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生淮南月
南生淮南月
他们说陨珠只能活其一,陨落的那个,法力尽失,要在人间重修九世。
他们说陨珠只能活其一,陨落的那个,法力尽失,要在人间重修九世。
可有谁知道,活着的那个,带着回忆厮守,才最是悲哀。
一、
我是天上谪贬的仙女,这是我在凡间的第 5840 天,再有六个 3650 天我就能回去接着做仙女了。
我是认真的,我没开玩笑,我真是仙女。
当初替王母娘娘赈灾时,手底下的小官贪污了物资连累了我,由于我一没人脉二没背景,成了背锅的替罪羊,被贬到南寅国成了二公主,上面说在凡间锻炼个几年就能升迁回去,一穷二白的我只能选择相信。
想当年我在天上做官,步步惊心,如今到了这南寅国,也没比天上好多少。
我转生到的这个南寅国二公主,虽担着个公主的名头,却是从北朔国和亲嫁过来的。我的生母贵为北朔国的皇后,但这和我并没有太大关系,我是皇后和北朔国皇帝的第一个孩子,但我母后一点都不喜欢皇上,因此我被当作发泄的对象,一出生便被和亲到南寅。南寅皇帝对外宣念我年纪尚小,且在宫中学习。不过好在我还有做神仙时候的记忆,在南寅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我被寄养到舒妃那里。舒妃膝下无儿无女,视我如己出,且由着我自由散漫,虽说在宫里我一直不怎么受待见,但好在舒妃这里我仍能唤一声母妃。
陛下当年赐名我叫南笙。
南笙,难升。
过几天是南淮的生辰,说起来还颇有些悲凉。
在这南寅国中,与我年纪相仿的是二皇子南淮,本来我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比金坚,当然,我这里说的情是小时候把三皇子骗去捅马蜂窝以后一起挨罚的兄弟情,如果不是这厮一个月前去吵着要去狩猎从马上摔下来摔伤了脑子,想必现在他应该还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叫我帮他偷带一点宫外的糯米麻糍。
从小到大,秉着枪打出头鸟,平平淡淡才是真的原则,我和二皇子坚持以不学无术,胸无大志为荣,以勾心斗角步步为营为耻,是宫里闻名的纨绔子弟,各宫的主妃们生怕自家孩子跟着我们玩物丧志,哪怕平日里见了寒暄几句,回家也要被再三叮嘱好好学习出人头地。
我与南淮的生辰很相近,但自从和亲过来以后鲜有人记得我的生辰,南淮每次都会借着他的生辰给我过,但今年,南淮的生辰因为他摔伤的缘故,一切从简。
我轻车熟路的绕过守门的侍卫,溜出了皇宫,到了热闹繁华的西市,心想着给南淮买点他心心念念的糯米麻糍,路过安康桥的时候,桥下神神叨叨的老叫花子拉住了我:「姑娘,看你最近印堂发黑,定有不祥之兆啊,老朽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的话就不要讲了。」骗谁不好,骗到我头上来了,从小到大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我见得多了,凡事都要来一句不祥之兆,但凡说我几句好我还能赏他几个银子。
「双珠降世,其一必殉。孤星煞日,举目无亲。」
「天机不可多泄,自求多福吧。」说完老头翕然大笑离去。
二、
南淮生辰当日,按作礼数,像我们这种小辈是不能当堂吃宴的,趁着人多眼杂,我一溜小跑准备到后房把我的贺礼送到南淮手里。
果不其然,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样想法的皎皎姐。
国公府的小郡主,慕皎皎,是我除了南淮以外另一个臭味相投的朋友,哦不,皎皎和我是志同道合,一见如故。
皎皎空中孤月明。慕皎皎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个清冷的小姑娘。说起来我跟皎皎认识比南淮还早,小时候去国公府家串门,帮皎皎打跑了几个口出不逊的世家公子,从此她就踏踏实实做了我的小跟班。
好吧,事实上是我拔刀相助的时候高估了凡人的身体素质,差点跟几个公子扯头发的时候皎皎及时出手救下了我,从此我服服帖帖叫她一声皎皎姐。
我俩看了一眼两份一模一样的麻糍,当即决定先吃一份。毕竟南淮他食量小,一人也干不完两份,浪费粮食这种天打雷劈的事情我们也断不会纵容,在我满嘴芝麻馅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时候,后房突然有小厮传话:「二皇子殿下醒了!二皇子殿下醒了!快去告诉娘娘!」
我心中大惊,不就是吃了他一份麻糍吗,不会吧,这也能感应到?
笠日,我和皎皎带着礼物,借着二皇子大病新愈的名头来看他。
南淮的母妃是当今正得宠的纯妃,见到她,我亲亲热热地问纯妃娘好。
纯妃娘娘是宫里为数不多喜欢我的,她知道我们三个从小玩的好,亲昵地摸摸我的头,放我进去了。
其实嘛,我也并没有各宫嘴里说的那般无能,至于南淮呢,叫他装纨绔其实是一种高明的手段,宫斗你们都知道吧,扮猪吃老虎是我教他的,我巴巴的盼着什么时候南淮能赶紧当上皇上,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小时候上面托梦传话,只要南淮当了皇上,我就能早日飞升回仙界了。
唉,我们神仙就喜欢搞托梦传话这一套。总之好在南淮这几年平平安安,学业功课也没落下,至于太子之位呢,皇帝倒是提过几次,每次呼声最高的总是大皇子。
我从未向南淮提过想让他做太子的事情,但他有几次喝的朦朦胧胧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南笙,你放心,等我当了皇帝,我就帮你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多么深情、多么笃定,哪个少女不心动。要不是下一秒他嘴里挂着哈喇子扑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差点就信了。
刚进门,南淮甚是激动地握住我的手,顺势接过了我手中的团子。
「我昏迷的这几天,做了很多奇怪的梦,好像是天上哪路神仙指点。他说我最近有劫要渡。」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南淮瞎扯。
南淮往嘴里塞进一个团子,接着说:「南笙,你是仙女吧。」
「咳咳!咳」我嘴里的水差点噎死自己,他的梦不会是真的吧?这也能知道?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提示他和姣姣姐低调,然后南淮一脸满足地说:「呜呜呜,你的团子也太好吃了,这是天上仙女才有的手艺吧!」
我心底暗自骂了一句,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大皇子要回来了,梦里说他要杀我。」
大皇子南翊,是当今皇后的儿子,也是推举太子的众望所归,前几年被皇后推举到边疆历练,一是为了军心,也是为了谋取军功。听说大皇子这几年在边疆战功赫赫,笼络了不少人心,如今回朝,应该是要逼迫皇帝立下太子了。
两年前三皇子死于非命,五皇子从小体弱多病,如今只剩南淮和四皇子南谦,若是皇后想要斩草除根,南淮的确有性命之忧。
我和姣姣对视一眼,姣姣开口道:「如今大皇子还未回来,一旦他回宫,我们的势力根本伸不到他那里,如今当务之急是安排眼线过去,有什么情况能即时通传。」
我捏了捏衣袖,心一横:「让我去吧。」
姣姣和南淮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派谁去你们能放心?我一没权二没势,借口说想家了,想从大皇子那边听一些家乡的见闻,皇后应该不会为难的。放心吧,我这种人精还能被为难了?」
姣姣和南淮拗不过我,说等大皇子回来再从长计议,而我的心中只想南淮好好活着。
离开的时候,南淮拉住了我。
「南笙,我知道你想回去,我会保护你的。但是,求你不要去南翊那里好不好。」
三、
南淮说要替我补过一个生辰。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我的生辰具体是什么时候了,毕竟从我出生以来就没有像其他郡主或者王爷那样吃过生辰宴,更别提进宫以后了,每年能蹭着南淮的生辰过把瘾已经很满足了,这好像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过生辰。
我生在流火的盛夏,记得进宫前的那年,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块冰糕,当作是我的生辰礼物,吃完冰糕我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宫里。
其实有些东西吧,没有拥有的时候就会不会奢求什么,但一旦窥见过其中的美好,就会陷入无止境的期待。
譬如这次南淮给我准备的生辰。
本来我对他这种从小长在宫中的皇子不抱什么希望,无非是按部就班的准备一桌山珍海味的吃食罢了,但皎皎姐带我来这别院的时候,我立马后悔今日出门不施粉黛。
院中一方小亭,一桌小台,台上几盏小食。身边是曳曳烛光,绰绰竹影,莹莹夜照;抬头是灿灿漫天星河,一望无垠。
皎皎将酒和杯子摆开来,我们举杯祝词,觥筹恍惚间三人都有些微醺,特别是皎皎,脸上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但很明显已经红扑扑了。我打趣道:「皎皎,不会是没给我带礼物想趁机装醉忘记吧?
「给你,给我戴好了,一刻都不许取下来。」皎皎一把抓过我的手,将一对银镯子戴到我手上。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的缘故,我隐约觉得她的脸色透着几分疲惫。
皎皎又闷头喝了几盏,然后起身推辞太晚进不了府,便匆匆忙忙离开了。
一时间只剩我和南淮两个人,不知道为何,气氛有些微妙,一向话多的南淮自从大病新愈以后沉默寡言了许多,大抵是压力吧,我预备率先打破僵局,正准备打趣他几句,转头看见南淮正定定地盯着我。
这眼神和以往不同,像是一个成熟的男人在打量自己的女人,炽热又焦灼。
我被他盯的有些不好意思了,低头拿起酒盏倒酒。
一定是这果子酒后劲太大了些。
「南笙……」
「哐当」我手中的杯子掉了下来。
南淮将头凑了过来,距离如此之近,他带有酒香的气息打在我的脸上,我能清晰的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打在他的颧骨上,紧接着一股果子酒的味道从嘴巴里铺天盖地的涌进来。
我做仙做人这么多年,第一次害羞了。
南淮将我的手放在他胸口,他说:「南笙,我送你的生辰礼物,是我的命。如果我死了你就能回家的话,我愿意为你去死。」说完,我的嘴里充满了愈加浓烈的酒味,不过这一次更加猛烈,横冲直撞又毫不讲理,我仅有的一丝丝清明也被这酒气搅得糊涂了,我胡乱的回应着他的吻,连天上灿灿然星河都变得旖旎起来。
我的心像是被揉碎了又展开一样酸涩,这是种说不太明白的感觉,千万种感觉突然一下子涌现出来,交杂着委屈和痛苦,我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看到装束各异的我,还有,南淮。
突如其来的悲伤将我淹没,这是种绝望又决绝的情绪,我看到无数次我死去的样子。可当我想要看得更真切的时候,他们却似银河般遥不可及。
「南笙,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南淮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像从前每次喝完酒那样。
「南笙,我劝你还是不要跟他纠缠。」
姣姣站在屋檐上,她背后是苍白的月亮,映着她苍白的脸。
三、
这是我在人间的第 3750 天,大皇子回来了。
我向皇后请愿,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受到为难,皇后欣然应允。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听了姣姣的话,如果当时我能意识到皇后的用意,也许一切都还有转机。
我如愿进了大皇子的临枫院。
自从生辰那晚以后,我很少看到南淮。
有一次我看到姣姣和他争执着什么,然后姣姣似乎妥协了,沉默着离开。之后南淮似乎有意跟我隔开了距离,有时候他看到我会刻意避开我。
我讨厌这种感觉。
我对南淮是喜欢吗?是爱吗?我不知道。我和他很小就认识,陪伴彼此似乎已经是一种习惯,这种依赖的感觉似乎是自然而然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似乎有一些天生的依恋,只要在他身边,这种感觉就会越加强烈,这算什么?也许是喜欢吧,多多少少。
怀着这种复杂的心情,我去了临枫院。
传闻中的大皇子是个严肃刻板的人,他的母亲,也就是当今南寅国皇后,从小就把他当成未来的储君培养,学问、武功、还有礼仪都不同我们这些官宦贵胄家的子弟一同学习,而是请京城最好的师傅单独教导。因此南翊从儿时起就极少出现在我们面前,而我少有的几次跟他见面,也并不太愉快。至少在我看来,他从小就很不一样,虽然什么都很优秀,也什么都不缺,但我总觉得他很孤独。
小时候有一次先生检查背诵,我和南淮趁人不注意跑了出来,结果到半路他突然内急要去如厕,我只好在花园里等他。约莫半个时辰,南淮还没出现,百无聊赖的我坐在池子边扔石子,好巧不巧,一个失手,石子丢中了岸边练功的青年。
我去,今天也太倒霉了吧。
「喂!你没事吧!」瞅着青年的装束,应该也是某个皇子,我自认惹不起,怕给舒妃娘娘添麻烦,立马换了张正经脸色:「扰了你练功是我不对,这我向你道歉。但你也有不对的地方,眼瞅着我在这扔石子,你为何不往旁边站开些?你被我砸了也是命不好。」当时的我想着要是这皇子蛮不讲理,我就用我的歪理同他胡搅蛮缠,撑到南淮来替我解围为止,结果青年十分爽快地说:「是在下考虑不周了,还望姑娘谅解。」
这一下可给我噎住了,吵架一向是我的长处,可这样一上来就服软的,倒让我有几分窘迫。
「那个,你也别放在心上,这个玉佩你拿着,要是砸出什么问题了随时来找我,我也不是什么没担当的人。」我将随身的玉佩拿给了他,装出洒脱的样子潇洒离去,其实心里心痛的要死,暗暗把这笔账记在了南淮头上,等他回来时,被我狠狠敲诈了一顿五香斋的点心。
后来南淮才告诉我,我遇到的应该是大皇子南翊,那段时间他经常在花园练剑。
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大皇子。
进到临枫院的头三天,我都未曾见到南翊。
皇后给我安排在紧邻主苑的一间别院,称是为了方便我学习,实则是方便监视,我屋内的下人也都是皇后一手安排。
第四天傍晚,我见到了南翊。
他很客气的朝我笑了笑:「许久不见,南笙。」
四、
我做梦都没想到,来临枫院当眼线,日子过得这么滋润,滋润到我按照约定跟南淮皎皎见面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的质问我是临枫院到底有什么山珍海味。
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肚子上的二两肥膘,在他两的威逼利诱下答应下次带点点心给他们。
真不怪我,要怪就只能怪南翊院里的嬷嬷手艺太好了,每次吃饭我恨不得追到厨房去问问怎么做的,这可比南淮院里的厨子手艺好太多了!难怪南淮他妈天天操心他不爱吃饭,这不怪南淮。换我我也不爱吃。
与南翊相处的日子,与南淮截然不同。
南翊的生活方式很单一,每天按部就班的起床、练功、处理公务、吃饭、休息,甚至连时辰都差不多,南翊说他从小就这样,最夸张的是连每天的菜式都是皇后娘娘亲手规定好的。
南翊的性格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严肃,他确实很聪明,是不可多见的天才,就是话少了点,偶尔还容易生气。
唯一让我有点担忧的是南翊对我的态度,未免有点太好了。
于情于理,他不可能猜不到我此来的目的,但他好像一点都不避讳我。比如经常当着我的面处理公务,有时候还会让我顺手替他磨个墨什么的,比如皇后让我白天待在主殿晚上再回偏殿,好几次我无聊得紧,南翊便托下人找了几个话本子供我消遣。再比如,他闲下来时还夸我的胭脂颜色好看,要替我画一幅小像。
南翊不会想先让我放松警惕,再找机会做掉我吧?
不愧是未来储君,手段果然很高明。
想到这,我决定先讨好南翊,起码先让他也放松警惕。
鉴于他从小没怎么同我们一起玩过,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些什么,于是乎我先带他偷偷溜出了宫,到西市去吃些我、南淮和皎皎都喜欢的点心。
逃过舒妃院里的宫人我倒是轻车熟路,临枫院里的我可不太熟,我拉着南翊一路躲躲藏藏,嘱咐他千万别被发现了,这要是让人知道我带着大皇子偷溜出宫,我就算十张嘴也不够辩解的。好不容易沿着墙角出了临枫院,好巧不巧,正好碰见隔壁的涵贵妃来给皇后请安,我一回头,南翊还在优哉游哉的左看右看,急得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拽到假山后面。
「嘘!」
不知道是不是我拽他的力度大了些,等涵贵妃走远我站起身来的时候,南翊在原地呆着,我凑近一瞧,怎么一脸委屈?
「你刚刚是不是牵我的手了。」
不会吧,南翊不会从来没跟女人打过交道吧?怎么一幅我占了他便宜的样子?
「刚刚情况比较紧急,你得谅解一下,等会出皇宫的时候你可得跟紧我了,不然人多眼杂可不好出去。」我有些窘迫的跟他解释。
「不用了,你跟着我。」
然后南翊就牵着我的手,光明正大的掏出腰牌,带我走出了皇宫。
去到西市买点心的时候,一路上我都没缓过劲来,连平时爱吃的点心都索然无味。
也许是看出来我心事重重,南翊解释说:「躲躲藏藏的太麻烦了,你下次想出来玩,直接跟我说,我带你出来。」
哈?不是我带他出来吃点心吗?怎么变成我想出来玩了?
「这个糕不合口味吗?你怎么不太爱吃的样子?」
「没,没有啊,我觉得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在南翊接过我吃过的那个团子啃了一口的时候,我彻底懵了。
五、
中秋节这天,南淮和姣姣约我出宫吃酒。
我想着怎么绕过临枫院的眼线,一整天都愁眉苦脸,结果到了傍晚时分,院中原本驻守的宫人悉数散去,我惊讶于自己的狗屎运,一路小跑着出了宫。
南淮带了桂花酿,我们三个想起来小时候为了偷喝一口姣姣她爹珍藏的桂花酒,去地窖偷酒喝,结果我因为个子太小够不到酒缸,南淮说让我站在他背上,不曾想我笨手笨脚地掉了进去,吓得他们俩赶紧叫来了大人,结果酒没喝到,还挨了一顿打。
姣姣嘲笑我以前中秋节的时候还做过月饼,结果硬的跟石头一样,最后也不知道哪个倒霉蛋吃了。
我脸一红,往南淮那边瞟了一眼,哈哈,倒霉蛋不就坐在那边吗。
我们三个说说笑笑,就着月色品着美酒,到辰时末才散场。
我哼着小曲回了临枫院,到院中时看到月色下南翊坐在一方小桌前小酌,院中的冷风将我的酒气吹散几分,我看到南翊看我的眼神,差点以为他给我摆的是鸿门宴。
「你回来了?过来陪我坐坐吧。」
看来今晚偷溜出去有南翊的一份功劳,我只好顺着他的意思也坐在小桌旁。
「真羡慕你,在这皇宫中也能有这么要好的朋友,还能遇到喜欢的人。」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太子,但是在这皇宫里,想不想的又有什么用呢,有些命运是逃不掉的。」
南翊应该喝的有些多了,一股脑地说了好多话,我从不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是有孩子气的,说到底,不过是与我们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罢了。
我倒了杯南翊酒壶里的酒,又辣又烈,呛得我差点咳出眼泪。
南翊笑我没见识,我反驳说下次给他带一点姣姣家的桂花酿,还有南淮爱喝的果酒,如果拼果酒,他不一定能喝过我。
南翊说,如果不是出生在皇宫,他和南淮一定能成为很好的兄弟。
我一下来了兴致,给他讲起小时候南淮的糗事,南翊居然难得的开怀大笑起来。不记得我又喝了几杯,隐约只记得最后我搭着他的肩膀要认他做兄弟,桂花酒管够。
我做梦也没想到,过来当眼线能把自己搭进去。
许是前几日同南翊喝酒,他将我送回房的事情被宫人撞见了,也许是最近跟他走的过于亲密,总之突然就传起了我和南翊两情相悦的闲言碎语。
很快宫里就传遍,大皇子南翊要娶和亲的公主了。
连和亲的公主都要嫁给他了,看来立太子也不远了。
来临枫院前,我万万没考虑到自己和亲公主的身份,在南寅国呆的久了,连危机感这种东西都被磨灭殆尽了。
其实流言这种东西,一直以来都是受人控制的,譬如这次这个流言,明摆着就是故意让传进皇上耳朵的,当初我向皇后请愿时,她应该就算好了这一步,才会大大方方的邀请我入住。
过了几天,这事果然闹到了皇上那里。
皇上托宫人过来传话,说三日后传召我和南翊。
我想出去找南淮和皎皎,但皇后早就派人把我监视起来了,别说出去,就算我想到院中透透气,也是三四个宫女监视着我。
南翊来找过我,他问我若是皇上赐婚,我愿不愿意嫁。
我反问他想听真心话吗?
他摇了摇头,说他要的只是结果。
「你与我见过的其他女子不同,你很特别,南笙。但我必须要娶你,这是命。我成了太子,可以保护你,我不会为难你的。」
我笑了笑:「那我愿不愿意又有什么关系呢?」
三日后,皇帝宣旨,赐婚我和南翊,婚期就在半月之后的十五。
接过圣旨的时候我并没有什么感觉,回想起那天南淮拉住我说不要去,觉得一切都好荒谬,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拥有这么多的爱,姑且称作爱吧。
我旁敲侧击地问南淮的动向,南翊说他被安排去前线督战了,也许半年都不会回来。
我失望吗?也许有失望吧,但从我到和亲到南寅国的时候起,何曾能奢望称心如意呢?能活着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但我想回去,或许我嫁给南翊也不失是另一种选择,只要能帮南淮最后登上皇位,人间的这些种种又算得了什么呢,无非是白驹过隙的云烟罢了。
可是事情如果真的能像我想的这么简单,又怎么会有人感叹命运多舛呢。
所有的事情都按部就班的发展着,大婚需要准备的婚服、吃食、摆设,每天都有很多东西运进宫,但有很多大物件半夜偷偷运进宫,起初我没太在意,后来无意中撞见他们运送的时候,都是些古老的物件,看起来像是很大的祭祀用品,被我撞见的那个小厮显然很慌张,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跟我说抱歉,希望我不要说见过他运的东西。我自持疑虑,但也不好问太多,这些下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便放他离开了。
初十这天,我终于见到了皎皎。
她看起来瘦了好多,衣服挂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而且她看起来很狼狈。
「南笙,你知道为什么南翊要娶你吗?」
这天晚上,皎皎向我讲了一个残忍的故事。
当年我刚和亲过来时,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南寅国的皇帝原本打算随意指给某个王爷,但钦天监的国师测算出我命格非凡,应是陨珠降世,皇帝便留我在宫中长大。
「皇上曾下过秘旨,谁娶了你,谁就是下一任太子。」
相传南寅国世代皇权更替都有一场古老的祭典仪式,祭天祭祖之后便能顺利继位。但从未有人清楚祭典的具体流程,因为在场的宫人从未活着出来过。
「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结婚仪式会用上人那么大的祭器吗?」
我的心坠坠地往下沉了半截。
「南笙,快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六、
今日是十五,月朗星疏。
昨天晚上,南翊来找过我,按习俗新婚前新郎新娘是不能见面的,但他还是来了。
他似乎知道了些什么,犹豫了很久,问我想不想逃跑。
「我猜你应该也猜到了什么,但一切都由不得我,你现在走,顺着小路跑出宫,一切我都打点好了,我想这应该是我唯一一件想做的事情。」
我打量这眼前同我说话的这个男人,第一次觉得他眼里似乎多了些什么,然后我摇摇头。
「有些命是逃不掉的。」
人们紧锣密鼓的筹办着我和南翊的婚礼,我看着他们布置了拜堂的地方,然后那条长长的红布地毯直接通向了祭坛。
身边几个小宫女替我穿上喜服,梳妆的嬷嬷用桂花水替我泡了头发,耐心的将繁复的发饰一点一点盘上头发,所有人都忙碌又喜悦,而这一切似乎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我只需要耐心的等待着命运对我的安排。
我不是没有想过逃跑,只是逃出来又能去哪呢?逃婚的后果是什么,会连累多少人?但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的话,一定是我没来得及见南淮一面。
梳妆完毕,镜子里的女人珠光宝气,精致高贵。
仿佛一只待宰的羔羊。
我听到外面的小厮扯着嗓子喊吉时到,身边的嬷嬷高高兴兴的为我盖上盖头,几个小丫头笑着说我们新娘子好漂亮,大皇子殿下真是好福气。
嬷嬷将我送上轿子,上轿的时候有个轿夫掺了我一把,他身上的味道好熟悉。
我猛地撩起头帘,与惊慌失措的轿夫四目相对,嬷嬷吓坏了,斥责我坏了规矩,连连让我放下盖头。
是啊,我期待的那个人,此时应该还在边疆吧,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作何感想。
「起轿咯!」
锣鼓声天,鞭炮齐鸣。
半晌,这热闹的阵势似乎离我愈来愈远,我好像离开了皇宫。
接着令我难过的声音叫了我的名字。
「南笙。」
我的盖头被挑了起来,我看到南淮的脸,我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他,黑了不少,瘦了好多,脸上还有结痂的伤疤。
他冲我一笑:「来不及梳洗换衣服了,不要嫌弃我。」
我搂住了他的脖子,钻进了他的怀里,贪婪的吮吸着他身上的味道,带着仆仆的风尘和战场的味道。
他拍拍我的背,仔细地替我揩去眼泪:「今天这么好看,就不要哭花脸了。你穿嫁衣真的很好看,如果是为我穿的应该更好看。」
「对不起,我来迟了。」
我亲了亲他脸上的痂,摇摇头,让他赶紧送我回去,出来这么久,宫里一定在派人找我了吧,能在仪式前见到南淮,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现在我只想赶紧回去,我不想因为自己的怯懦连累周围的人。
南淮有些复杂地看着我。
「不用回去了,皎皎替你坐上了去宫里的花轿。」
「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告诉我?为什么她要替我去?你知不知道婚礼意味着什么,皎皎她会死的!你快送我回去吧!求你了!」我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从小到大,我永远都是被保护的那个,小时候贪玩打碎了先生的墨砚,是皎皎姐替我担下了先生的戒尺。后来长大了些,我们三个闯下祸事只增不减。几年前我们从宫里偷溜出来,遇上流窜的流匪抢劫商铺,头脑发热的我要去见义勇为,不曾想为首的几个功夫手脚都不错,霎时间我们三个陷入了不利的境地,姣姣和南淮且战且退,她胳膊上那条可怖的刀疤就是那时候为了保护我留下的。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要拦下姣姣!
我发了疯似的朝皇宫的方向跑去,我远远地望见天边燃起了火光,身上的衣服头饰太碍事,我干脆一股脑扯了下来,也顾不上脚下的路坑坑洼洼,脱下高高的凤鞋,我光着脚跑了起来。我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疯狂,横错的树枝划伤了我的胳膊、我的脸,眼泪和着汗和血胡乱地坠在脸上。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栽倒在一片水洼里,泥水里映出一张怎样痛苦又狼狈的脸,我无力的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我再也没有力气了,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上学堂时姣姣偷偷写给我的纸条——同南笙天下第一好,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盈盈的,眼睛里好像装着整个明媚的春天。而现在,我的春天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像一只孤单又悲恸的小兽。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看到姣姣朝着天上的月亮飞远了,她依旧笑盈盈的:「南笙,我们一起回去吧。」
七、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在皇城了。
我试着说话,但嗓子里发出的却是如同枯井般声音,胳膊上的伤被包扎好了,脚上被磨破的地方也上好了药。
我像是个被缝补起来的人。
南淮将我送到了南寅和北朔交界的地方,替我安排好了住处,是他之前在边线时的交好。
北边是北朔,南边是南寅,但两边都不是我的家。
南淮来不及见我就匆匆赶回皇宫了,他托人传话说等处理好了宫中的事情就来接我,我便在这所小院中暂且住下。
我所在的边陲小镇,虽然偏僻,但风景很好,是以前皇宫看不到的。在这偏安一隅的小院里生活,有时候我会忘记时间的流逝。南淮很少来信,我想要是他忘了我,在这小镇里过活,也许也挺不错的。姣姣送我的镯子我依旧带着,这是我唯一一件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物件,这么久了依旧锃亮,有时候晚上月光撒到镯子上,透出隐隐的银光,我忍不住想起那天晚上屋顶上的姣姣,清冷又美好,像天上的月亮。有时候我总觉得姣姣不是普通的凡人,她那样美好的人,应该也是天上的仙女吧。
刚到这不久的时候,南淮来信说献祭以后南翊就得了怪病,皇后一族也因为势力太盛被皇上顾忌,因此废了南翊的太子位,将皇后发落到冷宫,不久,大皇子病逝,皇后就疯了,一把火烧掉了冷宫,宫人说定时皇后坏事做的太多,遭了报应。
南淮来信的频率越来越慢,上一封信里写到,舒妃娘娘殁了。我想,这下我应该是真的无家可归了吧。
这是我在人间的第 7665 天,南淮来接我了。
从我逃出宫已过去了五年。
老实说,南淮的样子变的不多,但他身上的气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冒冒失失的毛头小子了,他来接我的时候穿着明晃晃的黄袍,他牵起我的手,亲吻我的脸颊,然后那些随从的士兵纷纷下跪叫我太子妃。
我又回到了皇宫。
宫里的日子与小院里的日子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只是从一方别院移到另一方别院,我没问过南淮为什么接我回来。当初姣姣劝我逃跑的时候问我:「你真以为他们是真心喜欢你吗?如果不是为了皇位,谁会娶你?」
冬去春来,院中我种的一株芍药也开出了新花,想必今年应该是个暖春。
开春不久,老皇帝就病逝了。听到丧钟的时候我在想,我回到这里的时候也许只是作为登基必不可少的贡品。
果然,是逃不掉的命啊。
不曾想南淮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废除登基祭典。
这道旨意自然遭到了许多大臣反对,但南淮很决绝,他甚至要销毁那些用来献祭的器皿。
南淮带我来了祭台,我第一次真切地看到那些能装下人的祭器,脚下甚至还有焦黑,我想起那天远远的火光,心狠狠地揪了一下,我不敢想火燃起来的时候姣姣有多痛。
南淮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的说:「别去想了,以后这些都不会再有了。」
我成了南寅国的皇后,南淮登上皇位以后,我以为我很快就能回去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南淮继位以后很忙,我很少见他,但他每个月还是会来我宫中陪我。
他对我很好,极尽所能的满足我的要求,文武官员说我是扰乱朝纲的祸水,他大怒,将几个官员革了官职,从此便无人敢再妄议。
国公府的小女儿长得很像姣姣,我很是喜欢。但似乎国公府的人都不记得有姣姣这么个女儿。偶尔路过临枫院的时候我会想起南翊,想起他说如果不是生在皇家,他想去学剑术,做个剑术师走江湖也挺好的。临枫院现在分给了赵贵人,她是个爱打扮的姑娘,将临枫院收拾的焕然一新,丝毫看不出来以前是个男人住的地方。
我去了我以前住的院子,舒妃过世以后这里就没人住了,南淮也特地为我保留了下来,当初姣姣替我献祭,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我。看得出来舒妃娘娘很想我,案头上摆的都是平日里我稀罕的玩意,甚至还有为我纳的新鞋。我抚了抚上面厚厚的落灰,鼻头有些酸。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起以前的日子,有种不太真实的恍惚感。
记不清这是我在人间的第几个日子了,宫里的日子像井水,没有波澜,也让人麻痹。
这一年冬天,特别冷。
不知道从哪一天起,我开始咳嗽,太医开了许多的方子也无能为力。这恶疾来势猛烈,一天天我的病情越来越重,到年底的时候,已经到了卧床不起的程度。
我知道,我应该看不到来年的春天了。
夜里胸口痛的厉害,南淮过来陪我,这些年他老了许多,但我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我已经虚弱的说不太出来话了,我想向他讨一杯鸩酒,他命人送来了,但他放在床头没有给我。
我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有些冷,他把我环住,像小时候他每次喝醉酒那样靠在我颈窝,他握着我的手说:「我自私的留了你这么久,我以为我们可以过得更久,但现在是时候让你回家了。」
有什么热滚滚的东西从我的颈窝流下,然后我看到南淮将我床头的鸩酒一饮而尽,我想起那年我的生辰,南淮说如果他死了我就能回家的话,他愿意去死。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我手上的镯子发出淡淡的光泽,我的身体愈来愈轻,我看到跌跌撞撞的宫女呼喊着太医,然后我升上了房顶,升上了天空。
我终于回去了。
八、
这是我重新做回仙女的第 100 天。
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
我和南淮本是陨珠转世,陨珠降世,必陨其一。前面八世,我都死在他的手里,那年我无意中看到的幻象,就是前几世我和南淮纠缠的模样,每一世我都心甘情愿为了他赴死,每一世他重回仙班,而我在人间重修,等待下一次轮回。他们说这是注定的事情,可也许是漫长的轮回里南淮终于意识到他对我的感情,所以这一世,他成了陨落的那个。
姣姣是我前几世救过的小兔子,我将她从猎人的捕猎夹下救下,她修炼了这么久,终于化出了人形,而来到南寅国,只是为了报我当年的恩情。
我回来不久,甚至收到了尚在人世时姣姣写给我信,它本该由南淮交给我,可不知为何,现在才送到我手中。
原来姣姣一直都想救我,前几世她来不及从南淮手中将我救下,而这一世,她未曾想到最大的变数就是南淮爱上了我。镯子是姣姣百年的修为,可保我无灾无难,难怪那段时间她看起来如此疲惫。因为这个镯子,我才能保持这么多年容貌未曾老去。南翊的怪病,也是姣姣的设计,她以为南翊才是这一世另一半的陨珠,杀了南翊,我就能回来。
信的最后,还有一只小兔子和一个小女孩,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同南笙第一好,亦如当年学堂里她传给我的纸条。
我的眼泪忍不住决堤。
他们都说陨落的那个法力尽失,重修九世才得轮回,可有谁知道,活着的那个,带着回忆厮守,更为残忍?老头曾说孤星煞日,举目无亲,我到今日才明白这是何等的折磨。每一世的爱而不得,每一世的拉扯痛苦,我不想再一次次的陷入无尽循环。
我想起南翊常说,命是逃不掉的,但我不信。
我向王母娘娘请愿除位仙班,王母娘娘说除非有合适的人选推崇,接替我的位置。我向她推荐了一只白兔精,我想等她修炼化形,便能来接替我的官职。
如我虔诚合十双手,唯愿你能得到拯救。
九、
今天是我到人间的 3650 天,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我转世到的这户商贾人家,普普通通,平平无奇。
隔壁的人家有两兄弟,大的那个醉心剑术,小的那个跟我有娃娃亲,不过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这天是我生辰,等爹娘忙完我的生辰宴,我从后门偷偷溜了出来,撞到有个少年正偷吃糯米麻糍,满嘴都是芝麻馅,撞见我,他有些吃惊,瞪大了眼睛往下咽。
我噗嗤一笑,他还是这样冒冒失失。
好久不见,找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