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昔昔在望
昔昔在望
事不过三:爽文女主不干了
我被拐卖了。
当我在面包车上昏昏沉沉地醒来,看到渐渐熟悉的景色映入眼前,那些刻意尘封的儿时记忆一点一点侵入脑海。
我回到了这个曾经拐卖妈妈的地方。
山村没有什么变化。
偏远,落后。
还有那些看着就很面熟的人们。
坐着车一路颠簸,我的腰颠得很酸。
麻药的时间还没有过,我只是恢复了点意识,身体还动弹不得。
「喏,上大学的女娃嘞,长得也标志,五万,就一口价了。」人贩子拍了拍我的脸,冲面前的男人说。
我听着他们讨价还价,忍不住想:
妈妈也是这样吗?跟我现在一样,像块砧板上的猪肉,任人宰割,听着他们肆无忌惮地谈论我的价格。
眼前想要买我的人显然钱不够,跟人贩子说:「可以便宜点吗?我家娃子年纪大了,就差一个婆娘了。」
人贩子不缺这么一个买主,作势要把我卖给其他人。
「我跟你讲,现在大学生多难找啊,长得不错,肯定可以生几个男孩。」
见人还在犹豫,人贩子直接想要拽我上车。
买主在后面说:「行吧。」
我闻着泥土的味道,听着买主说等他回去拿钱来接我。
身体恢复了点知觉,稍微能动一点。
「哎,我这也算做一件好事了,男娃娃找个老婆不容易。他们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人贩子说。
有点想笑。
我清了清嗓子,假意哭着说:「求求你放了我,我可以给你更多的钱,只要你放我回去,求求你了……」
人贩子笑了,抬起我的脸。
我对上一张堆满横肉,还有不少痘痘,泛着油晕的脸。
「女娃娃长得还挺标志嘞,乖一点,给他们生个娃娃,日子就好过了。」
「好。」我垂下眼睛。
很显然,他们没有见过我这么配合的被拐卖的人。
我看出他脸上的讶异,笑了笑,「好啊。」
人贩子对拿钱过来的买家说:「这女娃还挺不一样的,之前的谁都是哭着喊着要回家,这个还怪安静的嘞。」
是啊。
买主带我回家时,我乖乖地跟在买主身后。
看到买主拿钱过来,我还主动打了招呼:「叔叔好。」
我说我很乖的。
语气很淡然。
人贩子听到这话嗤笑一声,「肚子要争气点啊,生了男娃就舒服了。」
我说好。
本来也挺无所谓的。
在车上看到越发熟悉的风景,我就下定了决心。
复仇的决心。
我跟着买主回了他的家。
一路上,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佝偻着背,脸上的沟壑一道又一道。
他的声音很哑,说话声像划坏的钢琴,「你别怪我,我也不容易。」
我一愣,低头看着脚上穿的小皮鞋。
小皮鞋反着光,我身上还穿着沾了点灰尘的衬衫牛仔裤,一切都是大学生青春洋溢的打扮。
跟这个山村格格不入。
前面的老人还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衣服。
五万,是他努力一辈子可以拿出来的全部的钱了吧。
我的手还被绳子绑着,是死结,绑得很紧。
我刚刚表现得很听话,他们也没有放松警惕。
我说:「你会放了我吗?我可以加倍把钱给你。」
老头一愣,普通话带着很浓的乡音:「不行,一定要嫁给我的儿子。」
语气很凶,刚刚的和蔼仿佛是我的错觉。
皮鞋踩在泥土里,之前下了雨,路很泥泞,皮鞋沾染上泥水,早上穿上的袜子被染黄。
很脏,突然就脏了。
我蹲在地上,前面牵着我绳子的老头感受到手上的阻力,回头看我。
眼睛像野兽。
跟我之前养的眼镜蛇一模一样。
我跟他认真地解释:「我的鞋子脏了。」
他拽了我一把,常年干农活的力气都很大,「脏就脏了,都卖给了我儿子,你还想过以前的生活啊?」
我仔细思索了下,好像是的。
我站起身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皮鞋一次一次陷入泥土里面,泥水溅到了我的脸上。
一向有洁癖的我没有觉得不适应,相反,我很习惯。
就跟妈妈骂我是杂种一样。
屋子很破落,一栋红砖平房。
这栋房子周围还零星坐落着几家,一般一个村都是一户挨着一户建个四五户,然后再在隔得远点的地方建几栋。
房子只有一层,两个房间。
我跟着老头走进屋子时,被屋子震惊了一下。
屋子很乱,客厅摆了几张家具,角落放着喂猪的粮食。
整个客厅还放了不少农具,塞得满满当当。
带着油渍的桌上还有他们中午吃剩下的菜,盖着一个盖子,盖子很黑,发黄。
我看到这屋子的摆设,只是垂下眼睛,双手紧紧地攥成一团。
妈妈她之前也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吗?
「你去房间坐吧。」老头指了其中一个房间,我对上老头浑浊的眼睛。
我微微笑了一下,扬起了手,示意他看看绑着我手的绳子。
「等我儿子回来解开,他去地里干活了。」老头已经低头去整理地上的肥料了。
我感觉到,进了屋后,老头的态度就平和下来,他知道我进了屋就逃跑不了了。
还因为我那一切配合、没有吵闹的认命态度。
「好。」我只在原地失神了一会,就走进了房间。
在我进房间的一刹那,我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
我勾起了唇角。
这个房间显然是刻意收拾过的。
衣服都放进了柜子里,床上的被子是新买的,一切都收拾得很整洁。
在欢迎我的到来。
我莫名觉得焦躁,下意识地摩挲衣服,没有刀,不能割自己一刀了。
疼痛,可以让我很快地冷静下来。
没让我烦闷多久,老头的儿子就回了家。
我听着屋外洗手的声音,还有老头跟他儿子的谈话。
「这个女娃还挺乖,没有闹。」
「也不能松了警惕,你看之前的那些人,都是憋着坏预计跑呢。」很粗犷的一道声音,用的是乡话。
得益于我幼年在这里生活的几年,我听懂了他的话。
「你快点让她怀上孩子,我们家不能绝后啊。」
……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下去了。
来到这里的这一刻,我脑袋里就一直盘旋着一个想法:我的妈妈,她经历的这些,该有多绝望?
男人跟老头谈完话就进来了,房子的隔音不太好,老头去地里干活了,顺便给男人跟我留出了地盘。
男人进屋后,我主动打了招呼:「嗨。」
随即,我问道:「我叫苏忘昔,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没有想到我会这么平静,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求饶哭泣,甚至,我还冲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沉默了一会,男人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我叫何耀宗。」
我点头,「你好,何耀宗。」
在偏远的小山村,村里都没有几个女人。村里男人见得最多的就是上了年纪的大妈,哪有什么跟年轻女孩打招呼的记忆。
何耀宗黝黑的脸变得很红,有点滑稽,他躲闪开我的目光,磕磕绊绊地说:「你,你好。」
我端详着面前的男人,何耀宗应该是刚刚顺便洗了个澡才进来的,带着点沐浴露的味道。
皮肤很黑很粗糙,一张极平凡的脸,我视线划过他的脸,落在他的手上。
一层厚厚的茧。
我有观察手的习惯,因为,小时候的记忆里,总是会有一双手狠狠地扇我,将我扇倒在地,又逼我去干活。
农村的娃娃早当家。
何耀宗在我的目光下变得羞涩,手别别扭扭地藏在身后。
「你就是我爸给我娶的婆娘?」
「是啊。」我语气淡定地问他,「老公用你们的话该怎么称呼?」
何耀宗粗犷的嗓音有点小:「老官。」
「嗯。」我垂下头。
从何耀宗的视角看过来,我现在是一副娇羞惹人怜爱的模样,轻轻重复了一遍他说的那个词:「老官。」
我看着脸红快要冒气的何耀宗,正色说:「老官,我顺从你,什么都听你的,你可以对我好一点吗?」
我半真半假地流出泪水,「我之前看过信息,我不逃的,你别打我。」
我的音色是娃娃音,妈妈很厌恶我的声音。
她很讨厌我说话,只有外婆会将我搂进怀里,拍着我的背,「希希啊,妈妈只是生了病,妈妈是爱你的。」
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是「苏忘昔」,她希望可以忘记过往。
外婆给我取的小名是「希希」,「希望」的「希」,她想要我任何时候都抱着对生活的勇敢热烈地活着。
我从外婆温暖的怀抱探出头,小大人模样地说:「我知道的,阿婆,我知道妈妈爱我。」
外婆的眼睛里面有泪光闪烁,我不喜欢她哭。
可是她很爱哭。
在拼了半条命带着我逃出那座山村后,妈妈得了精神病。
严重时,她拿着菜刀要砍死我。
外婆越来越沉默,每天打起精神去照顾患病的妈妈,还有年幼的我。
夜晚我写完作业后,总是看见她在台灯下抹着眼泪。
「我不会打你的。」何耀宗挠了挠头,向我走近了几步,他约莫四十的年纪。
确实,农村四十还没有后代,家里人肯定急疯了,所以买来一个女大学生生娃。
我瑟缩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给了他勇气。
何耀宗坐在我旁边,粗糙的大手紧紧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在我的视角看过去,粗黑的大手跟养护很好白皙的手并不相配。
何耀宗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放心,只要你不逃跑,乖乖地生下儿子,我们都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何耀宗颇为羞涩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好,都很护短,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发现跟城市没什么区别了。」
我忍着不适,将头放在他的肩膀上。
现在正是初秋,天气还很炎热。
何耀宗刚刚洗了澡,身上还是有很重的汗味。
我无视了这一切,说:「我会好好生孩子的。」
对上何耀宗惊喜的眼睛,我缓缓地扯出一个笑容。
何耀宗没有完全信任我。
在我的意料之中。
一个来到落后山村的漂亮女大学生,嘴上说认命留下,可是谁会真的相信?
安静坐在床上等着买我的人到来时,我就打定了主意。
我要获得何耀宗的信任。
他不看管我的行动后,我才可以开始我的复仇计划。
何耀宗他这些日子还是不肯让我在村上溜达,每天的放风时间是我洗澡的时候。
何家所有的钱都用来买我了。
我最近迷上了冥想,何家父子出去干农活后,我就坐在床上,在脑袋里一遍一遍过着我的复仇计划。
天快黑了,我双手抱膝坐在床上。
很快,何耀宗回来了。
他在客厅先脱了满是泥土的鞋,穿上毛茸茸的干净黑色毛拖才走进来。
这鞋是他在早市买的。
我的棉拖鞋也是黑色,有可爱的兔子耳朵,何耀宗递给我鞋时,四十岁的人像个纯情的孩子,他学了个时髦的说法「情侣鞋」。
我穿上棉拖鞋,手被绑在床上,我唤他:「老官,我想要上厕所。」
「好。」我叫他老官时,他面上总是掩饰不住地开心。
何耀宗解开了绳索,牵着我的手走到了屋子不远处。
他们家里没有厕所,如果要上厕所,还要去外面露天的旱厕。
第一次来到旱厕时,我看着下面层层交叠的肥胖蛆虫,差点就吐了出来。
臭气熏天的厕所,下雨天还要撑把伞才可以上。
我都忍耐了下来。
上完厕所后,我沉默地打量着旱厕的环境,黄黄的泥土砌成的,似乎弱不禁风。
但这里成了蛆虫天然的食堂。
我走出了厕所,何耀宗在门口守着。
我率先往水龙头走去,「今晚吃什么?」
何耀宗没有想到我会这么镇定,他都做好了我会哭着求他放我离开的准备了。
他去过镇上,看过镇上的公厕,虽然很臭,但那是瓷砖铺的地板啊,他家想都不敢想的。
我一个城市来的学生姑娘看到旱厕时,肯定会变了神色。
「吃炒豆角。」
我洗干净了手,闻到身上还带着旱厕的味道,满心厌恶。
我有洁癖。
最喜爱的味道就是消毒水的味道。
往屋子走去时,我问:「后面会在屋里建厕所吧?」
何耀宗露出发黄的两排牙齿,脸上的皱纹都卷在了一起,「后面有钱了肯定会建的。」
「嗯。」我应了声。
……
何耀宗在外面守着我。
农村并不太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大学生,在一众单身汉中可是香饽饽。
虽然不会真的出什么事情,毕竟农村圈子小,容易被指着脊梁骨骂,但是饿急了的单身汉偷看洗澡引起注意什么的可不少。
出来时我嘟起了嘴,说:「何耀宗,昨晚折腾得好累啊,今晚我要早点休息。」
在黑夜降临时,我看到不远处男人手中猩红的点点,是刚从地里归家的何老头。
「好,等会晚上你多吃点,好好补补。」
何耀宗四十才碰女人,恨不得日夜与我缠绵,农村的房子隔音也并不好。
前不久,渴望我怀孕的何耀宗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偏方子,天天夜晚让我捏着鼻子喝下一碗黑黑的汤药。
我试探地撒娇说不想喝,何耀宗也不恼,抱着我说:「小昔,这样你才可以快点怀上我的孩子啊。」
我搂着身旁男人的胳膊,蹭了又蹭,委屈巴巴地说:「老官心疼心疼小昔。」
一根筋的男人哪里受得了我刻意的撒娇,「嘿嘿」地向我保证。
吃晚餐时,我故意说:「老官,明天我想去村上走走可以吗?」
不出所料,何耀宗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小昔,你怀了孩子就可以到处去逛了,先生孩子吧。」
买下人的人家总是想着姑娘怀了孕就不会想要跑了,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安定下来」,母爱不会让人抛弃任何一个孩子。
说他们蠢吧,他们还可以想到用孩子去绑架被拐卖的人。
但是,任何一个被拐卖的人,她们都不会放弃回家的路。
因为,家里有亲人,有朋友,还有梦想。
她们究其一生,哪怕献上自己的命,都想回家看看。
看看苦苦等待的亲人,看看日夜祈祷的朋友。
我抽噎了一下鼻子,眼睛迅速红了,「老官,你们这么辛苦,我也想帮你们做些什么。」
我拉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你们可以让村上的人看着我,再说我一个人,我也跑不了啊。」
何耀宗不说话了,脸上是纠结的神色,他在为难。
我将求饶的目光放到何老头身上,嗓音带着脆弱的哭腔:「爸,你相信我。」
第二天我就叫何老头「爸爸」了,「爸爸」这个称呼,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令人厌恶的称呼。
何老头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我会找上他。
愣了一会,何老头拍板:「可以。」
何耀宗还想要说些什么,被何老头制止了。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现在也是我们何家人了,你出去散散心吧。不过,别逃跑,我抓回你肯定就打断你的腿。」
我露出感激的神色,「爸爸,我不会逃的。」
怎么会逃呢,妈妈的仇我可还没有报啊。
何耀宗是个愚孝的人,几天的观察,我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很听何老头的话。
这天夜半,何耀宗悄悄起了床。
不多久,隔壁房间就传来说话的声音,「我会让村上的人盯着她的,不会像景致家那样跑了媳妇。」
「嗯,现在的女人坏着呢。」
隔壁说话声慢慢停了,没多久,何老头咳嗽了一声,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满意地听着何老头起夜的声音。
第二天,何耀宗牵着我的手到村口时,说:「小昔,你不用干活,家里的活交给我就行了。」红晕从脖子冒到了脸上,不好意思地捏捏我的手,移开了视线,「你只管给我生孩子就好了,粗活都我来做。」
我轻轻将头靠在他的胸口,他的背很宽厚,「嗯,我等你回来。」
微微泛红的眼睛,还有紧紧攥着他的手,我的呼吸很细弱,可怜极了,「我等老官。」
何耀宗捏了一把我的脸,粗犷嗓门声音很大:「小昔怎么整得跟生离死别一样——」
我打断了他,一双水光粼粼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
踮起脚尖,我贴在何耀宗耳边,说:「老官,我有点舍不得你了。」
何耀宗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揉了一把我的脸,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那老官很快就来接你。」
大手擦了一把我的眼泪,手很粗糙,擦在我的脸上我并不舒服。
「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我认真地看着他,「我才二十岁。」
比他小二十岁。
何耀宗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脸色变了。
我从来不愿意给猎物喘息的机会。
就跟我养的那条眼镜蛇一样,在它意图袭击我时,我亲手将它碎成了八段。
拔了毒牙,还扒了皮。
我的呼吸柔柔扫在他的身上,「老官,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身上的疤怎么来的吗?今天晚上我告诉你。」
在同床的第一天,何耀宗就发现了我胳膊上一道又一道的痕迹。
他问过我。
那时我只是哭泣,不停摇头,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所幸,这个人还有点良知。
若是他逼着我说出,我估计会换一个方式攻略他。
伤口,要在合适的时机爆出来。
麻痹敌人的神经,一刀,把他拿下。
何耀宗深深地看我一眼,我浅浅笑了一下,是我刻意练习的角度,这个角度看上去,我整个人单纯又无害。
「好。」何耀宗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村口有一座井,村上老太太最喜欢来这里聊八卦。
有几块天然形成的大石头,我拣了离聊天的人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出门我看了一眼时钟,十点多。
农村没有什么娱乐设施,老太太们最喜欢的就是围在一团,聊聊东家的八卦,再说说西家的事情。
现在已经有五六个人开始唠嗑了。
我的视线落在一个七十多岁,牙齿已经掉光,佝偻着背的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身上有腐朽的死亡味,掉光了牙齿并不影响她高谈阔论。
她大声宣扬着,给一个审判。
我认识她。
应该说,她是我的奶奶。
我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见到她。
在我的记忆中,她总是拉着邻居的手,用这张嘴,大声唾骂着我跟我的妈妈。
说我是赔钱货,出生就该溺死我。
说我妈妈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她就不应该把我妈妈买下来。
她盖棺定论:「要不是她肚子里现在还有一个,我肯定让她滚蛋。」
邻居老太太不怀好意地说:「花了大价钱买来的,你也舍得让她滚蛋?」
她琢磨了一下,「可以把她再卖了啊,我看隔壁村那么多光棍。」
她吹鼻子瞪眼,一副骄傲的神色,「再说嘞,她还可以伺候我跟我儿子啊,一个大学生做丫鬟。」她鼓着眼,推了推邻居,「你说我这个像地主老爷吗?」
两个人哈哈笑了起来,只有穿着破烂衣服的我躲在偏僻角落看着她们。
其实格格不入的还有不远处,蜷缩在屋子里的,身上满是伤痕的妈妈。
我看着跟记忆中相差没有多大的老太太,手指颤抖着。
我时常感慨我的好记性,小时候发生在这座村庄里面的事情我全部记得清清楚楚。
丑陋的嘴脸,挥舞的大手,成了我多年挥之不去的记忆。
它们成了我每天晚上的梦魇。
聊着聊着,这群老太太把视线挪到了我的身上。
在这偏远的山村里,她们放肆聊着我,有恃无恐:「这就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还蛮水灵的嘞。」
话题到了我的身上,几双眼睛盯着我,旁若无人地开始谈论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
我攥紧拳头,平稳着呼吸。
再忍一下就好了,我怕控制不住自己冲上去扇她们。
「我说啊,这城市来的姑娘不简单啊,就是一个荡妇。」何桂花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哎,为什么这么说?」
「我听说啊,她特别配合何家那个小子,还听老李说,这是他卖人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遇到这么听话的人,不吵不闹的。」
「你们说,她不会想男人吧,所以乖乖地配合。」
有个老太太接了话:「我听他们隔壁说,这女娃每天都在勾引何家小子。」
一群人笑了起来,奶奶何桂花又跟十多年前一样,给我下了定论:「她就是一个荡妇。」
十多年前,她说的是赔钱货。
我抠了抠手掌,好焦躁啊,不能用刀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讨厌死了这样的氛围。
好像,我又置身在了十多年前,被逼着早上五六点起来干活,还要给何桂花按摩。
我是何家人的沙包,所有人都可以打我,村上的男孩将我围在中间,笑着摸我的头,笑着不让我回家。
晚回家,何桂花就会说我是浪蹄子,小小年纪就想着勾引人了,跟我那个讨人嫌的妈妈一样。
其实妈妈跟所谓的爸爸有过关系融洽的一段时间。
何全甚至为了妈妈跟何桂花顶过嘴,日子很短暂。
何桂花接受不了她是家里的掌权者,儿子却因为一个外人对她指手画脚。
她开始在何全面前说妈妈的坏话。
妈妈满心惦记着外公外婆,和她未完成的梦想。
所谓丈夫的冷落欺侮她都不在乎,她想回家。
被拐前,妈妈是优秀的美术班学生。
在八十年代,她还申请到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她满心欢喜地期待未来,她尚未开启的人生却在她被拐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哪怕最后,她逃了出来。
但是画画的手,早就被何桂花找着理由弄断了。
妈妈,她是我在何家唯一护着我的人。
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时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厌恶推开我,但她好温柔啊。
是生在地狱中的我,唯一的一道光。
我的手指打着拍子,估摸了一下时间。
她们见我不说话,谈论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时间到了。
我站起了身,活络了一下筋骨,朝何桂花走去。
何桂花滔滔不绝的嘴巴终于闭上。
村里的老人身上都会有一种味道。
很臭。
在我看来,是他们干枯没有灵魂的身体日益腐朽的味道。
不用多久,他们就会走入灭亡了。
我告诉自己。
我抓起了何桂花的头发,将她整张脸都压在了她刚刚坐过的地方。
何桂花年纪大了,她的力气哪里比得过我。
更何况,我还常年健身。
「你干什么,快放了我,你现在还造反了?」何桂花有很重的口臭,我挪开了头,更加用力地把她按了下去。
手上使了巧劲,她现在死了可就对我不利了。
「啊,疼!」
刚刚聊天的几个老太太明显都愣住了,过了好一会,何桂花叫嚷疼了她们才回过神来,想要上前拽着我。
我看着她们冷冷地嘲讽:「你们是都想被我打一顿吗?」
欺软怕硬是她们的本性。
再说了,少个话搭子,她们也不在乎,老太太们止住了脚步。
村口安静下来,只有何桂花叫疼的声音。
何桂花前面还在说要叫我的男人打死我,见我的力气越来越大,她开始求饶了。
「这点疼都受不了吗?你打别人的时候想过吗?」声音很小,在场的人都没有听清楚。
我没对她做什么,何桂花吓坏了,不停尖叫。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叫停了我:「住手,你在干什么?」
我循声看去。
不得不说,血缘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我一眼就认出了叫停我的人就是我的弟弟。
是的,我还有一个弟弟。
妈妈十月怀胎生下了他,在生下他后,村里的人终于对妈妈放松了管控,妈妈筹谋几个月,带着我跑了出来。
原来,弟弟已经这么大了啊。
我神色没有变化,将何桂花的头摁得更紧,「你是她的谁?这个人嘴巴不干不净的,我给她一个教训。」
「我是她的孙子。」
「你叫什么名字?」努力维持声音的镇定,垂着头,长发遮住了我的脸,他们看不清我的神色。
少年皱着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何景致。」
何景致是妈妈给他起的名字,妈妈逃跑时他才一岁,小时候的我很喜欢逗弄他,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深吸了一口气,冷冷地看他,「你该让你的奶奶给我道歉,随意编排别人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何景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硬挺的鼻,和秀气的眉毛,皮肤不是很好,冒着痘痘。
「你就是小何哥家的新媳妇,你确定要我们给你道歉?」
「你的奶奶说我是浪蹄子。」
「难道你不是吗?」何景致反问我。
我愣住了,眼泪迅速地流出来,白皙的皮肤挂着点点泪水,眼角发红,「你们明明知道……」
何景致的眼神很冷漠,是野兽看着猎物的眼神,「被买来的?」
何景致带着厌恶地开口:「买来的就好好做何家的媳妇,别有什么花招。」
「被拐卖过来的也要认命吗?」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何景致冷笑一声,「难道你还想要逃跑,来到这里不乖乖生孩子还有二心?」
他似笑非笑,「那我得让何哥看好你了,别到时候跑了。」
我的心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石头,泛起涟漪,面上却是越发冷静。
我松开了压着何桂花的手,笑容灿烂单纯,「我怎么会想要逃跑呢,还要给老官生孩子。」
何耀宗这时也听到动静赶来了,来到这里第一眼就是看我有没有受伤,「没什么事情吧,小昔?」
我摇摇头,扑进他的怀里一脸委屈,「她们说我是浪货,所以我跟她们吵起来了。」
何耀宗搂着我的大手很紧,我吃痛,「老官,好疼啊。」
他这时如梦初醒,「桂花姨,你要跟小昔道歉。」
何桂花浑浊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村上的小辈居然要她向一个被拐卖过来的年轻女人道歉,这对于何桂花来说是无法忍受的。
「何耀宗,小时候还是我看着你长大的嘞,现在你就为了一个女人……」
我拉住了何耀宗的手,垂下眼帘,示弱说:「老官,就这样吧,我有点累了,想要先回家。」
倚靠在何耀宗怀抱里回家时,我的视线落在了何景致身上。
正巧,何景致饶有兴趣的目光也看着我。
我冲他露出一个笑容。
「老官,我没有想过去主动招惹那个阿婆的,可是她们说我说得太过分了。」我红着眼睛拉着何耀宗的手,声音娇柔。
何耀宗深吸一口气,安抚性地拍拍我的头,「我没有怪你,小昔。」
我眼神怯怯地看着他,「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老官?」
何耀宗摇头,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怎么可能会怪你呢,我怪自己,没办法给你提供好的生活,还让你跟我受苦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何耀宗脸上的难过不似作伪,我扑进他的怀里,声音是掩饰不住的喜悦,「没关系的,老官,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直全心全意都是我就好了。」
回到家的何耀宗先在房间起了一个火炉,现在已经进入冬季了,农村的冬季比城市还要冷。
我坐在床上,晃悠着腿看他起火。
「何耀宗。」我叫住了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怎么了?」何耀宗听见我严肃的语气愣了一会。
「你会一直爱我,永远陪着我信任我吗?」
何耀宗笑了一下,「当然会,只要你别想着离开我。」
我语气轻快:「肯定不会离开你的。」
我想到了什么,问他:「老官,之前这里是不是还有其他跟我一样的女孩?」
何耀宗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怀疑,「怎么好端端问这个?」
我苦着脸,「就是刚刚跟那个婆婆说话啊,那个婆婆说我不守妇道,她说之前有人生了孩子就跑了。」
「喏,刚刚跟你说话的那个男孩,他妈妈生下他就跑了。」
火点燃了,何耀宗唾了一口唾沫,「他妈妈也真的不是个东西,这么好的一个孩子也不要。」
「嗯。」我浅浅地笑了一下。
「花了钱就是何家的人了,跑了十多年,一次也没有回来看过,老何叔一直说早知道就不买那个女的,换个听话的人了。」他叹了一口气,语气很淡然,仿佛是说一件轻巧得不能再轻巧的事,话语中还带着淡淡遗憾。
「那女的还应该感谢何叔,不然不知道卖去给谁嘞。」
我跳下床,抱着他的胳膊,语气甜蜜:「是啊,我应该感谢老官买下我呢,不然我都不知道面对什么样的事情。」
何耀宗安抚地抱着我,「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何耀宗话中的何叔是我的亲生爸爸。
那个逃跑的不守妇道的女人是我的亲妈妈。
这个村子里的人说起拐卖都是语气淡定得不得了,就跟平常喝水吃饭一样。
他们都自发地不让被拐卖到这里的女人离开,要是有人有想要逃跑的意图,一个村子的人都会出动去追她。
被抓回来的女人会受到毒打,她的买主会被村上人嘲笑,连一个女人都管不了。
警察也曾经来过这个村庄,上了年纪的老人堵在村口,只要警察试图进来,她们便往地上一躺,说警察打人了。
壮年的人则是拿着制作的武器堵在门口,不得已,警察他们没办法进入这个村庄。
村上的人在这件事情上总会出奇地团结。
自从我在村口跟何桂花吵了一架后,何耀宗便不再管控我的行踪。
我在村里狠狠刷了一次面,我只要走到村口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加上我跟何耀宗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更是在他面前夸下海口,要给他生三个男娃娃,他开开心心让我出门。
我被拐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何耀宗有点着急,半年还没有怀孕,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催我去吃那些偏方。
何耀宗看我看得没有那么严时,每次我都会偷偷把这个药倒掉。
现在还不是怀孩子的好时机。
更何况吃了他的这些偏方,万一对我的身体有什么影响怎么办,我还要回去给外婆养老送终,回去照顾妈妈。
「老官,你要去隔壁村帮忙杀猪,为什么要去一个礼拜啊?」夜晚,我躺在床上,房间里点着火炉,暖融融的。
何耀宗洗了脚把水倒掉,擦完脸坐在床上,顺手把我捞进怀里,「杀猪不止杀一家,到时候我多拿点猪肉回来,你尝尝土猪肉,特别香。」
何耀宗把头抵在我的身上,笑容憨厚。
我仿佛没有骨头地贴在他身上,「唔,那你要快点回来啊。」
「没事,有什么需要你可以找爸,他帮你,我也会快点回来看你。」
「嗯。」冬天埋在被窝里总是忍不住犯困,在我的头开始一点一点时,何耀宗将手伸进了我的衣服里面。
我给他一个眼刀子,何耀宗也不恼。
「何耀宗你现在脸皮越来越厚了。」我笑吟吟地说。
两个人独处时,我一般都是叫他何耀宗来得多,语气凶点,他也会哄着我。
「小昔。」
「嗯。」
「我现在还觉得跟做梦一样,怎么会有一个你这样的婆娘,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那你更应该好好听我的话对吗?」
我带着笑意地挑起他的脸,语气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到,「小狗狗?」
我大学选修的就是心理学,学得还算不错。
农村的孩子大部分都缺爱,父母顾着自己眼前的生活,80 年代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那一套。
何耀宗的妈妈也是被拐来的,但是生他的时候难产,那时去找产婆已经来不及了,何耀宗出生开始就没有见过他的妈妈。
他缺母爱,也缺父爱。
何老头子可不是一个慈父。
我抓到了这一点将它放大,谁可以抵抗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人呢。
夜深了,我听着隔壁房间的咳嗽声,更深地埋进何耀宗怀里。
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拐来的女孩其实也是一个出生在这里的怪物。
村子的人都是怪物。
刚刚出生是漂亮鲜活的人类,长大就开始了异变,一个个变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这段时间经常在村子里到处逛。
逛来逛去,对村庄了解得越来越多。
我离开这里是在六岁。小时候营养不良,又黄又瘦的,离开这里之后,外婆精心照顾我,我脱胎换骨一般。每天在村上逛,也经常遇到小时候跟何桂花嚼舌根的老太太。
也会遇到那些在我幼年时期堵着我不让我回家的男孩。
男孩变成了男人。
我那时四五岁的年纪,不读书的村上混混拿我取乐。
现在被拐来这里,在遇到我时,脸上有一道疤的男人会冲我吹个口哨,好事的人则会用恶心下流的眼神看我。
每次我都是不加斜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无视他们叫我的名字。
我还在村上见到了我的爸爸。
他现在衰老得厉害,常年用纸卷着干烟吸,伤了肺。
不经意路过他身边时,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他时不时就要咳嗽一声。
我偶尔做梦,还可以梦到他挥舞着手臂要打我跟妈妈的样子。
他嘴里骂着我是赔钱货,因为妈妈第一胎不是儿子,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媳妇不经用。
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喝醉后把我打一顿,打得遍体鳞伤,我哭着抱着他的腿,「爸爸,你别打我,以后我肯定好好听话,会孝敬你的。」
他一顿,后面下手更重。
村里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地方。
谁家的孩子不受宠,谁家的大人不管事,下一秒,就可以去欺负那家的人。
当我在村道上看到摇摇晃晃去井边打水的爸爸时,心中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岁月没有轻易饶过他,我也不会。
我跟何景致慢慢熟悉起来了。
妈妈逃离这里时是清醒的,那时她伤痕累累地回到家,她去找了警察,说要把何景致接回来。
警察来到这个村庄时,被拦住了车,不得不返回。
后来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清醒的呢?
因为妈妈的失踪,外公跟外婆离了婚。
外婆说只要她还活着,她一定会找回她的女儿。
最开始,外公也是这么说的。
渐渐的,面对越来越渺茫的希望,还有寻找女儿到了疯癫的伴侣,外公选择了逃离。
妈妈清醒时跟外婆有过争吵,她们并没有避开年幼的我。
从她们的口中,我知道了外公离开外婆时给过她两个选择:一,再也不找妈妈,重新生个孩子;二,离婚。
外婆说:「我永远不会放弃寻找女儿。」
妈妈回到家里时,发现家里早就已经物是人非。
我揣测过妈妈的想法,她被拐卖后回到家里,发现家庭破碎,自己的理想破灭,只有刻入骨髓的痛苦,还有一个小拖油瓶我。
在 80 年代可以上大学的人谁不是人中龙凤?
但是因为拐卖,我的妈妈她只能一辈子活在十八岁之前的记忆里面。
十八岁之前她家庭美满,学业优秀。
我跟何景致聊天时聊过妈妈。
那天,我站在村口的大榕树下,何景致也站在旁边。
冬天山里下了大雪,树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在这一刻,这个村庄好像终于变干净了一点。
「你恨你的妈妈吗?」
跟何景致熟悉之后,他不像之前那个凶巴巴的冷漠男孩,显出了几分他这个年纪的腼腆害羞。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摸了摸树上垂下来的雪花,「你可以都说来听听。」
何景致显然也是憋着久了,「恨,怎么会不恨。」
「那你觉得拐卖人是对的吗?」
何景致是个很警惕的人,最开始我接触他时费了很大的力气。
现在还记得他见面嘲讽我的话语,跟他聊了很长时间,他才对我多了几分信任。
「你不会想要逃跑吗?」何景致似笑非笑。
我摇头,「怎么可能会跑,就是想问一下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吗?」何景致沉吟了一下,「我觉得它是对的。」
「所以你妈妈跑了?」
何景致的眼神一下凌厉起来,之前跟他聊天我就发现,他妈妈的逃跑是他的逆鳞。
「你可别跟我说这么多,小心我跟小何哥举报你。」何景致转身向村里走去。
我叫住了他:「何景致。」
他懒洋洋地回过头,我说:「其实你是希望你妈妈跑的吧。」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穿着简单的棉袄,黑顺的头发遮住了眼睛,皮肤很黑,五官跟妈妈很像。
「我之前听你说过你是学心理学的,哎,昔昔姐,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我不知道你现在想的是什么,但我们可以约个时间聊一下吗?」
「什么时间?」何景致挑眉,笑容的邪气一下露出。
在一片雪茫茫中,透过他,我好像看到了年轻时候的妈妈。
我不自觉也露出一个微笑,「我们很像。」
「明天吧。」
我回到家里时,何老头已经做好饭了。
何耀宗还在隔壁村,本来去一个礼拜就可以回来的,但是他托人告诉我,临近年关,帮忙的人说要多留他一会。
我洗了一把手坐在桌子前,桌子的油污早在之前就被我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何耀宗不让我去地里干活,家里大部分活他们父子俩都干完了,闲来没事的时候,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桌上摆着简单的三个菜,一个素菜,半只鸡,一份腊肠。
「爸,还有几天过年,我都忘记时间了。」
沉闷的饭桌上,我边吃饭边说。
「还有十多天。」
何老头是个沉默的性子,寡言少语,不爱说话。
听何耀宗说,年轻时他爸爸也是一个活泼性格,但是买来的媳妇难产后,就日渐沉默了下来。
客厅里,点燃的火炉「噼啪」作响,何老头安静地吃饭。
「爸,有没有人说你像一头牛啊?好安静。」我的声音轻快。
何老头愣了一下,浑浊的视线投在我的脸上。
我的笑容明媚,脸颊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何老头没有说话。
我随意扒拉了一下碗里的腊肠,农村做腊肠里面会放很多肥肉。
「爸爸,等明年我跟耀宗商量一下,爸也单身这么多年了,肯定很寂寞,明年给爸找个老伴。」
……
家里没有浴室,都是烧水进房间里洗。
「啊!」房间有清脆的水花声。
「怎么了,小昔?」门口传来何老头沙哑的声音。
我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就是洗澡一不小心扭到脚了。」
春节过得很快,一眨眼就开春了。
何耀宗他们忙着去插秧,我就跟村里的女人唠嗑。
这里有很多女人是被买来的。
我跟她们聊天时,一个瘸着腿皮肤苍白没有血色的女人说:「真羡慕你啊,小昔,你家的男人都不让你干活,不像我们,要奶孩子,回去还要干农活。」
我的目光落在她的腿上面,她看上去就是二十七八的样子,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女人的腿瑟缩了下,我问道:「你的腿是怎么受伤的?」
「被打的。」她轻描淡写地说,「被拐来的时候想要逃跑,他们就打断了我的腿。」
「很疼吧?」我目光关切地看着她的腿。
太久没有人关心了,女人的眼圈迅速地红了起来,「现在已经不疼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陷入沉思,她苦笑了一下,「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的名字了,都快忘记了。」
「我叫叶婉。」
我逗弄叶婉怀中的男孩,男孩已经五六岁了,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你生了一个儿子?」
「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我的眼睛流露出讶异,「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被溺死了,他们家不要女孩。」
聊天的屋子一下陷入了沉默,我扫视了一圈,似乎村里的大部分女孩都是这么没的。
我语气镇定:「被拐来的女人你婆家也放心让你出来?」
我笑着打趣:「不怕你跑了?」
叶婉的脸色更加苍白,看我的眼神绝望极了,她刚刚才鼓起勇气跟我诉说了一些事情,下一秒我就开着玩笑说她的苦难。
「腿断了,生了几个娃娃,哪里还跑得了。」
「认命了。」叶婉抱紧孩子,眼睛里面是一片空洞,她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一生。
一辈子被困在这个村子里,生很多很多的男娃,然后,挨婆婆丈夫的打骂。
屋子里面聊天的人很多,我们的声音很小,没有人可以听见。
我握着她小孩的手,晃了晃,「村上有多少被拐来的人?」
叶婉的眼神紧张极了,我笑了笑,拍着她的肩膀,「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这其实不是我来到村庄时料想的结局。
那时我只想着复仇,给妈妈报仇,给我被毁了的人生复仇。
但是在村里待的时间久了,看着何景致,看着那些被拐来的女人眼神呆滞,甚至,好几个人身上满是伤痕。
女人,在这里只是一个工具罢了。
一个生孩子的工具。
我想,把她们一起带出去吧。
像小时候那样,我做梦都想有个人可以救我,让我离开这个地方。
我小时候有个玩得很好的女孩,她比我大七岁,我拿她当姐姐。
可是有一天我去找她时就再也找不到了。
他们说,她嫁人了。
嫁到隔壁镇。
可是她才十二岁,男方拿来的东西彩礼都算不上,就是过冬的粮食,她的爸妈就把她卖了。
我从何桂花的口中知道若是我再大点,也会跟那个姐姐一样,嫁去其他地方。
姐姐嫁人的那个夜晚,我鼓起勇气跟何全说想要跟妈妈睡,我哭着跟妈妈说:「我也会跟姐姐一样,嫁到其他地方再也见不到妈妈吗?」
那天夜晚的妈妈真温柔啊,她紧紧搂着我,嗓音颤抖:「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嫁人的。」
长大后我想过,也许是那个晚上,妈妈下定了拼了她的命也要带我逃出去的决心。
我想,要是那个时候有人可以帮帮我们就好了。
通过叶婉,我跟村里被拐卖的女人联系上了。
村上有十七个被拐来的女人。
性子烈的,找到方法就干脆地死了。
更多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们日夜被绑在床上,唯一的作用就是生孩子。
要是生了孩子还想跑,就把腿打断,手打断,逃离不了这里。
就算有人幸运地跑出了村子,山村离最近的县城都几十里的路程,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跑得了。
我对何景致说:「要玩就玩把大的吧。」
村上开始有流言蜚语。
说我跟何老头的关系不简单,说他爬灰。
我可怜巴巴地搂着何耀宗,眼神委屈真诚,「老官,我跟爸爸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们胡说。」
我趴进他的怀里,小声呜咽:「老官你知道的,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只是把你的爸爸当成了我的爸爸而已。」
不经意,我露出手上被刀划过的痕迹。
何耀宗眼里闪过心疼,捧着我带着伤疤的手,小心翼翼吹了一口气。
上次何耀宗问我手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我哭着跟他说是我从小没有爸爸,被同学欺负,他们划出来的痕迹。
何耀宗抱着我,粗犷的嗓音显出了几分温柔,「你放心,以后我护着你。」
我趴在他的怀里,小声地说了声「好」。
何耀宗看着我的伤痕不再说话了,我仔细看着他的神色,很显然,他是相信了我的话。
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我跟何大爷的事情还是我让叶婉他们散播出去的。
我拽着他的胳膊,「老官,现在村上的人都在说我跟爸爸,要不让爸爸他出去住一段时间吧。」
眼泪恰到好处地流下,是我特意练的,「我并不是赶爸爸出去,爸爸后面也可以回来的,先避避风头,可以吗?」
白皙的小手拉住了何耀宗的手,我委屈地跟他撒娇。
「毕竟,老官经常去外面干活,家里就我们两个人……」
何耀宗深吸了一口气,「好,我让爸先出去住一段时间。」
他捧着我的肚子,眼睛亮晶晶的,「小昔你什么时候给我生一个孩子啊,生出来的肯定像我们两个。」
我羞涩地抿唇。
再等半个月就好了,等何景致他们把我准备好的东西埋在村子里就好了。
再等半个月,我就可以回家,带着何景致回去看妈妈。
带着叶婉她们回家。
何景致认出了我是他的姐姐。
第二天我跟他在山上见面。
两个人一起坐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气氛是从未有过的祥和。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来的?」
我拨弄了一下小草,「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你跟妈妈长得很像。」
何景致的嘴唇颤抖,「妈妈她身体好吗?」
我实话实说:「不太好,妈妈疯了。」
「她逃出去后得了精神病,现在也认不出我来了。」
「这样吗?」何景致喃喃道。
我拉住他的手,眼睛看着他,他现在慌张得厉害。
「何景致,妈妈来找过你,想要把你带回去的……」
何景致的眼睛红了,「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他们都说妈妈不要我了。」
我抱着他的头,轻声安慰:「没关系的,弟弟,很快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去看看妈妈,妈妈说不定看到你会清醒一点,她很想你。我们的阿婆特别会做面食,回去尝尝她的手艺。」
我摸着何景致头上凸起的包,何景致说是小时候被人砸的。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管我啊,妈妈走了之后,爸爸就开始打我,我被他打得受不了,好疼啊。」
何景致趴在我怀里哭了起来,此时他才真的像一个符合他这个年纪的大男孩,「我头上的包是村上的人打的,爸爸不管我,他们都说我没有妈妈,然后就拿砖头丢我头上。」
「很疼的对吗?」
他摇头,「现在不疼了。我小时候恨过妈妈,但是后来我去上了小学,去镇上,我发现妈妈离开是对的。」
「她留下来会被爸爸打死的。」他拉着我的手,眼神脆弱得像一只幼兽,「我知道,爸爸他也打你。」
他喃喃说:「他打了我好几年,直到他打不动了,也打不过我了。」
「那我们报仇吧,报完仇,何景致,姐姐给你报班,我们接着读书,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何景致,我们会自由的。」
我让何景致悄悄在村上放了汽油,各个地方都放了。
加上刚刚过完年,各家都囤了柴火,火势烧起来会更大。
还设置了不少的陷阱,等到夜深,火燃起时,将他们困住,我们才可以离开这里。
让何老头出去住,让他别再盯着我,我试探过他好几回,他依然不相信我。
凌晨两点半,村上起火了,何耀宗焦急起身,「好像着火了,我去救火。」
我也起来了,何耀宗抓住我的手,「别去,等会你找个没有火的地方待着,火灭了我就来找你。」
何耀宗拍了拍我的头,「小昔,别怕。」
「何耀宗。」我叫住了他。
黑暗中,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平安回来。」
「嗯。」他在我的额头亲了一口就出去了。
火势各个地方都有,我出门时,村上已经乱成一团。
按照安排好的,叶婉她们趁乱来到村口就好,村口已经安排了警车接应她们。
是县里派来的警察。
何景致的行动不受控制,他按照我的吩咐,给外婆打去电话,他接着去县里报警。
镇上的警察都是熟人,报警没多久,肯定村上的人都知道了。
因为被拐卖的人数众多,何景致告诉我还惊动了市局,他们会悄悄派车到村口,火光一起,警察就会将我们救走。
趁着人乱,我悄悄爬上了山。
夜里的山很安静,就着手电筒,我慢吞吞地往山顶走去。
何景致已经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了。
我走到他的旁边,拍了拍他的背。
「姐姐。」
「我有点难受。」何景致接着说,声音闷闷的。
我看着下面村庄的火光,和叫唤声很大的村民。
「我们这次是真的自由了。」那天一切都安排好的下午,何景致说村子起火时,他想跟我在山顶一起看着村子的覆灭。
「姐姐,我应该开心才对,可是,心里却很疼。」
「他们没有生命危险。」起火的地方离人们居住的地方还有点距离,而且着火时,很快就有人喊着火了。
「法律会审判他们的,你不用自责。」
「弟弟,看完我们就回家吧,你跟阿婆打过电话了吗?明天回家一起吃个团圆饭。」
「好。」
我没有告诉警察和何景致的是,最开始,我其实是想把整座村的人都杀了的。
在被拐卖之前,我一直犹豫自己要不要自杀。
因为活着真的太累了。
会一次次陷入小时候的回忆,妈妈说我是野种。
我不怪她。
但是真的很累啊。
在面包车上颠簸时,我产生了同归于尽的想法。
带着这群畜生一起下地狱。
直到遇到了何景致。
离开小村庄回到城市的何景致说他很感谢我,我救了他。
叶婉也说,要不是我,她怕是会一辈子留在那里,直到有一天撑不住。
其实不是的。
他们也救了我。
在我报仇的过程中,我突然就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
之前我总是觉得要是我死了,外婆会哭吧,哭得让人心疼死了。
妈妈清醒时她也会痛苦,两个孩子,一个孩子自杀,一个孩子永远见不到。
我去探过何耀宗的监,村上很多人被判了刑。
何耀宗剪成了寸头,脸上却很有精气神。
探监结束时,他问我爱过他吗。
我差点笑了出来,「何耀宗,我要是不顺从你,你跟你的爸爸会打断我的腿,逼我给你们生孩子。」
何耀宗面色很苍白,沉默下来。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们家会换一个城市生活。」
我想了想,补充说:「我是何景致的亲姐姐,就是你们口中的逃跑的那个贱女人的孩子。」
说完没有管他的反应,我走出了监狱。
监狱外,何景致带着外婆在等我。
看到他们我打了个招呼,小跑上前,「回家吃饭吧,我饿死了。」
「妈妈,自由了,我们报仇了。」
「何景致,欢迎回家。」
「叶婉,欢迎回家。」
「我们家的小希,要永远开心热烈地活下去啊。」
妈妈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她现在很少犯病了,我们全家搬到了一个新的城市。
何景致考了驾照,喜欢带着妈妈外婆去兜风。
我接着去学了心理学。
又是一年春节,妈妈跟我一起在厨房包饺子,何景致在门口贴对联,外婆则去外面买酒去了。
晚上七点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热乎乎的火锅,外婆给何景致倒上一杯酒,「别天天偷偷喝,我都知道,喏,过年给你喝个够。」
妈妈夹了四个饺子分别放到我们的碗里,「吃到饺子里面有硬币的,明年顺顺遂遂开开心心的。」
何景致一咬,兴奋地说:「你们看,我吃到了。」
我秀出硬币,「我也吃到了。」
外婆妈妈碗里的饺子都有一枚硬币,外婆说:「一起喝一个,一家人第一次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外婆年轻时是豪爽的湘妹子,现在上了年纪,喝酒也是一口闷。
何景致悄悄拽着我,「姐,我觉得喝酒我都比不过阿婆。」
「走一个?」我端起酒杯。
何景致眨巴眨巴眼睛,「你们都跟我喝酒,不公平。」
「干杯,弟弟,年年开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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