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
1
呼邪灼来找我了。来找我要他的雪姬。
我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他却还是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辫子齐整,束以赤色细绳,麦色肌肤,壮挺身材,深邃眼眶,高鼻梁,笑起来露一口白牙。只是面色铁青,冒着冷气,覆着厚厚的一层雪。
还是用他那略显生疏的中原话,急切地问我:「阿茵,雪姬呢,我的雪姬呢?」
室内光线昏暗,他的身形在烛火下明灭。我费力地撑一撑沉重的眼皮,缓缓地摇了摇头:「呼邪灼,你迟了太久了。」
雪姬是庆帝的第十一个女儿,出生的那天国都恰好迎来那年的初雪,故此得名。
雪姬肤白胜雪,眸色浅浅,一双细眉似蹙非蹙,唇色殷红欲滴,美若天仙。她貌美且性情温顺,庆帝对其十分喜爱,特地挑选了一批能武者,供她挑选作为亲卫。
她选中了我,为我赐名阿茵。
我无亲无故,多年独身,有记忆以来刀尖舔血、冷暖自知,第一次有人牵过我的手,对我笑,那般温柔地唤我阿茵。
某年初冬着了凉发高烧,雪姬贵为公主亲自为我煎药、喂我喝药,在我的寒舍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三个日夜。
她轻柔地替我擦拭手臂,浅眸充斥着担心和疼惜,小声地说:「阿茵要快点好起来哦。」彼时我便知道,为了她我命都可以不要。
所以后来庆帝下旨让雪姬下嫁乌克王以示两国交好的那个晚上,她握着我的手,含着清泪求我带她走时,我没有丝毫的迟疑。
和亲路上,我找准时机杀出一条路,带她纵马逃离了和亲的轿辇。
几个昼夜的逃亡后,她遇见了她的呼邪灼。
–
马儿在一处密林里精疲力竭地倒下,歪着舌头大口地喘着粗气。雪姬心有不忍,坚持跟我一起去找水源。
我们运气很好,很快就听到了潺潺水声,拨开蔓草去探,却撞见了不远处湛蓝夜幕下,涓涓溪流间,少年充满力量感的、光裸的脊背。
草叶横斜,天幕有星河,辉光铺洒在水面似细碎的银。少年编着细长的小辫,长发用红绳草草地系着,发尾被水沾湿了,贴在泛着水光的麦色肌肤上。
雪姬自小养在深宫,不曾见过什么男子,何况是眼前的光景,当下便惊得脚下一软,就这么滑进了小溪,湿了裙裾。
那少年警觉地循声回头,见到雪姬,一双鹰一样的眼眸刹那间亮得连星辰都失了颜色。雪姬头也不敢抬,窘在水里,红了整张脸。
我踏入水中将雪姬扶上岸,那少年迅速地裹了外衣走上前来,张口说的是南朝话,但带着些许口音:「你们是南朝人?」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我替雪姬把裙裾拧干,见他的目光一直盯在雪姬脸上,心底不爽,起身便将雪姬挡在身后:「你是什么人?」
他并未将我的敌意放在心上,爽朗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呼邪灼,是乌克的新战士,我母亲是南朝人。」他说完往我身后探了探脑袋,一双眼晶亮:「你长得很像我母亲。」
雪姬大抵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热情,往我身后藏了藏,脸上的红意久久不散。
他是乌克的兵,对我们而言便是威胁。我只能说我们是商队的女眷,不小心同商队走散了,希望他指路让我们回南朝。
他一听,当即吹了个轻快的短哨,一匹浑身油亮的黑骏马便破风而来,在我们身前仰着脑袋骄傲地嘶鸣。他翻身上马,朝我们伸出手:「上马,我带你们走。」
我们的马儿已然经受不住更多的辛劳,我只能将雪姬送到了呼邪灼的马背上,自己牵着马儿跟在后面。
呼邪灼像一只热情单纯又精力无限的大犬,在雪姬耳后说道一路,从乌克阿婆做的馕饼说到乌克山顶的积雪。而雪姬终是在相处中逐渐松弛下来,到后来能够应和呼延灼的碎碎念,只是还是不大敢看他的眼睛。
某个夜里她偷偷地同我耳语,说呼邪灼的眼睛里有团火焰,像是要烧进她的心口去。
我们绕山而行,沿途风光很好。飞鹰长鸣于空,灼灼山花绽放在漫山遍野。偶有蝴蝶结伴舞过,停在雪姬的指尖。那时呼邪灼便会不自觉地停止说话,指引马儿放慢脚步,像是生怕打破了眼前的美景。
后来呼邪灼花了大半夜用炭在碎布上描了一幅小像,是雪姬的模样,指尖停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神韵竟有八分相像。雪姬很喜欢,妥帖地珍藏在袖中。
呼邪灼烤鱼是一把好手。夜晚繁星璀璨的时候,呼邪灼点燃篝火,不一会儿便能飘出烤鱼的香味。后来有次他说要为我们换换口味,死追一只山鸡,撵得满头鸡毛也不曾得手,逗得雪姬捧腹笑个不停。
我想让雪姬吃到山鸡,制了木刺,暂且落在后面猎捕。猎得目标追上去的时候,发现了林间凌乱无序的脚印,心头狠狠地一跳,恰见呼邪灼踏着天光一步一步地走来,背上背着发丝凌乱、明显惊魂未定的雪姬。
我立马上前扶下雪姬确认她是否有恙,呼邪灼却轰然倒下,露出背上三道长长的血痕。雪姬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们遇到了黑熊,是呼邪灼拼死搏倒了黑熊……」她颤着手想去抚他背上的血痕却又怕他疼,红着眼眶内疚自己的孱弱。
幸而呼邪灼是将士出身,有底子也有意志,我找了几样草药嚼烂了给他敷上,他终是缓了过来,没几天又能活蹦乱跳。只是经历那一次后,雪姬对他好像同从前不一样了。看着他的目光多了无限的温柔和满溢的信赖感,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我辨认不出。
那夜有些凉,她抱着我相互取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阿茵,我一想到要和他分别,心就很疼。」
风吹透了我的整个身体,明明还是夏夜,我却觉得寒如凛冬。我摸上她的发:「我会一直守在您身边的,公主。」
只要再走一天,就是南朝的地界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们走入了一片薰衣草的海洋。暖风裹着花香,熏得人醉意陶陶,忧思携忘。
呼邪灼从早晨开始便有些心事重重,直到他从身后掏出一个编织好的花环,对着雪姬单膝跪地,琥珀色的眼瞳充斥着少年的赤诚和热烈:「你们南朝人有句话说,『鲜花配美人』,希望雪姬姑娘能收下我的花环。」
雪姬红着脸点点头,微微颔首由着呼邪灼小心而庄重地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发顶,却没想呼邪灼突然一把将她抱起来在花海中央转圈,笑声回荡在天地间:「戴了我的花环,你便是我呼邪灼的妻子了!」
乌克的男人一生只给自己心爱的女人献花环,如果女人接受了花环,就表示接受了这份爱意和婚约。
雪姬被这份爱火燃烧地晕眩,怎么也说不出反悔的话,受了少年笑声的感染,在他的怀抱里笑得明媚而娇羞。
彼时的她幸福得就像一个接受了心上人爱意的最平凡不过的女人,忘记了自己是刚从和亲的途中出逃的一国公主。
当天夜里,乌克的士兵发现并围住了我们。呼邪灼这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从震惊到镇定不过三秒,从刀鞘拔出长刀,对准了乌克的士兵。
我和他联手破开了包围圈,他拖住他们,我带着雪姬往群山的方向逃,沿途做下记号。
我们在一个山洞里从深夜等到黎明,终于等来了浑身浴血的呼邪灼。
他少了一只袖管,伤口暴露在外还在滴血。惨白的面容透着灰黑,眉头紧锁,薄唇抿死,看着捂住嘴浑身发颤的雪姬,露出一种嫌恶的表情:「念在几日相处的情分,我帮了你们,代价是被王砍掉了一条胳膊,永生剥除了军籍。这是你们这辈子欠我的。」
雪姬自责得说不出话,爬上前想去拉他的袍角,却被他一脚踹开。我稳住雪姬死死地咬牙欲扑上前去,被雪姬苦苦地拖住。
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双眼隐没在暗中:「往南再走半日就是南朝地界,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否则,我会杀了你们。」
他看着雪姬,说再见便会杀了我们。那双眼睛,分明曾在明媚的阳光下爱意淘淘。
雪姬不可控地痛哭出声,一遍一遍地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呼邪灼背过身不肯再看她一眼,只凉薄地吐出一字:「滚。」
雪姬浑身发软走不动路,我撑着她往南走,呼邪灼与我们背道而行,去意决绝。
走了几步,雪姬终是撑不住瘫倒在地上,怀里掉出已然蔫颓的花环,沾了尘土。她疯了一样地搜寻全身上下,到底是崩溃地泪流满面:「小像丢了,阿茵,我把小像弄丢了……」
她脸色苍白连气都喘不顺畅,死死地抓着我的手,绝望到了极点:「他不会有危险的,对吗?乌克王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对吗?」
我只有回握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他不会有事的。你放心,你放心。」
我没有相信呼邪灼努力装出来的厌恶,雪姬更不会相信。他全部的掩饰不过是想推开雪姬,磨灭雪姬心底的爱意,让她毫无留恋地离开这里,离开他。
但他的爱远比他的恨更让雪姬摇摇欲坠,而命运也更残忍。就在我们差一点就能触及南朝边境的时候,还是被乌克兵围住了。
他们居高临下地拿刀尖指着我们,问谁是南朝公主。
我拍拍身上的土挺起身:「我是。」
2
我无父无母,七岁快饿死的时候,被小哥救下带入营中,从此接受严苛训练,稍有差错便会受尽折磨。
那三年艰苦卓绝,唯一的温暖便是小哥。他助我、护我,安慰我、鼓励我,拽着我活下去。而营主给我下达的第一个任务是杀死小哥。小哥的任务是杀死我。谁心狠谁活。
小哥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帮了我。
后来我再没同任何人交流,未曾建立过任何关系,独身一人。直到雪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助我、护我,安慰我、鼓励我。守护她是我这辈子的使命。
士兵没有把我们带进王宫,而是带进了军营。乌克正在攻打夏梁,乌克王御驾亲征。战事正酣,他们把我们带到一个军帐之后便没什么人再管我们。
一个模样活泼机灵的乌克姑娘抱了被子进来,目光在我和雪姬之间打转,我上前半步挡在雪姬身前致以微笑,她便笑着对我行了个礼:「小雅见过公主。」
小雅单纯、亲和,同我们说了很多。她说乌克王领兵严明、战术高超,夏梁投降不过是这两日的事。夏梁同南朝毗邻,唇亡齿寒,难怪庆帝着急忙慌地要同乌克修好。只不过以示弱讨来的放过,不知能得几时好。
小雅说,等大获全胜,便是喜上加喜。雪姬白了白脸色,下意识地抓紧了我的手。我回以一握,示意她不必为我担心。任何场面,我都比她更能应付。
次日白天,我见到了乌克王伽烈。他收兵归来,从我们的帐前经过。五十出头的样子,面如刀削、不怒自威,一身戎装,腰间的佩剑镶着红绿宝石熠熠生光。
他经过的每一寸空气都是威压,没有人多喘一口气。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狼王一般的眼神似地要摄取我的灵魂。他看着我,我盯住他,不肯退让分毫。
终于,他似乎扯了扯唇角,目光往我身后瞟去。我装作不经意侧了侧身将雪姬挡严实,盯紧了他的每一分表情变化。
他不曾有其他的情绪产生,转头往前走。我松懈下来,才发觉背上全是冷汗。
军营地处戈壁,风中裹挟着黄沙,夜里「呼呼」作响,誓要将营帐吹垮。我搂着雪姬,一下一下地轻拍她比从前瘦削了许多的背。雪姬闭着眼缩在我怀里,却眉头颦蹙,难以入眠。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故国的山河,想花海中央的少年。我只能轻轻地哼唱南朝古旧的童谣:「红衣裳,绿衣裳,我在城南开染坊。姐儿美,哥儿壮,大红轿头新嫁娘……」那是小哥最常挂在嘴边的童谣,常在我受伤的时候用来哄我入睡。
雪姬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阿茵,我想吃烤鱼了。」呼邪灼最擅长的烤鱼。心尖的弦蓦地一颤,泛起丝丝的刺痛。我不言语,抚摸她的软发,任由左胸膛的那片湿热越洇越开。
次日我无意同小雅提起,说想吃烤鱼。小雅立即同伙房招呼了,回来接着打点大婚需要用的物什,隔了一会儿便叫雪姬去伙房取。
雪姬一愣,仓促起身,我跟着要起来,被她用眼神制止了。是,我们都知道,从互换身份的那天起,稍有差池就是死。
而她一去,却去了很久。我放心不下要去寻她的时候,恰见她踉踉跄跄地抱着饭盒回来,魂不守舍。
我寻个由头支开小雅,雪姬瘫坐下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鼻尖泛着红:「我看到他了,阿茵,一定是他。」
她在伙房后头看到一个身穿布艺、蓬头垢面的砍柴人,觉得身形有几分像呼邪灼,想要上前去的时候,一晃眼又谁也看不见了。
她此前几天几夜不曾睡好,说这话的时候形容憔悴,眼里一会儿有光一会儿又灭,带着几分恍惚。记忆中的呼邪灼像似火骄阳,我无法将他同那样落魄的形象联系在一起,安慰雪姬大抵是看错了。
雪姬乖巧地点点头,接过我递来的烤鱼啃了一小口,小声道:「看错了,是看错了……」只是吃着吃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流。
夏梁果然很快地被乌克吞并。大胜当晚,军营处处披挂彩帛,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我在小雅的侍奉下穿上乌克的嫁衣,画上乌克新娘特有的面绘。雪姬颤抖着手,为我戴上花冠。我握住她的手,回以一个安定的笑。
婚礼的流程并不烦琐,最隆重的礼节是夫妻二人歃血山盟。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伽烈递来的匕首,在腕口割开一道口子放血。抬头倏然撞进伽烈那双颇为探究的狼眸,刹那间脊背一凉。
婚床之上,他欺身而上将我禁锢在双臂之间,笑得不阴不阳:「公主好胆色。」我无法完全看透他的底色,稍稍同他拉开一些距离,佯装羞赧:「王谬赞。」
他盯了我半晌,蓦地大笑几声,一挥手放下了帘帐:「孤喜欢。」
那夜我独身一人漂泊在海中央,狂风席卷猛浪一次又一次想将我掀翻吞噬。我咬着牙浮浮沉沉,忍下身心痛楚,满心满脑只有一个念头:
好在承受这些的不是雪姬。
乌克的夏原来那么短。天将亮未亮时的凉意钻过营帐的缝隙溜进来试探肌肤,我一个人蜷在偌大的锦被之中,尚觉得寒意彻骨,怎么捂也捂不热。
雪姬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掀开帐帘,微尘在晨曦下浮散,身后一剪天光亦像蒙着层灰似的,毫无生气。她何时竟那样瘦小,虚浮着脚步踱进来,对着我缓缓地跪倒。而我在看清她模样的那一刹那,只觉脑海里「轰」的一声,继而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衣不蔽体,发丝、指甲里都是土。曾经姣好的脸颊高高地肿起,翻着皮肉的血痕从脸颊延伸到锁骨,充血的眼眸里没有神采,只有灰败,无穷无尽的灰败。
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地翕动,只说了一句话。我一时什么也听不清楚,后来慢慢地听见帐外凄厉的风声和那一句:
「他们五个人轮流……在呼邪灼面前。」
3
我在等。
我精心打扮,坐在床榻边等。
等到踏着夜风归来的伽烈,等到陪他喝完一壶酒。
等到为他宽衣解带,等到他将我揽入怀中。
等到我将手摸入枕下,抽刀径直地刺向他颈间的动脉。
却没能快得过他。他几乎捏碎了我的手腕,反手将刀扎入了我的右腿。刀刃破肉而入的声音响在耳边,莫大的痛楚撕裂我的全身。满床血色,是我的血。
我痛到喊不出来,像狗一样在他身下抽搐。伽烈的脸上有我溅上去的红,衬得他的笑肆虐而嗜血:「阿茵是吧?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孤还是高看你了。」
我咬破了唇,死死地攥住他的领口:「你早就知道。」
他并不急着挣脱,施舍一般由着我攥着:「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了。大婚时歃血一环,便是试探。南朝娇滴滴的公主,不可能不惧伤痛。」
我满腔怒火:「你既知道她是南朝公主,竟还胆敢派人欺辱!」
他失了耐性,像挥开什么脏东西一样一掌挥开我,理好衣襟:「当初是南朝觍着脸要把你们的公主塞给孤王,却在中途逃婚,还玩弄什么真假公主的戏码。既然如此,孤为何不成全你们?」
他笑得阴鸷:「她不是婢女吗?那就承受她该承受的低贱。乌克王伽烈,最大的优点就是睚眦必报。」
我蓦然全都懂了。呼邪灼为了掩护我们和国人刀剑相向,早该被伽烈千刀万剐。他还活着的唯一价值,就是供伽烈杀人诛心。
呼邪灼将战士身份看作全部的荣耀,伽烈便令他肢残,剥除他的军籍,将他贬去伙房,让他身处军营却再也没资格上阵杀敌。他爱雪姬,伽烈便把雪姬撕碎践踏在他面前。用滔天的痛苦,来惩戒对他的背叛。
「呼邪灼本来是可以痛快一死的——」他伸出手指缓缓地滑过我的脸,声线温柔到极致,却令人如临地狱,「只要让他把你们抓回来将功补过。可是他又一次忤逆了我。」
我无法控制地颤抖,半身浸在血泊中。他缓缓地捏住我的下巴,面露爱怜之色:「你本来也不用受这个苦。知道吗?阿茵,你和别的女人不同。单看那五人各异的死状,我就知道你我是一类人。我非但不想杀你,我还要你做我的王后。」
我将唇咬破了才没有溢出一丝痛吟,死命地攥住清醒的意识:「我可以做你的王后。只要你,让雪姬,让呼邪灼活着。」有一股温热从眼角滑了下来,我说:
「我这辈子,好好地做你的王后。」
—
王军班师回宫,我和伽烈都遵守了诺言。我废了一条腿,成了他的王后,宫殿紧挨着他的。
雪姬变得沉默寡言,用纱巾将头脸包起,只露一双眼睛。平日只跟在我身后侍奉,很抗拒除我以外的所有人,谁一旦靠近,她就会立刻弹开。
多了一个人偷偷地保护她。只要是她外出,就会有一个人在不远处看护着。渐渐地入了秋,她的房里会莫名地多几件暖衣和绒毯。晚上她回房休息,桌上也一定会多几样吃食。
但雪姬一样都不会收。她将那些物什打包丢出门外,没有丝毫留恋。直到某天桌上多了一盘烤鱼。那天她坐在桌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将它分给了狸猫。
秋叶尽数转黄的某天,她提着木桶去打水,妥帖、熟练地将水打上来之后,却听见「扑通」一声,身后不远处的柱子后头倒了个人。
呼邪灼病了。他发了高烧却坚持悄悄地保护雪姬,卸下那口气之后便没撑住。雪姬同我告了假,一连几个日夜没合眼,守在呼邪灼那个破旧的榻畔照顾他。
呼邪灼仿佛穷尽了所有的沧桑,一连昏睡了很久,久到雪姬都担心他是不是不想再醒来。于是她抱着他,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眼诉尽深情。
他醒来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久久不能言语,然后眼尾渐渐地湿润,到最后哭出了声,像个失而复得终得安慰的孩童一样,在她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起雪姬将那些暖衣丢出门外之后,背着我站了很久,肩膀微微地颤抖。然后她回头对我笑笑,牵动脸颊上狰狞的痂,眼泪顺着腮安静而曲折地流下。
她说阿茵,他自己明明远比我更需要这些。
她说阿茵,他苍老了好多。
呼邪灼在雪姬的照料下很快地恢复了健康,整个人似乎有了别样的精神。他们平素各自忙碌,偶尔照面时静默站立,竟也有岁月静好之感。
乌克入冬很早,湖泊结出了厚厚的冰面,王宫的孩童常在上嬉戏。伽烈的妃子不多,各有性情,大多比我年长,起初对我有所不服,奈何明枪暗箭都扳不倒我,渐渐地便也认了。王宫的大小事务琐碎,但尚能够掌握。我说过会好好做伽烈的王后,便不会食言。
伽烈心情好时,会给我搜罗一些南朝的吃食、物件之类的逗我一笑。我提一些合理的请求,他一般都会许给我。例如元夜,我提出想自己单独过,便将他赶去了其他妃嫔宫中。
其实我是想和雪姬一起过。
我们一起摸索着做了一些南朝的糕饼,对着明月饮酒。几杯下肚,身子热了起来。
她为我斟酒,我伸手想按住她的手,触碰到皮肤,竟是粗糙的。她从前细嫩柔软的手,仅仅大半年的时间,糙比老妪。我登时松了手,别过脸,哽住了喉头。
她没有发现我的异常,将斟满的酒杯推到我的面前,轻轻地说:「阿茵,我想向你求件喜事。」
我心头一跳,转过头盯住她:「你……」所以,她是要和呼邪灼有个结果吗?
深秋的风吹动她裹面的发巾,她低头笑着,笑意温柔:「我想求你,把小雅许配给呼邪灼。」
我怔住了,她絮絮地道:「我看得出小雅喜欢他。小雅是个好姑娘,她善良、漂亮……健全,」她顿了顿,扯了扯唇角,「她干净。配得起呼邪灼。」
那晚我没有立刻答应。次日雪姬去冰湖湖心凿冰打水,破开冰面的那一瞬一时不察,整个人滑了进去,却没有任何挣扎。
彼时湖边没有其他人。是我心里猛烈不安,操纵四轮车赶往湖心,恰好撞见她滑进去的那一刹,拖着一条瘸腿扑进冰窟,拉住了她的衣裳。
下人们循声扑将过来,合力地将她拉回冰面。她躺在我怀里,冷得浑身打战,眉眼沾了雪,眸光微弱,拉着我的手,小声地哀求:「我活不长了。这一生,仅有这一愿。阿茵,阿茵……」
「我帮你,我什么都帮你。」我紧紧地抱住她,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的命都可以给你。」
医者告诉我,伤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雪姬早就染上了花柳病,且已病入膏肓。这一遭,更是迅速地消耗了她的生命力。
呼延灼和小雅成婚的那日,我准了殿内所有下人的假。远方若隐若无地传来吹吹打打的喜乐,听得出大家都很高兴。我烧了一室的银炭,殿内越来越暖,我怀里的雪姬却越来越冷。
我抱着雪姬说了很多话,从她最初选我做了亲卫的时候,说到带她逃离和亲队伍的时候。轻轻地拍着她的肩,看着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涣散,却又忽然亮起来。
她动了动唇,我附耳过去。
「你来啦……」
她的唇角缓缓地上扬,眼神里的光终是熄灭了。
我保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声音不复存在。末了,竟从心底冒出几分欢欣来,偌大世间,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我守着你,我会永远守着你的,公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訇然被人推开,有个身穿喜袍的女人扑进来,发钗凌乱、满脸泪痕:
「王后娘娘,呼邪灼听说雪山上的雪莲能包治百病,昨夜便冒雪上山去了,到现在都没回来……他该不会,该不会…….」
4
风穿过殿门的缝隙沉重地呜鸣,我回过神来,呼邪灼已经不见了。
殿内点了九盏灯,但还是昏暗得紧。我点上一支线香,在袅然攀升的香雾中深吸了一口气。不可避免地,太过熟悉的味道将每晚的梦魇带回脑海。
苍老、虚弱的伽烈最后一次躺在我的腿间,眼眶深深地凹陷,再也不复往日的桀骜。他静默许久,最后看着我的脸释然一笑:「王后,孤还是赢了。」
我浸在香间,像每一个妻爱抚夫君那样,温柔地抚摸他的脸。
他闭上眼:「杀孤这件事,你做了十年。」我的手不可控地一颤。
「这十年里,你做孤的王后,为我生育了一儿一女。孤不亏。」
他笑,笑得矜傲,沉浸在香中,沉浸在毒里。他竟全都知道。
「孤倥偬一生,命早已耗了七七八八。从阎王那捡来的命,王后想要,给你又何妨。」他说给我又何妨,像以往随手将一件物什指给我一样。
他忽而猛烈地咳嗽起来,像要将肺咳碎。抓住我的手,双目泛了红:「孤只想问你,我们共枕十年,你心里,有没有孤?」
我紧紧地揽着他,说不出任何话,突然很害怕。像十年前一样,怀里的人又要离开我。可这次,是我亲手将其送走。
他等不到我的回答,像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下坠深渊。喃喃道:「孤没有输。你们每一个,都不得所爱,都不得所爱……」
终是一室沉寂了。我颤着手,抚下他的眸。大仇得报,可我分明心如刀绞。
好在我陪他浸了十年的毒,苍老得也很快,独身的这几年孤冷得很,我一人再也抵御不住。
我推着四轮车前行,推半圈便得歇一次,终是到了妆台前,从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锁,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捂在心口。
伽烈说得没错。他,呼邪灼,雪姬,我,我们每个人都不得所爱。
窗外天光未开,灰蒙蒙的,跟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又是一年落雪,雪覆压了枝头。我竟看见枯枝败叶间,站了个瘦削袅娜的美人。
我眨了眨昏花的老眼,美人的面容始终在雪的背后模糊。我的喉间有一个名字,咕哝着怎么也唤不出口,挣扎了几番,只得不唤了。
「……你来啦……」
手终是脱力垂落下去,一张陈旧的布帛转落在地砖上。
画的是一个美人的小像,指尖停着一只蝶。
雪落了许久,终于湮没了所有情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