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撑伞过江秋
撑伞过江秋
阿婷有个秘密:当她撑起伞的时候,能看到别人的气运。
区区油纸伞就行。
在她眼里,大部分普通人身上萦绕着斑驳白色光晕,倒霉蛋周身晦暗黑灰,少数成功人士体表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唯有受上天眷恋之人才会有着紫气东来之相。
阿婷当够了孤儿。她在慈幼局门口看到落魄犯官宋延生时,就明白这是老天的宠儿,此前种种磋磨,不过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在大家的奚落声里,阿婷主动烧水泡茶,脆生生地道:「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世态炎凉,宋延生流放岭南的路上,头一次收到别人的善意和肯定,不禁热泪盈眶。
不足俩月,新帝登基,才在贬所安顿下来的宋延生被急召回京,升官赐宅,洗清一切污名。
宋延生到处跟人说,他转运是从遇到那名慈幼局的小女孩开始的。
阿婷离开了慈幼局,由一堆仆役护送进京,做了宋延生的养女,改名宋瑗亭。京中人都说宋延生是将对已故妻儿的感情,寄托在了养女身上。
宋瑗亭进家门第一件事,便是顶着恶评,装病撵走了宋延生书房里的俏婢。没多久,俏婢作为敌国细作,进了诏狱,收留她的那家人差点家破人亡。
自此,宋瑗亭摆脱了孤女名头,亲近的人都叫她「小福星」。
其实宋瑗亭一点都不幸运,她甚至看不到自己的气运,她只是尽量靠近幸运之人,远离倒霉之人。比如那名俏婢,气运黑得都快掩住容貌了,她哪里敢留。
那年,宋瑗亭七岁,宋延生刚至而立之年。
十年匆匆而过,宋延生官拜首辅,宋家门庭若市,想给宋氏父女说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京中勋贵女眷亦频频接触宋瑗亭,流露出聘娶之意。
宋瑗亭对此多半是四两拨千斤地挡回去,实在挡不住,就趁着阴雨天撑伞看两眼,气运好的留下做备选,气运差的想办法搞点事推掉。
京中人人都说宋家小娘子喜欢雨,尤其是喜欢下雨天出来做善事,且人家伸手帮过的人多数都成了才。是以,近些年京中多了一景:一到雨天,各色人等就跑宋小娘子常去的地方「偶遇」。
别说,还真让她碰到了不少值得交往之人。
譬如困居城隍庙,得她资助后,当年考中探花的书生;譬如差点被渣男骗婚,得她提点后,毅然回家给国公爹爹认错的贵女;譬如货物被雨所泡,寻死觅活,得她援手后,摇身一变成了京城首富的货郎。
宋家人都知道,宋延生的人脉,有三成是小娘子给拓展的。
宋延生承受不了那么多的人脉,他忍不住心惊胆战:「闺女哇,你悠着点!咱这位陛下,素来多疑,你爹我功高盖主,是要遭忌的!」
宋瑗亭温顺低头哭泣:「女儿时常在想,我本薄命,多亏了爹爹,才得脱苦海。可见好人有好报,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女儿也是想给爹爹积福。」
女孩生得貌美,低垂螓首的时候,有种梨花带雨的脆弱感。
宋延生张了张嘴,扭头转身就走。闺女他舍不得管,这福气给女婿行不行?
宋家要给闺女相看夫婿的消息一传出,就成了京师热门话题,许多自认门当户对的人家纷纷上门,带来的后生个顶个俊俏。
宋瑗亭敷衍地看了几家,在正堂没法打伞,习惯了看气运下菜的主儿难受得五脊六兽,不得不借故逃脱,上街看起了进京赶考的书生。
会考将至,正月一过,京里的读书人便忽如一夜春风来似的到处开花。熊孩子随手朝街上扔块石头,能砸一对举人,搞不好石头弹跳下,还能多个凑热闹的秀才遭殃。
丫鬟春喜殷勤地给宋瑗亭打伞:「有点飘雨丝,您挑干净的地儿走,别弄脏了鞋。哎,外城这家新开的酒楼不错!」
白底红梅的竹骨伞笼罩头顶,宋瑗亭眼中的世界立即变了。她看见黑白灰走街串巷讨生活,深浅不一的红色在书肆进进出出,甚至还看见了一抹紫色。
嗯?紫色?
宋瑗亭倒吸一口凉气,死死盯住了那个面白俊俏的书生。
老天在上,前十七年她只在宋延生身上看到过如此浓郁的紫色,包括皇室中人在内,都仅是鲜艳的赤红。
可是那个书生身上的紫色,竟可与宋延生媲美!
她脑海中跃出六个大字——既生瑜何生亮。
如无意外,这个书生,日后成就不会低于宋延生。
街尾长风浩浩吹来,吹得书生单薄衣衫猎猎作响,那洗得发白的袍脚呼啦啦翻开,露出了内里层层叠叠的补丁。
书生清瘦如竹,却挺拔如松,正站在书肆门口白看,时不时皱眉咳嗽一声。
宋瑗亭站在街对面打量着他,心跳如鼓,手心里沁出了层层汗水。她在犹豫,她是该拉拢书生,还是该趁他还没起来断他前程。
后者太过卑劣,可她委实担忧书生会坏了她的筹谋。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她多少思考的时间。就在这个档口,长街突地杀来一群人马,为首的女子,衣衫华丽,容颜娇艳,她指着书生命令:「给我把他抬回去!」
书生惊恐地抬起头来,放下手中时文,撒腿就跑。
青衣小帽的下人一股脑儿地涌上前,拦路的拦路,逮人的逮人,吵吵嚷嚷,闹得不可开交。
「你们不能这样!」书生横冲直撞,奋力大喊,「公主你这是强抢民男!」
「本公主就抢了,难不成还委屈了你?」女子冷笑一声,「别给脸不要脸,乖乖跟我回去,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驸马,否则……」
女子眯了眼睛。
宋瑗亭皱了皱眉,总算认出了这把独有的骄纵嗓音。女子乃当今圣上的长女,常山公主王芙,最有名的事迹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扔一个,迄今已换了五茬驸马,最长一任留了六个月。
「天哪,常山公主这是……」春喜捂嘴惊呼,「她怎么这样,人家好好的前程。」
可不是嘛!搁别朝,驸马风光无限,可大燕立朝不足二十年,太祖是驸马夺权,自然防外戚跟防贼似的。做了大燕驸马,别说当官,就是人身自由都没得。
人书生寒窗苦读十几载,眼瞅着快高中进士,一展抱负,就这么让常山公主给毁了,忒冤枉了!
眨眼间,长街就像水滴入油锅,直接炸开了。
书肆里的读书人感同身受,极讲义气地抱团拦住公主府的人,之乎者也混合了《大燕律》,砸了常山公主一脑门。
「公主您不能这样!陈兄有大才,不该困囿于内宅方寸之地!」
「是啊是啊,当街劫掠举人,等同侵犯朝廷命官,京兆尹不会允许的!」
宋瑗亭摇摇头,常山公主的母亲去得早,今上难免多宠爱一些,没人教养的情况下,长成这个性子真是一点都不稀奇。
长街上闹腾得厉害,常山公主额上青筋直蹦,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命令:「五城兵马司何在?开道!把人抬起来,搬走!」
到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俊俏书生直接被人按住手脚抬了起来,他极力挣扎,发髻都散了开来。
一行人路过酒楼的时候,宋瑗亭看到了俊俏书生的眼神:深沉绝望里燃烧着怒火。
像极了她梦里的一双眼睛。
「慢着!」嘴巴快于脑袋,鬼使神差地,宋瑗亭开口叫住了人群。
「宋瑗亭你别多管闲事!」本就窝了一肚子气的常山公主豁然回头,冷笑道,「我那几个弟弟,可还缺着侧妃呢!」
宋瑗亭记不清常山公主,常山公主却对她记忆深刻。无他,还是「小福星」惹得祸。作为一个自幼丧母的孩子,王芙经常听见宫人背地里说她「克母」,与众星捧月的宋瑗亭形成了鲜明对比。常山公主受不得这委屈,平日里看姓宋的哪哪都不顺眼。
可惜,宋瑗亭不知两人有恩怨,只以为公主在气头上。
她还没表示,俊俏书生似乎看到了救星,拼死翻下地,不顾胯骨砸得生疼,连滚带爬躲到她身后,竟是拿她做了挡箭牌!
宋瑗亭心中有一万句脏话想说,却没人给她搭台阶助她退场,反而收获了无数殷切目光。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公主,天下俊俏之人多得是,又不单他一个。」
「自古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常山公主笑眯眯地回怼,「他若肯满足了我,倒还罢了。越是躲着,我可越来兴致。」
宋瑗亭让这歪理惊得默了默,良久,才勉强开口:「公主,这不合规矩。」
她打定主意不趟这滩浑水了,劝一劝意思意思,听就带人走,结个善缘;不听她就装晕,爱咋咋地。
自然,这声软绵绵的劝说并没有改变常山公主的决心,她甚至还扬起下巴,冲宋瑗亭投去一记轻蔑的笑。
宋瑗亭乐于助人,是为了更大的好处,而不是给自己惹麻烦。眼看事不可为,她柔柔弱弱扶住额头,准备施展「晕遁」大法。
不过晕之前得甩好锅,不能让人瞧出不妥。这业务,她贼熟。
「公主,陈公子乃国家栋梁之才,怎可轻辱?爹爹常说……」
果然,常山公主那小暴脾气,登时发作了:「宋瑗亭,你少扯宋首辅!谁还不知道你?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女!」
长街一片哗然。
宋瑗亭心底给常山公主叫了声好,手却抚住胸口,急促喘息着,脚下不着痕迹调整好方位,柔弱无骨、轻轻缓缓地往春喜身上栽。
谢谢公主配合,民女要退场啦!
然而,有句话叫出门没看黄历,还有句话叫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缝。总之,宋瑗亭晕是晕了,却没能趁机退场。
因为长街上响起了一声暴喝:「此言荒谬!」话音未落,一个贵气少年气冲冲分开人群,戟指着常山公主怒道,「王芙,你好歹是在父皇膝下长大的,父皇的英明神武,你学到了哪样?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道理都不懂么?」
哦豁!有好戏看了!
宋瑗亭歪得半边身子僵硬,正欲偷偷调整姿势,却感觉到一双温暖干燥的手接住了她,并将她扶到了椅子上。
她偷偷撕开一线眼皮,看见了俊俏书生满是担忧的脸。
近距离细看,俊俏书生岂止是俊俏。简直是玉树临风,面如冠玉,难怪常山公主当街掳人。
宋瑗亭又悄悄望向厉声制止恶行的贵气少年,好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可惜浑身上下萦绕着斑驳白光,仅掺杂了一两丝赤红。
白光?!
宋瑗亭心中疑惑大起,身为皇子,就算无缘皇位,也该是大富大贵的气运,怎么会是白光?难道他将来会被贬为庶民?太惨了吧!
宋瑗亭不知那天的事是怎么解决的,反正她装晕装得浑身酸痛,回来仆妇给她捏了半宿才好。
「那个俊俏书生名叫陈言,字静钝。跟他一起住的举子都夸他才学好,性子好,人缘一等一的好。您看,那日好多人为他打抱不平呢!。」春喜捧着一盘糕点,蹲宋瑗亭跟前倒情报,「强行将公主拽走的是三皇子,听说等殿试过后,就要正式参政了。」
三皇子王应臻,今上嫡子,年十七,敦敏好学,风评甚好,不像个会闹出大事的性子。
这样说来,唯一的可能便是争储失败,遭到清算了。
明白了,这是个让兄弟夺了家产的倒霉蛋。
回头得提醒干爹远离他。
这人啊,就是经不起念叨。春喜还没讲完三皇子二三事,下人就来通报,说是三皇子递了拜帖。
堂堂皇子,登臣子的门还规规矩矩递拜帖,春喜都惊了,脱口而出:「这也忒老实了吧?该不会做给人看的吧?」
不,王应臻真没那弯弯绕绕。他提了大堆礼物来给宋瑗亭致歉,话里话外都是皇室没教育好公主,皇帝已经斥责了王芙,希望宋瑗亭大人有大量,不要影响了双方的关系。
宋瑗亭客气了一番,忍不住提醒他:「殿下,最该接受道歉的是那位陈举人。」
可不,陈言不光受了一番折辱,还差点丢了前途。
「是是是,孤一会就去。」王应臻擦擦冷汗,尽职尽责给皇姐收拾烂摊子。
宋瑗亭满意地笑笑,起身送他出门。可巧,刚到门口,两人就遇到了前来道谢的陈言。
陈举人昨日伤得不轻,走路一瘸一拐的,露出衣袖的腕上还带着青紫,看着煞是瘆人。
宋瑗亭谴责地瞥了眼王应臻,瞧你们老王家干的好事!
王应臻羞惭满面,搓着手干笑:「要不,孤请你俩吃饭?」
呵,谁要跟你这倒霉蛋同桌?
然而陈言却落落大方行了个礼:「尊者赐,不敢辞。」
本要婉拒的宋瑗亭狠狠瞪他,却在看到对方苍白的面色后,心软了下来。按照常理来说,堂堂皇子屈尊相邀,普通士子自然不敢不从。可她却没法说,这位三皇子,真不是个能押宝的。
三人去京师最大的酒楼开了阁子,噼里啪啦点了一桌菜,最后却只有陈言认认真真吃饭,其余两人意思意思,便听起了小曲儿。
今日唱曲的姑娘是个新面孔,嗓音一般般,曲子却很新,吸引了一众懂曲之人。
宋瑗亭跟着哼哼了几声,随口道:「这曲儿有点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能不耳熟么?」王应臻捧着茶笑道,「这是宫里才修复的前朝宫廷曲谱,最近梨园弟子见天儿弹唱,你若是从那段宫墙附近走过,一准儿能听到。这姑娘估摸是偷学来的,有的音都弹错了。」
前朝,赫赫辉煌,卒于暴君的大秦。
宋瑗亭登时失了兴致,懒洋洋啜了口茶,催促陈言:「你是住外城吧?快吃,一会城门就关了。」
「别啊,我跟陈兄一见如故,今日就留在内城嘛!」王应臻方才听他聊了几句政事,觉得这是个人才,哪肯放人,央求,「我给你在内城开间房,看考场近一些。」
「嘭!」
宋瑗亭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微笑道:「殿下,皇子结交赶考举子,可是大忌。」
殷勤备至的王应臻怂怂缩回原位,小声嘀咕:「孤不是,孤没有,你莫要冤枉孤。」
这性子,难怪守不住皇位!
因着王应臻磨蹭,酒席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三人下楼时,陈言忽地唤住宋瑗亭,郑重施礼:「昨日之事,多谢宋姑娘仗义出手。」
宋瑗亭扭头看他,书生已没了昨日的激愤绝望,整个人看上去竟有那么点霁月光风。她衡量了下措辞,看看王应臻还没下来,决定结个善缘:「陈公子,今上春秋正盛,您可长点心吧!」
陈言怔了怔,若有所思,眸中浮现出一丝丝复杂难言之色。
宋瑗亭冲跟下来的王应臻微微颔首,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哐哐当当进家的时候,宋延生正在庭院抱着块无字牌位自斟自酌,喝得酩酊大醉。宋瑗亭远远看了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大意了,今日是她那便宜养母的忌日。
宋延生的元妻是前朝末帝秦烈帝的女儿福康公主,说起来,他家跟皇室还沾亲带故——大燕太祖娶了秦烈帝的妹妹宁安长公主。
当年燕太祖谋朝篡位,将秦皇室子女流放的流放,屠戮的屠戮,宁安长公主为保住亲人,在殿前跪了三天,才勉强留下女眷。可惜,福康公主受惊过度,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十年前,宋延生遭贬,就是因为太祖得知他在家偷偷祭拜亡妻,一怒之下将他撵去了岭南。好在当今圣上念旧情,登基后立即召回了他。经此一劫,宋延生更加小心,亲自烧了福康公主的灵位,让人做了块无字木牌,想亡妻的时候,偷偷抱着哭。
宋瑗亭这种时候,一般选择躲出去。
不过这一次,事情有所不同。
就在她踏出月洞门的那一刻,背对着她的宋延生含含糊糊地小声道:「殿下,咱们的闺女,主意大,本事大,我好愁啊!」
宋瑗亭豁然回头。
不是一尸两命?
细细的冰流顺着脊椎骨直窜头颅,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竟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然而,宋延生下面的话更惊悚:「为夫想先把她嫁到京外避避风头。闺女喜欢雨,江南是个好去处。到时候我给她陪嫁两车,不,三车伞,保证她用着不重样。等将来……我再接她,回来……」
声音越来越低,最终零乱进呼啸的夜风中。
宋瑗亭浑身僵硬地站在远处,几乎不敢呼吸。
这是说的,她?!
宋延生以为她是福康公主的女儿?怪不得他当年流放途中,明明不该经过慈幼局,还绕圈去那里讨水喝;怪不得那日他拉着她问长问短,走之前恋恋不舍的;怪不得他回京之后,就遣人接来了她,这些年如珠似宝地将她捧在手心里,从不肯让她受丁点委屈。
一切都是因为这些待遇是他给亲闺女的。
可是,宋瑗亭自家人知自家事,她真的不是宋家女儿。
星子漫天,远方传来杜鹃的啼鸣,遥遥撞入庭院,分散进四面八方,令人心惊肉跳。
宋瑗亭惦记着陈言身上的紫色气运,时常找借口去外城观看,越看越是心惊。
这么多年来,她也总结出来了,紫色气运乃九五至尊之相,将来是要争天下的。说实在的,一朝出现三个拥有紫色气运之人,并非好事。若是应在皇上和太子身上,还能保证朝堂平稳;可如今突然冒出一个陈言,怎么想怎么危险。
结盟是不可能结盟,毕竟皇位只有一个。难不成真要将他扼杀于萌芽之中?
宋瑗亭没想好怎么应对,她的行为落在宋延生眼中就有了特殊意味。宋首辅将她叫过去,眼巴巴地问:「你是不是瞧上姓陈的举子了?」说着,自顾自地点头,「为父那天跟他聊了聊,确实是个胸有丘壑的,人很正派。就是穷了点。不过没关系,江南富庶之地,待几年就发啦!」
宋瑗亭越听越不对劲,她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问:「爹你什么意思?」
我这边还想扼杀他,你居然想把他当女婿栽培?!
「哎呀,女孩子大了,就是要相看的嘛!不要不好意思,俊俏小白脸本来就吃香。」宋延生自觉理解了闺女的羞涩,殷殷劝说,「你不要那么拘谨,看常山公主,喜欢就上手抢。咱下手慢了,那颗水灵小白菜就是他老王家的啦!」
宋瑗亭呆呆望着便宜老爹,突然福至心灵,等等,如果陈言跟她成亲,那就是宋延生的亲眷,难道紫色气运是这么来的?这该不会又是个抢老丈人家产的畜生吧?
随即,宋姑娘慢几息反应过来不对,勃然大怒:「你说我是猪?」
「不是!为父是说,小白菜还是要放自家地里好好养着,将来能不能挑起大梁,就看他自个儿造化了。」宋首辅见机不妙,飞快解释了几句,借口圣上宣召,火急火燎跑路了。
宋延生跑得干脆利落,却给宋瑗亭留下了一个大麻烦——陈言上门了。
有宋首辅暗中资助的书生,得以干净体面见人。他坐在宋家厅堂,欲言又止:「宋姑娘,令尊似乎误会了。」
误会什么,他没直说。
陈言看得出,宋瑗亭眼中没有情爱,有的只是权衡。
宋瑗亭手指敲打着杯壁,认真思索起这门婚事的利弊。陈言这个人,现在看来识时务,知恩图报,且才华满腹,可是以后呢?谁知道会不会翻脸。
不过方才父女谈话给了她另一个方向——如果宋延生将陈言当做继承人培养呢?毕竟福康公主夫妻情深,驸马没打算再婚,更不会有其他孩子。现在看来,他不希望闺女参与政事——在他看来权力之争是肮脏的。
那么陈言的紫色气运相当于来自于宋延生,对于宋家来说有利无害。
许久没等到宋瑗亭的回复,陈言坐立难安,小声道:「小生不是矫情,是,不敢得陇望蜀。您和令尊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宋瑗亭回过神来,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书生,从皮相上来说,的确是个耐看的,想来日后朝夕相处不会太委屈自己。
等等,这个想法……
宋瑗亭一脸被雷劈的表情,沉迷美色的她,跟常山公主有何区别?
哦,区别还是有的。常山公主是相中了,就要断人前途;她这边则是还没相看,她爹就打算送钱送前途了。
想想好亏!
陈言等来等去,没等到裁决,越发不安,鼓足勇气弱弱地道:「宋姑娘,要不,小生称病回乡,三年后再来?」
「哦,不用。」宋瑗亭终于正视起他,笑得端庄大方,「在家从父,我信得过父亲的眼光。」
陈言缓缓地,缓缓地张大了嘴。
三月殿试,陈言得了二甲头名,却在翰林院庶吉士考试中差点遭了暗算。
暗算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准岳父宋延生。
宋延生着急送女儿女婿出京,哪肯让陈言进翰林院,狠狠心在考前要给他下泻药,却被察觉到不对的宋瑗亭拦了下来。
宋瑗亭先是给便宜父亲打感情牌,说是舍不得离家;见宋延生不为所动,她缓了口气,红着眼圈微微低下头:「爹,娘忌日那晚,您喝醉了。」
宋延生面无表情,静静看着她演戏。
宋瑗亭深吸一口气,心里酸涩得难受:「爹,您说,我是您和公主的女儿。」
宋首辅脑子轰然炸了,他难以置信地盯住了闺女。
「爹,我想留下来。」宋瑗亭一字一句带着恨意,「我要亲眼看到贼燕易主。血债要由血来偿。」
她生恐不够,轻轻问:「我娘之死,不是单纯动了胎气,对不对?」
宋延生沉默了下,缓缓道:「你出生那天,宁安长公主来过,给你娘灌了一碗药。而后就……」
血崩。
鲜血染红了床铺,宋延生不顾阻拦闯进去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福康公主。
面色苍白的女子,仰面躺在床上,含泪望着驸马,阖动嘴唇,吐出无声的两个字:「孩子。」
是他无能。他那天不该出门,更不该信赖长公主的。他本以为国破家亡对妻子伤害太大,有血亲陪着,她会好受点。没想到,害了福康的正是她的亲姑姑。
福康公主下葬不足俩月,太祖就指了王家女给他做继室,逼他与前朝划清界限的意思昭然若揭。毕竟宋家乃大族,毕竟宋延生有能力,毕竟太祖还想用宋家。
宋延生装疯卖傻三四年,才打消了太祖的戒心,渐渐不再提这茬。
时至今日,装疯依然是宋延生的拿手绝活——他能面不改色地睡在乱坟岗上。
只是,宋首辅曾经吃过的苦,却不想闺女再去吃。他劝道:「你别多想。如今大燕立国多年,不是那么好推翻的。你乖乖的,去江南玩玩。」
「那爹你这文坛盟主的地位是怎么来的?」宋瑗亭直捣黄龙,「九年前那届会试,是您主持的。六年前那届,是明里跟您不对付,暗里跟您相交莫逆的蒋尚书担任主考官。三年前……爹,还要我接着说么?圣上多疑,可您却在他眼皮底下,将九年来的英才一网打尽,是他们真正的座师。这么多才俊,背后又有多少势力?堪称盘根错节。」
宋延生眼神变幻,缓缓靠在了椅背上,头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精心养大的闺女。
天边春雷轰隆作响,潮湿的雨水气息呼啸而来。
宋延生目光深沉:「你蒋伯伯,有个弟弟,任讲官。宫变那日,恰巧是他经筳进讲,就……消息传回家乡,蒋家父母承受不住,先后病逝。」
三年后,丁忧归来的蒋姓官员,早已充满了恨意。
宋瑗亭沉默了良久,才轻轻问:「世人都说烈帝暴虐……」
「暴虐?」宋延生嘲讽地勾勾唇角,「穷兵黩武是有那么点,但你要说他对臣民不好,可就不公了。他若暴虐,哪还容得妹婿三番四次做好人,搁那儿拉拢人心?」
「另外。」宋延生伸出手,懒洋洋瞧着掌上脉络,嗤笑道,「宁安长公主没孩子。你说,今上是怎么来的呢?」
宋瑗亭没吱声。她自然知道的,今上的母亲原是燕太祖的外室。
「外室?」宋延生笑声轻蔑,「那是他青梅竹马又早逝的恋人。」
宋瑗亭心头寒意大起,燕太祖是真能忍啊!不过宋延生似乎不遑多让。秦皇室的女婿都他娘的是狠人!
宋瑗亭与陈言的婚事顺利定下了。期间新鲜出炉的陈编修来过几次,试图劝说宋姑娘更改主意。
宋瑗亭忍不住问:「我哪里不好?」
陈言噎了一下,低声道:「姑娘很好。只是我这种人,汲汲营营,会玷污了您。」
宋瑗亭打听过,陈言进翰林院,人缘依旧好,甚至连翰林院常年坐冷板凳的前辈,都愿意帮他搭桥铺路。你要说他无所图谋,怕是很难让人相信。
宋瑗亭越发不懂:「你想往上爬,宋家有现成的梯子,何苦拒绝?」
「宋姑娘。」陈言抬起头来,眼神痛楚,「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拿来利用的。」
世上竟有如此纯情之人?
宋瑗亭震惊了。
彼时,宋瑗亭并没有意识到,不能利用的不是感情,只是因为她是这段感情的承载者。
陈言从来不敢告诉她,宋瑗亭那日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是他不敢亵渎的神女。人有七情六欲,六识八苦,纵使他半生蝇营狗苟,亦想保留一方净土。
很不幸,宋延生眼光毒辣,相中的就是那方「净土」。他可不想培养出第二个燕太祖。
陈言诚惶诚恐地跟宋瑗亭拜堂成亲,前来贺喜的王应臻唏嘘:「你说你,动作咋那么快呢?前些日子,母后还说宋姑娘适合做孤的正妃。」
三皇子没心没肺,陈言却瞬间拉满警惕:「殿下,您这话让有心之人听去,有碍内子清誉。」
「嗨,朋友妻不可欺,孤不跟你抢。」王应臻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兴冲冲提议,「孤府上还缺个讲官,你要不要来?」
陈言心思一动,燕太祖当年就是在秦烈帝潜邸做讲官,由此得了赏识,而后平步青云,终至帝王。
这是条捷径。
然而妻子的嘱咐言犹在耳,他不想给宋家遭灾。
没得到陈言的回应,王应臻并不气馁,临走的时候,神情有些怪异:「陈兄平常少出门,就算要出门,嗯,最好把脸遮一下,多带些随从。」
什么叫把脸遮一下?他那么见不得人吗?
陈言风中凌乱,直到三天后才明白这提醒针对的不是长相,而是清白——常山公主竟然还没放弃他。
常山公主因为当街掳人之事,遭到禁足,结果一出禁就听说她相中的第六任驸马与死对头成了亲,三皇子还巴巴上门贺喜。王芙当即大哭一场,怒骂宋瑗亭什么都跟她抢。
宋瑗亭委实觉得冤枉,她哪敢跟公主抢人,早知道常山公主那么执着,她便找个由头弄死陈言了。这等祸水,谁都不沾才好。
好歹是宋家女婿,宋瑗亭不能不管。是以一接到常山公主的邀约,她便按照要求独自去了西山。
初夏的郊外,郁郁葱葱,群鸟与蜂蝶齐飞,清风和着虫鸣。
宋瑗亭拾阶而上,站在常山公主的别院前淡淡道:「我来了,公主可以放人了吧?」
常山公主的心腹躬身请她进去,直入水榭。
宋瑗亭已经做好可能会看到鸳鸯戏水场面的心理准备了,出乎意料的是,陈言清白竟然还在,只是人被绑在太阳底下,显得格外凄惨。
「你怎么自己来了?」本来萎靡不振的陈言,踮脚张望半天,没见其余人,不由勃然大怒,「我是官身,公主不敢动真格。你不会报官么?」
「我爹是当朝首辅,她能把我怎样?」宋瑗亭淡淡反问。
「呸,她就是个疯……」怒骂戛然而止,陈言意识到宋瑗亭看穿了他的谎言。
宋瑗亭伸指挑起陈言的下巴,细细打量了一会,纳闷:「你说你,分明算不上绝色,上一任驸马比你还俊,公主不过俩月的兴致。她怎么就对你念念不忘呢?」
「你们夫妻俩叙完旧了么?」常山公主坐在水榭里,阴沉着脸催促,「难不成本公主还要等到天黑?」
宋瑗亭不解,倒霉的是他们两口子,为何掳人者心情比她还差?
两名女子在水榭坐下,常山公主屏退了心腹,声音阴狠:「要我放人可以,你们夫妻俩必须出京,永生不得回来。否则,我见他一次,抢他一次。你若不怕夫妻分离,尽管赖着不走!」
「公主,我夫君是翰林院编修。」宋瑗亭忍不住笑,「且不说翰林院就在京中,就算他只是个小官,也没有公主一句话,就得避着走的道理。」
「宋瑗亭你少给我装!」常山公主暴躁呛声,「你老子是当朝首辅,要把他调出去,简直轻而易举。」
宋瑗亭笑意盎然:「原来公主还记得家父是内阁首辅呀?」
常山公主沉默了,夏风伴着荷叶清香撞入水榭,暂时抚平了怒气。她深吸一口气,软了下来:「我会补偿你。银子、田地、前程,都可以。不是所有人都有宰执的命,做一方大员,风光自在,不好么?」
「公主,我想您弄错了一点。」宋瑗亭敛了笑容,「前程是他自己的,应该他自己选择。或者,您尽可以禀报给陛下,外子听圣命便是。」
常山公主怒气再次上涌,这两口子来气她的是吧?她若有资格插手朝政,还容得宋瑗亭搁这儿顶撞她?
清风吹得水榭附近的花木沙沙作响,投下大片摇曳不休的阴影,映得女子的脸色阴晴不定。
常山公主再次压抑了怒气,万分憋屈地劝说:「宋瑗亭,我直说了吧!我讨厌你,不想在京里看见你。你若非留下,今日之事还会发生。不要觉得有官身万事大吉,父皇宠爱我,就算我劫掠臣子,顶多是禁足,压根不会伤筋动骨。」
这正是宋瑗亭想不通的地方。
当今圣上虽不算多贤明,大事上还是拎得清的。可对常山公主,陛下简直是无底线地宠溺,怎么想怎么古怪。
常山公主露出胸有成竹的笑意,甚至闲闲捧起了茶盏。
宋瑗亭还没想清楚怎么落子,别院前院忽然响起了吵闹声,而后就是兵甲撞击之声,中间夹杂着护卫的惨叫声。
有侍女惊叫:「这里是常山公主的别院,无圣命不得擅闯!」
常山公主豁然而起,怒道:「你报了官?」
我不是,我没有,我哪敢!宋瑗亭冤得无法言说,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言身侧给他松绑,口中道:「公主,不管您信不信,我没必要拿外子的性命冒险。克夫又不是什么好名声。我若是您,就赶紧安抚好受害人,一起糊弄过去。」
陈言还是个官场新人,沾上常山公主这个麻烦,对他十分不利。宋瑗亭并不想闹大。
不料,「克夫」二字刺激了常山公主,她死死盯着宋瑗亭,眼白都红了。
「陈兄陈兄,你在哪儿?」三皇子不顾阻拦,咋咋呼呼窜进了后院,提着袍裾环顾一圈,刹那松了口气,急吼吼冲过来表功,「孤在皇城门口看见春喜晃悠,觉得不对,就多问了几句,幸亏啊!」
原来是春喜去通知宋延生时,遇到了恰好进宫面圣的王应臻,三皇子气不过,直接一状告到了御前。
再一次被坏了好事的常山公主欲哭无泪,歇斯底里地大喊:「我跟你有仇么?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
王应臻帮忙扯开陈言身上的绳索,神情严肃地反驳:「你这样做本来就不对,无关私怨。」
常山公主气得戟指着他,面色忽青忽红,十分想撬开他脑壳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木头。
更刺激王芙的是,王应臻扭头通知她:「父皇很生气,要见你们。」
常山公主神情遽变,她僵硬着脖子望向宋瑗亭,难以置信地问:「她也要进宫?」
「对。」王应臻不耐烦地催促,「快走吧!人家是苦主,父皇不得安抚安抚?真是的,都多大人了,还要家里给你收拾烂摊子。」
常山公主却没吭声,浑身上下萦绕着名为恐惧的情绪。她死死攥紧衣袖,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陈言被捆的时间太长,乍一松绑,浑身血液骤然涌动,冲击得全身酥麻难受,连迈步都困难。
三皇子跑前跑后安排马车,宋瑗亭扶着陈言在路边缓慢散步,试图帮他将身体活动开来。
陈言低垂着头看她,语气深沉难辨:「你又救了我一次。」
「没准儿你是受了我连累。」宋瑗亭淡淡拒绝功劳,「她说讨厌我,不想见到我。」
身后二十来步的地方,王芙站在马车上,眺望着相依相偎的一对璧人,眼睛越来越红。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都那么躲着宋瑗亭了,大家还总把两人相提并论?为什么宋瑗亭要跟着宋延生回京?为什么所有人都护着宋瑗亭?
她到底有什么好的!
想到接下来可能要面对的责难,王芙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弯腰捡起了缰绳。不能让宋瑗亭进宫,只要父皇见不到她,自己依然是最得宠的长女,否则……
长鞭凌空打了个呼哨,四匹枣红马齐齐长嘶,马车隆隆作响,瞬间从静止转为疾驰,直直向着璧人撞去!
「走开!」远方的王应臻嘶声呐喊——
宋瑗亭笑着回头,鼻端嗅到了马匹身上的浓烈气味——
陈言拉着她,踉踉跄跄往路边躲,却因腿麻动作迟缓,最后狠狠心,猛然将她甩了出去——
「嘭——」
巨响袭来,身穿官袍的年轻人飞上了半空,翻滚两圈后,重重砸在了地上。
鲜血飙射。
宋瑗亭跌跌撞撞站住,整个人都懵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数爱恨情仇压进窄窄两片眼皮里,女子茫然而又犀利地望向马车。
王芙一击不中,立即调转马头,再次向死对头发起撞击。
然而官兵们反应了过来,趁着马匹还没完成蓄力,乱哄哄冲过来,阻止了二次灾难。
「陈静钝。」宋瑗亭喃喃唤了声,提起裙子飞快跑向了染血之人,「静钝!」
陈言撕开眼皮,紧张地打量了她一眼,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一歪头,晕了过去。
宋瑗亭跪在他身边,混乱不知所措,她仓皇张望,嘶声哭喊:「大夫,大夫呢?别院有没有大夫?」
周围人来了去,去了来,血淋淋的现实始终浮在她的脑海表面,无法深入进去,一切似乎都是虚幻。
她以为,从她撑伞走向宋延生的那刻起,就已经下定了决心,此生都不会受到羁绊。她不敢正视宋延生对福康公主的炽烈情感,竭力回避陈言几次三番的试探,她以为自己做得很好。
可是陈言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她推开,却令她深受震撼。她能肯定,马车是冲着自己来的,原本陈言只消松开手,稍稍让一下,就能避过撞击。
可最后被撞飞的却是他。
宋瑗亭不敢细想这里头沉淀的东西,那会将她灼烧成灰。
王应臻忙前忙后,还要抽冷子跟王芙爆发激烈争吵。有懂急救的官兵帮陈言调整好姿势,固定止血,偶尔出声宽慰下宋瑗亭。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身边的内侍带着一队太医匆匆赶到,局势终于控制住了。
宋瑗亭手上沾满了血,裙摆上全是泥土,钗横鬓乱,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她艰难站起身,直不楞登望向死气沉沉的王芙,轻声质问:「我跟你有什么仇?」
王芙冷笑一声,笑声中带着绝望与悲戚。
瓢泼大雨轰然而至,伴随着滚滚雷声席卷四方。
皇城前,内侍撑开了伞,宋瑗亭浑浑噩噩跟随着众人往里走,却倏地发现,王芙身上鲜艳的赤红气运在迅速消失,整个人泛起了沉沉的黑气。
她愣了下,急忙看向忧心忡忡的王应臻——那一两丝赤红已然彻底抽空了。
这是怎么回事?
王芙撞伤官员,会受惩处就罢了,为何救人的王应臻也受到了连累?
宋瑗亭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站在御前还没回过神来。
本来怒气满满的皇帝,在看到宋瑗亭的一瞬间,就失态地猛然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还带翻了椅子。他死死盯着宋瑗亭,眸中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转头瞪向了王芙。
一直在留意他情绪的常山公主狠狠哆嗦了下,煞白着脸站在那里,只觉周身发冷。
「你什么时候认识的她?」皇帝指着宋瑗亭,质问素日最得宠的女儿,「你早知道,所以才针对她,对不对?」
「不是……」失了色泽的唇瓣,像极了枯萎的花,王芙阖动着嘴唇,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她享受过,放肆过,本以为能今朝有酒今朝醉。可惜,当明日愁乍现时,她依然选择了无谓的挣扎,却把自己更快地推入了深渊。
那日的情况,宋瑗亭没太留意,只记得皇上温声安抚了她,再一次将常山公主禁足了。
不久,王芙入狱。紧随其后的是废皇后与贬三皇子为庶人的消息,原因未明,对外说辞是涉巫蛊,此举遭到前宁安长公主,现太后的激烈反对。
这动向别说宋瑗亭,就连宋延生都表示看不懂。
陈言昏迷了三天。他睁眼的第一时间,便惶急张望,在看到完好无损的宋瑗亭后,大大松了口气:「幸好你没事,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我连累了你。」宋瑗亭眸中盈满悲伤,「好在都过去了。」
王芙已死,可宋瑗亭有个感觉,事情应当还没结束。
陈言颤颤伸出手去,鼓起勇气攥住了她的柔荑,轻声笑道:「希望再不会甩开你了。」
宋瑗亭低下头,一滴清泪滴在了手背上,顺着肌肤蜿蜒向了两手交握之处。
纵使太后激烈反对,纵使皇后哭闹不休,王应臻依然被废为了庶人。
与此同时,宫中一个早逝美人突然被追封为了四妃之一,娘家得到了许多封赏。据说,那是皇帝的真爱,却因怀了孩子,被当时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害死了。
真假不知,反正皇帝对此传闻放任自流。
王应臻原本不相信皇帝那么绝情,可真爱传说一出,他决绝转身走了,再不理会那些纷纷扰扰。
宋瑗亭给他去送银子,他没拒绝,只是喝得酩酊大醉,撑着头笑:「我原以为父慈子孝,到头来都是假的。我一直奇怪,我是嫡子,父皇为何迟迟不肯立太子。却原来,那位子本来就不是给我准备的。」
王应臻在乎的从来不是权力,而是亲情。他可真是诡谲皇宫里的一股清流。
他什么都没做错,可又什么都错了。
宋瑗亭将他送回赁居的偏僻住处,想想昨日陈言喝汤药的时候嘀咕想吃点甜的,便转身去了御街的点心铺子。
她在尝试着接受一段感情。她看得出,陈言野心勃勃,并非什么忠君之士,也许夫妻俩可以狼狈为奸。
宋瑗亭唇上挂着微微笑意,逐渐靠近了城门附近的闹市。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双驾马车载着布衣荆钗的女子,隆隆碾过街面,直直向着宋瑗亭撞来。
回头的一瞬间,宋瑗亭看清了驾车人的脸——常山公主。
又来?她怎么出来的?
宋瑗亭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一回生二回熟,她不信大街上还能调转马头。然而转身迈腿的刹那,有人绊了她一下,就这么一耽搁,马车呼啸而至,王芙劈手扯住她,借着烈马飞驰的力道,将她甩了上来,丢进了车厢。
「哐当!」
宋瑗亭整个人被撞得七荤八素,浑身散了架似的疼,好半晌缓不过劲来。
「你要带我去哪儿?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她艰难地爬到车门处,扒着门框喊道,「王芙你疯了么?」
王芙一言不发,扬鞭策马,驱使着马车出了城,并逐渐偏离了官道。
车厢在山路上疯狂颠簸,宋瑗亭不得不滚回座位,双手紧紧抓住车窗,唯恐被甩下去。
山路漫长,一直向着高处延伸,而前方,是悬崖。
宋瑗亭目眦欲裂,浓烈的不甘心充斥心脏,只听轰隆几声巨响,车架前倾,她骤然摔离座位,见到了车外的蓝天白云。
陈言的新婚妻子死了,为将要押送出京的常山公主所掳,双双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消息传入宋家,重伤未愈的陈言当场吐了血,而后挣扎着爬起来去了出事的地方,对着悬崖恸哭不止。
宋延生一夜白头,抱着无字牌位枯坐半宿,谁都不知他在想什么。
皇室玉牒上划去了常山公主的名字,当日押送王芙的官吏悉数下狱,可是回不来的终究回不来了——尽管皇上亲自去宋家致歉慰问。
宋延生一手一个牌位,冷眼望着皇上,众目睽睽之下,竟扯出了一抹寒意森森的笑。
三天,仅仅三天,大家就明白了那抹笑的含义。
立国满打满算不足二十年的大燕,猝然发生宫变。宋延生凭借着积累十年的人脉,以及陈言带伤拉来的国子监读书人,打了皇帝一个措手不及。
宋延生抱着牌位冲进大殿的时候,皇帝难以置信地问他:「就为了一个养女,你至于么?」
「养女?」宋延生放声大笑,神色蓦地一变,恶狠狠地吼道,「那是老子跟福康公主的亲女!当年差点被太后杀死的孩子!你们王家人都没心!」
宋延生本想循序渐进掌控朝堂,却没想到狗皇帝教不好闺女,给他来了这么一击。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心软,直接把宋瑗亭小两口扔去江南,也就没这一难了。
皇帝脸色诡异而扭曲,一字一顿地问:「她是你和福康公主的女儿?那一尸两命是怎么来的?」他看看坐着步辇进殿的陈言,沉声问,「陈编修,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你也跟着胡闹?」
陈言强撑着坐直,幽深瞳孔里有火焰在燃烧,他淡漠地道:「家祖,秦烈帝。」
剩余的话,什么都不用说了。
这一家子是真正的志同道合。
皇帝颓然跌坐回去,沉寂半晌,倏地放声狂笑。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似笑非笑:「你谋权篡位的借口是王芙害死宋瑗亭,若是她没死呢?」
宋延生翁婿俩齐齐一怔,陈言激动得差点从步辇上倒栽下来。
皇帝欣赏够了两人的失态,才淡淡道:「她在王芙的西山别院。朕还没来得及见她。」
宋延生顾不得思索皇帝扣押宋瑗亭的理由,转头吩咐兵士前去接人。
皇帝也不阻止,神情看上去竟有些嘲讽。他懒洋洋地提议:「事已至此,不妨把深居后宫的太后一起接来,咱们好生掰扯掰扯。朕也想知道事情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宋延生同意了,他同样想质问太后,福康公主究竟是不是她的亲侄女,人怎么能狠成这样。
尽管翁婿俩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宋瑗亭在兵士护卫下踏进大殿之时,依然失态了。
「亭亭!」宋延生脱手丢了牌位,他来不及捡拾,顺拐地奔过去,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颤着音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西山别院?」
陈言拍着步辇,示意兵士把他抬过去,紧紧攥住宋瑗亭的手不肯松开。
宋瑗亭并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日在悬崖边,有人砍断了缰绳,烈马撞下崖去,车厢却在划出深深痕迹后,停住了。宋瑗亭得救了,常山公主则跟随着烈马冲出了悬崖。
陌生的侍卫要带宋瑗亭走,她执意要去崖下救王芙。两拨人激烈争吵后,侍卫们似乎有所顾忌,不得不妥协,将她带去王芙的别院,轮流外出寻找尸骨。
后来,宋瑗亭消息隔绝,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御座上,皇帝看着堪堪迈进殿门的太后,忽而笑了,笑声讥诮而悲怆:「宋瑗亭,你能看见人的气运,对不对?你用这个能力,帮助乱臣贼子颠覆我大燕皇室?」
「气运」一词入耳,宋瑗亭瞬间僵住了,她不敢置信地望向皇帝,仿佛明白了点什么:「你是为了我的能力才搞这出?」
宋家翁婿不明所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面相刻薄苍老,唯余一腔恨意支撑脊梁不弯的太后扫视着殿内情景,不知为何,竟有些不忿。
「太后,或许,朕该称呼您为宁安长公主更讨您欢心。」明明是亡国之君,皇帝反而成了全场最从容之人。他捶着桌子,桀桀怪笑,「您的筹谋毁了,心情如何?用福康公主的孩子换了朕的女儿,然后把朕的女儿送去慈幼局,您可真是好算计!将来父死子继,王应臻登基,身上带了一半秦皇室的血脉,若他脑子不清楚,直接将国号改为秦,您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江山收回去了!我王家全为人做了嫁妆!」
太后,或者说宁安长公主面无表情,宋瑗亭茫然不安,陈言死死攥紧了她的手,刚刚捡起牌位的宋延生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闺女,试图从她的长相上找出与福康公主或与自己的共同点。
众人皆知,宁安长公主当年独子早夭,燕太祖登基才伪造了外室子的身世,将他写进族谱,立为太子。
彼时,太子妃身怀六甲。大家都说她腹中的孩子好命,生来就是天潢贵胄,与前秦皇室的隐太子妃钟氏,以及福康公主的孩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宋延生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直起腰,一步步走向宁安长公主,厉声问:「你当年给福康灌了什么?为何她会血崩?」
宁安长公主刻薄面相上露出一丝怪笑:「你应该感谢我。你的孩子,差点就成了储君。你忙碌这一场……」她环视大殿,轻蔑一笑,「你们男人,就是信奉一将功成万骨枯。原本用我的法子,能以最小的牺牲换最大的利益。」
当年改朝换代,宁安长公主在得知太子妃即将临盆后,便买通了稳婆,而后借口陪伴,住进宋家,卡着太子妃发动的点,给亲侄女强行灌了碗催产药,指使人调换了两个孩子。
「我还是不够狠心。」宁安长公主注视着宋瑗亭,语气复杂,「当年应该直接掐死你,那么王家永远见不到你,王应臻依然是皇子。」
宁安长公主不知皇帝怎么认出的宋瑗亭,但她确定王应臻被贬为庶人,与宋瑗亭进宫有直接关系。
宋瑗亭放轻了呼吸,她怔怔望着这个她半生为之努力,想要拯救的亲人,巨大的荒谬感兜头砸下,砸得她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勇气。
这么多年,她到底在争什么?
从头至尾,这就是别人的仇怨,跟她半点关系都没有。
不,还是有的。她本该是那个幸运儿,那个既得利益者。
「好女儿。」皇帝徐徐步下玉阶,注视着她问,「亲手将气运交到乱臣贼子之手,亲手帮他拉起了谋朝篡位的队伍,这种感觉如何?」
「不,不可能……」宋瑗亭挣开陈言的手,踉跄后退,带着哭腔喃喃自语,「这不是真的。秦婶婶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她说我是秦烈帝的孙女,是大秦最后一个后人!」
陈言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空空荡荡,终究没有抓牢她。
宋瑗亭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挣开了,巨大的慌乱撞击着心扉,那种无助就像小时候一样。
宋瑗亭五岁那年,本来是有一对富商夫妻想领养她的,后来不知怎的,又放弃了。女孩伤心不已,慈幼局的管事明里暗里骂她赔钱货。也就是那个时候,秦婶婶进了慈幼局做饭,每天都会给她多打一些,将她养得水灵耐看,宋瑗亭很信任她。
一年后,秦婶婶辞了这份工作,走之前告诉她,她是大秦后裔,是秦烈帝的孙女。
七岁时,宋瑗亭见到了宋延生。
「我才是!」陈言比她更激动,「我才是秦烈帝的后裔,是隐太子之子!是我娘亲口告诉我的。」
这一刻,陈言竟有点隐秘的期望,如果她不是隐太子之女,那么是不是也可能不是仇敌的孩子?
很可惜,老天一直爱玩弄人。
一直像个局外人的宋延生眼神忽而犀利如刀:「你娘叫什么?住在哪里?」
「她姓秦,名讳钟。」陈言手心里沾满了汗水,黏腻腻的,难受得厉害。
秦钟。
宋延生闭上了眼,身子微微发颤。隐太子妃钟婉婉,那个曾经怯弱婉约的女子,像是改朝换代旋风里的一片枯叶,随风飘零。
当年福康公主血崩而死,宁安长公主率人浩浩荡荡离去,仅留下一女,宋延生嚎哭不止,等清醒过来才发现,藏匿家中的钟婉婉因受惊早产,产下了一子。
宋延生担忧燕太祖清算旧人,不敢继续沉溺于悲伤,立即送钟婉婉和两个孩子出京,而后宣称福康公主一尸两命。
钟婉婉于十二年前寄来书信,告诉他「世事艰难,托令嫒于徐州慈幼局」。
宋延生为女儿平安而欣喜,为女儿生活艰难而忧愁,却不敢贸然接回她。直到流放途中,他方找到机会见到了女儿。
身着半旧衣裙的小姑娘,一手撑伞,一手端水,笑吟吟走过来,说:「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您的福气在后头呢!」
却原来,根本不是!
这么多年,他是在为仇人养孩子!
宋延生跌跌撞撞扶住柱子,越是愤怒,反而越是冷静。他想知道,钟婉婉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到底知不知道调包之事?
可惜,死人无法言说真相,只能由活着的人耐心求索。
陈言与宋瑗亭默然对望,曾经的志同道合倏然泾渭分明,甚至隔了尸山血海。曾经来不及诉诸于口的情愫,遽然破碎在宫变的刀兵相向里,再无法现于阳光之下。
他们赢了,可又全输了。
从此父女不是父女,夫妻不是夫妻,过往欢笑皆成荒唐,再无法回头。
一殿俱静,唯有末路帝王猖狂的笑声直冲云霄,将真相死死钉在众人心头。
9.钟婉婉
钟婉婉未出嫁前,无数次想象自己母仪天下的情景,无数次从睡梦中笑醒,她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运的人。
直到一朝王朝倾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奔跑在长街上,狼狈躲避叛军的搜捕,最后还是小姑子福康公主将她带回了家。
钟婉婉哭得稀里哗啦,茫然不知所措:「太子就死在我面前,血溅得老高,他是为了帮我断后,嗝……我……他说要保护我一辈子的!」
两个孕妇相对而哭,哭国哭家哭自己,最后不约而同操心起了孩子。
「万一他们连孩子都不肯放过……」钟婉婉悲从中来,「太子的牺牲就白费了!」
福康公主竭力安抚着她,将她安置在家中,对外只说是新找的乳娘。
宁安长公主带人进驻产房那天,钟婉婉瑟缩在隔壁乳娘房间里,听着福康公主的哭骂声,恐惧到极致,不甘心随之滋生。
凭什么呢?
明明她的孩子才是最该登上皇位的。
钟婉婉说动了福康公主的心腹,狠狠心给自己也灌了碗催产药。她赌宁安长公主不会踏足产房,她赌能够调换孩子。
她赌赢了。她的孩子进了产房,而后跟随宁安长公主进了东宫,取名王应臻。其实,新太子妃是发现了端倪的,但她想要个男孩巩固地位。
钟婉婉熬过去了,福康公主却没撑住。
钟婉婉受宋延生所托,带着两个孩子出京,路上越看仇人之女越不顺眼,行至徐州,终于忍不住将她扔在了慈幼局。
她本来得意于自己的操作,觉得最终坐天下的还是秦皇室后裔。然而,天长日久,她发现故人忘却了仇恨,逐步效忠于燕。而她的孩子,似乎并不得宠,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都更宠爱那个叫王芙的小郡主。
这怎么可以?
万一王芙的母亲生下男孩,岂不是会对她的孩子造成威胁?
随着时间的推移,苦难生活磨光了她对孩子的那点温情。与隐太子曾经的恩爱,以及对燕的仇恨,逐步攫取了她所有心神。
她想,寄希望于王应臻,似乎不稳妥。
她想到了慈幼局的那个女孩。
钟婉婉暗中劝退了要领养阿婷的夫妻,悉心照料这个女孩,取得了女孩的信任,并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可以看到人的气运。
如果把她送到宋延生身边,帮助宋延生上位,最终造成燕皇室自相残杀……钟婉婉被这个设想刺激得亢奋不已。她提笔给宋延生写信,告诉他孩子过得不好,想有个家。
功成身退,钟婉婉带着陈言过江,在江南寻找名师,用仇恨催逼着他上进。
她为了复仇,将三个孩子做成了三条路。
陈言考上秀才那日,钟婉婉含笑闭上了眼。天若佑大秦,三条路,总该有一条能成,她对得起夫君了。
10.王芙
王芙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她能看见皇爷爷身上闪闪发光的星星。
父亲特别喜欢她,偷偷告诉她,父女俩是一样的,全家只有他俩是异类。
尽管母亲早逝,王芙却享受到了别人梦寐以求的宠爱,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捧场;无论做错了什么,都能得到宽恕。
女孩无忧无虑长到九岁,直到有一天父亲带姐弟俩进宫探望病重的皇爷爷,在宫中玩起了捉迷藏。王芙大着胆子爬到皇爷爷的床下,却没想到,本在书房议事的大人突然回来,并坐在床边聊起了皇室秘辛。
皇爷爷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寝殿内,令人心头发寒:「一介外室子,从礼法上来说,确实不能坐天下。知道为何选你么?」
「知道。」父亲轻声道,「因为儿可以找到星辰体。」
「是啊!」皇爷爷叹息,「原本咱家只是落魄士族,你爷爷献祭了自己,才为家里求来了能看到气运的星辰体,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王家得天下,自然是福。」
「福?」苍老的声音带着讥嘲,「对朕来说自然是福,对你父女来说可未必。按照方士所说,一代星辰体,一代星辰眼,星辰体看气运,星辰眼寻星辰。可不知为何,本该诞生星辰体的孙辈,却出来王芙这个星辰眼。这怕是,有变啊!」
床下的王芙死死捂住了嘴,丁点声音不敢发出。
「可有挽救之法?」
「有。」皇爷爷声音冷酷,「星辰体和星辰眼同出一代,会耗光王家气运。将来若星辰体诞生,你一定要杀了王芙,不能让她毁我王家千秋万代的基业!」
世界轰然崩塌,王芙突然意识到,皇爷爷对她宠爱其实是纵容和补偿。
从她诞生的那一刻,就被判了死刑。
强烈的恐惧和不甘心令她放肆骄纵,却终日战战兢兢,担忧头顶铡刀掉落。
王芙十几岁的时候,见到了众星拱月的宋瑗亭。
那个女孩子真美,浑身缭绕着星星,笑容亲切爽朗,所有人都喜欢她,她看中的人总能获得成功。
恐惧达到顶峰,王芙胆大包天隐瞒了此事。只要宋瑗亭不出现在父皇眼前,她就不用死了。
她处处躲着宋瑗亭,不想跟她牵扯在一起,京中人却总是将两人相提并论,致使死亡阴影长久笼罩心头,令她一日不得安。
那天,她一连两次看到了那个青松般的书生,并清楚看到了他眼底的紧张与渴望,然而在她表达出要他做驸马的意思时,书生却退缩了。
书生名叫陈言,是江南举人,才学很好。
王芙大概明白了,此人接近她是为了权势,退缩是因为不想做驸马影响仕途。他怎么那么上进又青涩呢?常山公主带人逮住了陈言,想要教他一个道理——惹不起的人别惹。
然而,宋瑗亭站了出来,柔柔弱弱地劝她放手,偏生大家都觉得她对,都给她叫好。
怒火冲进颅脑,烧光了理智,压抑多年的不甘倏然冒头:「宋瑗亭,你少扯宋首辅!谁还不知道你?一个父母不详的孤女!」
当王应臻跳出来指责她的时候,她当真觉得可笑。
只有王家人才有星辰体,倘若宋瑗亭是王家人,与她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王应臻又是谁呢?
可惜,她不能说,不敢说,只得认栽。
很多事不是靠退让就行得通的。
宋瑗亭跟陈言成亲了,以陈言的能力,封妻荫子是迟早的事。也就是说,宋瑗亭终有一天会作为命妇进宫见驾——这可太糟了。
必须将他俩丢出京去,让他们永生永世都不能回来。
她这么想的,也这么威胁的,不料又是王应臻坏了她的计划。她几乎要怀疑,跟自己有仇的究竟是宋瑗亭,还是王应臻。
阎王的催逼,令她铤而走险,驾着马车冲向了宋瑗亭。她赌死人身上没有星光。
可是,陈言却为宋瑗亭挡了一灾,令她最后的垂死挣扎折戟沉沙。
父皇看到了宋瑗亭,如她所料那般暴怒。可他到底舍不得闺女,给了她一条活路:他要她配合护卫让宋瑗亭假死。父皇看在那么多年父女情分上,愿意放她出京。
王芙没有其他路可走,她答应了。
然而,那是一个骗局。
宋瑗亭活下来了,她却随着烈马冲下了悬崖——没有人救她。
躺在崖底,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她仰面望着蓝天白云,喃喃自语:「骗子。」
她的爷爷,她的父亲,给予她的最后怜悯只是那些年的纵容。
后记
轰轰烈烈宫变落幕,皇帝纵火自焚,宁安长公主跳楼而死,宋延生登基称帝,立独子宋言为太子,改国号为康。
福康公主的康。
宋延生找到了曾经伺候福康公主的老宫人,从她嘴里得知了换婴真相。
原来陈言身上的紫色气运当真来自宋延生。
秋日的风吹过江畔,一身襕衫的陈言,或者说宋言,站在岸边,送别发妻和往昔友人。
「你不是说大燕亡国那日,你就看不到气运了么?」宋言忧郁地劝说,「你已经没威胁了,留下来不行么?」
细雨霏霏,宋瑗亭执着伞站在船头,微笑道:「可是,我觉得,我同样可以坐天下。龙椅,不是只有你们男人才能坐。我知道宋延生原本的打算,他想让女婿或者外孙继位。不过我的打算却是复国号为秦,我以烈帝后裔的身份,堂堂正正登基。」
宋言一时失语。
王应臻坐在船舱里,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俩,没有出去告别。
船只启航,向着江心划去,两支利箭倏然洞穿了两名船客,江岸上的宋言放声大哭,终究没有阻止灾难。
宋瑗亭倚着船舱壁,笑着道:「我想起了一阕词。」她捂着胸口的箭支,轻声吟道,「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王应臻艰难接口:「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两人互相看看,不由放声大笑。
鲜血渗出船只,在江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艳丽非常。
作者:云川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