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晓珠裴七
晓珠裴七
「算了,我来嫁。」
此言一出,姐妹们均圆睁了双目。人皆知我痴爱崔九郎,敬怀文采、慕恋韶华,为他牵马研墨、极尽舔狗之能事,怎的如今竟愿意为了帮皇后姑母培植党羽,嫁给裴曜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突厥野种呢?
「快,禀告父亲,三娘愿嫁!」大姐反应极快,生恐我反悔,高声唱赞,又遣仆从报信。
姐姐妹妹们回过神来,一个个飞速换上笑脸,左右拉着我的手,夸我如此识大体,定有无量前途。
我知这福气给她们,她们定是不要的,但这,已是我最好的归宿。
毕竟在那场梦里,我反抗过。
(一)
赐婚诏书降下以后,我便没再进过宫,只专心在家备嫁。
婚期不远,所幸嫁衣已经绣了大半。
从前我只顾幻想着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嫁给崔九,推了家里找来的绣娘,非要点灯熬油自己绣。
如今放了手,才发现,人家绣娘不愧是吃这碗饭的,手艺当真一绝,我原先绣的那几只呆头鹅,在她们的妙手改造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终于有脸管自己叫凤凰了。
多好,何必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终于端起了做小姐的谱,拈着书在秋千架下纳凉,书往脸上一蒙就是一个盹儿。
如果没再次梦见那个糟糕透顶的雨夜,生活简直算得上完美了。
梦里是初冬,不在此时,因为在梦里,爹爹问我们姐妹可有人愿意嫁给裴曜时,无人肯应,他拖了半年,选中了我。
梦里的我扑在崔家门上死命地敲,浸水的木料湿漉粘腻、彻骨冰凉,门开了,崔九在门里面撑着伞,看着淋得如落汤鸡一般的我,一身白衣依旧出尘,矜贵面容依旧迷人,薄唇轻启,说出的却是:「夏三娘子要嫁与何人,与崔某何干。」
我尤不死心,强撑着一口气,挣扎着问他:「崔郎,你我相识五年,我如何待你,你当真不知?在你心里,我就没有一点点位置?」
崔九轻轻一叹,别过脸去:「我竟不知三娘,误会至此。」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似乎已经停止了搏动,手脚似乎比那冷雨都凉,双目竭力地瞪着,却依旧被大雨模糊了视线。
人言我一厢情愿,我不信。
他作画,我研墨调彩,他笔未动,我已将要用的颜色递上,他抬眸,和我相视一笑,那时我坚信,我与他之间,是有默契的。
姑母调侃我,可是要去清河崔氏做个画奴,如此分明的点醒,我却能装聋作哑,只当她在玩笑。
可到了那一刻,也由不得我不信了。
他只看着我在冷雨里站着,没有送我一碗姜汤,没有请我进去避雨,甚至没有借我一把伞。
我是走回去的,一如我来时那样。
可我依旧不甘心,跑去找姑母告状,说爹爹给我找的婚事我不满意,求她给我做主。
我那时脑子约莫是灌进了一条黄河,浑得一塌糊涂,全没想到,其实选中我嫁给裴曜的,根本不是爹爹,而是姑母。
她冲我温柔地笑着,说你不愿嫁给裴曜,难道是想进宫陪姑母吗?
我傻子一样愣在当场,就见陛下笑眯眯走了进来,给我封了个婕妤之位,让我择良辰吉日进宫。
就在那个良辰吉日,我喝下了姑母亲赐的她樽中的酒,命丧当场。
我的灵魂悬在半空,看见自己那两个负责置办酒席的不成器的哥哥,也都丢了项上人头。
陛下慨叹这二人无良,竟因一点旧怨,意图对自己姑母下手,反害死嫡亲妹妹。
可明眼人其实都知道,这一切,都在姑母谋算之中。
陛下未必不知。
但皇后亲自下手剪除外戚的羽翼,于他而言,总归是件好事。
一觉醒来,我本以为那不过是个梦而已,做不得真的。
却见自己枕边,多了一只双耳琉璃樽。
此樽为大食所贡,非禁中不得见,不论看花纹、颜色、样式,皆是装着毒酒送我归西的那一只。
我冷汗涔涔,找来银针一试,却见那皑皑针尖,倏忽便黑得发紫。
我手一抖,差点将那酒樽摔成碎片,然后赶紧将它藏好,生恐别人发现,告我偷盗禁中物品。
那时我便发愿,绝不会让梦里这一切发生。
别说这个素未谋面的裴曜是个突厥种,便是个瘸子瞎子白头老翁,我都愿意嫁。
「醒醒,醒醒。」
有人在摇晃我肩膀,还拿走了我脸上的书。
我面前一亮,还未睁眼,已经皱起了眉头。
这竟然是……崔九的声音。
(二)
「夏三,我那幅青绿山水画到一半,颜料用光了,底下人怎么调也调不出你调的那个颜色,快来帮忙,别糟蹋了我的画。」
我睁开了眼,便看到了崔九郎,他依旧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是风流意气,一身纱袍色如紫电青霜。
我懒洋洋地回他:「崔九,我不是你府上奴婢,你画画的颜料够不够、颜色对不对,与我何干?」
崔九愣住了:「此风雅事,何作奴婢之言?且研磨调色,你自己不也是很欢喜的吗?」
「我欢喜?铁锤凿石,我欢喜?淘渌泥水,我欢喜?鼎烹明胶,我欢喜?衣裙尽染、腰酸背痛、满手伤口,我欢喜?这样的风雅事,若换九郎来做,九郎可欢喜?」
崔九郎讷然半天,才说出了一句:「那你从前……」
我捋了捋头发,叹了口气:「从前,三娘不明白,做里子,并不比做面子容易。
「九郎如今觉得我不为你调色,好好的画便要糟蹋了,可若我帮你调好颜色,作出来的画依旧是你崔九郎的大作,与我夏晓珠没有半分干系,世人称颂的时候,绝对只会念你崔九郎之才,而不会有人知道我调色有功。
「如今我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便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做这些了,郎君见谅。」
崔九郎的脸色渐渐白了下去,双唇张合半天,突然拉着我的袖子,说:「从前是我疏忽了,以后但凡三娘帮我调色的画作,我便将三娘的名字一同署上,可好?」
我却并不耐烦听他说这些,自顾抽回了袖子:「多谢九郎好意,但实在不必了。面子这东西,要靠自己挣,旁人施舍,又有何用。」
崔九紧紧皱着眉,还要还嘴,我却唤起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秋影?人呢?」
我从秋千架上站起身,环顾四周,只见秋影听见了我的呼唤,急急地跑了过来,便冷下了一张脸:「赐婚的圣旨已下,你还是通报都不通报,便放外男进内院,不知避嫌,是不是没长脑子?」
秋影瞬间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头磕下:「奴婢该死!」
崔九郎听出了我言外之意,下颌线紧了紧,终于想起了被他丢到爪哇国的礼数,后退几步,一揖到底:「崔某唐突,请三娘恕罪。」
我端正一福,肃容道:「是我管教下人无方,不干郎君事。郎君来此可还有要务?可需我去通报哥哥们?」
崔九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摇了摇头:「崔某就不叨扰了。」
我做了个请的手势,秋影前面带路,引他离去。
清河崔氏的九郎崔梓言,人前最是礼数周全、无懈可击,却总是在我面前随意。我一直以为他不把我当外人,还暗自得意。
如今想想,确是我自作多情,生给他添了个「外」字。
不过我不怪他,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
若没有我自甘堕落,他也不至于如此。
如今,与其说我是恨他,倒不如说是讨厌当初那个不顾一切抛弃尊严讨好他的自己吧。
我恭敬一礼送他出门,还未起身,却听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我时,身长玉立,眉如远山。
「昨日我还不信这亲事是三娘自己所求,如今……却是信了。」
我直起身,他却已经再次回过头,大步离开了。
他这是何意?他此来,究竟是为了让我继续为他作画奴事,还是……探我虚实?
他既于我无心,突作此言,却是何意?
(三)
崔九前脚刚走,后脚我两个哥哥就冲进了我院中,听说崔九已走,跺脚大恨,直言他肯莅临寒舍,他们居然没能好好招待,很是怨怪了我一通。
我叹了一声。
从前我糊涂,尽做舔狗事,但我身边之人,又有哪个明白了?我自认卑贱,把崔九看得高不可攀,何尝不是因为身边有许多人作此之想?但凡是脑子清楚的父兄,哪里能看着自家女儿为人牵马研墨,不做阻拦,视若寻常?
想起这二人在我梦中的死状,我满心疲惫。
见我不为所动,也不附和他们之言,大兄怒道:「你这丫头,好不通事!姑母欲拉拢裴家,与你何干,竟巴巴地要去嫁一个无功无爵的突厥马奴!宁为崔九郎之妾,也好过嫁与他为妻,你却自甘下贱,真是糊涂!」
我差点被他气得笑了:「兄长竟有胆子嫌弃起成国公府的门楣了?成国公与太祖起事,马上得天下,子孙为国戍边,亦立下赫赫战功。裴七郎之母为突厥公主,他自己亦有勇冠三军之能,前途不可限量,我愿嫁他,有何自甘下贱?」
二兄一甩袖子:「呸!头钱价奴,水性杨花!前日还去为崔九郎研墨,今日就信誓旦旦要嫁与他人!你且等着,听说那裴七是个虬髯大汉,力壮如熊,来日你侍奉但有不及,他打断你腿,你莫要爬回娘家来哭!」
我想起我那常年鼻青脸肿的嫂子,冷哼一声:「人若有勇冠三军之能,便可在战场上称雄称霸,何须到妇孺身上逞能?倒越是无才无能之辈,人前挣不到丁点脸面,才要回家打骂妻儿,就如那寄居的螃蟹,只敢窝里横。」
二哥怒极,握紧双拳,叱我:「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回身进屋,他只当我怂了,大摇大摆到我闺房门口,嚷嚷着要我赔罪。
我回了房中,仓朗朗抽出了屋内悬挂辟邪用的宝剑,剑尖朝前,直杀了出去。
二兄见我持剑而出,吓得脸色煞白,一边后退闪躲,一边怒道:「你癔症了,竟敢冲兄长动刀兵!」
大兄亦满脸不快:「三娘,快住手,你眼里可还有父兄亲长?」
我冷冷道:「你二人斗鸡走马,无德无才,受姑母之荫庇,却不念姑母之恩德,世家面前奴颜婢膝,功勋面前轻狂无状。仗着手中丁点大的权利,欺男霸女,恶事做尽。夏家门庭早晚要断送于你二人手中,不若我今日便先将你们斩了,好过任由你们带累他人!」
二兄呸了一声:「我二人乃是夏家香火所系,而你一个即将外嫁之女,有何脸面评断我夏家门庭?」
我冷冷一笑:「夏家满门富贵,皆系于外嫁之女。是姑母,是我,是姐姐妹妹的一条条裙带,才让你们有机会坐享其成。不然,这个家,早就被你们败光了,谈何香火,谈何门庭!」
我们这边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父亲。
他进我院中,见我持剑与兄长们对峙,大吃一惊:「三娘因何作此态?」
我将剑一收,红了眼圈:「阿耶,他们辱我,还骂我未婚夫婿是突厥马奴!」
我这父亲虽然糊涂,且一直以来对姑母阳奉阴违,但毕竟年长,比这两个糊涂哥哥晓事,又是各打五十大板,将他们撵走,转头训斥了我几句,如他一贯处事一般和稀泥。
我回了房中,枯坐榻上,回忆起梦中种种。
姑母杀我,我恨吗?
说是恨,不如说是怕。
她能入主中宫,从来不缺雷霆手段,一旦对娘家失望透顶,自会降下雷霆万钧。
我并无向她复仇之心,倒觉得应该抱好她这株大树,在这风起云涌、高门眨眼倾覆的长安城里,为自己,为夏家,多争取一丝生机。
我知这院中有姑母的人,只希望我这一番作态,能顺利传入她耳中吧。
(四)
我成亲那日,崔九亦受邀前来,帮新郎破门的时候,很是作了几首脍炙人口的佳作,拦门的小娘子们被他风采所摄,没拦几下子就开了门。
兄弟们不服,提棒拦路,新郎裴曜独身上前,七八条哨棒被他卷作一堆,振臂一压,就都夺在了手中,弟兄们一看,眨眼已丢光了兵器,便哇呀呀叫着扑上去,却被裴七随手盘拨,陀螺一般打着转扑到了一处,一时间,满园都是小娘子们的惊呼声、众人的喝彩声。
早听说这个裴七久居塞外,弓马娴熟、膂力惊人,如今看这阵势,倒也当真不俗。
前头探路的姐妹们回来与我咬耳朵,说这裴七果真是个熊一样的壮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砂钵大的拳头一拳一个,能把在座诸位都打得粉碎;一双蓝眼珠,越看越吓人。
姐妹们聚众调笑,叹我一朵鲜花要插在牛粪上,洞房花烛夜一只野牛压牡丹,不知我可受得住。
我却将这裴七当做了救命稻草,早做了最坏准备。
野牛又如何?好过道貌岸然的崔九郎,更好过入宫的一杯鸩酒。
新郎来了,我以扇遮面,被父亲背着,送上了花轿,只隐约见到有个人影,远没有姐妹们说的那般块头巨大,容貌却没有看清。
待我下了花轿,要被新郎背进成国公府的时候,眼看着面前乌发蓝眸的绝美少年,我愣住了。
这谁?说好的青面獠牙大黑熊呢?
此人轮廓刚毅,五官却极尽精致,可称秾丽,却因那一身杀伐之气而丝毫不见女气,一双蓝眸浩瀚如海,一身红衣华丽至极,仍压不住他无边容色。
我被惊得忘了呼吸,硬是忘了搭上他递来的手。
他见我呆怔,微垂眼睫,伸出来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倏然转过身,后背对着我,半蹲了身体。
我刚刚趴上去,还没稳当,他已经站起了身,我恐惧之中猛然抱住了他脖颈,他的脚步顿了顿,而后又如常走了出去。
入门跨火盆的时候,我欲伸手拉他,却见他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大步前行。
他身量高我半头,一双长腿虎虎生风,我有心去追他,也扯着衣裙急急迈步,结果我这一快,后面扯着裙摆的秋影一步没跟上,那后摆脱了手,眼看着就要落入火盆中。
秋影惊呼一声,裴七却猛然回过了头,双手迅雷不及掩耳地架住我两腋,双臂一提,将我托举着「飞」出了两步。
我回头去看裙摆,只见它翻滚出了一道旖旎的浪,在明黄火焰上飘摇而过,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缓缓落在了红毯之上。
宾客们山呼海啸地喝着彩,我却觉得世界很静,喧嚣很远。
我甫一落地,犹自心跳不停,他已经被烫到似的急急松开了双手,搓了搓指尖,转头欲继续疾行,回眸见我托着长长裙摆在后面追赶,终于察觉到了不妥,抿了抿唇,绷紧了好看的下颌线,步伐终是慢了下去。
我抓住机会赶忙跟上。
跨马鞍的时候他正欲踏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瞄了瞄我,犹豫着递出了一条手臂。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小臂,只觉手中肌肉紧实有力,与我平素来往的男子格外不同,离得近了,更闻得到他身上烈酒与檀香都盖不住的……淡淡麝香。
我呼吸一窒,强撑着软掉的腿儿迈过了马鞍,脚下稀里糊涂又被裙子绊了一跤,紧接着便跌入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
我一抬头,只见裴曜那高挺的下巴近在咫尺,我鼻尖再向前一点,便要触到他喉结。
结果下一瞬间,他大力将我扶正,留下一句「走路小心」,便又头也不回地大踏步前去了。
我叹了口气。
我这夫君,固然俊美非凡,对我,却也没有什么好感吧。
也是,我都知道不愿意为姑母计,以婚姻拉拢裴家,人家裴家被我施施然拉上贼船,心中又怎会毫无不平。
直到拜了舅姑、在帐中坐床时,我的心还是不能平静,眼前满是裴曜那双海一样广阔的蓝眼睛,手上挥之不去都是那绸衣之下他手臂的坚实触感,鼻端似乎萦绕着他浓烈的气息……
青面獠牙的大汉?
呸,这帮小蹄子。
我正自出神,咬着唇忍笑,那边秋影却慌慌张张地冲了进来,急急地禀报道:「娘子,出事了,成国公亲自拆开了崔九郎送来的一幅画作,可……可是……」
我闻言已觉不妙,强自镇定,问道:「可是什么?」
「可是,那上面,除了他崔九郎的大名,还……还署着娘子的名字……」
(五)
我方才还滚烫的脸,转瞬就已彻底失了温度。
我痴恋过崔九,满城皆知,想必成国公府的诸位也都清楚,只是我这婚事是陛下亲赐、皇后做媒,我之脸面即为皇后之脸面,他们总会顾念这份脸面,只做不知。
可崔九如今堂而皇之将这一切摆到了台上,将我闺名与他名姓并排署上画纸,无异于直接撕下我一张脸皮。
「崔九怎么说?」
「他说……他说他送来的几幅画作,其色皆为娘子手调,他不敢居功,特送来此,作为贺仪。」
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女并肩作画的往事已是不足为外人道,一贵族女子甘愿为人调色研磨作奴婢事,更是让人颜面无光。然此蠢事皆我从前所作,我可否认,但谁人不知真相几何。
我新婚当日便送来如此「大礼」,这个崔九,好毒的心思。
可他如此作为,究竟是何意?
是了。
当初陛下力排众议立姑母为后,他崔家,不就是个「众议」之一嘛。
如今姑母登顶后位,他们怕她事后清算,自然怕我们夏家坐大。
从前我满眼都是崔九,眼里除了小儿女之情别无他物,他定觉得我很傻很好骗吧。
殊不知这世上的痴儿,一旦放下了执念不再自欺欺人,不告而奔的脑子,便自会回归原位呢。
我霍然起身,破门而出。
成国公身边小厮此刻正举着一幅青绿山水,几位朝廷重臣聚在一边议论此画,嘴上说的都是笔锋、设色,眼里却难掩揶揄之意。
成国公脸色铁青,强自撑着。裴七垂眸不语,明明是婚礼主角,却颇有几分置身事外之态,崔九则唇上带笑,好不挑衅。
我上前两步,在众人注意到我之后开了口:
「崔九郎大作果真名不虚传,三娘以微末之功,忝列姓名,实有愧也,不敢当此盛情。」
崔九笑得儒雅温文:「功不分大小,若无三娘,绝无此画,这还是三娘亲自提点崔某的道理。」
我轻叹一声:「郎君崖岸高峻,三娘难以望其项背,但终不敢妄自居功,不若为此画添上几笔,以图名副其实,可好?」
崔九眉头迅速一皱,双眸微眯,深深看着我,似是在思考我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一旁观画的礼部侍郎郭优之却猛然将画作举到了一旁:「九郎此作钟灵毓秀,已有大家之风,你想妄自涂改,可是要毁了此画?」
我微微蹙起了眉,楚楚地望着崔九:「崔九郎也觉得我添几笔,是糟蹋此画吗?」
崔九的表情有一丝僵硬,最终却还是一副明朗大方之态:「怎会,三娘不吝赐教,是崔某的荣幸。」
「秋影,备笔墨,另取石青、石绿、朱砂、明黄备用。」
秋影得我嘱咐,去取我嫁妆里的笔墨颜料,成国公亦轻轻颔首,示意下人备好桌案。
我亲自上前从郭侍郎手里取来画作铺在案上,又嘱咐秋影前来帮我研墨。
然后我饱蘸浓墨,提笔挥毫,便开始大刀阔斧地修改此画,一旁郭侍郎每看我挥下一笔,便似被割去了一块肉,皱眉痛嘶,面不忍视。其他大人虽不及他形容夸张,均也满脸惋惜之色,似乎料定了我只是想毁掉此画,以全清名。
吏部尚书宇文硕还在一旁规劝郭侍郎:「成国公府大喜之日,公何作此态?一幅画而已,岂能有娘子名节重要?」
郭侍郎拂袖而走,不接他此言。
我虽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却不在意,只继续挥毫,此时我已蘸调好了颜色,开始往画上添彩。
墨迹干了几分,不至于因竖起而使颜料流得到处都是,我便将画幅轻轻举了起来。
秋影帮我把画卷展开,两人各持一段展露人前,却听得一阵倒抽冷气之声。
崔九脸色青白,艰难地挤出了一个笑容:「果真……画龙点睛,三娘子之才,崔某远不及也,实在惭愧。」
一旁角落里背过身去的郭侍郎闻听此言,怒而回头,正要开骂崔九没骨气,余光瞟到画幅,却是一愣,急急拨开人群挤上前来,从头到尾细细看过,忽然抚掌大笑:「哈哈哈哈,是郭某小人之心了,娘子大家之才,郭某不及也!不过寥寥几笔浓墨,尽斩匠气;流光幻彩,直教日出东方,光辉曜目,疲弊之色一扫而空!好!好!好!」
他倒戈实在太快,几乎闪断了众人的腰,刚还劝他不要怪罪于我的宇文大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看着崔九听到「匠气」二字后青中泛绿的脸色,轻咳了两声,将他往后拉了拉。
也有人说我用色太浓、笔触太阔,失了画中枯寂禅味的魏晋遗风,郭侍郎当即跺脚:「我朝之人,自当作我朝之画,万国来朝之盛面前,谈玄枯禅有何可称道之处?」
宇文大人眼看他这没把门的大嘴要兜出「尔等可是怀念前朝」的虎狼之言,赶忙上前拉住了他袍袖:「此画之美无需争执,娘子之才人所共见。今诸公观新婚夫妇礼成之美,又见新妇大才福耀家门,实幸事也,不若各留墨宝以祝盛事,如何?成国公,您意下如何?」
戎马一生对书画一窍不通的成国公裴简:「甚好,甚好。」
宇文大人和郭大人起头,连着崔九的名字题起,与诸公一起将名字围成了一个圈,将我的名字围在了当中。我上前拉了拉裴曜的袍袖,说:「不若夫君也题下名字,就在我旁边,如何?」
裴曜轻轻皱眉,我尴尬地松开了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犹豫了一下,说:「某便不献丑了吧?」
成国公的蒲扇大掌一掌拍在了桌案上,把眼一瞪。
裴曜叹了口气,接过了笔。
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太正确,生疏到让我直捏了一把汗,可当真下笔之时,却自有一股气势,笔势大开大合、自成一家,至刚至烈,犹如刀锋,宁折不弯。
待他写就了,这幅画上,满座宾客之名,如群星,拱卫我与裴曜夫妇,裴曜至刚的笔触旁边是崔九以簪花小楷写下的我之名姓,如小鸟依人,竟出奇相配。
崔九之名,虽恰在我名正上方,却也仅仅如此罢了,一眼过去,完全看不出他也是作者之一,倒泯然于众人矣。
我假惺惺向他道歉,他嘴角抽动了几下,勉强挤出了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容,僵硬地附和着宇文大人「大喜之日,自然以新婚夫妇为先」的话,攥起的拳头,却始终不曾放松。
风波散尽,我总算松了一口气,众人继续饮酒,我则告退回去坐床。
万没想到,这一坐,就是一夜,我的新婚夫君裴曜,直到天亮,也未来我房中。
(六)
听说成国公亲自召裴曜入书房,谈论了一夜军机要事。
清晨相见时,裴曜见我满头珠翠、面带残妆,依旧是昨夜那身行头,满脸惊讶:「昨夜不是派人传了话,让娘子先歇下吗?」
我淡淡道:「结发未成,合卺之礼未行,我以为郎君虽有要事,却总还来得及回来一趟的。」
裴曜一脸尴尬,讷讷不知所言,秋影忙打圆场:「时辰不早了,不如郎君、娘子,趁现在把礼数补上,好及早进宫面圣。」
我们短暂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各自看向一旁,我余光看他点了点头,就顺坡下驴与他全礼。
只是枯等一夜之后,我满心的期待只剩了疲惫,只能艰难地撑着眼皮做完,心中好没滋味。
礼既全,我们梳洗更衣之后,趁着晨光熹微上了车,准备进宫。
马车摇摇晃晃,让我更加昏昏欲睡,捂着嘴打了好几个呵欠之后,终于靠在车壁上,睡着了。
车停的瞬间我醒了,一睁眼我便去摸颊侧,生恐自己口角流涎,花了妆容。
颊边干燥,让我松了一口气,可我这一口气还没完全松下,便觉得自己的姿势怪异,低头一看,才发现我这脸颊虽是一直贴在车壁上,两条腿却都自作主张搭在了裴曜腿上,只差盘在他腰上了,那姿势……当真一言难尽。
裴曜见我醒来,喉头滚动,轻咳了一声,并未说话。
我急慌慌收回了腿,跟车前坐着的秋影要了铜镜、理了妆容,尴尬地冲他笑了笑,胸前裙带,不知不觉被我揉了个稀烂。
入了宫门,姑母身边的女官前来通报,说圣人与娘娘皆在殿前校场,传我们到彼处觐见,我们便改了道。
校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中央空地上,一个皮肤黝黑的昆仑奴赤着双足、袒露上身,正在表演驯象。
二人多高的大象在昆仑奴的逗引下,忽而人立而起、摇头晃脑,忽而伏地作揖、弯曲长鼻,一身彩绣叮当,好不讨喜。
我们拜谒完毕,刚一入座,表演便结束了。昆仑奴鞠躬作揖,亦是憨态可掬。
荥阳公主见表演结束,又见我二人来,突然唇角一勾,笑道:「我听闻昆仑奴身有扛鼎之力,又闻裴将军擅拉百石之弓,却不知二人角力,作何胜负。不若让他们比上一场,圣人、娘娘,以为如何?」
圣人闻言,轻轻皱眉,而姑母已经冷了脸色:「裴将军功勋之后、国之栋梁,一个昆仑奴,岂可与他相提并论?」
荥阳公主撇了撇嘴:「角力而已,有何贵贱之分?我倒不信我朝的将军,竟比不过一个小小昆仑奴。」
话一说完,她就若有所指地看着裴曜。
裴曜面色平淡,不卑不亢:「裴某凡夫俗子,不比昆仑奴神力,便不献丑了。」
公主翻了翻眼睛,嘟嘴不言,满脸失望。
庐江王见侄女嘟嘴,献了一计:「不若让那昆仑奴做搏虎之戏,如何?」
太子、诸王闻听此言,满眼兴奋,显然早有此计,只是碍于仁善之名,未敢提及,此时都期待地看着圣人。
圣人沉吟片刻,终不忍拂众人意,说了一句「准」,底下人便牵来了一只吊睛白额的大虎。
我与那虎相距数丈、且隔着高高的铁栅栏,远远望着,已觉骇然。
它身长丈许,满身油亮毛皮、斑斓花纹都盖不住线条清晰的腱子肉,猫一样优雅、走路无声,但那一身巨大的威势简直扑面而来,一声虎吼直教地动山摇,吓得我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身边裴曜轻轻拍了拍我膝盖:「无事,我在。」
我强自定了定神,那边那虎已纵跃而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向昆仑奴扑了过去。
昆仑奴伏地一滚,从虎肚子底下钻出,左右腾挪,闪避老虎攻势。
他手中只有一柄匕首,连个长兵器都没有,根本不敢贸然出击,被饿疯了的老虎追得狼狈,似乎想靠耐力取胜,可他左支右绌,身上伤痕越来越多。
我心中不忍,叹了口气,闭眼别过脸去。
结果下一瞬间,只听老虎大吼一声,而我身边的裴曜突然举起了酒杯,猛然朝天一掷。
我只见那酒杯在几乎飞入云霄不见踪影之时突然又落了下来,画出了一条优美弧线疾速而下,猛然落在了老虎头上,老虎正扑在昆仑奴身上与他对峙,几乎要咬到昆仑奴颈侧,被酒杯从天而降猛然一砸,一声巨响,竟打得那斑斓猛虎满头是血,怒吼一声便放下了昆仑奴,猛然冲我们这个方向的栅栏扑来!
这边的女眷一片惊呼,眼看着恶虎龇牙咧嘴、满脸杀意,几欲择人而噬,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我也在惊恐之中抓住了裴曜的手腕,他挺身而上,随时准备再次出手,结果下一瞬间,那大张的虎口内忽然伸出了一只雪亮刀尖,是昆仑奴纵跃而起,将匕首自上而下从它脑中插入,一刀毙命。
虎眼渐渐迷茫,巨爪还扑腾了两下,然后身子一歪、轰然倒地。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大家反应过来,昆仑奴已经以手抚胸,对裴曜行了一礼。
裴曜冲他轻轻颔首,然后转身面向圣人,单膝跪地,抱拳请罪:「臣一时于心不忍,贸然出手,坏了陛下与诸王、公主的兴致,请陛下责罚。」
圣人见状,哈哈大笑:「裴卿何罪之有?只一杯,便让攻守之势异位,精彩至极!菩萨心肠,金刚手段,大善!朕今日便将这昆仑奴与虎皮皆赏赐于你,望你在战场上也有如此临机应变之才、体恤民情之善,为我朝开疆拓土,建立功勋!」
这话中深意。我不敢细想。
果不其然。
我们出宫之后,还未用晚膳,圣旨已下,命裴曜为左武卫将军,率军五万,走海路驰援高丽战场。
裴曜入京成亲不过几天,屋子都没住热,眨眼,便被圣人派了出去。
(七)
成亲当日,我和裴曜拜的高堂是他祖父母。
他的父母常年驻守西北,拱卫国门,府中只有一位禁军当值的大伯和几个伯娘婶婶。
接圣旨需要全府出动,等圣旨降下、传旨太监收了银子满意离去,这几位伯娘婶婶就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有的轻抚我肩,有的摇头叹气,有的拉着我的手,对我耳语:身边信得过的陪嫁可安排好了?不若趁大军还未开拔,抓紧开了脸送到裴曜房中,让他过几日一同带走。
我这心里一万个不舒服,这大好的郎君,我还没尝鲜呢,先安排个通房奴婢?
但高门大户,尤其是武将勋贵之家,大多如此行事,我估摸裴家这几位叔伯也是如此,婶婶应当不是恶意,就强自笑着。
「你自己的家生奴婢,总比外面的女子好拿捏,最起码不至于爬到你头上去,婶娘言尽于此,七郎娘子自掂量吧。」
闻听此言,我胸中如堵了一块大石,直觉难以呼吸。
用罢晚膳,我和裴曜回了我们的东跨院,屏退了众人后,我就强撑笑容把此事摆到了案上:「郎君不日便要开拔,身边伺候的人,可选好了?若是还未有合适的人选,秋影如何?」
夏家小门小户,中用的家生奴婢不多,秋影是我陪嫁,本也有此安排。
裴曜一愣,随即摇了摇头:「秋影是你贴身侍女,怎可随我出征?我自有合用的人,你放心便是。」
谁?
是他原本就有的贴身奴婢,还是老太君那边安排的人?
我偷偷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手心,口中发苦,勉强挤出一个笑来:「郎君合用的是何人?我自为她打点行装。」
裴曜点了点头:「也好。」
然后他拍了拍手,对着门外喊道:「三丙,过来见过夫人。」
门外有人?
我望着那黑漆漆一片,心想这女子莫非会武?夜行藏匿功夫,好生了得。
还有这三丙是个什么名字,当真难听。
然后我就看见浓稠夜色中闪耀出了一弯雪亮月牙,待那月牙渐渐进了屋中,我才发现,这哪里是什么月牙,这是昆仑奴咧嘴一笑时露出的满口白牙。
他这夜行藏匿功夫,不得不说确实是天赋吧。
昆仑奴入得屋内,便抚胸行礼,姿态卑微而恭敬。裴曜说:「三丙天生神力,可搏狮虎,又善潜水,此行随我出海,定能助我良多。只是辽东苦寒,他赤身裸足难以消受,烦劳娘子为他置办几套寒衣、几双皮靴,以备不时之需。」
我看着三丙漆黑的脸上那一排雪亮的大白牙,只觉一言难尽:「郎君,妾身说的身边伺候的人,是指……那种伺候。」
裴曜一双蓝眼无比纯真:「哪种?」
你……当真不知吗?
「是三丙绝对不可能的那种……」
昆仑奴闻听此言,突然开了口:「娘子,三丙可以!」
哈?
「三丙懂得很多,三丙一定能好好伺候郎君!」
你你你你懂了什么?你不要过来啊!
我看了看矮小精瘦色黑如墨的昆仑奴,又看了看风姿无双的裴七,一步上前便挡在了裴七身前。
三丙看见我脸上的防备,满脸受伤,但还是打叠精神,骄傲地抬起了下巴,大步上前,一把就摸过了我的针线篮。
那里面有一把剪子,他不会想不开要自尽吧?
「三丙,切莫激动……」
结果昆仑奴看都没看那剪子一眼,反倒摸出了一块布头、一根绣花针,又熟练地扯了一根线,穿引而上,飞针走线,不一会儿,就绣出了歪歪扭扭的小花一朵。
裴曜惊讶得合不上口,待昆仑奴将那花朵绣完展示出来,抚掌叫好:「大善!」
我再转头去看昆仑奴,只觉他那满口白牙,更鲜艳了。
通房奴婢的事情我实在提不下去了。
莫玷污裴曜。
孩童而已。
(八)
这一晚上裴曜忙到深夜,而我由于头一天夜里也熬了夜,实在撑不住,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夜里身边似乎多出了一个人形热源,迷迷糊糊间我睁眼去看,看见一头海藻一般的黑色卷发。我伸手去摸,手腕却被人抓住,暗夜里我只见一双蓝眸猛然睁开,倒映月光,摄人心魄,像异邦传说里的海妖。
他看见是我,愣了愣,抓住的我的手腕也不知该不该放,似是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握在了掌心,放在了颊侧。
暗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的手被他握在手中,向全身倾注热流,手心转眼就变得湿漉漉,黑暗中触觉也分外敏锐,我数得清他掌心有几块薄茧。
他猛地放开了手,翻身躺平:「睡吧。」
我听他声音喑哑,不知是否有恙,凑身去触他额头,只摸到薄薄一层细汗。他低头看了看我松松垮垮的亵衣,猛地别过了头,硬把我按了回去,盖上锦被:「睡吧。」
第二天我醒来时,身边空落落,大军已然开拔,枕边留下一串钥匙和一张字条,里面言明这是他的私库,内里一应金银绢帛我可随意取用,又说给我留了几个暗卫,任凭我差遣。
我抚摸着那字条上刀锋般的笔触,长久无言。
裴曜一走,日子只剩下了冷清,我看伯娘婶娘们院里各供着道君菩萨,整日香火不断,似乎已经一眼望到了我未来几十年的日子,心中叹气。
无事时姑母偶尔召见我,我便进宫伴她,她说她最喜欢和我玩双陆,因为我是唯一一个不演戏的。
我这臭棋篓子,使出浑身解数也赢不了她,当然不用像老狐狸们一样算计着用几步输会比较体面。
提及我新婚当日之事,我主动道谢:「多谢娘娘帮三娘解围。」
姑母抬起眉:「哦?不是你自己解的围?」
我恭顺一笑:「宇文大人……是姑母安排的吧。」
姑母笑了笑:「那你没看出来,郭优之也是姑母安排的吗?」
郭侍郎?
我一时震惊难言。
「傻丫头,」姑母笑了,「郭优之能官居侍郎,还能当真是个口无遮拦的画痴不成?
「不提别人,就说你那祖父成国公,咋看何其粗狂也?然我朝数次风波,多少高门转眼倾覆,只他早早看清了形势急流勇退独善其身。你莫要只把他当作一个寻常武人。
「深着呢,学吧。」
我低头,冷汗涔涔:「三娘知道了。」
此时圣人驾临,见我和姑母正在下双陆,挥手示意我们免礼,还饶有兴致坐在一旁观战。
观着观着,忽然笑道:「三娘竟比宛娘更似盈娘少时,果然侄女随姑。」
宛娘,是荥阳公主,盈娘,却是我姑母闺名。
圣人此话一出,我后背冷汗如雨,强笑道:「荥阳公主兼有娘娘之美与圣人之贵,自然神仙之貌。三娘虽有幸有几分肖似姑母,却绝不能与公主相提并论。」
圣人打着哈哈,将此事揭过。
姑母眼皮轻抬,了然地看着圣人,唇角勾了勾,下完了这一局,便放我出了宫。
出了宫门,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打定主意日后轻易不再进宫。
结果一出宫门,裴曜留给我的暗卫就禀报说有人尾随于我。
我拐进了一条小巷,让暗卫们埋伏妥当,严阵以待,却见紧追我们的那架马车上,崔九施施然走了下来。
我连马车都未下,只在车上给他行了个礼:「不知崔九郎有何要事?」
他冲我歉了歉身:「某有些书画上的疑问,想请娘子指教。」
我把车帘向下一拉,直接坐回了车中:「三娘所长不过奇技淫巧,如何指教崔九公子?郎君请回吧。」
崔九的声音自车外传来:「三娘大家之才,怎能说是奇技淫巧?只是不知我们相识五年,三娘因何一直在九郎面前藏拙,藏得如此之深。」
最后一句,他尾音近乎哀怨,千般缱绻,身边秋影神色复杂,我能猜到这所有仆从暗卫的表情大约也都很精彩。
我只觉自己再和他纠缠下去,简直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硬邦邦丢下一句「并无此事。」便要赶快离开。
崔九却疯魔了一般拦在我马车之前:「某不甘心!当初在娘子婚礼上,娘子压我风头,某不便多言,可我崔九郎之名,也不是这么好践踏的!求三娘和九郎堂堂正正比上一场,请诸位大人裁决,不知娘子能否赏脸?」
我愣住了。
(九)
这崔九,原来最在乎的,还是他自己的才名啊。
也是。
我当初实实在在踩了他一脚,让他颜面扫地,他这些日子不定听了多少揶揄诽谤,想必众人都说他自诩为才子,画技却被一个女子比得体无完肤,怎能不急?
忆及此,我笑了:「九郎大才,三娘如何与之相比,况且男女大防不可废,有道是人言可畏,积毁销骨,三娘便不与郎君多做周旋了,郎君见谅。」
说罢,指使车夫催马,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不过,这崔九并未轻易放弃。
随后几天,我整日闭门不出,他就每日送一封挑战书过来。
我退一封,他送来一封,我退一封,他送来一封。
我感觉阖家看我的眼神都颇有些怪异。
是了,那书信封皮上虽然写着挑战书,但焉知里面写的到底是些什么呢?这私相授受的嫌疑,我是洗不掉了。
崔九此人,何其可恨也!
结果,九月初六,老太君寿辰,我们合家团聚正在吃团圆饭,国公爷便收到手下递来的一封飞鸽传书。看罢,他脸色倏然一变。
众人疑惑,他摆摆手示意无事,让大家继续。
我直觉不对,在宴席结束后追到了国公院中,见了礼,便急急问道:「祖父,可是有七郎的消息?」
国公爷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叹了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回了自己房中。
次日,战报进京。
陛下召我们进宫,大加慰勉,直言七郎临危不乱、指挥得当,挽救了很多兵卒和大批粮草,自己却落了海,只怕是为国捐躯了,让我们节哀。
我昨夜一夜未睡,脑子发浑,又听得陛下此言,更觉头昏,下一瞬间,我头重脚轻,一头栽了下去。
梦里,我竟然见到了裴七。
他躺在地上,昏睡不醒,身上盖着一件毛领大氅。
梦里的我并不追究自己为何在此处,只扑到他面前看他,却见他绝色面容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海藻般的墨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侧,显得他本就不大的脸生出了几分楚楚可怜。
我摸了摸他额头,触手滚烫,又见他的衣物上、头发上结了一层白霜,尝了一下,极咸,是盐味,再从他身上盖着的大氅的缝隙下摸进去,结果发现他一身衣服居然都是半湿的!
这样哪行?
可,换洗衣物从何处来?
我四处看了看,发现我们正身处一个山洞之中,这山洞里本就寒冷,洞口还时不时吹进来几股腥咸的风。
不远处有一个火堆,火堆边插着几根木棍,上面穿着鱼,一面已经快糊了,另一面还生着。
火堆微薄的热量在这冰冷的山洞中显得格外单薄,而且柴火即将燃尽。
我正急得团团转,却见他嘴唇翕动,附耳去听,发现他嘴里嘟哝着,水,水。
我把鱼翻了面,烤熟了,喂给他吃,他吃不下。
我出了山洞一看,外面白沙铺地、礁石嶙峋,倒是有万顷碧波。
这是海吗?
我是中原人,只见过湖泊,未曾见过海。
我爬出山洞,来到海边,发现地上有许多贝壳,大小各异,还有一些墨绿色的水草,啊不,应该是海草。我捡了一块贝壳,舀了海水,正欲回去喂给他喝,想到他身上盐粒,又觉不对,尝了一口,便一下子吐了。
便是打死卖盐的,也熬不出这么咸的汤来。
我再向岸上望,只见怪石嶙峋,目之所及没有半点人烟,更无流水的痕迹。
我不敢擅自离开裴曜,又折返回山洞,想了一想,一咬牙,先是深一脚浅一脚爬到高处,掰了几根枯树枝,添在火堆里,又拾了一些礁石堆在洞口,想为洞内挡挡风。
洞口本也不算太大,我将之几乎堆满了石头,只留一个小洞,我可以侧身钻进钻出。
洞内在火堆的温暖下终于不再那么酷寒逼人,可看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几乎脱水的裴曜,我只觉百爪挠心。
我正一筹莫展之际,看着那堆火噼噼啪啪爆响,我却忽然想到了什么。
记得从前,我曾到厨下偷嘴,曾意外发现,锅中汤咸,但锅盖中的水滴聚拢成的流水,却味淡。
烧煮海水,可否得淡水?
我将裴曜留下,又跑了出去,在沙滩上搜罗了一圈,找到几对比较大的贝壳,用其中一半盛了水,另一半盖在上面,放在火堆中烧。
烧了一会儿,上面的半边贝壳果然湿了,可我一尝,还是咸的。正自绝望,却见下半边贝壳里的水里面,已经析出了盐粒。我拿起下半边,晾了一下,再尝,发现这水果然又咸又苦,比上半边里的咸得多!
想来是那上半边的贝壳也是海里出来的,自然带着盐味,可蒸出来的水,就是淡水!
我瞬间来了精神,将上半边的水甩掉,再来蒸,往复几次,果然得了一点淡水,便急急拿去喂裴曜。
他喝了一些水,干裂的唇回复了润泽,可额头还是那么烫。我狠了狠心,一不做二不休将他一身湿衣都扒了下去,原本还想留下亵裤,可那亵裤湿得很厉害,几乎能拧出水,眼见着是留不得的,最后闭着眼睛,牙一咬心一横都扯了下去,然后急急将他用大氅裹住。
裴七这白玉一般修长健美的身子,结实的胸膛、块垒分明的腹肌,还有……
都狠狠烙印在了我心底。
这山洞分明依然寒冷,我双颊却是燥热难当。
我再喂他鱼,他终于吃了下去。
我忙里忙外又给他蒸了一些淡水,还用自己的帕子沾了水给他敷在了额头,又把他的湿衣都挂在火堆旁烘干,一回身却发现大氅没有裹严。
我伸手去扯,移动间他半边肩膀和整条锁骨都露了出来,过于秀色可餐,让我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才更加艰难地把大氅盖了上去。
结果我刚碰到他的身子,手腕却被猛地抓住,山洞外,却同时传来了人声。
我却在这一瞬间,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睁开了眼,眼前果然不再有什么山洞、什么裴曜,只有姑母和圣人,正满脸关切地看着自己。
低头一看,床榻上铺着明黄锦褥。
这是……御榻?
我呆在了当场,一时不知做何感想。
更要命的是,圣人此刻亲自拉着我的手,关切问我:「三娘,可有何不适?」
说话间,他的拇指,正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十)
我惊了一跳,一把抽回了手,忙不迭起身跪下,一头磕在了御榻上:「臣妇御前失仪,请陛下、娘娘降罪!」
姑母还未开口,圣人便安慰我道:「三娘何罪之有?悲伤过度而已。传太医,为三娘诊脉!」
我抬起了头,忙说:「三娘无恙……」
「无恙,就请个平安脉。」
圣人温和而强势,不容我拒绝,我便点头应下,只是一看自己身下的明黄褥榻,就觉如坐针毡。
我四处观察了一圈,发现除了圣人、姑母,便只有几个太监、宫女值守,国公府一干人等,都不见踪迹。
察觉到我的疑虑,圣人道:「三娘安心养病,其他人亦是悲伤疲惫,早已归家。」
我点头应是。
太医为我诊了脉,说我除了忧思过重并无大碍。
姑母叹了一声,说:「生死有命,三娘看开一些。」
我却摇了摇头:「三娘觉得,裴曜还在人世。」
姑母挑眉:「哦?」
我低头道:「三娘方才在混沌之间,似乎魂魄离体,到了七郎身边,见七郎身处一山洞之中,昏迷不醒。」
圣人满脸怜悯:「三娘这是梦魇了,七郎遭了海难,怎会在山洞中?梦都是反的,快好好休息吧,莫要胡思乱想。」
我却坚持:「七郎身处海边山洞,洞中有火,火上有鱼。」
圣人和娘娘面面相觑,都吃不准我这是编的还是真的。
我又一个头磕在了御榻上:「求圣人开恩,允我到高丽前线寻找七郎!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梦中情形历历在目,臣妇相信,到了彼处,自己定能将他寻到!」
姑母翻了我一眼:「胡闹。高丽路远,战场凶险,岂能玩笑?」
我说:「三娘记得那山洞的形貌,若到了那附近,定能认出。」
圣人倒是来了几分兴趣:「朕听闻三娘擅画,画技犹在崔家九郎之上。三娘可否将那情景画将出来?」
我点了点头:「喏。」
圣人见我如此自信,兴趣更浓,着太监取来笔墨纸砚,让我作画。
我在画纸面前轻阖双目,竭力回忆梦中情形,一睁眼,便已构思好了如何取景。
淡墨勾线,湿笔铺陈,干笔皴出纹理,我笔不停歇,很快绘出了惊涛拍岸、乱石穿空、白沙泻地之景。
圣人见我落笔干练,本颇有赞叹之意,待我停笔,表情却渐渐严肃,吩咐太监:「传苏将军觐见。」
苏将军征高丽有功,上上个月方班师回朝。
老将军一看我这画,十分惊讶:「陛下,此画从何而来?」
圣人面目沉着:「将军所见,所绘为何?」
苏将军轻抚画纸,发现墨色未干,脸色突变:「此高丽平安北道海景,此地所去平壤不过数十里,微臣曾行军路过此地,一看便觉眼熟。此画究竟为何人所绘?非亲眼所见,实难作此画也,随臣出征的军中之人,绝无人有此画技!」
圣人、姑母的表情都凝重了起来。
圣人让太监搬出地图,在上面找到了我所绘的海景所处位置,喃喃道:「裴卿遭遇海难之地,距此地,亦不过十里之遥……」
我闻听此言,急急跪地叩首:「求圣人开恩,允我前去!」
姑母在一旁轻叹:「长安距此地万里,便是陛下允你去,你又能作何?七郎若是当真还在人世,自会回朝与你团聚。」
「苏将军,」圣人忽然问道,「从未到过高丽作战的将领,若是每到一地之前,都能见到这般的地图图注,对战事有几分助益?」
苏将军虎目放光:「定当如虎添翼!」
姑母一惊,抬头看圣人,四目相对间,两人都明白了些什么。
苏将军走后,陛下掏出一块玉牌递给了我:「夏三娘听旨。」
我忙伸出双手:「三娘接旨!」
「朕命你为高丽采风使,秘密出行,每到一处,便将山川风貌详绘成图,再加以注解,若与左武卫将军裴曜取得联系,则命他全权配合于你。你此行所得图录为军机绝密,宁毁,不可落于敌军之手。」
我接过令牌,重重顿首:「臣妇接旨!」
「朕会安排内卫护送你即日启程,所需一应物品,你找李林海安排便是。此事连成国公府之人亦不可告知,对外……对外便说你留在宫中陪伴姑母。」
这……
在世人眼中,我留宿宫中一夜已经清白不保,若是「陪伴姑母」数月之久……
裴曜在世人眼中,当真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算了吧,若作此安排,朝中又要有人聒噪了。还是说她为七郎祈福、闭门礼佛吧。」
圣人转头去看姑母,却见姑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还是皇后想得周到。」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出殿门的时候我又碰见了荥阳公主,躬身行礼,她只作不见,倒问边上人:「父皇近日,又相中了什么新玩意儿?」
大太监李林海劝她:「圣人、娘娘都在殿中,公主慎言。」
公主马鞭一甩,直接将我裙摆抽掉了一块,然后翻了个白眼,扭身便走了。
我自不会同她计较,只从左眼台门轻车简从而出。
结果回到家中,我才发现,我带到宫中那块手帕,不知何时,竟已不见踪影。
莫不是落在了御榻上?
一念及此,我便浑身冷汗直冒。
圣人在梦中曾纳我入宫,而今看来,依旧有此念。手帕会不会是他取走的?他应该不至于下作至此吧?
怀着满心忐忑过了几日,我没听到任何消息,勉强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又过了几日,我终于在内卫的帮助下翻墙而出,只留下一个宫女扮作「裴七娘子」,整日替我念佛。
我们一行人化装作贩卖笔墨纸砚的行脚商人,走陆路直取平壤。
我在这一路上绘了许多山水风景的图样,也设想过很多次和裴曜的重逢。
可我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我们的重逢,会如此荒唐,狼狈,猝不及防。
(十一)
我们出发时是九月中,待过了鸭绿江,已经是十月末,北风呼啸,天色沉沉如铁。
路狭,马车极是颠簸,我便自骑了马,裹上厚厚裘衣,男装行走。
高丽山中匪患横行,侍卫们或明或暗一直护卫我两旁,遇见过几波盗匪,都悉数打发了。我在事后都认真描绘了盗匪藏身之地,加好注脚,准备编入册中。
行至安州,临近平壤,我见此地较为开阔,正准备安排众人停下脚步稍做休整,不远处忽然有几骑疾驰而来,我还未看清这些人的打扮,侍卫们的阵型已经被冲垮,下一瞬间我身子一轻,已经被人掳至马上,大头朝下,只看得这人一只穿靴的脚踩着马鞍。
此人一击得手,兴奋地发出一声唿哨,身子一斜,几乎离鞍,就在我以为他要整个大头朝下栽下马的时候,他在马身上取了一只鸡冠壶,又坐回了马鞍上,仰头大口喝酒,然后随手塞上塞子,用我听不懂的语言互换了两句同伴,然后将酒壶抛了过去。
就在他做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我们身下的骏马脚步丝毫未停,还是以惊人的速度疾驰向前,我被马肩颠簸得只欲作呕,却在转过头看见马背上的骑手面容的瞬间傻在了当场,连呕吐都忘了。
此人一身裘衣,头发编成无数长辫垂于身后,完全是突厥人打扮,然那白面蓝眸、精致五官,却不是裴曜是谁?
见他们一伙来的另外几个人与内卫交战,他回过头,用蹩脚的汉语喊道:「得手了,还不走?愿赌服输!」
另外几个人怒道:「狗突厥,尽会抢风头!」
我这才注意到他们服饰很像汉人,只头上冠帽左右插着两根鸟羽,据我所得消息,应该是高丽贵族。
裴曜哈哈大笑,骂了一句棒槌,策马疾奔,一骑当先。
内卫驱马来追,但因为胯下马儿远不及裴曜的突厥宝马神骏,直被他越甩越远。
几人驰入了一处营帐,帐外有重兵把守,可见身份确实非同小可。
一入营区,疑似裴曜的男子便缓了马速,在一座帐篷面前停了马,翻身而下,而后一把将我抱了下来,紧紧搂着我的腰,冲后来的同伴炫耀:「小妞归我,尔等还是回家抱老婆去吧!」
当先的高丽人满脸不服,哼了一声:「此人真是女扮男装?万一是个小郎君……」
后面一个满脸猥琐:「男女还不一样享受。贺延,你要猪油不要?」
裴曜呸了一声,一把打掉我的帽子,手插进我厚厚黑丝,向后一捋,露出我面颊,又捏起我的下巴,摩挲了两下,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几人:「这般水灵的小娘子,尔等看不出?猪油留着你二人玩吧,爷不奉陪了。」
然后猛然将我抱起,一掀帐帘,钻了进去。
我甚至未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被他扔到了一张羊皮褥榻上,倾身压了下来。
我被惊了一跳,心急速跳着,满脑子都在想,这人难道只是和裴曜相貌相似,其实并非裴曜,而是个陌生的突厥男人?可我听他声音都与裴曜相同,世间会有这样的巧合吗?
他俯身下来,我吓得啊一声大叫,偏过头去,他却在我耳畔悄声问了一句:「三娘,是你吗?」
我的脑子轰然炸开,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才转过去看他,同时点了点头。
外面忽然传来了几个高丽人的怒骂:「贺延,你这狗才,行不行?不行将小娘子送出来,自有人上!」
裴曜冲他们怒骂了一声「滚」,然后连忙趴到我耳边说:「叫。」
我满脸迷茫,这……这我也得会呀……
他皱眉说了一句得罪了,然后抓住我后腰软肉,一把捏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外面的高丽人兴奋起来,不停起哄,从投在营帐上的影子都看得出,一个个撩起了袍子,正在行猥琐之事,帐外飞着各种乱七八糟的高丽语,我虽不懂,但觉不堪入耳。
裴曜则推起了营帐正中的柱子,一下一下,颇有规律。
我按照刚才的路子嗯嗯啊啊地乱喊,裴曜又耳语让我叫得再惨一点,我的叫声就渐渐变了音调,越发凄厉。
没过一会儿几个高丽人顶不住了,商量了几句,大约是出去找女人了,一个个先后消失,我便悄声说他们都走了,裴耀却摇头对我耳语:「还有眼线。」
我无法,只得陪着他推柱子,一边推一边咿咿呀呀。左一下,右一下,我们偶尔对视一眼,都觉尴尬,急忙收回目光。
推了也不知多久,裴曜终于停下了,我二人并排坐在帐中,各自玩着手指、挠着头发,只余满室旖旎暧昧。
好半晌,裴曜低声问我:「三娘怎么来了?」
我嗫嚅道:「来寻郎君。」
裴曜眼睛一瞪:「胡闹!你又不会武功,到战场上来做什么?」
我惊讶抬头。
说实在的,我想到了他会反驳,但万没想到他会用这个理由反驳。不应该说「一个女子」如何如何吗?
我说:「三娘奉圣人密令,来为行军地图做注。」
说话间,我从袖中掏出几张画稿:「这样的。」
他看了一下,然后急急将之折叠好,又塞回了我袖中,低声怒道:「如此凶险之事,圣人怎会派你前来!」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是我听说郎君出事,想来寻郎君,自去求的。」
他愣了一下,表情瞬间不自在起来,半晌才道:「圣人……对娘子有意?」
我悚然一惊:「尽会胡沁!此话也是说得的?」
裴曜叹了一声:「真叫我猜中了。娘子与娘娘少时极是相似,他有此心也不奇怪,无怪你想躲出来。」
我静默了片刻,他却转换了话题:「我截杀了前来与高丽人密谋的突厥王子阿史那贺延,现在扮作他,与高丽人周旋,伺机行事。这伙高丽人盯上你们马队很久了,早有意要劫娘子色,我不得已,只得如此行事。娘子跟在我身边,需要继续演戏,亦是万分凶险。」
我苦涩地笑了笑:「夫君找到了,我还夫复何求?只要郎君不要当真落海遇难了便好。圣人嘱咐我与郎君配合、便宜行事,如今,不就是机会吗?」
裴曜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好,吾定会配合。娘子此来用的身份是什么?行商?」
我说:「笔墨商人。」
裴曜叹了一声:「兵荒马乱,笔墨商人会来这穷乡僻壤?罢了,反正众人不信,你只管咬死了不说就是。还有其他画稿吗?」
我说:「藏在马车下的夹层中,有十几张。」
「翻车了,会暴露吗?」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裴曜点头道:「好,马车现在应该已经落到了高丽人手里,我安排人去偷回来。护送你来的,除了我给的暗卫,其他的什么来路?」
我说:「内卫。」
「这些内卫知道你此行的意图吗?」
我摇摇头:「不知。」
裴曜松了一口气,说:「那接下来,娘子扮烈女,我来扮恶霸,娘子在宁死不屈和欲拒还迎当中拿捏一个合适的尺度,你我二人保持一种斗而不破的状态便好。」
我抠着地上铺的羊皮褥子,小声嘟囔:「恶霸长成郎君这般,又指望烈女烈到哪里去……」
裴曜先是一愣,面上悄然爬上了一丝红晕,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半晌,又露出了满脸愁容:「那我……粗暴些?」
我悄悄咽了咽口水:「如何粗暴?」
他伸手抓住我衣领,两手一用力,刺啦一声,就把圆领袍变成了敞领。
(十二)
裴曜看着我衣袍里面的大片肌肤,喉头滚动了一下,目光躲闪:「权宜之计,委屈娘子了。」
这人嘴上客气,行动却迅捷无伦,突然就凑了过来。
待他停住动作,我低头一看那一片斑驳红痕,面红如血。
我问他,得了?
他认真看了看我,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想了想,将头发披弄乱,竭力作凄惨之状,问他:「如何?」
他依旧摇了摇头,但却没有再说话,只捧住我的脸,猛地吻了下来。
待我二人分开,我立刻便瘫软在了他怀中,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艰难喘息,嘴唇火辣辣的,可见肿成了什么样子。
他放下了我,猛然起身跑到门口,将帐帘掀开一角,吹起了冷风。
我犹豫了半天,终嗫嚅道:「郎君与我本是夫妻,这假戏……真做又有何不可?」
裴曜身形一僵,忙捂住了帐子,皱着眉头嘘了一声,搓捻着系帐帘的皮绳的手紧了紧,好半晌才说:「还不是时候。」
洞房不肯来,现在也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我紧了紧衣衫,抱着身子跑到一边闭目养神,懒得和他说话。
他见我不理他,却又挨着我坐下,沉默了半晌,才拉了拉我的袖子:「娘子的闺名,是叫晓珠吗?」
我嗯了一声,未睁眼。
「可有乳名?」
我一窒:「郎君作何问此?」
裴曜被我不善的语气惊了一下:「不可说吗?」
我扭头过去不肯看他:「我乳名叫彘儿。」
来吧,尽情地笑我吧,我这名儿叫来叫去,都和猪脱不开干系。
爹娘当初看我是个早产儿,怕不好养活,取的贱名,后来连大名都叫「小猪」,可以说是自小被笑大的。
「那你行走在外的假名呢?」
裴曜居然没笑,还在继续问。
我偷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飞速转了回去:「慕容珠。」
我祖上本有几分鲜卑血统,扮作个落魄的慕容鲜卑,也不算太假。
裴曜笑了笑:「娘子生得珠圆玉润,叫珠珠儿正好,以后我在外便如此唤你吧。」
珠圆玉润?
你说我珠圆玉润?
我有那么胖?
我气得腾一下子站了起来,正想找点什么东西丢在他脸上,帐外忽然喧哗了起来。
是那伙高丽人,回来了。
(十三)
高丽人在外面叫裴曜,他懒懒地起身,一边撩起帐帘,一边把本就系得很严实的扣子再系了一遍:「何事?」
高丽人三三两两醉醺醺搂着女伎:「出来饮酒!」
我觉得自己演烈女的时机到了,在榻间摸到了他的佩刀,仓朗朗抽了出来,大喊着「我杀了你」,就冲他砍了过去。
裴曜如同背后长眼一般,头也不回地夺了我的刀,手腕一翻,弯刀落地,手臂一张,把我整个人夹在了腋下,低头看着我凄惨的面容上的满脸愤恨,笑着捏了捏我的面颊:「好野的狸奴。」
我愤然挣扎,却徒劳无功,反倒将领口大片肌肤露了出来,只觉凉飕飕的。
高丽人们看见我颈间痕迹,大肆狂笑起来,一边淫邪地望着我,一边夸赞「贺延」当真御女有术。
裴曜面上虽然露出了满足的神情,嘴上却并不接茬,只慢条斯理将我衣襟拢上,一双眸子映照夜色,似一片静海沉渊,如玉面容明明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却无端让人脊背生寒:「珠珠儿,再胡闹下去,爷就未必留你了。」
我在那一瞬间当真被吓到了,整个人如遭雷击,当即停止了挣扎,只觉他一旦做了「阿史那贺延」,就当真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文雅知礼的裴曜了。
就这样,我满面惊惶,一身凄惨,被他搂着去了几个高丽人帐中。
大帐中燃着炉火,暖意融融,几个高丽人被酒气熏得陶陶然,面色通红,合拍而歌,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几个女伎在场中唱跳着我听不懂的歌儿,嗓音倒也甜美,只是舞姿笨拙了些,和长安酒肆里的菩萨蛮们无法可比罢了。
高丽人看裴曜带着我入座,起哄让我也上去跳。
我可不会!
我自幼是个手脚不分瓣儿的货色,骑马是勉勉强强学会的,跳舞当真不行。
裴曜倒是老神在在:「别闹,我珠珠儿是良家子,哪里会那些。」
高丽人笑得张狂又暧昧:「贺延如何知晓?」
裴曜露出了个「你们懂得」的表情,口型道:「雏儿。」
高丽人拍案而起,佯怒道:「你这狗才,真是好运!快,自罚三杯!」
裴曜一副息事宁人之状,摆手示意他们坐下,拿起酒杯,又戒备道:「只此三杯,过后尔等不许再闹。」
高丽人们不搭这茬:「只管饮便是,少来聒噪!」
裴曜笑得无奈,咕咚咚痛饮了这三杯。
我看着裴曜这副风月老手的样子,嘴里酸且苦,心想他大约只是久居塞外,对中原内宅规矩不熟罢了,哪里真是什么毛头小子?只我自己胡猜。
我正低头玩着自己发梢,面前突然多了一块炙肉。
高丽人以炭炉炙烤鹿肉,佐以香叶,蘸上调味料而食,其焦香酥脆格外诱人。
我推了裴曜一把,示意他不要喂我,他却坚持举着手,用刀尖插着肉示意我吃。我无奈,张口去咬,结果他倒猛然抽回了刀,自己转脸而来,我本欲吃肉的嘴,猛然便落入了他口中。
我惊呆了,正要去推他,他已经松开了我,在我惊讶张开的口中塞了一块肉。
看我满脸呆滞,他哈哈大笑,一把搂住了我的肩膀,凑近了,海妖般的面容也因酒气染上了三分红晕:「将爷伺候好了,少不了你的好酒好肉。」
高丽人看他会玩儿,笑得越发如癫如狂,鼓掌叫了好,又一个个下场跳起舞来,舞着舞着各与女伎们搂抱在了一处,动作越发不堪入目。
女伎们在榻间周旋,见满座只有裴曜生得最是俊美,却只顾抱着我喝酒,都过来和他搭话,不过一个个说的都是高丽语,显然不似那几个贵族,是懂汉语的。
裴曜大约是不懂高丽语,没有搭茬,也没有丝毫动容。
大多数女子都觉无趣,又到其他高丽人怀中去取乐,只有一女子,应当是她们中最美貌的一个,脸上有倨傲之色,一身黑色纱袍,与其他女伎打扮大不相同,人被地位最高的高丽人搂在怀中,一双眸子却直勾勾地盯着裴曜,一只赤脚,也从矮几下面伸了过来,要来勾裴曜的脚。
我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一杯酒直泼了过去,将她伸到一半的脚泼了个透湿。
女伎啊一声惨叫,猛地缩回了脚,周围的人也惊了一跳,然后捶桌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看这小娘子,方才还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此刻竟护食起来了!」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要扮演的角色,羞愤欲死,拂袖便要走,可我身子还没站直,已经猛然被裴曜拉回了怀中,按住后脑狠狠吻了起来。
我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却是无果,终于被他放开的时候,自觉无脸见人,一头缩进了裴曜怀中。裴曜搂着我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身后却传来一个高丽人冷冷的声音:「你这女子,好大胆子!日后公主进门,你也敢如此拈酸吃醋吗?」
(十四)
裴曜一愣,而后笑了:「话不可乱说,公主可是要嫁给可汗的,我不过来迎亲罢了。」
高丽人哈哈大笑:「父死子继,可汗……今年也五十有六了吧?」
裴曜却猛然拔出了腰刀:「我突厥可汗,也是尔等可以背后诅咒的?」
几个看似醉醺醺的高丽人全都都清醒了过来,也各自拔了刀,和裴曜对峙。
当先的高丽人头上翎羽最长最鲜亮,表情也最是淡定,满不在乎地笑着拨开了裴曜的佩刀,笑眯眯走了过去,凑近了,笑道:「贺延,你当真甘心吗?」
裴曜眯起眼眸。
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收了刀。周围的人也都缓缓收了刀。
随后裴曜和此人勾肩搭背而去,两个突厥人打扮的亲卫接了我,将我送回了裴曜的营帐。
我回营帐之后,趁周围人不注意,又偷偷溜了出去,跑到营地边缘,看见了远处的城郭。
那城不大,城墙却是极高,城外乌压压都是流民的破帐篷。
我正在暗记此处情景,背后忽然传来怒喝声,守卫的军卒看见了我,冲上来驱赶。我拔腿就跑,他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追,颇有些猫捉老鼠的戏耍之意。
我七拐八弯几乎绕营地一周,跑得气喘吁吁之时,终于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胸膛,一抬头,只见裴曜面沉似水,一把揪起我的头发,冷飕飕道:「想跑到何处去,我的珠珠儿?」
我作羞愤欲死之状,对他拳打脚踢,却被他猛然扛上肩膀,大步流星便走。
他一将我扔进营帐,我就又轻车熟路惨叫起来。
结果我叫得正起劲,裴曜的表情却扭曲了起来,半天,终于憋不住笑了,趴在我耳旁问:「珠珠儿,是不是叫得早了些,脱衣的时间都不够的。」
我戛然而止,面似火烧,而后就被他狠狠咯吱了一顿,连哭带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开了我,自己又开始推柱子,一边推一边问我:「周边可摸熟了?」
我点了点头,嘴里一边哎呀呀呀地叫,手从怀中摸出一小片纸,用随身带着的碳棒几笔勾勒出了营地的轮廓,标明了方向,又将所见的粮仓、岗哨、军力布置都圈了出来。
裴曜面有惊喜,偷偷冲我竖起了大拇指,然后故意粗喘着用力喊了一声:「我的珠珠儿,真棒。」
我气得给了他一拳,而后也去咯吱他,两人又滚做了一团,最终都是面红如血,最后穿着厚衣裳搂在一处睡了。
临睡前,裴曜告诉我,白日里他与那个领头的高丽男子——高丽权臣渊盖苏文的侄子渊男敦密谋起事,渊男敦有意篡权夺位,裴曜也表示自己对可汗有不臣之心,打算联合起兵,「阿史那贺延」先派兵帮渊男敦拿下平壤,渊男敦再出兵帮他干掉可汗。
而二人密谋的下一环,就是借进平壤为可汗迎娶高丽公主之机举事。
夜间似有人掀开帐帘溜了进来,可我睁开眼,分明不见人,裴曜却机警,喊了一声三丙,对方急忙应了一声,我终于隐约看见了一双月牙。
不得不说,三丙的牙,真白。
裴曜让他附耳过来,嘱咐了几声,把我画的简易地图递给了他,便又放他去了。
次日凌晨,画稿便被三丙偷了回来。我大松了一口气,将之缝在衣裳之内。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俩每日都上演着相爱相杀的戏码,满营地的高丽人都把看我们俩你追我逃的戏码当成了娱乐项目,啧啧称奇、津津有味。
只有渊男敦的一个仆从与众不同。
此人似乎对我演的戏信以为真,还赠我金珠,劝我在「阿史那贺延」进平壤的时候跑路。
(十五)
一日我正在裴曜帐内偷偷写写画画,帐帘忽然掀起一道口子,丢进了一布袋,我将布袋拾起来一看,里面居然装着几粒金珠。
我收好笔墨,掀开帐帘,只见一男子高大的背影,穿着简陋,但气度不俗。
我非常好奇此人目的,将他叫住,他一回头,我认出他是渊男敦的一个仆从,便问他是谁,为何要赠我金珠。
他见左右无人,折返了回来,说他是渊男敦的庶弟,见我可怜,想帮我一把。
我倒是惊了一下。
在中原,庶子虽不比嫡子尊贵,但哪里有人要给嫡子做仆从的?
见我诧异,他苦笑了一下,说,高丽法不是母凭子贵,而是子从母贱,他父亲虽是权臣,可母亲只是一个女奴,故而自己也要做仆从。
庶子不能与贵女通婚,一生卑贱如泥。
我便试探说,我听说突厥人并非如此,只讲强者为尊,我大唐虽然也分嫡庶,但庶子庶女亦是贵人,不至于为奴为婢。
他静默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才说:「既如此,你愿意留在阿史那王子身边,也好,只是我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姑娘能否答应。」
我好奇不已,问他,究竟是何不情之请。
他说:「金珠我都赠给你,只求你日后见了高婵公主,可以多帮她一点。她如今不过十六,却要远赴漠北嫁给五十几岁的可汗,心中定然苦闷,有你在身边,也算多一个伴。」
这人似乎对他嫡兄和裴曜的密谋一无所知,目光悠远,眼里都是哀伤之意。
我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暴喝:「哪里来的贱奴,也敢觊觎我的宝珠?」
回头一看,裴曜满脸怒容,一把就上前将此人的衣领提了起来。
我见状,心思一转,突然站起来,拍手大笑:「杀了他,杀了他!」
裴曜一愣,那高丽奴也一愣,前者抬起了眉,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者面色越发白,一双眸子里都是受伤的神情。
「狗突厥,你快杀了这高丽人,他是渊男敦的弟弟,你杀了他,就不用去迎什么高丽公主啦!」
我拍着手笑道。
裴曜闻言,手一松,让那高丽奴得了自由,他却也不跑,只跪地请罚。
我见状一撇嘴,转身就要进帐,衣领却猛地被裴曜扯住,一个没站稳,又跌入了他怀中。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高丽奴:「你怎知他是渊男敦的弟弟?」
我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他说的呀。」
裴曜咬牙切齿:「不要仗着爷宠你,就勾三搭四。」
我把脖子一伸:「有种便杀了我!」
裴曜狠狠一跺脚,一副被我气得三尸神暴跳的模样,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高丽奴,怒骂了一声:「滚!」
高丽奴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半晌没有动,我连忙冲他挤眉弄眼,口型示意他快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话,起身一礼,转身离去。
入得帐内,我将一切与裴曜讲明,告诉他此人似乎对那即将与突厥和亲的高丽公主十分上心,恐怕是公主的小情郎,只是碍于卑贱的庶子身份,与之有缘无分。
裴曜闻言,看了看高丽奴赠我的金珠,陷入了沉思之中。
次日就是他去迎亲的日子,我无法随他进城,他计划让我在大军进攻平壤之前赶去与大军汇合。
我虽然不愿意离开他,但也并无其他办法,只得按照这个计划与他继续探讨,商定好一切,便搂在一处,多少有些依依惜别之意。
万万没想到,我的身份,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了。
(十六)
高丽人是夜夜都要宴饮的,此时进入十一月,北风呼啸,偶有飘雪,北地人确实习惯喝酒御寒,裴曜的酒量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酒过三巡,众人正陶陶然得意忘形、手舞足蹈之时,那个被我用酒水泼过脚的女伎,颤颤巍巍就把一杯酒泼了我一身。
我抬头看她,只见她满脸做作的惊讶之色,还假惺惺过来帮我用帕子擦拭,可一低头,我心一凉,刚想捂住胸前氤氲出的墨色,已经被女伎拉开了臂膀。
渊男敦的双目渐渐眯了起来,说:「把此女的外衣除来我看。」
我见事情已经暴露,便伸手撕扯了怀中的图纸,都塞在口中狼吞虎咽。我这一动,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众人七手八脚过来拉我,我却只顾着吞咽被酒水浸染的辛辣纸张,等几个高丽人将我制住,纸张多数已下肚。
裴曜此刻方才起身,缓缓向我走来。
渊男敦的目光亦是转向了他,眼眸中亦是充满了怀疑。
裴曜捏住我的下巴,问我:「你是哪里的探子?」
我笑了:「与你何干?」
他一耳光扇在了我脸上,将我打得一个趔趄,冷冷骂道:「养不熟的狼崽子。」
我骤然被打,虽然明知他是演戏,心中亦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番浓浓愤恨,转过头来,阴恻恻望着他:「养得熟的是狗!我好端端一个人,凭什么给你做狗,我呸!」
渊男敦虽然对裴曜戒心未消,却没有立刻撕破脸,只说:「贺延,让开,我们搜一搜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裴曜却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猛地把我从两个人手中拽了过来,倨傲地抬着下巴,冷冷道:「我阿史那贺延的女人,便是搜身,也要亲自来搜。」
不等别人反应,伸手挥开了桌案上的饮食酒水,猛然把我按了上去,伸手一撕,便把我腰带扯了下来,下一瞬间,就裂开了我的衣襟。
我啊的一声惨叫,死命挣扎,又伸腿去蹬他,一边蹬一边喊:「狗突厥,快点滚!我才不是你的女人!我的夫君,是盖世的英雄,你算什么,你也配!」
裴曜三两下就按住了我的手脚,让我的踢踹变成了不住扑腾,面目阴沉地压住我的手脚,冷冷道:「夫君?珠珠儿还有什么夫君?就是他派你来,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以此探听情报的吗?这种人中禽兽,你还当他是夫君,贱人!」
我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竭力嘶喊了起来:「他没有!是我自己愿意替他分忧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给他提鞋都不配!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不管你如何欺辱我,我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好,吾今天就请所有人看一看,到底谁才是你男人!」
裴曜抓住我两腿,向下一拖,双手来扯我的中裤。
我啊的一声惨叫,去捂下身。
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感觉被恐惧攫住了心脏。裴曜真的只是裴曜吗?他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这还是演戏吗?
如果他真的,如果他真的……
我往后要如何自处?
我恐惧地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贪婪的酒劲上头的色欲熏天的脸,一双双手向我伸来,手的主人嘴里喊着「来,哥哥们帮你搜」。
我杀猪一样惨叫着去踢打那些猥琐的高丽人,听见他们哈哈大笑,紧接着就见一只焰火直窜天棚,在棚顶烧出了一个大洞之后,融进了夜空。
这一瞬间在我眼里过得特别特别慢,慢到我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看得清裴曜抽出的腰刀如雪的寒芒,看得见那些人缓缓倒下的身影。
渊男敦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女伎们慌成一团,惊声尖叫。
我这才反应过来,爬了起来,整理好自己,躲进了角落,而裴曜手持弯刀,正与渊男敦的侍卫对峙。
那人骁勇至极,便是以裴曜之勇,亦没有轻松制伏。裴曜突然喊道:「尔主帅已亡,若是回去,必难逃一死,何苦死战!」
这个侍卫,就是渊男敦那个庶弟,我看他性格如此窝囊,竟未看出他有如此好武艺。
他眼中有泪:「我母亲与公主都在城中,我不可退。」
裴曜一刀把他逼到墙角,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我对手。但我爱惜你勇武,不想杀你。只要你肯归降我大唐,我会力保你母亲、公主的性命,亦不会在城内纵兵劫掠。你也可摆脱贱籍,若你立下功勋有了一官半职,母亲亦可获封诰命,娶公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人的目光瞬间慌乱:「我……我不信。我是个高丽人,生来就是卑贱的家奴……」
裴曜笑了:「在我大唐,突厥人可尚公主,白衣可以封官拜相,新罗、倭国之人亦可在朝为官。你是高丽人,又有何不同?」
他表情挣扎:「你……你杀了我兄长……」
裴曜淡淡问他:「他可曾当你作他的兄弟?」
高丽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双目一闭,缓缓放弃了挣扎,仓朗朗,朴刀落地。
裴曜却扬了扬下巴:「捡起刀来,一会儿,它要架在我身上。」
那人惊讶地瞪圆了双眼:「这是何意?」
裴曜唇边勾起了一抹淡笑:「军中潜入了敌方的探子,对方杀了你嫡兄渊男敦,叛乱被你平定,你要自请入平壤城献上俘虏。」
高丽人的神色越发复杂:「你信我?」
裴曜斩钉截铁:「信。」
他本是一高丽奴,低眉顺眼,从不显于人前,却因为这一句话,眼里骤然有了光。
此时帐内又冲进两人,作突厥人打扮,是裴曜的侍卫。裴曜拉住我的手,抚了抚我的鬓发,说:「计划有变,珠珠儿,你先走,我回头自去和你会合。」
我重重点了点头,热泪滚滚而下:「你一定要来。」
下一瞬间,裴曜叹息一声,刀光如游龙,风驰电掣般结果了全部瑟瑟发抖的女伎。
外面人影晃动,高丽人忙将刀架到了裴曜颈上,两人率先出去迎人,我和几个侍卫则从另一边潜逃。
跑出不远,追兵就赶了上来。
(十七)
一侍卫拉着我在前疾奔,另一侍卫殿后,我们急急向前奔去,却见迎面也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高丽兵。
进退两难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唿哨,中军大营最高的那顶帐篷上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正裴曜,再细看,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人头,头的主人,正是渊男敦!
另一个身形高大之人很快爬上了帐篷顶,与裴曜装模作样大战了三百回合,终于将裴曜「制伏」,大刀架在了裴曜颈上。
趁围攻我们的追兵注意力被那边吸引,我身边的两个侍卫带着我猛然前冲,杀出了一条血路,中途抢了几匹战马,慌不择路,飞快逃走。
逃亡途中,我回头一看,只见营帐处火光冲天。
按照之前的计划,逃至营地之外,应当有人接应我们,我们也发了信号,可到了约定地点,一看,没人。
追兵却来了。
我们无奈之下继续前行,逃到海边抢了一艘渔船,飞速驶离,对方冲我们放了几箭,正欲下海来追,却见营帐方向燃起了熊熊黑烟。
追兵没有再坚持追我们,而是调转马头,快速回援。
我们的小船一直不敢靠岸,只得沿岸一路南下,试图与海军大部队汇合,但一直无果,十几天来我们几人全靠下海捞鱼勉强维持生活,又用我的贝壳煮水之法获取淡水。
虽然逃了出来,可那一晚上的淋漓鲜血,那一晚上的冲天火光,那一晚上裴曜压着我撕扯的真实的恐惧,那一晚上冲我伸过来的无数双肮脏的手,都变成了梦魇,纠缠不休,让本就在海上飘零难过的我夜夜难眠。
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的我,居然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见到一座坚城,城外喊杀震天,城内严阵以待,却有一人将我大唐军旗插在了城楼之上。
我又看到了裴曜,他一刀斩了一人头颅。
喊杀震天中,我冲向了裴曜,却在将将触摸到他衣角的瞬间,被船只靠岸的震动惊醒。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看到了他转向我的脸,那脸上的神情何其陌生,满是冰冷的杀意。
我伸出去的手,放开了去。
醒来时我看见晨光熹微,鸦青的海面上洒着碎金一般的阳光,惊涛拍岸,几只海鸟呼啸而过,振翅划破天空。
两个侍卫说,我们差不多摆脱了追兵,上岸吧。
终于上了岸,我们先是找到了一海边荒村,村中无人,只有几具饿殍。
饿殍大多衣不蔽体,身上仅余几块破布,可见连年征战之下,此处百姓也颇为难过。
待靠近了庆州城,我们才发现,这已是新罗地界。
庆州城极是低矮简陋,与高丽的城池尚且不可同日而语,更不要提我大唐长安。城门洞只有一人多高,以裴曜的武功,不用攻城梯,自己便可飞檐走壁进去直接开了城门。难怪这新罗一有难处就向我朝求援,在高丽人刀兵之下,他们实无反抗之力。
新罗靠南,气候比高丽暖,已进入十一月,不少人身上还穿着单衣,更有可能是民众贫苦,难言温饱,饭食尚不可得,冬衣更无从谈起。
可看到沿途妇人的打扮,我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她们所穿上襦极短,只盖住锁骨,下裙系在高腰,结果中间最该盖住的部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全露了出来……
两个侍卫表情也颇为一言难尽,但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起色心的样子。
不过我又颇为失礼地多看了那妇人几眼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生活太苦了吧。
守城的士兵不懂汉语,远远看见我们,就颤抖着双腿呼朋引伴戒备非常,不断退后,以降低仰头的角度。
是的,这两个侍卫都是裴曜自北境带来的,非常高大,在高丽尚不算特别扎眼,此时站在城门洞中,头几乎要顶到门洞上缘,简直像两个巨灵神,
我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与过往瘦小的新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城门兵回去报信,终于带来了懂汉语的高级长官。
我言自己是大唐行商,遭遇海难至此,两个护卫都是我雇佣的镖师。对方将信将疑,但见我们只有三人,又看了我们亮出的文牒,将我们放了进去。
我认真行了礼,向他打听高丽战场上的情况,他只言唐军攻陷了平壤,又拿下了熊津,但言及此时眉眼间有忧色,我便没有问裴曜的情况,只作欢喜之状,说回家指日可待,便带着二人进了城。
此处房屋低矮,院墙及肩,黄口小儿都可翻入,结果一看,居然是官府的衙署。
周边民居更是夸张,门无一人高,许多草屋只齐我这两个侍卫的肩膀,说是房子实在抬举,与我朝守墓的孝子搭的窝棚相比,都嫌寒碜。
客店?破庙?
若是在中原,我们自会找这些地方留宿,但在这城中遛了一圈,也没找到类似的场所。
最终我拿出了一颗金珠,想要换取在一家不那么低矮的民房借宿。
民房的主人是个眼神空洞的中年妇人,见了金珠,面露嫌恶之色:「阿西,#RT#$%B!#¥Q%^#$!」
……语言不通,让人头疼。
来来回回比比划划好久,对方也没弄明白我们是什么意思,还上来推搡我们。
此时,有一人用新罗语高声喝止了妇人,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武人,见了我们,把头一昂:「那边的几个汉人,过来!女王召见你们,快随我进王宫!」
女王?
(十八)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新罗的王是个女子。
叫我们进宫那个比这里的常人高大许多的男子,是一名「花郎」,听名字虽然像小倌一类,在此处却是女王最精锐的部队成员。
新罗以「骨品制」划定尊卑,只有「圣骨」可以继承王位,圣骨无男,作为仅剩的圣骨女,新罗女王便在此情境下登基了。
这新罗苦脊之地,众人为了争个草头王的权位,竟搞出这许多花样,当真让人叹服。
可是女子可以称王,可以为官,甚至可以统帅三军……
竟让我觉得,有些羡慕。
我无用之身,自远道而来,寸功未立,还因我之故让裴曜的卧底之行更添风险,也不知他此去,究竟能不能平安归来……
乖乖做个大家闺秀,究竟是对是错呢?
女王的王宫比官府的衙署稍微高大一些,但依旧透着莫名寒酸。
女王与我身高仿佛,头戴金冠,衣饰与汉人类似,该包裹的位置,都裹得很严实。面貌清秀,体貌丰满,与外面的饥民,光从外貌来看,便有着云泥之别。
我按中原的礼节跟她见礼,她冲我轻轻点了点头,用熟练的汉文说:「抬起头来。」
我们三人皆抬起了头。
「听说你是大唐来的笔墨商人?可认得字?」
我点头应是。
她打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一句诗,问我:「这一行字,你读来我听。」
我凑近观瞧,发现她手持一本《诗经》,手指的那行字,是「周原膴(wǔ)膴(wǔ),堇荼如饴」。
我自念了,她又问我:「这句诗是何意?」
我说这句诗是指周原土地肥沃,种得苦菜甜如饴糖。
她又问我,大唐的土地,都这般肥沃吗?
我摇头:「我大唐土地亦有肥田薄田之分,收成仰赖年景。」
她轻轻一叹:「可我三韩的土地,从未有如此肥沃之田。」
我观她表情复杂,只能打圆场说诗经有所夸张,她却没在这些事情上面纠结,饶有兴致翻来许多书册,将上面的疑惑指给我看,每有所得,或恍然大悟,或怡然忘形,竟单纯似一个少女,颇有些娇憨之意,两人探讨诗文,直到夜深。
女王身形健硕、精神饱满,丝毫不困,我却跋涉良久才到庆州,强忍着呵欠。女王看我摇摇欲坠,竟要留我在宫中过夜。
我欲推辞,她把脸一拉,我当即点了头。
我从此日起,便在新罗女王宫中住了下来。
王宫中消息灵通,我不久便得知,高丽战场上有一位裴将军,勇冠三军,还收服了一员高丽大将渊男丰,后者在平壤城上插上了我大唐军旗,才让困守孤城的渊男建放弃抵抗,剖腹自杀,享国七百年的高句丽彻底亡国,进入了我大唐版图。
大唐海军还在白江口大破倭寇,没有给对方借百济、新罗之地觊觎辽东的机会。
我得知这些消息后归心似箭,只盼着赶快回去与裴曜相聚,请辞之时,女王却充满深意地一笑,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珠,其实你是贵族吧?在看遍了我的王庭,得到所有秘密之后,居然想就这么轻易地离去吗?」
我的后背,骤然蹿上一股寒意。
「珠……虽是贵族出身,却早已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只得贩卖笔墨为生,又逢海难,流落至此。承蒙女王不弃,得以侍奉左右,然我家中尚有老母在世,实不忍久居海外……」
「母亲吗?」女王笑了,「我却觉得,珠,此刻正在想男人呢。怎么,他俊美吗?他很厉害,让你满足吗?」
我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女王却哈哈大笑,只稍显清秀的面容因为顾盼生姿而神韵惊人,倒有了些惊心动魄的意味:「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呢。」
我尴尬地笑着:「女王谬赞。」
「我的王庭,正在招揽人才,像珠这样熟读汉文经书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留下吧,为什么要做一个男人的奴隶呢?如果留下,你可以随意挑选花郎做男伴,挑几个,都可以。」
女王显然并不想听到拒绝的话,此话一出,拍了拍我肩膀,径自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此处,形同软禁,女王还召见了多个花郎给我挑选,一直也没放弃往我床上送男人。
结果那一晚,我睡着睡着,竟然发现自己床上真的多了一个男人。
(十九)
我惊得跳了起来,啊一声大喊退到了床脚,这才发现这不是我在王庭的铺塌——那张铺塌将将有一人宽,且低矮,我常常睡着睡着身上凉,起身一看,自己果不其然正在地上滚。
而我现在所处的似是一铺炕,炕上睡着个人,鬼压床一般,我这么大动静喊过,都没醒。
我定睛一看,便看到了此人拔地而起的高鼻梁,再看两扇又浓又长的睫毛,不是裴曜是谁?
我摇他,他不醒,我喊他,他还是没反应。
我急得团团转,最终在这房间找到了笔墨,蘸着浓墨回来,左脸上给他写上了一行字:「新罗女王赐面首。」右脸上给他写:「尚州珠儿盼郎君。」
额头上来了个横批:「坐困愁城。」
写完了,我觉得这内容似乎过于直白大胆,正琢磨着要不要擦一擦改一改,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珠?你还好吗?」
我猛然睁开眼,只见新罗女王的容颜近在咫尺,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珠似乎有一些低烧呢,」她居然凑上来,吻了吻我的额头,「看,额头比我的嘴唇还要热,你快回到铺塌上去,我去找女医给你看病。」
我被她一吻,头昏脑涨,连忙说道:「无事,珠多饮一些热汤便好了。」
女王揉了揉我的头:「真是,像小孩子一样不让人放心呢。」
看我整张脸腾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更觉有趣,捏了捏我的脸颊,吩咐侍女为我去煮热汤,然后才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女王每天都会和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生儿育女庸碌一生很有意思吗」,什么「你们唐人最无趣了,男人哪里比女子高贵呢?」。
她的王夫也不受宠,她一提到他,就满脸冷淡和嫌恶:「不能让我生下继承人的废物,还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和中原那些嫌妻子无出而纳妾、休妻的男人的口吻当真一模一样。
如果女人拥有了男人的权力和地位,她就会变成「男人」;如果男人沦落到了女人的处境,他就会变成「女人」。
我越想,越觉得十分有趣。
我依然想念裴曜,也怀念我大唐丰饶,但女子当家做主的日子,真的让我有些向往。
那一晚,我又被人摇醒。
我以为女王又来了,吓得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结果一睁眼,没看到人。
待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白眼珠。
「嘘。」
是三丙!
他为了避免出声,根本不说话,只转身背朝我,疯狂示意我爬上去。我顺势往他背上一趴,他便飞速开拔,赤裸的双脚落地无声,猫一样灵巧。
暗夜寂寥无声,王宫的侍卫在打盹,女王的寝殿内亦是一片黑暗,寒风猎猎,我望着这低矮宫墙,居然无端生出一点不舍的情绪。
两名侍卫之前一直居住在宫内偏殿,此时也早已等候在外,三丙伸手一招,二人便在我们身后断后。
翻墙而出的瞬间,我和三丙几乎贴到了宫外一守卫的身上。
守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还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和三丙屏息凝神,静止不动,眼看着两个断后的侍卫一步踏空就会砸到这人身上,我死命摆手,终于让他们暂停了动作,一番左摇右摆,终于勉力维持住了平衡,站在了墙头,结果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暴喝:「竖子尔敢!」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我回过头,看见女王带着卫队从巷子另一边气势汹汹而来。
不远处有我们的人接应,三丙并不慌乱,对两个侍卫点了点头,一马当先便走,两人先后纵下城墙,飞身便追。
女王在身后喊我:「珠,你对这里,真的没有留恋吗?」
我在昆仑奴背上回过头,看见了她脸上的不甘,垂下了眼,用新罗语说:「对不起。」
我在此地盘桓一月有余,女王一直迁就我,同我说汉语,大约也是想精进自己的汉文。然所有婢女侍卫,皆不懂汉文,故而一些日常用语,我都已学了个大概。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晚的月光,记得新罗女王皎皎如月的脸。她还想再追,但身边一个男子劝住了她,那是她的舅舅,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
后来听说她死于乱战,因为无子,王位传到了她舅舅手中。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总算逃出了城,我松了一口大气,问三丙:「将军现在正在何处?」
黑暗中我看不清三丙的脸色,却总觉得自己从中读出了一些沉痛的味道:「将军仍在熊津。」
「不是要押送高丽、百济国王回国吗?将军……难道在等我?」
「将军身中剧毒,已经昏迷了多日,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压着吊命。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在……也未可知。」
我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难道不是他派你来救我的吗?」
三丙叹了一声:「是将军身边的徐副官看见了他脸上的留书,派我来接夫人的。」
(二十)
我们赶到熊津城的时候,听闻裴曜已经遇到了良医,目前转危为安,没多久就能下床了,本十分激动,结果到了他卧房门口,居然被人拦住了。
拦我们的是一名女医,一身白袍、表情倨傲:「将军刚刚好转,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哎哟,口气不小。
裴曜的副将急忙出来解释:「真医正,这位娘子是将军家眷,不是闲杂人等。」
那女医一双眼上下扫视了我一遍,冷冷对徐副将道:「如果他们惊扰了将军,致使将军病情恶化,都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讷讷着想来劝我回去,张了几下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笑了:「若是这女医心怀鬼胎,想要闭门对将军不利,一切后果,也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险些给我跪下,一张长脸揪成了苦瓜,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珠娘子……」
那女医被我反呛,满脸的难以置信,扬手欲向我打过来。三丙一步上前,挡住了我,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并不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女医讪讪收回了手,哼了一声。
门内终于传来了裴曜虚弱的声音:「珠珠儿……快来……」
徐副将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打开房门将我放了进去,结果那女医紧随其后就走了进来。
裴曜见了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向我伸出了手。我冲上去,将他的手一把握住,他却伸出一指点了点我额头:「你啊你。」
我拨开他的手,伸手去摸他额头:「可好些了?」
裴曜闭眼轻轻点头:「好多了,扶我起来。」
我刚要去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我一愣,回头去看,却见那女医叉着腰,气得呼哧呼哧喘着气:「怎么,将军一见这个妖女,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如果是这样,真妍还是早些离去吧,将军如果非要这样荒唐耽搁病情,是把我这些天来的努力看做了什么!」
我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
如果我不是裴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真的要被她弄糊涂了。
这当家大娘子训斥夫君宠幸小妾女色误身的语气,不得不说,已被她拿捏得十分传神了。
裴曜也被她这一股无名火喷得一愣,淡然说了一句「无事」,示意我继续扶他起来。
那女医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气得胳膊一甩,嘴瘪着要哭似的,看我将裴曜扶了起来,却又猛然冲过来,一把夺过床边的软枕,送到了我面前:「你,快把它给将军垫起来!」
哎哟,真是谢谢了。
还真多亏她手脚快,她要是手慢上一点,我就自己把它拿过来给裴曜垫上了。
「真医正,裴某现在无碍,如果……」
「如果我以后进了将军家的门,地位会在她之下吗?」
女医绞着手帕,哀怨地看着我:「救命之恩,难道比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吗?」
哈?
我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裴曜,却见他表情莫测,深深看了此女一眼,无悲无喜道:「真医正,你对裴某有救命之恩,裴某必有厚报,然裴某似乎未对你言及婚姻之约,你这揣测,却从何来?」
女医满脸震惊、受伤、无措的表情,满眼的泪夺眶而出:「将军昔日在山洞中被我所救,我已经和将军有了肌肤之亲,你身上至今还有我留下的手帕,难道将军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山洞?
肌肤之亲?
裴曜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真医正所说,可是此物?」
我一看那手帕,愣住了。
这不是我在御榻上醒来以后,发现身上遗失了的手帕吗?
在梦中,我确实用它给昏迷在山洞中的裴曜敷过额头……
它没有落在御榻上,倒当真跑到了万里之外的裴曜手中?
我正怔愣难言,那边女医已经跳了起来:「就是它!这块,就是我的手帕!」
(廿一)
「你的?」我是对这女医的忍耐实在到了极限,「这上面图案你可认得?所用刺绣针法为何?劈丝几股?」
女医被我问得语塞,嘴瘪了瘪,又嘴硬道:「这上面绣的就是我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至于什么针法,我哪里知道。娘子去吃鸡蛋的时候,还要去管下蛋的母鸡是怎么将它生下的吗?」
我看着丝帕上的宝相花图案,实不知我大唐的纹样何时成了她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脑筋直跳,正想回嘴,裴曜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无妨,反正如今也没有百济国了,只有我大唐的熊津都护府罢了。」
女医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砸来,半晌,猛然抬起头问裴曜:「真妍是亡国之女,便连进裴将军的家门也不配吗?」
「那手帕明明就是我……」
我正要说出真相,裴曜却又捏了捏我的手阻止我发言,自己却说:「裴某未有此言。」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曜,不知他究竟何意,只反问那个自称真妍的女子:「你说你救了裴曜,还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却不知你是怎么施救的,救他的地点又在何处?」
真妍哼了一声:「人皆知将军当初是被仙子医女所救,众所周知我在国中素有仙子医女之名,将军不是被我所救,又是何人?难不成是你?那昆仑奴与你一个鼻孔出气,定已将他发现将军时的情形悉数告知。你要冒充仙子医女吗?却不知你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医术!」
我气得头上冒烟,几乎要将真相说出,裴曜却又拉了我一把,反对那真妍道:「好,此事裴某定给真医正一个交代,不过珠珠儿是裴某心爱之人,裴某不会让她寒心,不如真医正先去休息,让裴某独自开导她一番?」
真妍破涕为笑,最终扭扭捏捏地走了出去,临了还翻了我一眼。
裴曜给了徐副将一个眼色,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带着三丙,悄悄下去了。
他们一走,我便一把甩开了裴曜的手,指着他手里的帕子:「此乃我贴身之物也!」
裴曜笑着点头:「我知。」
嗯?
裴曜咳嗽了两声,笑着捋了捋我颊边的鬓发:「我曾在娘子身上见过此物。娘子最喜宝相花,爱红色,擅画,喜食东市胡人卖的油酥胡饼。我都知。」
我愣住了。
「你如何得知?」
他却不答话,反问我:「那天在山洞中,救我的,真是娘子?」
我却犹豫了:「我也不敢肯定那究竟是真是幻,不过我确实在梦中到过一处海边山洞,用贝壳蒸水喂哺于你,还用石头砌了墙防风,又为你脱了身上湿衣。我似乎有梦中魂魄离体之能,还能……还能传递事物。」
裴曜点了点头:「应当便是如此了。当初我遭遇海难,幸得三丙在身边不离不弃,带我涉海,与我流落平安北道。到了岸边,我发起高烧,三丙为寻找淡水不得已离开了我身边,留我一人高烧不退,独居山洞之中。昏迷中似有一女子,喂我淡水,帮我除去了湿衣,待三丙寻了淡水赶到,我烧已退,全身衣物都在火堆旁烘晒,只有一大氅裹身。山洞火堆中有几对烧裂的贝壳,似乎就是我记忆中喂我淡水的水器。」
我皱起了眉:「那个真妍如何得知此事?她口中说的『仙子医女』又是何人?」
裴曜无奈叹气:「拿下平壤后,当地多有小股叛乱,我军不胜其扰。主帅便决定将我这一段经历添油加醋放出去,以凸显我军神威天授。初时还只说我得仙子相救,似乎与仙子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以讹传讹,便成了仙子救我,我以身相许,二人结了百年之好;再传下去,就成了仙子医好了我后便怀了身孕,却被拘回了天庭,只盼我立下功勋、位列仙班,好到天上与她相聚……」
我:「……所以那真妍就是听过这些传闻,故意来冒充的?」
裴曜点了点头:「然也。她所说一切,都与外面传闻对得上,却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
我皱眉沉思:「所以,你这般纵着她,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裴曜又点了点头:「人言医女心静,你观『真妍』言行,可有半分像个医女?可我这毒,又确确实实是她解开的,而且毒性始终缠绵不净,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在我身边周旋,若说她与下毒之人毫无瓜葛,我不信。」
我瘪了瘪嘴,揶揄道:「人家对你心动了,如何心静。」
裴曜揉了揉我的头发,突然很认真地问我:「三娘,你吃醋了吗?」
我一掌拍开了他:「尽会胡沁。就她,也配?呸。」
裴曜面色苍白,海蓝眸子因憔悴而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叹息一般说道:「珠珠儿,我不是说她配不配,我是说,我配不配。」
我当时便一愣:「郎君此话何意?」
裴曜目光悠远:「我很早便认得三娘,只是三娘不认得我。那时的三娘,眼里只有一人,其余人等,大约都是透明吧。」
我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咽了咽口水,问道:「郎君何时何地见过我?」
裴曜道:「我第一次见三娘,是在两年前的行宫猎场。」
一听「行宫猎场」四个字,我细思了一下,紧接着便捂住了头脸。
那是我唯一一次随圣人、娘娘进行宫围猎,当时便抓住了这一可贵机会,勇于争先,冲上前把崔九的小厮挤开,自己抢了他的缰绳,为他牵马牵了一路,期间为了跟他多说两句话,好好的脖子,几乎抻长了二尺。
此事在当年便传遍了京城。
此后姑母再没召我去过禁苑,现在想来,大约是丢不起这个人。
这么一幕,居然……居然落在了裴曜眼中?
我不活了!
(廿二)
「珠珠儿当真放下他了吗?」
裴曜问我。
我还未回答,自己先是一愣。
我当真放下他了呀。
如此轻易,就放下了。
从前我未必不知自己痴愚,臭名远扬之后也时常悔恨,也多少次怨恨崔九为何对我忽冷忽热,每每我要放弃,又给我一点机会,每每我以为他心中有我,便狠狠泼来一瓢凉水。
可每当崔九一靠近,我就忍不住心跳,他对我笑一笑,我当真便什么傻事都做得出。
当初用一张画到我婚礼上搅局,这手段并不高明,但一直以来,对付我,崔九从不需要高明。
再拙劣的谎,我也会自觉替他圆。
可自从那一梦以后,崔九的一切,便再不会牵动我的任何思绪,我看到他的时候,无悲无喜,甚至连过多的怨恨都不曾有。
倒是只见过数面的裴曜,牢牢抓着我的心绪,我明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明知我们都是棋子,却想拼尽一切向他靠近。
他亲近我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事,我们做过千万次。
看我沉思不语,裴曜会错了意,叹息一声道:「算了,我还可以给三娘时间。」
我却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裴七!你这是嫌弃我以前做过傻事吗?一次两次把我往外推。」
裴曜愣住了,低头看着我气嘟嘟的脸,笑了:「所以三娘心里,真的放下崔九了吗?」
我气结:「你让我如何回答?说放下了,显得我水性杨花。说没放下,更显得我水性杨花。崔九有什么好,你不提他,我早把他抛到脑后了。」
裴曜猛地把我抱了起来,目光灼灼:「珠珠儿,你叫我一声。」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低头唤了一声「郎君」。
他却不依,说:「叫七郎。」
我又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七郎。
下一瞬间,高下易位,他如苍鹰搏兔,猛然便压了下来。
我见他向我压下来的面容,浑身一僵。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阿史那贺延」。
他吻到我后发现我全身僵直,问我:「怎么了?」
说话间,动作已停了下来,眸光里的星辉渐渐暗淡了下去:「珠珠儿,你若还是无法接受我……」
我搂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我只是想到了……离开高丽那天。你那个样子,我好害怕,我怕你真的是『阿史那贺延』。我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无数双向我伸过来的手。」
裴曜默默翻身躺在了我身后,将我圈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对不起,我还打了你。疼吗?我本想着一直待你如珠如宝,结果居然对你动了手……」
我摇了摇头:「如此紧要关头,不该矫情这些,那一巴掌,我知是假的,痛一下便过去了。我只是有点怕……」
他将我翻过来对着他,轻抚我面颊,鼻尖挨着我的鼻尖,呼吸灼着我的呼吸,笑着说:「我轻轻地,让你忘了那些事,好不好?」
我愣住了,脸红到了脖子根:「七郎……你……余毒未清……这样不好吧?」
他笑了笑,在我震惊的注视中擦掉唇上的面粉,露出了红润的颜色:「余毒未清?装的。」
几个时辰后,我浑身酸痛,依偎在他怀中昏昏欲睡,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我对崔九那点小心思?又为何……为何这样在意我的悲喜,这样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
这世间男女都是因为相爱才结为夫妇的吗?并非如此。
多少人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还不是要和其他人成亲生子,度此余生。
我们政治联姻而已,他做他为夫的本分,我做我为妻的本分,他在战场上博前程,我守住后宅,为他开枝散叶。
可我不安分,他更不安分。
不过,若我二人可以如此不安分地度过一生,也极好。
(廿三)
请真妍解毒,清醒之后,裴曜便在高丽另请了名医,不过面上却在陪她演戏。
按照真妍的安排,裴曜要在附近的硫磺泉中进行最后一次「拔毒」之后才能彻底清掉余毒。而高丽名医却表示,那「余毒」本就下在每一次的解药中。
那硫磺泉易攻难守,是个设伏杀人的宝地。
但裴曜等的就是她的同伙倾巢出动,故而携我一同前去,故意鸳鸯戏水,大放空门。
真妍前来指导「拔毒」的时候,裴曜懒洋洋泡在泉中,只露出一截脖颈和一点锁骨。我在他身后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娇娇俏俏眨巴着眼睛看她。
她一看我们这幅姿态,表情数变,才勉强稳住,在我几乎以为她要骂我们荒淫,或者说什么余毒未清不宜近女色的话之时,却以头抢地道:「将军,真妍有罪,求将军给真妍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裴曜挑眉:「哦?真医正何罪之有?」
真妍满脸不甘,面有痛色:「以解毒之名,一直给将军的汤药中下毒,其罪一也。勾结族人,阴谋反叛,欲杀将军夺回熊津,其罪二也。」
裴曜面露意外:「真医正倒是坦白。」
真妍苦笑:「监视我如此之久,将军想必早已得知了吧?」
裴曜笑了笑:「真医正当真警觉。」
「可将军不知,他们准备了许久,不仅有在此地设伏的计划,还要在将军必经的路上水攻!只要将军答应……答应未来将真妍留在身边,我便将所知全盘托出。」
裴曜淡淡道:「真医正将所知全盘托出,裴某可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吗?」真妍却疯魔了一般,「我不漂亮吗?我不要正妻的名分,只是想跟随将军,都不配吗?」
我倒是笑了:「原来真医正还真想过裴将军正妻的位置啊。要不是怀有身孕,时间长了不好掩饰,你还真想徐徐图之,或者另外物色一个目标吧?」
真妍如遭雷击:「你怎么知道?你……你真的会医术?」
我笑眯眯道:「真医正脂粉不施,便皮肤雪白,偏偏唇色发乌,面庞常有浮肿。腰身尚且不显,但双手时常护持腹部。」
「这个孩子,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姓扶余吧?」裴曜接口,「真医正,我大唐宽仁,没有对百济王室扶余遗族赶尽杀绝,但密谋反叛,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早招供,也早点洗脱罪名,不是吗?」
真妍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擒住了所有反贼,又处理完了熊津都护府的事务,裴曜与我启程回京,为免穿帮,待他在城外扎营整顿之时,我便提前回了京城,将冒充我吃斋礼佛的宫女替下。
结果铺塌还没坐热,便听到消息,说我阿姊怀上了龙种,被陛下封了婕妤,结果在酒席宴上,一尸两命。
负责宴席酒水采买的,如我梦中一般,正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现在他们已经下了大理寺大狱,只待大理寺卿审出结果,定下罪名。
屋内炭火很旺,暖意融融,我却一身冷汗,只觉寒气彻骨。
父亲传信要我归家商讨对策,想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两位哥哥。
我知他六神无主,难免心疼,自驾车而回。
却不想甫一进了父亲的书房,门便在身后关上了,门内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父亲,崔九倒坐在一旁饮着茶。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三娘,你好好劝劝崔郎君,让崔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追究到底,放你二位兄长一条生路。」
我这才明白。
父亲不是要让我来商量对策的,他已有对策。
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二位兄长之中,我,就是那个代价。
(廿四)
崔九的父亲崔启是大理寺卿,此次我二位兄长的案子,就交到了他手里。
崔启素来与姑母不对付,之前不主张圣人立姑母为后,姑母上位后曾将他贬至黔州,近期却又因圣人之故得到起复。
我父亲也是病急乱投医到了一定地步。
我二位兄长的案子,莫说崔九一个白身,一个小辈,能不能左右自家父亲的判断,便说他父亲,难道当真是想怎么审案,就怎么审案吗?
圣上对姑母所为早有猜测,故意用崔启审案,以示公允。但崔启当真敢将这把火烧到姑母身上,反倒放了我这二位纨绔嫡兄吗?
可在我父亲十分有限的认知里,没有卖个女儿解决不掉的问题,如果有,就再卖一个。
崔九听到我父亲的说辞,表情也难看了起来,霍然起身:「伯父这是何意?您说邀请崔某来欣赏前朝古画,却不知这古画在何处?」
父亲哈哈大笑:「九郎,我家三娘自幼眉目如画,宛如前朝古画里的仕女,此时你可尽情欣赏,还不满意吗?」
我只觉面如火烧,脑中三尸神暴跳,有心夺门而出,却很清楚他必有后招,只得强自镇定道:「父亲,女儿该回了,裴家规矩多,既无事,我就不多留了。」
父亲在外面哈哈大笑:「是也,裴家簪缨世家,高门大户,若是新妇惨遭调戏,哪怕对方来自累世公卿的清河崔氏,想必,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我那女婿七郎素来勇武,得知妻子受辱,可会轻轻放下,忍了这口气呢?」
崔九一双眼霍地瞪得溜圆,怒而拍案:「夏晨怀!崔某尊你一声伯父,是敬重你身份,万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便是亲生女儿,你都要出卖吗?」
父亲冷冷道:「我家三娘清清白白,何来出卖?若九郎答应回去规劝你父亲,对我二子高抬贵手,夏某自当守口如瓶,今日崔公子曾与小女共处一室之事,我只做从未发生,崔公子怀中玉佩竟雕着小女小像的奇闻,自然也不会传遍京城。」
我闻听此言,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崔九,却见崔九耳尖通红,根本不敢直视我:「胡说!我怀中玉佩雕刻的是……是我母亲少时的小像,与三娘何干!」
父亲笑得老神在在:「令堂鼻梁上,也有一颗小痣吗?夏某有幸见过令堂,却是从未发现呢。」
「够了!」
崔九暴跳如雷之后,颓然叹了一口气:「那玉佩雕的确是……确是三娘,我头前准备送她做生辰礼的,奈何她早早嫁了人,再送便不妥当了。除此之外,我对三娘子绝无非分之想,皇天后土自可明鉴。」
在我梦中,我早过了生辰,可在那个生辰,我绝没有收到崔九的礼物。甚至我的生辰宴,都因为他要随母省亲,未来参加。
不过我不想去追究崔九到底对我是否有意了。
他便是对我有过那么丁点好感,与荣华富贵、家族前程相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我目光一转,计上心来,看这崔九,突然道:「九郎不是一直要同我比试作画吗?此处文房四宝俱全,不如我们各画一张,来日请大家们品评如何?有我父亲从旁见证,我们比得光风霁月,又何惧外人道呢?」
崔九转脸来看我,目光中有迷茫,紧接着似有所悟,深深点了点头。
我不动声色,上前铺纸研墨,淡然道:「九郎与我,不如各作一幅山水吧。」
崔九迟迟未动,我却已经取了父亲笔架上的笔,一笔便落了下去。
崔九喜用淡墨,我却研的是浓墨,自己怎么顺手,便怎么画,无所顾忌。他在旁边欲言又止,只得自己找了个钵盂兑了淡墨下笔。
画完了一幅山水,我将墨迹未干的画纸交给了崔九:「九郎且拿去请大家品评吧,战书,日后自是不必下了。」
崔九还未画完,搁了笔,接过我的画,表情尴尬,细细看了,正想品评几句,我却忽然说:「九郎的玉佩,可以让我看看吗?」
崔九装傻:「什么玉佩?」
我说:「自是我父亲刚刚提到的那块玉佩。」
崔九犹豫了半晌,还是将玉佩从怀中拿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沾着他的体温。
那玉佩上女子巧笑嫣然,鼻梁上一颗小痣,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我将玉佩在桌边蹭了几下,再拿起来,用手一抹,那痣已无影无踪,再笑着把玉佩举过去给崔九看:「此小像上如何便是我了?寻常仕女的头像罢了。说是这位娘子也像,说是那位娘子也像。方才九郎的话,只当说笑罢了。三娘不多留也,再晚,国公府的午食便赶不上了。」
崔九看着玉佩,表情怔怔。
父亲在门外怒道:「夏晓珠!好你个逆女!」
我凑到门边冷冷道:「父亲这是生恐二位兄长死得太慢了。此刻赶快进宫,给姑母磕上百八十个响头,他们俩,倒还有一线生机。」
门忽然便开了,我父亲站在门口,满脸诧异:「三娘,你此话何意?」
我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后来没听说崔九有拿我的画和他自己那一幅去找人品评。
只听说,他房中多了一副水墨山水,作者不详,人皆言笔力尤在他之上。
他亲手装裱,不肯假他人之手,下人整理房间时,要将它挪动一下,他都不让。
(廿五)
裴曜回京当日,我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全家的表情都颇为精彩,只有裴曜喜出望外,不管外人说了什么,都坚信我清白。
崔九特意派人来递给他一封信,内容他死活不给我看,不过看完,却微微一笑,阅后即焚,不以为意。
我问他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他笑道:「他要我信你。我还用得着他解释,才肯相信自己的娘子吗?」
我把头埋进他怀中,笑了。
另外,在全家人的异样眼光中,国公爷八风不动,还赏了我一只长命锁,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猜,老谋深算如他,当是已经知晓我这些天的行踪,只不便说出来罢了。
我与裴曜入宫谢恩,他要到圣人面前述职,我却自到姑母宫中叙话。
姑母坐在佛前,檀香萦绕,我递上回京后重新整理的新罗、高句丽、百济风物志,她饶有兴趣地翻了几下,又转头去看一边的地图,看着那图上的大好河山,突然对我说:「圣人百年之后,姑母欲问鼎这天下,三娘以为何?」
我愣了一下,想到连续被废的几个太子,了然笑道:「有何不可?三娘路过新罗时,尝居于新罗女王宫中,观她文治武功,并不输于男子。小国寡民之女尚有如此之能,更何况姑母乎?」
姑母讶然抬眉:「哦?三娘此行,收获颇丰。」
我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汝姊之死,三娘以为,确是你哥哥们所为吗?」
我后背的冷汗如雨。
咬死了是哥哥们残害姑母误伤阿姊似乎是最简单的答案,但以姑母观人之能,又怎会看不出我是在演戏?今日我可以为活命攀咬嫡亲兄长,焉知来日会不会反噬于她?若是得此答案,姑母固然会留我一时,但只怕没过多久,就会除我而后快。
故而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一问题,只说:「三娘以为,兄长糊涂,父亲亦糊涂。阿姊出入禁中,得宠于圣人,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哦?那三娘以为何?」
「三娘以为,夏家应上下一心,克己复礼,襄助姑母问鼎天下之业。」
姑母笑了,眉目瞬间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姑母不喜得此图志,姑母喜得吾家宝驹也。」
当是时,我二位兄长仍在狱中,父亲曾来求过姑母一次,脸色灰败而归,只听闻大理寺卿秉公执法,把哥哥们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事情也都审了出来,眼见着十分不好。
姑母这般试探,我若一个应对失策,夏家,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幸我这一番回答虽然亦是贻害无穷,但在明面上,起码姑母是满意了的。
后大理寺卿崔启便查出我二位兄长是失职渎职之罪,没有蓄意谋害皇后,加之卖官鬻爵等等罪名,判了个流放琼州。
父亲也被查出不少过失,流放黔州。
倒是裴曜,转了文职,进了兵部,再不用与我分离两地。
后新罗不顾大唐襄助之恩,公然出兵攻打熊津、平壤,陛下震怒,有意征讨,姑母便拿出了我当初送她的新罗图志,当庭传阅。
礼部郭侍郎怒斥图中新罗女子打扮有伤风化,姑母淡淡答道:「此即新罗也,蛮荒贫瘠之地,物产不丰,民智不开,何至于动用大军?且连年征战,百姓疲劳,不如固守辽东,保我中原膏腴之土。」
郭侍郎无奈叹息,朝中大臣不外如是。
有将领有意请战,但见勇冠三军且征战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的裴曜岿然不动,最终声音寥寥,不了了之。
那是圣人在姑母面前的第不知多少次妥协,又或者他不是在对姑母妥协,只是在对百姓妥协,对现实妥协。
又二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于冬宫驾崩。
姑母登鼎帝位,改元易帜,血洗朝廷。
我心疲惫,最终与裴曜商定,急流勇退,闲云野鹤,度此余生。
(廿六)
裴曜寿终正寝时七十三岁,儿孙绕膝。他一去,我便跟着驾鹤东游了。
阎罗殿里,我却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大约人死以后,都是如此罢。
我倒想再见见裴曜少时的容颜,只是他比我先至,只怕此时已经投胎去也,且不知下一世还能否再续此生缘分。
判官却道:「夏晓珠,殁年十五,一生清白,执念已消,应走人道重入轮回,可有异议?」
我愣住了。
「判官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寿终时年七十一。」
我年少时虽做过一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杯鸩酒送上了西天,可那是梦啊。
判官却淡淡道:「此皆梦幻。你殁年十五,死于鸩毒,怨气深重,还因陪葬丰厚遭遇盗墓,曝尸荒野。幸得左武卫将军裴曜敛骨,入土为安,却身化厉鬼,纠缠于他。他以鬼为妻,折损阳气;你亦受他身上血煞侵蚀,魂体渐薄。后国公府为他延请术士,欲将你除去,他却自甘折寿二十年,以此为代价为你编织了一场梦幻,好让你在幻梦中度过圆满一生,以消去执念,重入轮回。如今你已在幻梦中寿终正寝,再无执念,可入轮回,但幻梦终究是幻梦,你依旧是那个早夭的亡魂。」
早夭而死不是幻梦,儿孙绕膝才是幻梦?
我不信,只顾摇头,眼前却闪过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两军阵前,剑雨如飞蝗,一女鬼三两下替年轻将军拨开了射向他的羽箭,又美滋滋跑到他面前邀功:「裴七裴七,我厉不厉害。」
坚城久攻不克,女鬼附身敌军开了城门,又在年轻将军入城之时故意飘在半空中,被他长枪穿身而过,浮夸地演了一场「啊我死了」,又屁颠屁颠搂着他的颈子,飘飘荡荡地自夸:「刚刚我演得是不是特别像。」
城中城外都是断肢残体堆成的血海尸山,女鬼却早死过一回,对此熟视无睹,没心没肺地拉着年轻将军,照样蹦蹦跳跳。
年轻将军在营帐中借着如豆灯光看兵书,女鬼却哧溜一声钻入他怀,指尖挠他脸颊:「裴七裴七,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
年轻将军头也不抬,鼻孔出气:「何事?」
女鬼嗫嚅道:「在人世的记忆,我已忘得差不多了,只记得自己有一心上人,叫崔九郎。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年轻将军翻书的姿势猛然顿住,沉吟了好久,才说:「回京以后吧。」
女鬼欢天喜地而去。
京城里,崔家门庭若市,披红挂彩,新郎官崔九郎面如冠玉,意气风发。
女鬼看见他这副样子,如遭雷击,走上前,伸手在他面前晃道:「九郎,是我。」
崔九看不见她,只笑着举杯祝酒,笑着回了洞房。
女鬼哭,喊,不住哀求。
但崔九听不见的。
便是听见了,又怎样呢。
那天以后女鬼的身子忽然边虚了许多,浑浑噩噩,本不灵光的脑子更加糊涂了,时不时就管年轻将军叫「九郎」。
「九郎,这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烧,我亲手酿的,你尝尝。」
她端着一碗烧刀子,非往年轻将军手里送,眼里的娇羞妩媚,却是他没见过的。
「九郎,你说我穿红色最是娇艳,我穿上了,你可欢喜。」
她幻化出一身红裙,身子却越发透明,飘摇蹁跹,似要随风而去。
「九郎,你答应了要给我买东市的油酥胡饼,又骗我。你总是骗我,你个大骗子。」
她嘟嘴佯怒,一双手却死死勾着他的袖子。
他陪她演了许久,终于受够了,逮着她问:「九郎想现在要了你,你可愿意。」
她只骂了他一声讨厌,便去解裙衫。
他愣住了。
他不承想,女鬼竟愿为「九郎」行事至此。
那一晚他们当真越了界。
神魂颠倒间,女鬼迷迷糊糊地念叨着:「九郎,九郎。」
他僵了一瞬,却只变本加厉,让女鬼连连求饶。
血气方刚的将军,不知疲倦的女鬼,他们纠缠,共舞,互相抚慰,互相折磨。
他本恨这女鬼疯魔,最终却沦落到与她一起疯魔。
连日荒淫,让年轻将军面色青白,家人皆知他有恙,请了术士做法。
他看着笑嘻嘻的女鬼,疲惫不堪:「她既然想她的九郎,就放她回去追九郎吧。」
术士说:「回不去的,无非幻梦耳。」
「那便送她一场幻梦吧,幻梦里,有完满一生。」
女鬼以为他们要将她超度,灰飞烟灭,抵死反抗,死死抓着他的衣摆求他:「裴七,不要,我再也不想见崔九了,我只陪着你,好不好?」
可年轻将军不信。他一边抱着她安慰,一边暗中示意术士施法,抚着她的发丝,轻声说:「珠珠儿,乖,只是一梦而已,不痛的。」
他只是没想到,女鬼对崔九的爱意,早已在身为孤魂野鬼的日子消磨殆尽,她只是三魂七魄已散,只记得生前心上人的那个名字而已。
他只是不敢相信,女鬼晓珠在重新拥有人的心智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主动与崔九割席,冥冥之中被指引着一般,拼尽全力向他靠近,只想和他共度一生。
我想起我们洞房时,他一整夜不曾回来,非要与国公爷讨论军情到天明。
我想起他一次次地拒绝我,明明心动,却能死死忍住,不肯越雷池半步。
想起他一再确认我已将崔九放下,才终于肯与我圆房。
他……只是不想再听我在床上叫他「九郎」吧。
我呆怔了好久,才想起来问判官:「裴曜,如今可尚在人世?我能不能等他来了,再一起去投胎?」
判官摇头:「地府自有法度,不容搅乱,不过你不用急,他也快要下来了。」
我以为折寿二十年,是八十岁的寿终正寝,变作六十岁寿终正寝,却不想,是将军百战身名裂。
我抵死哭号,扒着奈何桥的桥墩子不肯上前,死活想看裴曜最后一眼,却被鬼差硬按着押到了孟婆的汤锅前。
孟婆汤灌进嘴之前,我问鬼差,来世,我还能见到他吗?
鬼差说,有缘自会相见。
(廿七)
「夏晓珠!滚起来滚起来滚起来!今年新生里面有个超帅的混血儿,已经万人血书跪求他原地出道了,快点起来晚了抢不到位置了!」
「是吃鸡农药不好玩还是纸片人不够甜,二次元帅哥千千万,够我嗑了,你去吧。」
「行,别怪姐妹不带你,你自己留在宿舍长蘑菇吧,姐走了!」
室友走后,我翻了个身,又睡了一上午,在饿醒之后决定到学校周边小吃街来个 brunch。
结果我明明好端端走在学校的林阴路上,却被身边一阵尖叫吓得睡意全无。
我以为又是哪个剧组来取景,也不知道激动的是哪个爱豆的粉丝,默默裹紧了我的小外套,闷头前行,打算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结果刚走出几步,就撞上了一面硬邦邦的人墙。
我抬起头,看见树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碎金一样洒在了一张鬼斧神工的脸上,微风浮动起少年额前的刘海,长睫毛掩映下那双蓝色眸子仿佛装着整片银河。
花瓣一样形状完美的淡粉色嘴唇张合了一下,淡淡吐出了一句话:「学姐,好久不见。」
当真是……好久不见。
往事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