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昭昭我心
昭昭我心
鹞镜以南有荒泽,生乔木,千年化形,后枯朽。
——《异闻录.树妖》
一
世有大缙,乃万乘之国,为人居,缙以西有不句山脉,往西绵延数千里,荒无人烟,乃鹞镜,为妖居。
从黎族先祖将妖怪驱逐至鹞镜,并设下结界禁止妖怪出入起,今已有数百年。结界开口于九彝山顶峰,为唯一进出鹞镜的门,数百年来,黎族人专门辟出一脉,作为鹞镜的守门人,不过到黎昭这一代,却因那守门人犯了错被逐出族,差事落到了黎昭头上。
这差事倒是并不怎么辛苦,只是山上常年无人来,略显寂寞了些。
万物盛衰有时,结界也并非固若金汤,每逢月圆它的力量便会削弱,这时便会有妖怪趁机跑出鹞镜,族中其他人便是负责将这些偷跑的妖怪抓回来的。
既是抓,手段自然不会柔和。不过黎昭却是不忍心,往往都会趁族人离开后,偷偷往鹞镜里扔些伤药。
平常时候,除了黎族人和妖力强悍到一定地步的大妖怪以外,任谁也是无法出入鹞镜的,因此黎昭原以为她的行为并无谁知晓,不想这日才将一瓶药扔给那伤痕累累的狼妖,一转身,便撞进了一双明亮的眸子里。
天光正好,空气里是入秋以来果实成熟散发的馥郁芬芳,黎昭瞧着那抱臂斜倚着槭树的妖怪,眉头微皱,认真道:「你不能出来的。」
那妖怪却不理她这话,一挑眉,眼里满是兴味盎然:「我看见了。」
「什么?」
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你给那狼妖扔药。」
妖依托天地而生,得天地精华,皮相上总是要比人精致些的。眼前这妖怪便是个中翘楚,这般笑吟吟瞧着黎昭时,眼中似有春水漾开,让那没见过世面的姑娘险些没看痴了去,惑人得紧。
黎昭移开视线,任清风吹散脸颊微微的燥热,才认真同他道:「他受伤了呀。」说罢,瞧见跟前的妖怪倏地怔愣的神色,忙虚心求教:「莫非我给错药了?」
那妖顿了顿,才又缓缓笑开,眼睛轻轻一眨,说:「你猜。」
他眼波缱绻,勾勾缠缠皆是调笑,不过黎昭是个心眼实的姑娘,被蛊惑一次便知不能再被蛊惑第二次,挪开眼一脸严肃道:「暂且不论我是否给错药了,你却是不能出鹞镜的。」
那妖啧了一声,似乎是嫌弃黎昭的死板,又换了一个靠树的姿势,不紧不慢同黎昭谈条件:「要我回去也可以,不过你得去给我拿几瓶你们族里藏的酒。」
听罢,黎昭摇头,一脸正气:「族规有云,不可擅动族中物品。」
妖怪想了想,退一步道:「那你去山下市集里为我买壶猴儿酒?」
姑娘很苦恼:「可我没钱。」
那妖无奈,拧眉瞅了黎昭大半晌,最后妥协道:「那你给我摘些果子来总可以罢!」
「你想自己酿么?」
「不可以?」他斜睨她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得意:「你去摘,酿好了我便请你喝,如何?」
黎昭想了想,这才点头:「好的。」
只要不偷不抢,她出点力,也没甚要紧的。
说罢,她起身拍了拍裙角,又确认了一遍他会乖乖回鹞镜,这才朝林子里去了。边走她还边嘀咕:「做人得言而有信,想来做妖也该如此。」
而她身后的妖怪却是抱臂懒洋洋往树上一靠,俨然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不要脸行径,嘟囔道:「黎族的姑娘几时这么听话了?」
只是嘟囔过后,看着黎昭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又展了眉眼缓缓笑开。
「是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呢。」
二
妖怪唤泽乔,生得倒是倾国倾城,不过行事却没个章程,喜欢逗弄黎昭不说,还尤其喜欢喝酒。
醉后的泽乔眼角眉梢都藏着媚色,如不是知道他原身是株乔木,黎昭肯定会以为这是个随时预备着吸人精气的男狐狸精。
黎昭扯了几把草编蚱蜢,泽乔便用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盯着她瞧,末了,伸手去抓。
黎昭无奈,将蚱蜢扔给他,然后拿了根棍子沿着结界划出一条线来,严肃道:「不能出来,懂吗?」
泽乔没理她,反倒几下将蚱蜢扯烂,杵着下巴一脸无赖样:「它坏了。」
黎昭应付不来醉醺醺你的妖怪,不自觉哄着:「我给你再编一个,你想要什么?」
只是许久不见泽乔答话,黎昭抬头,正好看见泽乔脸上的笑意敛去,五分玩味五分认真地问她:「你为何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
「因为我是妖。」泽乔半阖着眼,酒意消褪,眼底的嘲讽变得清晰:「妖有怪力,与人相异,所以世间人皆畏惧我们,你也该畏惧我。」
「不是的。」清风卷起枯叶,黎昭看着结界内的泽乔,认真陈述道:「你生得好看,又不害人,虽喜欢喝酒,行事不大靠谱,但也信守与我的承诺从未再踏出鹞镜。世人畏惧作恶的妖怪,你并不是,所以我不怕你。」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泽乔愣了愣,待回神后却勾起了唇,眼波一递,嬉笑道:「你既不怕我,便是欢喜我了。」
黎昭一怔,脸颊腾地浮起一抹嫣红,慌道:「我、我几时说欢喜你了!」
泽乔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瞧着她慌乱的模样,笑得蔫坏:「总会有那日的。」
不过还没等到那日,黎昭便被族长召回去了。
因九彝山闯入了外人,将梼刀给盗走了。
梼刀是把斩妖刀,死在它刀下的妖怪不计其数,可与此同时,它的历任主人也不知死了多少。
黎族人是不能轻易杀妖的,万物有灵,若杀妖太多,会遭报应,黎昭一家作为梼刀的继承人,从她太爷爷太奶奶起,再到她爹她娘,皆是不过而立便死了。
若不是当年黎昭她娘以过往功劳相求,给黎昭谋了这看守鹞镜的职位,按理那把梼刀是要继承到她手里的。
梼刀认主,主若死,便认血脉。
她娘临死前已将梼刀封印,这世上,仅有黎昭能打开它。故而如今她被召回族中,便是以身作饵,引那盗贼出来。
月色清朗,洒于庭中,似一地冷霜。黎昭用小银剪剪去灯花时,摇曳的烛光映照出另一道身影。
她转身瞧着那倾城面,有些拘束地绞着衣袖,问:「你为何来了?」
泽乔大喇喇往临窗的美人靠上一躺,挑眉笑道:「想见你自然便来了。」
黎昭低头,倾泄而下的发丝掩住了她发红的耳根:「你且回去,不然让族人看见了便糟了。」
「你是说新来的那个守门人?」泽乔拿了个桃子啃了一口,「他已经被我捆得跟个粽子一样了。」
黎昭咬唇:「可是这里有许多更厉害的族人……」
「你在担心我?」泽乔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往前倾身凑近满脸通红的黎昭追问道。
「才、才没有……」
黎昭正支吾着,门外突然传来簌簌响动。
只见泽乔神色一凛,手一揽将黎昭护至身后,冷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
话音一落,疾风骤起,紧接着便见无数枝条破窗而出,牢牢缚住了什么东西。
不过瞬息之间的事,整个过程下来,黎昭只瞧见了眼前的这堵宽阔的背,紧接着便觉得额间沁凉,泽乔戳着她的脑袋,又恢复成了从前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说:「既然搞定他了,便记得早些回来,新来的那个守门人瞧着一点都没有你顺眼。」
说罢,不待黎昭回应,便跟来时一般倏地便消失了,独留黎昭跟匆匆赶来的族人大眼瞪小眼,一阵静默无言。
最后还是族长打破寂静,看着绑住那贼的枝条,皱眉道:「黎昭,妖惯会哄骗人,你可别被骗了去!」
额间那一抹凉意丝丝缕缕深入心里,黎昭想了想,回道:「妖与人有何异?」
她娘只告诉过她,人心叵测。
可如今族长却斩钉截铁对她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黎昭看了看族长眼中的厌恶,又看了看从那贼怀中漏出来的锃亮的匕首,终归是低头沉默了下来。
若是泽乔没来,此刻她恐怕早被人放血祭刀了。他既能冒险出鹞镜救她,又有何异心?
所以这话,她才不信呢。
三
梼刀一事解决后,黎昭又回到了鹞镜大门旁守着。
泽乔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喝酒。晚霞铺陈在天际时,泽乔便一脸醺然地醉到在地。
黎昭瞧着霞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心中微动,不自主便问:「妖与人有何异呢?」
泽乔弯着醉醺醺的眼笑,眼睛里面有碎光浮动,显得明亮而粲然:「你说呢,昭昭?」
黎昭垂眸盯着自己的一双手:「我娘不让我造杀孽,她说真正大恶的妖是少数,多数处于善恶的中间,都有苦衷,都有不得已,谁也不能决定他们的生死。只是我看旁人却似乎并不这般认为,他们痛恨妖怪。」
山间有风盈盈而至,轻轻一吹,不知吹动谁的心弦。
只见泽乔直起了身,脸上笑意微敛,冲黎昭招手:「你过来。」
黎昭怔了怔,瞧着泽乔脸上熟悉的笑,垂头藏了心头一抹悸动,慢吞吞走过去:「作甚?」
泽乔却蓦地弯身,视线与她平齐,一双眸子似春水濯洗般明亮:「随我进鹞镜。」
「为何?」
泽乔伸出食指轻轻点在结界上,按照高度,那手指理应是在黎昭的眉心。
他眨眼笑道:「昭昭,你想知道什么,你便得亲自去看。」
黎昭移开有些发烫的脸,不敢直视泽乔,干巴巴搬出族规来掩饰心中的慌乱:「族规有云……」无族长手令,不可擅自入鹞镜。当然,私底下悄悄地不被发现,其实也不会被如何。
那根手指终于突破了结界落到了它该落的地方。黎昭剩下的话在眉心触到那一点冰凉时又咽了回去。泽乔微带凉意的指划过一弯眉,最后勾起鬓边一缕发,声音变得低沉,蛊惑般:「昭昭,你在怕什么?」
姑娘到底没能经得起这美貌的妖怪的蛊惑,怔怔咽了口唾沫,傻愣愣道:「我不怕的。」
然后,黎昭就这般被泽乔带到了鹞镜里。
一本正经的泽乔只是昙花一现,大多时候他是没个正形的。
黎昭想了想,瞧着身前衔了根草一脸怡然愉悦的泽乔,突然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你想让我看什么?」
泽乔停步,转身笑吟吟看她,嘴里胡乱掰扯:「鹞镜里除了妖还能有什么,当然是让你看妖啊!」
话音刚落,一道雷轰地落下来。
泽乔反应倒快,闪到一边看着地上凭空出现的坑,拍着胸口一脸心有余悸:「还好没劈着。」
黎昭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让你扯谎。」
妖若用言语哄骗了人,会遭雷劈。难为泽乔冒着这等风险也非要骗她一骗。
泽乔抬头一见黎昭气鼓鼓的脸,藏着些许隐晦情绪的眼珠子滚了滚,接着突然伸手捏了上去:「唔,还挺软。」
说罢,又转移阵地牵起她的手拢在掌心,嘀咕着:「咦,手也是软的。」
黎昭没料到他会这般做,等她慢吞吞反应过来时,该占的便宜都被占了。她脸燥了燥,一边努力平复自己犹如擂鼓的心跳,一边试图将手抽回来,泽乔却非常不要脸地瞪了她一眼:「小气什么,上次在你们族里又不是没牵过!」
「那是事出突然!」黎昭咬唇,耳根发烫:「姑娘的手是不能随便牵的。」
泽乔哼了一声:「我是妖,不懂凡人的规矩。」
周遭有旁的妖怪路过,瞧见他俩拉扯,嬉笑道:「妖主真是能耐,竟然把守门的姑娘拐来了。」
泽乔曾与她说过,鹞镜以南的荒泽一带都由他统辖,起先黎昭还想不出以泽乔那随性的模样,他驭下该是何等状况,现在倒是清楚了——
都是一样的没皮没脸!
泽乔没理那妖怪,径直牵着又羞又窘的黎昭进了一处沼地里。沼地中枝蔓横生,不时便逸出一截葛藤拦了去路,这时泽乔便会瞪眼:「再不收回去我便砍了它!」
接着那葛藤便逃命似的缩走了。
这还没什么,有一回黎昭瞧见了一朵硕大的红花,不过多看了几眼,泽乔上前就给揪了下来,紧着响起一声惨叫,凭空里出现了一个眼泪汪汪的妖,瞧着被泽乔塞到黎昭手里的红花,委屈道:「妖主要且说一声么,让人家没点心理准备。」
黎昭瞅着脑袋秃了好大一块的妖怪,愧疚极了,正想将花还回去,那妖却摆摆手,一脸大度道:「你喜欢就拿去么,我再开一朵就是了。」
于是,在黎昭的目瞪口呆中,他果真在脑袋上又开了一朵花出来。
如此一路走到沼地中央,让黎昭大开眼界。
中央生有一株巨大的乔木,枝叶遮天蔽日,宛如撑起了整片苍穹。黎昭走过去,伸手抚上褐色的树干,心中有莫名的情感滋生。她问:「它是你?」
泽乔正挖着什么东西,听到黎昭的话,唇角上扬,轻轻嗯了一声。
妖怪一般是不会告诉旁人自己的原形是何物的,因为让人知道了,便容易被人找来相克的东西钳制。可即便如此,泽乔却从一开始就没有瞒过黎昭。
他从树下挖出来一个瓦罐,拍净上面的泥土,眯眼笑起来:「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要请你喝酒?」
却有这一茬,当初这个皮相生得极好的妖怪便是用这个条件哄她去摘果子。
黎昭伸手接过酒坛,闻着香醇馥郁的酒气,心里不由欢欣起来:「记得呢。」
渐暗的天光下她的眼眸显得越发明澈,泽乔嘴角的笑终是敛了起来,眼中一贯的散漫褪去,他道:「昭昭,今日你亲眼所见,我们这些妖怪,与人何异?」
紧接着,说出第二句:「黎族人将我们拘至此地,你可觉得公平?」
四
从鹞镜出来后黎昭独自想了许久。泽乔仍是时不时会出现,不过黎昭躲在鹞镜旁撘的那个棚屋里不见他,他也就罢了。
妖与人有何异?因为世人畏惧妖怪,所以问一千个人,他们都是一个答案,可如今泽乔让她亲自去看,在她眼里,妖怪们也会玩笑、会吵闹,生机勃勃地活在这天地间,他们除了不是人,与人并无异。人分善恶,妖怪亦是,可人因畏惧为恶的妖而一竿子打死全部,这本是件不公平的事。
黎昭想了几日,自以为想的很公正分明了,可只要念头一转到泽乔许是为了让她帮他,故而才接近她时,心里便隐隐发闷。
那日在族里她那般坚定地想着他没有异心,也不会骗她,可转眼他便给她下套!
一向安静温和的姑娘一反常态气闷了许久,不过眼下她却并没反应过来她生气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
中秋很快到了,族人来请黎昭过节。她本来不大想去,不过想起老屋槐树下埋的酒,又改了主意。
她娘在黎昭出生时埋了一坛女儿红,盼着日后女孩儿娇颜常在,笑颜常开。不过黎昭忘了她娘也与她说过,说让她以后嫁人了再挖出来,当新婚夜的合卺酒。
如今黎昭只是想,反正泽乔爱喝,索性给他,至于为何只给泽乔而不是其它什么人,黎昭却没有细想了。
只是不想族中的小一辈闹得凶,连黎昭都被他们灌了许多酒。于是当黎昭抱着酒坛东倒西歪回到鹞镜时,已是下半夜。
秋风染红了树叶,清明月色下,艳红的叶和着皎洁的月色映出鹞镜外的槭树底下泽乔那妖娆的脸。黎昭半眯着眼睛盯着他瞧,许久,反应过来,伸手戳他:「怎么出来的?」
显然已经醉到忘了对泽乔这身为荒泽之主的大妖怪来说,鹞镜的结界形同虚设。
大妖怪应该也发现眼前的姑娘醉了,于是伸手握住那截柔软温暖的指,挑眉缓缓道:「今日没瞧见你,所以出来看看。」
黎昭想把手抽回来,可他握得紧,便也放弃了,单手搂着酒坛拿漆黑的眼珠瞪他,边瞪边念:「但是你答应过我不出来的……」
到最后,觉得委屈,眨巴着眼小声又骂:「坏妖怪,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才接近我的……」
大妖怪低声笑了起来,声音里蕴着浓浓的愉悦,他瞧着姑娘彤红的脸和湿润的眼睛,指了指天上月:「可要瞧一下今晚的月色?」
黎昭依言仰头,可却是连月亮沉到哪儿了都没看见,眼前便蓦地一黑,有温暖的手覆上来,紧接着便是温热的气息凑近,不待她反应,两片柔软的唇迅速贴近,然后飞快离开。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瞬之间。
重见光明时,泽乔正笑吟吟看着她,忒不要脸地问道:「月色可美?」
黎昭酒醒了大半,只觉得想骂人,想把怀里的酒坛砸在他脸上。
泽乔瞧见酒坛,挑了挑眉,若无其事转移话题:「给我的?」
黎昭暗忖她打不过也说不过他,遂装作一脸镇定道:「我不大爱喝,便给你了。」
泽乔不置可否,只托腮看她,直看得黎昭耳根烧得火红,才笑吟吟去揭泥封。
可黎昭没想到的是,便在泥封打开的那一霎,酒坛倏地便被泽乔掀翻在地。
清冽酒香弥漫在风中。黎昭瞧着那一地碎瓷中一只仍在扭动的虫子,有些愣。那虫子名唤钦原,被咬上一口,草木皆枯。
泽乔拉过她护在怀里,掌心贴着她发凉的脸颊,却是问:「可吓着你了?」
闻言,黎昭仰头看着泽乔,惶然解释道:「我不知道……」
酒是她亲自挖出来的,只在她被人拉出来灌酒时才离过手。这般谋划,想来一早便布置好,可现下黎昭却连他们为何要对付泽乔都不知,这让她感到害怕,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泽乔。
泽乔瞧着却不大上心,抬手揉了揉黎昭已经褪去了艳色的耳根,眼中浮起笑:「我知道。」
他知道不是她,这话让黎昭的心有些发涩。她推开泽乔,垂眸道:「以后别来找我了。」
长风吹散黑云,月华顷刻流泻。
泽乔目光灼灼盯着黎昭,眼中有光华流转,语气里也藏着期待:「担心我啊?」
见黎昭瞪他,才又改口:「没事,酒没了我重新为你酿便是了。」
黎昭不由泄气,这是酒的问题吗!
五
第二日果然便有族人寻来。
他们倒也沉得住气,装模作样问候了一番,眼睛却将所有地方都看了个遍。
想必他们以为,该有只妖怪死在了鹞镜前。
不过既没有,他们也不问,反问黎昭:「那坛酒味道如何?」
黎昭手里正拿着一块布缓缓拭着梼刀,闻言缓道:「不大好,该是年岁久了。不过也可能是谁趁我不注意加了旁的东西。」
那些人一看黎昭手里锃亮的梼刀,打了一个哆嗦,忙不迭溜了。刀么,管它是不是杀妖的,捅起人来都一样顺手。
今早破晓时分,她偷偷回了族里,将存放在库房的梼刀取了出来。
这刀能储存妖力,想打开鹞镜,它会派上不少用场。也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人觊觎它。不过这本就该是属于她的刀,她拿走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如是,又过了些日子,族人没再找来,泽乔却变得有些难缠。
黎昭是黎族人,知道一些对付妖怪的法子,诸如往衣衫上洒些无色无味的东西此类的,保管让妖防不胜防。黎昭的吃穿用度都是从族里送过来的,她怕他们动手脚,如今是连东西都不敢吃了,只敢啃自己秋日里采的果子做的果脯。
泽乔却不懂她这份苦心,但凡他见不到黎昭,便闹着要出结界。黎昭颇为头疼,仔细与他分析利害,道:「你且等一等,下个月圆时,我便将鹞镜打开。」
血气是阴损的东西,这结界又由黎族人所设,到时梼刀里封存的妖力加上身为黎族人的黎昭的血,打开它应该不难。
黎昭是这样打算的。泽乔原本也该是这样的打算。
可如今他一双眸微眯着,静静瞧着黎昭,许久,却低声说:「我舍不得了。」
「嗯?」
他扯过黎昭的一缕头发绕在指间,嘟囔着:「谁知道多少血才够,把你放干了怎么办?到时我再去哪里找一个你这样傻的姑娘。」
黎昭的脸燥了燥,心跳有些乱,最后只能强装镇定反驳他:「我不傻。」
泽乔斜眼瞅她,眼中精光闪现:「那我说句话,你分辨是真是假。」
「你说。」
「我心悦你。」
黎昭愣了愣,第一反应便是抬头。
「瞧什么?」
姑娘不设防,脱口而出:「雷。」
泽乔点了点头,眼眸里藏着专注和笑:「你瞧,没有雷,可见这是一句真话。」
黎昭舌头打结,俨然一副被雷劈过的模样:「你、你……」
你了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还是泽乔好心放过了她,眼波一递唇一勾,接着便衔了根草愉快地走了。
不过黎昭的日子并未安生下来。
走了一个泽乔,来了一堆旁的妖怪。
他们出不来,便在里面够着颈子看她,叽叽喳喳讨论:「瞧见没,妖主勾搭的黎族姑娘。」
「哎,妖主厉害了。」
「可不是,那张脸,要我是女妖怪我也心悦他。」
黎昭扶额,心想,这闹哄哄爱凑热闹的模样,还真是同人一般无二。
可正因为这样,黎昭才更要将鹞镜打开。她是个死心眼的姑娘,因为她亲眼所见,这世间,善比恶多,人如此,妖怪亦如此。
六
只是泽乔似乎打定主意不让黎昭放血,每到月圆夜便整夜守着结界,门神似的,倒是苦了那些想趁月圆时溜出鹞镜的妖怪。
月亮圆缺了好几次,渐渐便入了冬。
冬月里的某晚九彝山迎来了第一场雪,这雪来势汹汹,连九彝山晨间常年会有的雾也被大雪驱散。
黎昭清晨起床见到的便是一副清晰的雪景图。
雪仍是在下,不过小了许多。
黎昭想起自己做的果脯还放在后院还没收,忙匆匆去了后院。只是她没找到被雪埋了的果脯,倒是看到了一个人——
黎玥,那犯了错而被逐出族的前一任守门人。因她爱上并且放走了鹞镜中的一个妖怪。
黎玥很狼狈,为了绕开山底下驻守的黎族人,她是顺着一条未结冻的山涧游回来的。
她说她是回来找那个妖怪的,他不见了。
黎昭在棚屋里生了火给她取暖,正要去抱柴禾时,瞥见门旁的伞,想了想,拿着伞出去了。
昨晚又逢月圆,黎昭原本想着那般大的雪,泽乔守不了多久,不想夜里起了三四回,回回都能看见他。
真固执。
黎昭嘀咕着,快步走到结界处,瞧着都快成雪堆的泽乔,有些好笑:「乔树不怕冷?」
泽乔揉了把脸,露出花白的眉和晶亮的眼,笑道:「怕啊,不过更怕某个姑娘想不开么。」
说罢,伸了个懒腰,身上堆积的雪随着他的动作扑簌簌抖落。
「往常这个时候,我都是呆在荒泽里睡觉,如今为了你冻成这般,你瞧着可感动。」
泽乔笑得蔫坏,手支棱着脑袋,一双眼盯着黎昭不放。
黎昭俨然已经习惯了泽乔时不时的不要脸,此刻仍能面不改色道:「快回去罢,不然旁的妖怪又该找来了。」
一大群妖怪三五结伴跑到鹞镜门口看黎昭,那场面蔚为壮观,能少一次便是一次。
「你用那把刀吓吓他们,他们便不敢来了。」泽乔撑起伞,白雪落到了绘着缠枝花的伞面上:「你只对我一个人温柔便好,旁的妖凶一些也无碍。」
黎昭纠正他:「我没有对你温柔。」
泽乔啧了一声,修长的指轻轻敲着伞柄,摇头晃脑感慨着:「姑娘都喜欢口是心非。」
黎昭无奈。
好不容易打发了泽乔,她正要去抱柴禾,黎玥却不知何时出来了,她道:「你喜欢他。」
黎昭点了点头,平静地嗯了一声。
当情感累积到一定地步,饶是她再迟钝,也不会发现不了。
或许从泽乔说心悦她开始,或许从那个月夜下令她措手不及的亲吻开始,或许更早,从他跑出鹞镜来护她开始。可喜欢就是喜欢,一旦明白过来,黎昭对谁都不会否认,包括她自己。
她一向活得坦诚,能喜欢上泽乔,她觉得很开心。
火炉上焙了酒。
酒是泽乔斟酌着黎昭的酒量亲自酿的,说是不会让她喝醉。说起这个便不由又会想到她喝醉时发生的事,于是一杯下去黎昭难免有些脸红。
黎玥却没喝这酒,捏着酒盏在手里把玩着,缓缓说起她的事来。
相遇、相知、相爱,最后为了彼此选择背弃同族共同出逃,黎玥一点点讲着,最后看着双颊通红的黎昭,笑了笑:「就像你和那个妖怪一样。」
黎昭心里有些难受,针扎似的疼起来,她捂着胸口,摇头:「不一样的,我和泽乔,不单单只有爱。」
还有责任、大义。
黎玥又笑:「可我和他只有爱。」
胸口越来越疼,黎昭有些喘不上气,黎玥的脸在她眼里变得渐渐模糊起来,她看见黎玥走到她身边来:「所以,为了救他,我可以不择手段。对不起了黎昭,他们抓了他,我没有别的办法。你大抵也知道,族人饲养的蛊虫蝽象是会食人心的,端看他肯不肯救你了。」
雪又开始大起来,堆积在枯枝间,最后被匆忙的脚步一惊,随着折断的枯枝轰地坠落。
黎昭被扔在雪地里,看着结界里跑出来的那个身影,努力想要发出声音,想告诉他——
别过来,别管她!
早些时候她亲自递过去的伞已经落在了厚厚的雪地里,缠枝花在一片素白中灼灼盛放。
疼痛难忍中,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响起。
他说:「昭昭,不要怕。」
七
黎昭是在树上醒来的,她脚底下是游走的风,头顶是丛生的叶。泽乔就坐在她的身边,见她醒来,左右看了许久,才笑道:「看来没多大事了。」
一片树叶凋落,黎昭伸手接住,认真道:「泽乔,你掉叶子了。」
「岁寒而凋,你可瞧见过不掉叶子的树?」
虽说是这个理,可从未见过常绿乔木一夜间便枯了半数的叶子。黎昭心里有些慌:「你是如何带我进鹞镜的?」
泽乔笑:「抱进来的。」
黎昭瞪他。
既然特意找了黎玥来算计她,那么族人肯定会有布置。不是在鹞镜外,那便是在鹞镜里了。
她仰头,冰凉的指抓住泽乔的袖子,急切道:「他们肯定在鹞镜里有别的安排,你且让荒泽里的其它妖小心一点。」
说着,黎昭蓦地停下来,茫然地抬起手捂在胸口上。
没有心跳了,甚至连那份甸实的感觉也没有了,她捂住的地方是空的。
「泽乔,我的心呢?」
雪光映照下泽乔的脸很是苍白,他抬手拢了拢黎昭被风吹乱的鬓发:「我把它挖出来了。都被那破虫子啃得没剩多少了,你留着也没甚用了。」
黎昭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然后呢?」
「然后我把我的种子填了进去。」
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的模样,伊始便是一粒小小的种子,对树妖来说,枝叶可以没有,树干可以没有,可种子却不能没有。
「我不要,你把它拿出来!」
泽乔笑,一张美人面倾国倾城:「我给的东西,可由不得你不要。」
说完,想起了什么,挑眉又笑:「你猜我在你的心里瞧见了什么?」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自得:「昭昭,你心里有我。你可发觉了?」
瞬息间,又有半数的叶子枯了下来。
她发觉了啊,只是还未来得及同他说而已。黎昭试图让自己冷静:「泽乔,你听我说,以我之力,并无十足把握打开鹞镜,我活着并无用处,你当初既然阻止我,想必有别的办法——」
泽乔打断她:「我哪有别的办法,我就是舍不得了而已。原本我只是想利用你的善心,为我妖族将鹞境之门打开,可我那时不知道,当男子喜欢上一个姑娘时,就总是会心软。」
泽乔脸色苍白得近乎与白雪融为一色。
「你这样固执的姑娘,当初我便不该找上你的,要让你打消念头可真难。」他伸手描摹着黎昭的眉眼,脸上是黎昭所熟悉的无赖的笑:「可如今你得好好活下去啦,昭昭,我现在在你心里,你为了我,也得好好活下去。」
像是仍旧被蝽象所啃食,黎昭觉得那已经没有跳动的心撕裂般的疼。
她摇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可喉间发涩,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世上,她已失至亲,如今又要失去他,从此清风明月,孑然一身,那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可泽乔却说:「活着没有什么意义,死了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你活着,可以看朝露夕阳,看翠叶红枫,可以思念我,也可以再喜欢上一个男子,昭昭,活着可以做许多事。」
黎昭费力地从口中挤出话来:「我不要喜欢别人。」
这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泽乔。
可是黎昭话音还未落,乔木的树干已经枯朽,下一瞬,她唇边的温存消失殆尽,化成了漫天的枯叶。
乔树已死。
老族长掐算好时间率着众人赶到荒泽时,枯叶混着漫天白雪险些迷了他们的眼。待定睛一看,一道身影渐渐显现。
老族长有些激动:「黎昭,荒泽的妖主可死了?你可得到他的妖力了?」
回应他的是冷如寒冰的声音:「他死没死不牢诸位操心,不过,你们却是要死了。」
黎昭扬手,一道鸿沟出现在众人脚下。
「过此线者,死。」
她娘说得对,人心叵测,他们比妖怪更可怕。
八
黎昭活到三十岁那年,身子骨已不大行。
这些年她拎着梼刀游历七国,终归还是走上了她爹娘的老路。
有一回她遇到了黎玥,黎玥孤身一人混迹在人堆里,瞧着她杀了一只害人的妖。
待人群散去后,黎玥走到她身边,问:「黎族人才会斩杀妖怪,你如今站在哪边?」
黎昭拭着梼刀上的血,见那代表着妖力的莹润的光融入刀身,才开口:「我站在善恶之道。」
「可纵使你有一身妖力,杀了妖也还是会折损寿命,现如今,你还有多少年可活?」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黎昭淡淡扫了黎玥一眼,问:「你当年想救下来的妖呢?」
「死了。」黎玥脸上无甚悲喜:「你不知道罢,其实鹞镜的结界是数百年前的先祖偷了一只大妖怪的妖力而设下的,发展到今日早便式微。所以他们设计你同那妖怪,无非就是想效仿先祖,换得百年安逸而已。不过你带着一身妖力跑了,他们为泄愤,便将他杀了。」
黎昭听罢点了点头:「当初你害我,如今报应已至,这很好。」
黎玥笑起来,眼底悲凉一片:「从前他们同我说你性子纯良……」
「人心么,总是会变的。」
三十一岁那年,黎昭回了鹞镜。她想,她爹娘没有一个是活过三十的,如今她活过了,也算应了泽乔那句让她好好活着的话。
她活够了。
自打泽乔枯萎之后,整片荒泽都沉寂了。
黎昭一路走过去,有几只妖怪认出她来,哭哭啼啼走到她面前,指着一截焦黑的树干,道:「从前守门的姑娘,你瞧,这是开红花的那只妖,他前些年跑出了鹞镜,后来被心上人作法烧死啦。」
「妖主喜欢的姑娘,前些时候我们祭拜妖主,在土里发现了一坛酒,有识酒的妖说那是女儿红,人界里嫁姑娘才会喝的酒哩。」
「还有还有!」有妖怪将酒坛抱过来:「黎昭姑娘,酒坛上刻着字呢!」
黎昭伸出扭曲变形的手,轻轻将上面的泥土拭去——
昭昭我心。
她便笑起来,伸手接过酒坛将它抱在怀里,宛如当年中秋夜她怀揣着一个她都还不曾知晓的心意抱着那坛女儿红去找他一样。
她问众妖:「鹞镜,你们想打开吗?」
众妖齐齐摇头:「不呢,人太可怕。前一刻说爱,下一刻便能害你。」
黎昭笑:「既如此,我便不为你们开启鹞镜了。我也累了,想休息了。」
从前她与泽乔想打开鹞镜予众妖公平,可如今看来,或许让他们安稳地活在鹞镜里才是最好的。
她抱着酒坐到那株枯死的乔木下,闭上眼睛,摸了摸没有任何跳动的心口。
那里是泽乔的种子,只要种下去,他便会重新长出来。
梼刀上有这些年她斩杀了数妖后积攒下来的妖力,那将会帮助他修炼。
浮云散,天光倾泄。
黎昭睁开眼睛,冲着一只妖怪招了招手:「你为我做一件事,我还你一位妖主如何?」
将她的心挖出来,然后种下去。自此以后,长出一个不会再遇到她的泽乔。
从前她与黎玥说的责任大义,在辗转十数年的漂泊后,变成了一张薄脆的纸,一碰即碎。
她也是在体会过夜深人静里深切的思念和孤寂后才明白过来——
当一个姑娘喜欢上一个男子时,又何尝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