在他生日时送的礼物。

23 岁毕业,用第一份工资买的袖口。

24 岁本命年,送的传说中本命年的吉祥三宝。

26 岁新婚第二年,是一块轻奢品牌的手表。

27 岁的生日,我们大吵了一架,可以理解为我单方面地歇斯底里。

我仔细翻了翻,没发现 25 岁的生日礼物。

努力回想那年跟宋衍年一起过生日的记忆,却连丁点零星的片段都想不起来。

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隐约觉得,生日缺少的那一年记忆正是他变得如此陌生的原因。

宋衍年长待的几个房间,都被我翻了一遍。

一无所获。

我想放弃的时候,想起那间被上了锁的阳光房。

绕过佣人的视线,我踏上了顶楼。

跟印象中的记忆出现些许偏差。

我记得这里原来种着不少名贵花种,闭上眼,仿佛能感受到空气中飘浮着的淡淡花香。

如今却空空荡荡地放着几盆野蛮生长的千岁兰。

据说千岁兰是永不落叶的珍稀植物,生命力极其顽强。

走道尽头有一间安了密码锁的铁门。

我尝试了宋衍年的生日,公司上市的日子,都没打开。

五次机会被用掉四次后,我想放弃了。

再输错,触发报警装置,宋衍年会发现的。

脑海中却闪过一串日期。

鬼使神差按下密码。

门开了。

竟然是我跟宋衍年领证的日子。

屋子里很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屋外的阳光。

我没有找到开关,只能摸索着前进。

耳边传来脚步声,是佣人上楼了。

我迅速抓起近旁一张宋衍年 4 大小的纸张,藏进口袋中。

退出房间,关上门。

扶着快速跳动的心脏,回到卧室。

颤抖着展开纸张,铺平被褶皱的边角。

是一份多年前的报纸,字迹开始泛黄。

我心里闪过一丝失望。

却被封面黑色加粗的大标题,吸引了注意——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昔日恶魔惨死狱中。

等我想仔细阅读正文内容。

宋衍年冲进了房间,夺走了我手中的报纸。

打火机点燃后,瞬间消失得只剩下一地残渣。

「简简,捉迷藏的戏码好玩吗?」

我怎么忘了,这个家里到处都是摄像。

三楼当然也不例外。

最近我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从傍晚睡到第二天的清晨。

整个人依旧感觉疲乏困顿。

我将一切归因于肚子里的小生命。

直到那天我迷迷糊糊中,摔碎了玻璃杯。

看着地上散落的锋利碎片,身体仿佛失去控制一般,不带一丝犹豫划向手腕。

我看着镜子里癫狂的模样,陌生的好似从未认识过自己。

在急促的脚步声中,我再次失去意识。

醒来时,窗外下起暴雨。

窗户被拍打在墙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宋衍年起身关起窗户,转头瞧见醒来的我。

呼喊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许潍,她醒了。」

我第一时间将手放在小腹位置,好在没什么异样。

费力地转了转脖子,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鼻尖。

脑海中最后一抹记忆,停在我拿玻璃碎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抬了抬手,伤口处被仔细包扎着。

我蹙着眉,想不通当时为什么要对自己下狠手。

难道是被宋衍年关傻了?

还是他的药效终于起作用了?

许潍走进病房,拿电筒照了照我的眼睛,语气不善。

「记得我是谁吗?」

我轻轻瞥了他一眼,哑着嗓子开口。

「庸医。」

许潍清澈透亮的眼眸挑了挑,朝一旁手足无措地宋衍年道。

「暂时死不了,但还是要找到发病的原因,从源头上杜绝才是最好的治疗方法。」

男人眸光深深,眼里有一层未散尽的薄雾。

缓缓点了点头。

许潍突然提高音量,将宋衍年的手臂举到我视线能触及的地方。

「宋衍年,伤口不处理会发炎的!」

「你不为了自己也得为了她,你要是死在她前面,到了地狱能安心吗?」

「你为了她受伤流血,人家给你好脸了吗?」

手臂上一寸长的伤口皮肉外翻,暗红的血渍已经凝结,伤口像是利器划伤。

宋衍年简单包扎后,拉了把椅子在我旁边坐下,一双黯然无神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我,没有说话。

我干涸的嘴唇,张了张,想问他手臂上的伤,最终还是转换了话题。

「你不问我为什么自残吗?」

宋衍年倒水的动作怔了怔,无神的眼眶中出现一抹异色。

「你……你记得?」

我不应该记得吗?

他扶我坐起来,让我后背靠在他胸口,力道轻柔地喂我喝水。

「简简,你还记得出事前,发生了什么吗?」

嗓音低哑,带着一丝颤巍巍的试探,生怕一个不小心触碰到我崩溃边缘的情绪。

宋衍年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小心翼翼?

温水入喉,缓解我干涸到沙哑的声带,整个人变得暖和起来。

「不记得了,只觉得头很疼,身体不受控制。」

出事前,我还在偷偷翻他的卧室,想偷溜进阳光房找寻他的罪证。

这些都不能说。

他会生气的。

「宋衍年,我是不是病了?」

我喊着他的名字,语调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正常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的身体,或者是精神一定出了什么问题。

他将我圈入怀中,滚烫的泪水滑落进我宽大的病号服里,滴落在消瘦的锁骨位置,却像在我的心上砸出一个窟窿。

「是我不好,简简,是我没保护好你。」

雷在低低的云层中轰响着,闪电用耀眼的蓝光,划破黑沉沉的天际,明明震耳欲聋,却抵不上伏在我颈窝间哽咽地哭泣声。

心像被荆棘刺穿,我还是没法对宋衍年狠心,哪怕他已经将我推入无边深渊。

「我还没见你哭过。」

「简简,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哭过很多次。」

「……」

出院当天,刚好是宋衍年的生日。

他妈妈来了。

宋母不喜欢我,从宋衍年第一次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就知道。

所以我跟宋衍年至今没有举办婚礼。

生日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两三个好友,来家里聚餐。

我记得他以前很喜欢热闹,每逢节假日必定呼朋唤友,不醉不归。

一大早,宋衍年伏在我肩头,鼻尖在脖颈间摩擦,瓮声瓮气地撒娇。

「今年有礼物吗?」

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地冷淡。

「我连门都出不去,怎么准备礼物?」

宋衍年不恼,调尾带着上扬的笑意。

「没关系,你已经送了我一个礼物了。」

夏日的蝉鸣涌入室内。

我企图从他脸上找到半点作假的痕迹。

可惜,他隐藏得太好。

许潍到的时候,带来一个熟人。

两人揽在一处的胳膊,紧密到难舍难分。

我侧身看了眼宋衍年的表情。

他的脸上似出现一道裂痕,唇边的笑意荡然无存。

好兄弟抢了心爱姑娘的修罗场,今天被我撞上了。

宋衍年拽走了姜江,留下许潍在原地跟我大眼瞪小眼。

「伤口好点了吗?」

夏日的晚风,夹杂着一丝燥热,连带着心情也不那么美妙。

「死不了。」

许潍轻哧一声,似是极为看不惯我的脾气。

「心情放松,对你好,对孩子更好。」

我抬起眼眸,眼眶微微发胀,「上次流产过去没多久……对孩子影响大吗?」

以前听人提过,药流对女性身体伤害极大。

害怕恐慌的情绪,日夜冲蚀着我的神经。

我怕极了,怕不能给肚子里的小家伙一个健康的身体。

许潍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本正经望着我,「人流是最伤害最小的方法,况且……已经过去三年了。」

他接下来的话,我一个没有听清。

人流两个字充斥的我的大脑,神经末梢隐隐作痛。

不对!

我不是去年被宋衍年强制药流的吗?

怎么到了许潍嘴里,时间变了,方法也变了。

所以是我失忆了记错了,还是她们在骗我?

我极力稳住呼吸,不想让许潍看出异样。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脑海中混乱得如同毛线一般,越理越乱。

我不能喝酒。

饭桌上,宋衍年给我调了杯果汁。

席间,宋母对姜江很是喜欢,赞美的词层出不穷。

当被问到职业时,姜江顿了一下,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一瞬。

「我是警察。」

宋母直夸许潍有福气,女朋友漂亮又能干。

医生配警察,多般配。

我抿了口果汁,有些微微发苦。

在没被宋衍年限制行动之前,我也是有工作的。

头顶上吊灯洒下冷白色光亮,身旁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碗里多了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

「你太瘦了,得补充点营养。」

宋衍年的关心一如既往的温柔。

坐在我对面的姜江神色不明,偶尔与我对上视线,也很快移开。

我推翻碗碟,凝视着宋衍年的眼,语气生硬地一字一句道,「我最讨厌牛肉。」

摔下筷子离开。

动作很没教养,但内心畅快不少。

酒过三巡,宋衍年带许潍去书房谈事。

宋母走到我面前。

「你是阿年选的妻子,却不是我们宋家认定的儿媳。」

「你如今的身体和精神,不但履行不了妻子的义务,还要阿年分神照顾你。」

「我是当母亲的人,见不得手心里捧着长大的儿子遭罪,你要是还有一点清醒的思绪,就该知道阿年为你牺牲了多少。」

牺牲?

不痛不痒的两句关心,就能抵消我身上留下的痕迹,能让我死去的孩子活过来吗?

我落到今天的地步,到底是因为谁?

什么时候颠倒黑白的人,能站在受害者面前抱屈了?

「我没求着当你宋家的媳妇,是你儿子不放我走。」

房间里的空气过于沉闷,我带着烧麦在花园里溜达。

姜江走到我身旁,眼底还是那抹许久未见,最近如何的神色。

夜晚的风,吹起我鬓边的碎发。

心里漫无边际的情绪,潮水般涌上来。

这种感觉糟透了。

她俯下身,摸了摸烧麦的狗头。

「这就是烧麦吧,真的跟你说的一样可爱。」

像是带着细密尖刺的藤蔓,我的心脏一瞬间被捆绑住,我盯着姜江的眼神。

「姜小姐,我们以前见过吗?」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坚韧,紧接着开口。

「宋衍年不让我告诉你,怕影响你的病情。」

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垂下眼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顺着烧麦的毛发,睫毛掩去神色。

「没关系,我的病已经好多了?很多事情也想起来了。」

姜江瞳眸微弯,语调欣喜。

「那真是太好了,许潍说应激创伤综合征要慢慢调养,你能走出来,真为你感到高兴。」

我的手顿住了。

我竟然患上了应激创伤综合征。

什么时候开始的?

烧麦温热的鼻头蹭着我的掌心,将我意识拉回。

「是……生病的日子难熬,我都忘了自己坚持了多久了。」

姜江笑着解答了我的疑惑。

「三年了……」

姜江没来得及告诉我更多信息。

宋衍年怒气冲冲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并赶走了她。

他将我抱在怀里,力气大到像是要融进血液里。

「简简,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宋衍年,一直以来让我受伤害怕的,真的是你吗?

事情好像脱离我原本设想的轨道,往不可预见的方向远去。

三年,又是三年。

三年前,在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衍年还是知道了我怀孕的消息。

好消息是那天起,宋衍年再也没给我服用药物。

我躺在床上午睡。

模模糊糊间宋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我耳中。

「她服用那么多药,生下来的孩子能健康吗?」

「要不孩子别要了,等她身体养好了,你们再生一个,你们还年轻,不愁以后没孩子!」

「……好。」

睁开眼时,落日余晖在落地窗前铺洒开,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火烧云。

我赤脚踩在地板上,掌心在小腹位置摸了摸,心中最柔软的位置隐隐发酸。

这次,妈妈一定保护你。

我一改往日冰冷的态度,偶尔还会早起帮宋衍年准备早餐。

他工作回家,我便留出一抹昏黄的灯光,让他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

宋衍年明显对这些举动很受用,渐渐放宽对我的限制。

终于,某一天,我放跑了烧卖,本就不多的佣人出门寻找。

我跑出了别墅,在太阳未下山之前。

阳光如碎金般洒射在我脸颊上,跟着溜到肩头。

这是黄昏的日光,在我眼中,却像黎明的曙光。

我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钱。

用路人的手机拨通了以前关系不错同学的电话。

她给我送来现金,并邀请我去她家。

我并不想给她的生活带来困扰,在她帮我找了间旅店后离开。

旅店老板娘是个很热情的中年胖阿姨,我向她借用了电脑。

网页打开,一时间不知道搜索什么关键词。

鬼使神差后我输入「警察姜江」四个字。

网页翻到三年前的有关报道。

视线停在 2019 年 6 月 22 日的一篇报道,姜江穿警服的照片贴在封面上。

大脑紊乱得像无数掺杂的丝线,一瞬间丧失阅读功能。

我深呼吸数次,强迫自己稳定住心神,一字一句反复阅读数次,才能完整读出标题内容。

「年轻女警以身为饵,破获人口拐卖大案。」

颤动的手指顺着屏幕往下滑。

「祈凉村地处偏僻,多年来重男轻女的恶习下,适婚女性人口锐减,衍生一条买卖妇女的产业链。」

「此次行动警民配合,共解救落难女性二十八名。」

……

报道内容我无心再看。

视线直愣愣地盯着配图中的土窑洞,跟梦境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那个被铐上手铐,眉眼打上马赛克的男人,正冲着镜头狞笑。

他就是用五千块钱买下我的男人。

王勇。

我恍若做个了荒唐的梦。

将宋衍年当做是害我入深渊的始作俑者。

我恨他杀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恨他限制我的自由,囚禁我的意志,毁了我的年少对爱情的向往,更怨他磨灭了我对婚姻的期盼。

现在想来,多可笑。

那个孩子,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

他是折磨屈辱下产生的怨种,是霸凌胁迫结合的罪恶,是我人生摆脱不了的污点。

我曾想过数十种方法,结束他的生命。

却换来更加暴烈的鞭打和折辱。

我仿若变成一具行尸走肉,我的思想被封印在沉寂腐朽的灵魂中。

唯有舍下这具皮囊变得不在乎,才能安静下来。

……

二十五岁那年初夏,我迎来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

我跟宋衍年结束七年恋爱长跑,领证了。

试完婚纱后,他因工作上的事,让司机送我回家。

那天晴朗淡蓝的高空万里无云,像碧玉一般澄澈。

我突如其来想去公园里走走,提议自己回去。

却因此经历了人生中最至暗的时刻。

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急切地找寻她丢失的金毛,哭着求我帮她。

想到宋衍年刚送我的小家伙,我也希望如果有一天烧麦丢了,能有热心的路人帮忙。

路上有人指着不远处,说是看到了小狗的踪影。

我在唤着它名字的时候,脖子动脉被人插入针头。

呼喊声没来得及叫出口,人倒在了地上。

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如今在这片文明的土地上,仍有愚昧不堪的人在把女孩子当做商品买卖。

从颠簸的破败大巴,到海上起起伏伏的船只。

我被绑住手脚,遮蔽五感。

只要出现一丝反抗,尖利的鞭子甩在身上,皮开肉绽无人在乎。

暗夜中有肮脏的手掌在我身体上游走,我的挣扎声吸引其他拐子的注意。

我逃过一劫,他们说「黄货」才值钱。

日月不知经历过几个轮回,眼睛上的黑布被扯下来时。

黑黢瘦弱的男人,立在我面前,打量货物的轻佻眼神,让我作呕。

我反抗、挣扎、求救,逃跑……

没有一次成功。

村里的人用最狠辣残忍的方式,折磨逃跑的女人。

烧红的铁,烙在身上的一刻,我想到了宋衍年。

这辈子,我怕是再也没勇气站在他身旁,此后一生我都无法从阴影中走出来。

被喊来劝诫我的妇女,眼底无光,怀里抱着还没断奶的娃娃,口中重复着没有感情的说辞。

所有人在一个被编织好的拐卖漩涡里泰然自若。

从反抗到屈服,如今变成帮凶。

在数次自杀未果后,我怀孕了。

他把我关进窑洞,像对待畜生一般,用铁链拴住。

我在墙上用摔碎的碗碟碎片,一笔一划,写下「跑」字。

每一次落笔,都是恨,是拆皮剔骨也不能发泄的愤恨。

日升月落,早已模糊了时间,只有日渐隆起的小腹,和满墙的字,不断提醒着。

我还活着。

后来的一天,村里热闹起来。

他的母亲,一个连脸上都是灼伤痕迹的女人,把我带出窑洞。

村里又买进一个女人,皮肤白皙,面容姣好。

卖给一个刚死了女人的鳏夫。

听人说,他上一任女人逃跑被抓,活活打死了。

男人的母亲在我耳边不停劝导。

「女子,你听点话,少受些苦。」

「你瞧这女娃,不哭不闹乖得很,张老汉当个宝宠着,哪舍得打她。」 

男人走上前,手指用力戳着我的太阳穴,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我穿着破烂的棉袄,挺着不知道几个月大的肚子,心早已麻木。

却在人群中,对上宋衍年的视线。

寒风裹挟着深冬的悲凉,吹到我脸上,耳畔仿佛有轰鸣声响起。

他瘦了好多,眉眼间尽是疲乏,唯有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全是隐忍和心疼。

宋衍年来接我回家了。

可我破败的身体,腐朽的灵魂,以及这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将伴随终身。

警车和记者涌入村子的时候,男人正找来村里的老人,相看肚子里孩子的性别。

镣铐落在男人手上,他冲到面前拉扯我破败的衣袖。

望着将我揽在怀里的宋衍年,眼底全是恶毒的疯狂。

「你是我的女人,你怀了我的娃娃,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老子。」

「你以为他还会要你吗?你早被老子睡过多少遍了!」

「破烂货,你现在连四千块钱都卖不出去!」

宋衍年暴打了男人,剁下他的食指。

男人被判刑入狱。

我却栽进了臭水沟,再也翻不了身。

我的精神出现了问题。

从二楼一跃而下,摔断了腿,也摔死了肚子里的孩子。

医生说有严重的自杀倾向。

宋衍年带我回家后的一年,病情得到些许控制。

我时常会忘记被拐卖的记忆。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却会在特定环境刺激下,病情重复。

牛奶里的药片,是控制我病情的药。

手臂上的针管,是情绪得不到控制时注射的镇静剂。

而手腕处的划痕,是意识不清醒情况下,自残的印记。

我竟然把我曾经最爱的男人,当成十恶不赦的罪人。

宋衍年,我已经是你的累赘了。

为什么不直接放弃我呢。

你本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不值得为了我,为了我这种身体和灵魂无一干净的人,毁了你的人生。

我冲出旅馆的时候,夜已黑沉,连星星的微光都没有。

街道像一条平静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疏影里。

眼眶里涌出酸胀的感觉,心房的痛楚一遍遍提醒着,我犯了多可笑的错误。

我急切地想回到宋衍年身边,想伏在他背脊上问。

「宋衍年,这样不堪的我,你还愿意要吗?」

穿过街道口的胡同,会有一条宽阔的马路,那里有疾驰的车。

回到别墅时,屋内静悄悄。

张妈看见我回来,惊喜得热泪盈眶。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我这就去给宋总打电话报平安。」

「他急坏了,疯了一样到处找你,我上一次见他这样,还是那年您被……」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我尝到微涩的苦味。

我再次踏进三楼的阳光房。

推开房门,里头摆满了药品和仪器。

玻璃墙上贴满了我的报告书。

「2019 年 7 月 3 日,救出简简后,她第一次发病,从二楼跳下来摔断了腿,摔死了肚子里的孩子。

她笑得很高兴,我很心疼她摔断的腿。」

「2019 年 8 月 23 日,我的生日,简简好像失去了被拐卖的记忆,还给我准备了礼物。

当晚第二次发病,她用刀划破了手腕,许潍说病情反复,需要加大药量。」

……

「2022 年 4 月,简简跑出别墅,被锣鼓激烈的声音刺激到,醒来后再次自杀,我给她注射了镇定药物,被她咬了一口。这是她第八次犯病。」

「2022 年 7 月 29 日,简简第九次犯病,还是割腕,争抢中划伤了我的手臂,发病原因未知。」

泪水侵占眼眶,我脑海中根深蒂固的记忆,逐渐瓦解。

宋衍年一直陪我跟心底的噩梦战斗,他是勇士,给我筑起坚实的围墙,让我在困顿迷茫中得到片刻的喘息。

我却是懦夫,企图用遗忘逃避过往,却又在偶尔清明时一次次拉自己入深渊。

如果没有他,我的生命早没了意义。

「简简。」

一声几乎破碎,带着压抑哭腔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被宋衍年用力揽入怀中,趴在胸口上哭得更加用力。

我们窝在房间内,拉开厚重的窗帘,席地而坐。

两颗相互依偎的心,终于没有隔阂间隙,走到了一起。

霞光满天的瞬间,犹如一颗破烂流血的心脏,从暗夜的深渊里挣扎而出,变成一抹艳丽的辉煌。

「宋衍年,我们会有很好的未来,对不对?」

「我值得最好的,对不对?」

即便生活抛弃了我,命运折磨得我死去活来,但我不想再过活在深渊中的日子。

我想拥有滚烫的人生,陪着我爱的人。

哪怕前路是辛苦的。

「你忘啦,我们从十八岁就开始规划未来。」

「简简,我会牵着你的手,走到世界尽头。」

「喜欢你已经十年了,但我们还有很多十年。」

这个蝉鸣风动的夏天,我终能再次携起我的少年,走向繁花盛开人声鼎沸的前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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