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

雪落棠梨

大婚当日,我才知道自己是替身。

别误会,不是白月光替身的那个替身,是替死鬼的那个替身。

此刻,我正坐在喜床上,脖子上架着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刀。

「相府三小姐是吧?」来人恶狠狠地问。

「不是。」我摇摇头。大红的盖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见来人的容貌,只从声音判断出此人应当很年轻。

「不是?!」他有些意外,手中的刀威胁地动了动,「你可不要耍花招,谢景玉今日迎娶的分明就是相府三小姐。」

「爱信不信。」我懒得同他废话。

外面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那人紧张了起来,往我头上胡乱套了个麻袋,然后一把揽住我的腰,带我从窗户跳了出去。

再次见到光明,是在一间布局雅致的小阁里。我头上的麻袋和盖头被一块儿扯了下来,就看见面前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美少年。他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未脱的婴儿肥,看起来完全不像穷凶极恶的匪徒。

少年拿着一幅画,看看画上的美人,又看看我,如此这般三次,才难以置信地开口:

「你你你……居然真的不是?!」

我一言难尽地望着他。

你说这个小贼,既然有画像,不能先确认了再抓人吗?一路上套的麻袋快把我憋死了,结果居然就这么直接让我看到了他的容貌,不怕我回去叫人抄了他的家?

没等我开口,他又疑惑道:「既然你不是他的妻子,为什么是你穿着喜服在卧房里等着啊。」

是啊,为什么是我啊。

礼部尚书之子谢景玉和相府三小姐戚若月于月前订婚,场面极为盛大,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称羡二人郎才女貌,实在是一段金玉良缘。然而,就在成亲的前夜,我青梅竹马的邻居谢景玉翻了墙溜进我的府里,告诉我戚若月跟人私奔了。

「怎么可能?」我皱起眉头,「她明明倾心于你。」

谢景玉脸色暗了暗,道:「她早就与一个穷书生两情相悦,被她爹发现,才逼她嫁给我。她假装倾心于我,才让他们家人放松警惕,今日找了个机会同那书生私奔了。」

没想到戚若月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还敢私奔。

「明日就是大婚了,她这一走,我马上就要成为全京城的笑柄了。」谢景玉叹气。他一贯从容风雅,倒很少有这样丧气的时候。

「她这事确实不地道,怎么着也应该跟你说一声。」我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快找她去呀。」

「唉,她准备充分,此时应该已经出了城了,就算夜半能追上,也赶不上明天的大婚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黎雪,我想求你一件事……」谢景玉犹豫片刻,咬咬牙道,「你和若月身材相仿,明日你能不能假扮她,跟我拜堂……」

「什么?」我愣住了。

「雪儿,算我求你了。」谢景玉抬起眼帘,一双剔透的眸子满含希冀地望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忍心我被全京城的人耻笑未婚妻跟人跑了吗……」

他说着,又举起三个手指头来发誓:「你放心,就是走个过场,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也不会坏了你的名节。」

「所以,谢景玉那厮是知道小爷我要来劫人,才让你代替戚若月在那儿等着的?」那小少年的脸气得鼓了起来,嘴里滋儿哇乱叫:「呀呀呀,这厮好生歹毒!好深的城府!」

叫完他又转头看看我,脸上逐渐浮现出困惑的神色:

「不对啊,你不比那戚若月漂亮多了?谢景玉是瞎子吧,把你一个人放在那儿,真不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他自然是不怕的。自小只有我打别人,没有别人打我的份,我想,这也是谢景玉非要选我来代替戚若月的原因吧。

他心里在意她,自然觉得她是万金之躯,脆弱无比,要好生呵护;而我自小习武,磕了碰了也从不掉泪,他便觉得我是铜筋铁骨,哪怕被歹人所劫也能全身而退。

「我上了浓妆,自然艳丽几分。怎比得上三小姐出水芙蓉,纯然天真。」我道,「再说了,人们都说女孩子穿着嫁衣出嫁那天最是好看,可惜我既没有如意郎君,倒只能和你这小贼大眼瞪小眼。」

「我才不是小贼呢,我是……」那少年猛地住了口,看了我一眼。

「你说谢景玉同你是青梅竹马,那你想必也是哪个高官的女儿了?你是谁啊?」他问。

「要知道我是谁倒也不难,」我双手抱胸,「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劫相府三小姐?」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拍拍床沿一屁股坐下,跷起二郎腿,「她曾经跟我六哥订下婚约,如今又要另嫁他人,我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哼」了一声,小声道:「朝三暮四的女人。」

六哥……我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眉眼,心中有了计较。

「我说完了,你说说,你是谁?」他凑过来,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扑闪扑闪,倒显得那张脸上也有了些风流意味。

他伸手拨弄我头上的流苏玩,邪邪地笑着:「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是看上我了?想以身相许?」

我柔柔地笑着也凑到他近前,一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看上你了?哼哼。」我在他耳边狞笑道,「陆清棠,十年没见你还是一样皮痒啊,抢人抢到你大表姐头上来了?」

他如遭雷击,一双漂亮的眸子顿时失去了焦距,他咽了口口水,艰难道:「你,你是苏黎雪?」

「苏姐姐,请用。」确认了我的身份之后,皮孩子立刻从床边弹了起来,站得笔挺,向我点头哈腰,还迅速叫人拿来了茶点,在三步之外双手端着盘子递给我。

不怪他反应如此过激,毕竟我们俩上次见面,就以我把他抽得哭爹喊娘告终。

陆清棠是荣王的独子,他爹荣王和当今圣上是堂兄弟,而我的母亲黎雁君是本朝唯一女将军,被先皇收为义女,亲封昭阳长公主。论辈分,他得喊我一声表姐。

荣王的封地在江南,因而他们一家不经常来京城。上一次我见他还是十年前,那时荣王妃身体有恙,来京城找名医诊治,顺便带他过来走走亲戚。

当年陆清棠不过七岁,就已经出落成了一个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整日做些街头乱窜、上房揭瓦之类的好事。哪怕是跟在王妃身边参加宫宴,小魔王也不消停。又是抢弟弟妹妹的玩具,又是扯小姑娘的头发,王妃训斥他,他溜得比谁都快。然而不巧,他在再一次抢了别人东西逃窜的路上撞上了我,被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生修理了一通。

说来也怪,这个小魔王居然被我打服了。第二日王妃亲自带他来向我赔礼道歉,他站得十分乖巧,嗫嚅着说以后再也不敢欺负别人了,说话的时候,包着纱布的胳膊还微微颤抖。此后,我就成了陆清棠挥之不去的阴影,闻风丧胆的大表姐。

一旦陆清棠准备撒泼耍赖,王妃就在他耳边轻轻道:「我明天去看你大表姐。」

陆清棠就立刻立正站好,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道:「娘,我都听您的。」

王妃带着陆清棠在京城休养了一段时间后就回去了,这十年来,我再没见过陆清棠。

没想到十年过去了,陆清棠一如既往地爱抢东西,好巧不巧,抢的还是我本人。

「苏姐姐,这事真不能怪我。」陆清棠缩着脑袋,「是戚若月这个女人见异思迁在先!我六哥那么喜欢她,说什么也要娶她当正妃。她倒好,我六哥不明不白去世,还尸骨未寒呢,凭什么她就能高高兴兴嫁给别人?」

「你说话小心点。」我连忙扑过去捂他的嘴。六皇子病逝已经盖棺定论,天家之事,岂容置喙?十年过去,陆清棠的心眼倒是一点没长。

不过他的话倒也解决了我的疑惑。这一众堂兄里,与陆清棠关系最好的就是已经去世的六皇子。作为备受皇帝宠爱、又俊美儒雅的皇子,六皇子可谓京城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他当年追求戚若月,也很是闹得沸沸扬扬了一阵。可是六皇子去世没多久,戚若月就转投了谢景玉的怀抱,如今还要风光大婚,直肠子的陆清棠打抱不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对了,苏姐姐,」陆清棠看向我,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一直以为……六哥会和戚小姐在一起,谢景玉会和你在一起来着。」

是啊,曾几何时,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如果说小时候的陆清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混世魔王的话,那么谢景玉就是我一直以来最喜欢的那种人——风度翩翩,温润如玉。

我家和他家的府邸紧挨着,中间只隔着一道不高的围墙。这道墙自我十岁以后就约等于不存在了。

我总是翻墙过去找他。第一次翻过去的时候我没有掌握下落的技巧,崴伤了脚,他连忙跑去拿了膏药来仔仔细细地为我涂上了,还送了我一只小风车来逗我开心。我在他的院子里玩够了,他就牵着我将我送回府里,向我爹娘解释是他找我出去玩,没看好我让我摔了一跤,让我免去了一顿我爹的竹笋炒肉。

后来翻得多了,我也就不会再摔跤了。谢景玉起初还心惊胆战地要跑过来接我,后来只是微微地抬一抬眼,然后吩咐丫鬟去拿我最爱吃的点心来。

及笄后,他倒是会隐晦地提一提关于男女大防的事情,我歪一歪头,故作天真地问他:「我与你之间,也要讲究男女大防吗?」

他看着我,忽地笑了,纤长的手指伸出,摸了摸我的发顶:「也是。」

那时候,我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以后总要娶我的,所以如今亲密些,也没关系。

谢景玉喜欢画画。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不是正在画画,就是正准备画画。

他看见我,就眼前一亮,让我在院里的某处站好,然后画一张美人图。

他最熟悉我,画得我神形兼备,明艳动人,是宫里的画师也难比的。他画了很多张我,站着的,坐着的,掬水的,捧花的,眉开眼笑的,愁绪万千的。在我及笄的时候,他送了我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着百十来张画,每一张都是我。他亲手画的我,明眸皓齿,巧笑嫣然。

我悄悄拿了两张给画坊的老板看,老板端详一番,笑道这样的郎君可要好好珍惜。我问为何,他指着画上的眼角眉梢告诉我,若不是真的有情,怎么能把姑娘画得如此柔而不矫,媚而不妖,美而脱俗呢?

而在他及冠的时候,我也送了他一套画具,正宗的大师手作湖笔,澄泥砚,青圭镇纸。

他接了之后爱不释手,带着温柔的笑意:「雪儿,还是你最懂我。」

谢景玉也常常带我去他们那些世家公子的宴会,以及曲水流觞的诗会。我是他唯一且稳定的女伴。

起初,还会有人起哄:「谢景玉,这是谁啊?」

谢景玉便轻轻揽过我的肩膀,温声道:「是我邻家的妹妹,黎雪。」

后来,大家看见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偶尔我落后他几步,还会听见有人问他:「景玉,黎雪怎么没来啊?」

他便停下脚步,朝我这边看过来,然后在我走过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来让我挽着。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的邻家妹妹,不是委婉的托词,他也许一直真的把我当妹妹罢了。

我是那样坚定地相信谢景玉是注定、也只能会喜欢我的,以至于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世界上的女子除了我这样的,还会有别的类型,也从未想过谢景玉除了我这个类型的,还可能喜欢其他类型的姑娘。

直到一次诗会,当我看见六皇子身边盈盈笑着的戚若月的时候,我那比海还大的心忽然悠悠地颤了一下,紧接着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谢景玉那样清润的人,得这样温婉的女子才能相配吧。

当戚若月在诗会上不卑不亢地与诸位子弟对诗、引经据典娓娓道来的时候,那种强大的危机感又出现了,我没来由地觉得,她就是谢景玉会喜欢的那种人。

我看向坐在一边的谢景玉。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正在念诗的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他微微低着头,望着小几上我送他的那支莹润的湖笔发着呆。

我轻轻地戳了一下谢景玉,他猛然回神,问我:「雪儿,怎么了?」

我忽然有些后悔了,想着不应该打扰他,便摇摇头说没事,却听见那边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这首诗,我是看了谢公子那首《望江楼》后有感而发的,因而希望谢公子点评一二。」她抬着那张清丽的小脸望向谢景玉,一脸真诚。

谢景玉看向那边,礼貌地点点头:「姑娘请。」

随着她一字一句地念着诗,我观察到谢景玉的眼神从漠不关心,到微微点头认可,再到毫不掩饰的欣赏。

一首念罢,他率先起立鼓掌道:「姑娘此诗文采斐然,气象万千,谢某《望江楼》远不能及,实在惭愧。」

那次之后,他和戚若月就成了诗友,经常作诗应和,偶尔还会约上几个人,去茶楼讨论诗歌创作。这时候,他就不会带上一窍不通的我了。

我拽着他的袖子朝他撒娇:「景玉,我也想去。」

他将袖子从我手里抽出来,又捏捏我的脸:「雪儿,你听这些,过不了半刻就要睡着的,乖,明日我带你去逛街市。」

我便知道他是不会带我去的了。

我发了气,寻了个教书先生来教我写诗,果然不出半刻,我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是被一阵香气熏醒的。醒过来看到谢景玉坐在我身边,桌上放着一只烧鸡。

他见我醒了,指着桌上狗屁不通的字句问我:「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一把把那纸抓过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进了垃圾堆。

他见我心情不好,便让人切了烧鸡拿过来安慰我。我起初吃得高兴,后来又觉得委屈,吃着吃着竟哭了起来。

「怎么了?」他温柔地拍着我的背,「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

我抽抽噎噎地说道:「你,你喜欢诗,我也想学诗,可是我学不会……」

他「扑哧」一下笑了,拍着我的背将我揽进怀里:「雪儿不用为了我改变什么呀,不会作诗没什么的,雪儿现在的样子就很好。」

「真的吗?你不嫌弃我?」我红着眼圈抬头问他。

「真的。」他认真地点点头,「我怎么会嫌弃雪儿呢。」

「那,那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我小声说。

他微微皱了眉,似乎没有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许喜欢戚小姐!」我豁出去了,抽抽噎噎地喊。

「我怎么会喜欢戚小姐?」他十分意外,反应过来之后哈哈大笑,「雪儿你误会了,戚小姐和六殿下佳偶天成,我做什么要喜欢戚小姐。」

「真,真的?」我吸了吸鼻子,瞪大眼睛问他。

「真的。」他收起笑,垂头看我。

他深深地望进我的眼里,神情认真。

如若他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哪怕他说的是冬雷震震夏雨雪,我也会信的。

如果他没有骗我,那么后来,为什么一切都变了呢?

如果他骗了我,那他既然不在意我,为什么当初又要骗我呢?

「对不起,我不应该说这些的。」陆清棠见我脸色不好,又把糕点推到我面前,「我原来只觉得戚若月见异思迁,可如今谢景玉居然明知道会有人来劫亲,还让你毫无防备地待在那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苏姐姐再为了他伤怀,不值当。」

「嗯。」我点头。

「那……苏姐姐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回府赔罪,顺便拜访一下姑姑姑父。」

「不必了。」我垂眸道,「我爹娘出门游山玩水了,如今不在京城,我明日自己回府就行。赔罪什么的……也不需要。」

我低低地自嘲一声:「若不是你,恐怕我还坐在那儿巴巴地盼他来呢。」

我指指身上鲜红的嫁衣,无奈地笑笑,对陆清棠道:「不过眼下,还真有件事情要你帮忙——给我找件家常的衣服换了。」

「好嘞,姐姐放心,包在我身上。」陆清棠见我笑了,松了一口气,收了那副配合我的哀伤心情板起来的苦瓜脸,拍拍胸脯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来,高高兴兴地出门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准备回府,忽然想起隔壁的谢府此时应当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样子,我若回去见着,总归觉着堵心。正巧陆清棠过来说他许久未来京城了,想让我带他逛逛,我便叫个人回府传了信报平安,随后便跟陆清棠一起上了街市。

陆清棠上次来京城,还是三年前来见他的六哥。那时候,他们在京郊纵马骑射,一派年少风流,而如今不过短短几年,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我们漫无目的地逛着,偶尔搭几句话。

「宜香茶馆。」陆清棠饶有兴致地点点头,「他家是老字号了,我上次来京城就来喝过茶。走走走,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随他一起坐到了角落的一个位置。

但坐下还不到半刻,我就后悔了。

茶馆正中有个瘦削的老人家,自称孙老头,正手舞足蹈地向周围的顾客播送今天的八卦,而周围的人围成一圈,嗑着瓜子喝着茶,听得津津有味——

「说那谢公子和戚小姐,是郎才女貌,情比金坚,谢公子才高八斗,日前授了官职,是太子跟前的红人,今后前途不可限量。戚小姐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女。这二人真可谓是一对金童玉女啊!昨日大婚大家都看见了吧?全城锣鼓喧天,实在是热闹得紧啊。

「听说两家长辈对这桩婚事也是分外满意,今日一早新妇敬茶的时候,谢家的主母谢夫人,就将那家传的翡翠手镯送给了戚小姐呢。」

我低头抿了一口茶。

果然,戚若月并没有同别人私奔。谢景玉让我假扮成她,不过是替她挡一挡灾罢了。

那镯子我见过,是谢尚书早年送给谢夫人的一份礼物,并非他所说的那样贵重,但却是谢尚书和谢夫人携手走过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见证。谢夫人将这镯子送给戚小姐,恐怕真是对她很疼爱吧。

我眼前恍惚,仿佛又回到谢夫人告诉我这只镯子来历的时候。那时候她慈爱地牵着我的手,笑道:「黎雪啊,等到时候你过了门,这只镯子就送给你了,希望你和景玉也能像我们俩一样,无论遇到多少坎坷,都能相互扶持,一起度过。」

「这人真是有意思,」陆清棠冷哼一声,将我从回忆中唤回,「谢夫人送了新妇什么东西,他哪里知道的?他趴墙根上偷看了?一天到晚净编造这些博人眼球。」

「今日还有第二个消息。」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昨日,有人看见了荣小王爷进京。」

四周叽叽喳喳道这有什么的,昨日不就有人说了么。

那人摆摆手,等议论声平息,他才接着道:「听说啊,那位向来不近女色、传闻有龙阳之好的荣小王爷,昨日刚进京,就同一位美人春风一度,今早还四处找衣服呢。」

「噗……」我一个没忍住,把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

「龙阳之好?春风一度?」我憋着笑望向陆清棠。

陆清棠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妈的这老东西竟然造谣到小爷头上了!」他「砰」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就要去理论。

我连忙拉住他捂住他的嘴,劝他消气。

「这种流言,向来是只信传谣的不信辟谣的。你现在站出去跟他对峙,不仅不能洗脱污名,反而让大家都认识你了,那你还有脸在京城混吗?」

陆清棠挣脱了我的桎梏,恶狠狠道:「那小爷就要认了?!」

「嗐,在京城混的,谁没被造过几个谣?」我耸耸肩,「等下个大新闻出来了,就没人记得你了。」

我拖着怒气冲冲的陆清棠出了茶馆。再待下去,恐怕要发生社会治安案件了。

他面色不虞,我只好东拉西扯说了一堆京城大大小小的八卦,才让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那个,清棠啊。」我见他脸色好了些许,堆着笑凑过去,「所以你是不是真的喜欢男孩子啊……」

陆清棠一记眼刀飞过来。

不过他的眼睛本来就生得含情脉脉,即便是做出凶狠的表情也不怎么吓人,倒显得有些委屈。

「哎呀,我就是好奇一下嘛,别那么凶嘛。」我拍拍他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来,「别生气啦。」

他微瞪我一眼,轻哼一声,勉强表示不生气了。

「对了,那春风一度的谣言又是怎么传出去的啊?」我一边走着一边继续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怎么知道你给我找衣服去了?真的趴在墙根上听了?」

陆清棠目光躲闪,被我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说说,你是怎么给我找衣服的?」我睨着他。

「我……我这不是没有经验吗,怕丫鬟买不到合适的衣服,就自己去找了一家店,选了一件。」陆清棠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声音越来越小,「店家问我尺寸,我不知道,于是就……用手比画了一下腰身……」

他委屈巴巴地望着我:「我怎么知道,京城的店家都是这种大嘴巴啊!还造谣我!」

他嘴角下撇,眼中甚至泛着盈盈水光,装得一手好可怜。

我刚想嘲笑打趣他几句,忽然间看见他身后的两个人影,笑容顿时僵住了。

谢景玉和戚若月肩并着肩,正说说笑笑地向这边走来。

我的目光落到戚若月的手腕上。

那是一只翠绿的手镯,色泽莹润,形制典雅,幽幽地反射着日光。

陆清棠发现我的表情有异,也转过头去看,这时,谢景玉也向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碰。

我扯着陆清棠的袖子转身就走。陆清棠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走呀。」我低声道。

「我不走。」陆清棠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冷冷道,「我又没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更没有利用姑娘,让她一个人面对危险,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躲的。」

我哽住了。陆清棠这个实诚孩子,恐怕也是想出口气,只不过当街对骂——我用余光扫视了一下四周,发现刚刚那个散布谣言的孙老头已经伸长了脖子,拿起小本本准备记录了!

「黎雪。」谢景玉没有回应陆清棠的指控,反而叫了我的名字,「你……」

我不想场面闹得太难看,只好极不情愿地转过头去,堆上一脸笑容,飞速地打断了他的话:「啊原来是谢公子和戚小姐啊,新婚燕尔就携手同游,实在是恩爱得紧,真是让人羡慕。舍弟刚刚跟我闹别扭,如今正在摆脸色呢,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先告辞了啊。」

说着,我笑着向二人点点头,手上使了力,强拽着陆清棠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跑出去很远,我才松开他的胳膊。

我扶着墙边大口地喘气,想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憋回去。

刚才,谢景玉焦急的目光和戚若月复杂的神色久久地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他说「听我解释」,可是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娶她的是他;明知道会有人来劫他的新娘,仍然欺骗我让我代替戚若月的也是他。既然这一切不是谎言,而是他谢景玉实实在在做的事,他又有什么资格做出一副挽留的姿态,让我听他解释呢?

直到一张帕子轻轻地拂上我的面颊,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无声地流泪很久了。泪水糊满了我的整张脸,这样我伪装的温婉贤淑的假面就全泡汤了,更比不上戚若月娴静大方了。

「想哭就哭出来吧。」陆清棠有些僵硬地、但尽量轻柔地拍着我的背,将我揽进怀里,「我给你挡着,谁也看不见你哭,我也看不见,好不好?」

我如他所愿,哭得更凶了。

我好不容易擦干了泪,从陆清棠的怀抱里出来,居然又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瞬间我甚至要以为我哭得脑袋出了问题,幻听了。

「黎雪。」

我抬起头。谢景玉就站在小巷的另一头。

他衣衫有些凌乱,显得风尘仆仆。

他孤零零的,是一个人来的。

我下意识地又想走,他却三步并做两步跑了过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急切道:

「雪儿,昨日之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没有提前告诉你……」

「你干什么呢?!」陆清棠一伸手将谢景玉推开。

谢景玉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仍然不理会他,只直直地望向我:「雪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跟你单独聊一聊,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好吗?」

方才站得远我没有发现,如今我才看到,谢景玉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难看,眼神极尽祈求。

在那么一瞬间,我几乎真的要以为,他是因为忧心我,一夜未眠才会如此憔悴。

然而,下一刻我就想起了那说书先生的话,以及他和戚若月肩并着肩言笑晏晏的样子。

他见我愣神,又凑到我跟前,向我伸出手来:「雪儿,你跟我来……」

我犹豫了一瞬,摇摇头:

「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谢景玉为难地看了一眼陆清棠。陆清棠抱着胸抬头望天,一副我就要在这儿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正在僵持不下之时,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朝谢景玉叫道:「公子……」

谢景玉倾身侧耳听他说了几句什么,依稀是什么「使者」「太子殿下」之类的话,越听神色越凝重,眉头紧锁。他朝那仆役点点头,又转过身来对着我。

「雪儿,我现在有要事不得不离开,但请你再给我一个机会,下次见面,我单独把事情说给你听。」

谢景玉说罢,急匆匆地转身欲行。

陆清棠冷笑一声,朝着他的背影道:「就这么着急去抱太子大腿?连解释都这么没有诚意,我看你还是别解释算了。」

说着,他朝我使了个眼色,自然地牵起我的手,大声道:「苏姐姐人美心善,有人有眼无珠,还不许他人恋之慕之了?」

谢景玉的背影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最终还是离开了。

「多谢。」谢景玉走远后,我连忙松开了他的手,垂头道,「让你看笑话了。」

「你这是什么话。」陆清棠正色道,「我笑话谁也不会笑话你的。苏姐姐一代侠女,不过是一时识人不清,有什么可笑话的。」

我抬起头,他的轮廓被正午的日头勾勒出来,泛着金光。一瞬间看得我竟有些恍惚。小时候的翩翩君子成了负心汉,而小时候的混世魔王不知怎的,居然长成了一副仗义执言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宽慰着我。

「也是。」我朝他笑笑,这回是真的松了一口气的笑,「世上本无事,是我庸人自扰了。」

我准备同他告别回府上休息,然而被陆清棠拦住了。他说看谢景玉这样子,若我回府定是要来纠缠的,我恐怕要被他闹得烦心。他置办的宅子颇大,不如我先去他那儿小住几日,等我爹娘回来了,他再去府上拜访,顺便将我送回去。

我本来觉得不妥,然而想了想,实在是不想再见到他们二人,便点点头应允了。

陆清棠将我安置好,之后几日皆是急匆匆地一早便出门,到天黑才回来,神神秘秘的。我曾经听他说王妃焦急他的婚事,有意让几位堂兄帮他找些大家闺秀认识认识,或许他正是去见那些姑娘们了吧。

我也懒得出门再去听街上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便整日窝在陆清棠的府上,找些闲书看看。

一日傍晚,我正在小池塘边踱着步,一边欣赏着夕照的景色,猜想着陆清棠恐怕又不回来用晚膳了,便准备回去吃饭。

结果刚一回头,眼睛就被一双手蒙上了。

我正要出手,那人连连告饶道:「别打了姑奶奶,是我是我。」

我自然知道是他,不然不至于让他走到我身后。我道:「你又弄什么幺蛾子?把手松开。」

「你等一下嘛。」他有些委屈道。我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什么声音。

他松开手:「好了,你数三二一。」

我嘴上说着他胡闹,还是乖乖地闭着眼,倒数:「三,二,一。」

我睁开眼,有什么东西被举到我眼前。

一束满天星。

小小的花瓣团团簇拥着展开,像一个又一个小小的笑脸,连缀成片。它们轻轻颤着,不规则的根部显示着它并非精心挑选拿来售卖,而是被人匆匆采下来的。

我猜想我刚刚一瞬间的惊喜已经被陆清棠尽收眼底了,因为在我撇着嘴接过,问他是不是送给别的姑娘、姑娘嫌寒碜没要的时候,他只是用那种少年人的含笑的狡黠的目光盯着我不说话,看得我都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才慢悠悠道:「小爷可没送过别的姑娘东西,苏姐姐可别又造谣我。」

他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里面也有漫天星辰:「我刚刚路过一片草地,看见路边盛开的满天星很漂亮,想到你喜欢,就采下来给你了。」顿了顿,又道,「你要是嫌寒碜不喜欢,也可以扔了。」

说着作势就要从我手里拿回那一小束花,我连忙转了过去,不让他碰到。

「送给我了还想拿回去?你这孩子越发没规矩了。」我护着手里的花朵。

陆清棠笑笑,转过身拍拍手招呼丫鬟们:「吃饭了。」

留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与我十年没见,他怎么知道我喜欢满天星的呢?

没走几步,面前的陆清棠猛地停住脚步。我一个没刹住,撞上了他的背。

我捂着鼻子踮起脚,正要开口骂他,忽然越过陆清棠的肩膀旁往前看到他面前站着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美貌妇人,正带着浓浓的促狭的笑意。

我又转头看看陆清棠,只见他双眉紧锁,嘴唇紧抿,脸色很不好看。

这是……

我脑子转得飞快,看这年纪,不能是情债吧?是仇家?也不像。那是……

「娘。」那边,陆清棠不情不愿地开口了。

娘……王妃?!

我立马带了笑准备迎上去,却见王妃径直绕开了陆清棠朝我走过来,还一边说:「挂着个脸给谁看呢,我可不是来看你的,我来看我儿媳妇。」

王妃三步两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来,二话不说握住我的手,将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

她一边温柔地拍着我的手背一边问:「小姑娘呀,姓甚名谁,年方几何,家住何处呀?」

陆清棠脸都黑了,制止道:「娘!」

王妃白他一眼,又拉着我的手道:「哎呀你别放在心上,我们家清棠啊虽然看上去没个正形,但是品德还是很好的,这么多年都不近女色,你还是他第一个带在身边的女孩子呢,不瞒你说,前阵子我都以为他有龙阳之好了……」她压低声音,复又高兴道,「幸好有了你啊,你觉得我们家清棠怎么样?」

不等我回答,她又接着说起来:

「你别说啊,今日我第一次见你,但是总觉得你长得很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就是缘分啊。」王妃十分高兴,盯着我左看右看,又咯咯笑道,「正好也在京城,不如明日我们去逛逛制衣坊,将嫁衣的料子定下来……」

「娘!你胡说什么呢!」陆清棠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变换了几轮,最终还是忍不住打断了她。

他横插一脚挡在了我和王妃中间,飞快道:「她是苏黎雪!」

王妃定住了一秒,忽然一双杏眼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越过陆清棠的肩膀瞪向我。

我只好露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黎雪见过王妃娘娘。」

一盏茶后,我和王妃面对面坐在桌前。陆清棠被王妃以太聒噪为由赶了出去。

「哈哈,黎雪啊,好多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一时还没有认出来呢,哈哈。」王妃尴尬一笑,解释道,「我外出游玩路过,就顺便来看看清棠……」

王妃又伸出手来,将我的手握在手里。

「黎雪啊,虽然之前呢是我弄错了,不过清棠这孩子你也知道,向来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这不,一来京城,就与你如此亲近。」

我连连点头:「王妃说得极是,既然他肯听我的,我一定多劝劝他早日找个好姑娘。」

王妃不置可否,只扫了一眼摆在桌边的满天星,脸上笑意更甚:「我说黎雪啊,你也尚未婚配吧?」

?!

我心中警铃大作,支支吾吾道:「尚……尚未……」

然后王妃拉着我的手给我说了一整晚陆清棠的事。

她说,自从十年前我把陆清棠打服了,回了江南后,陆清棠就常常念叨着我,说要再来京城找表姐玩,不过那时她在江南养病,也禁不起折腾,于是他也一直没再回来。后来长大了,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相熟的堂哥来江南找他,他都会问一问我的近况,后来偶尔来京城,也都想找机会来见我,只是一直没能成行。这些年她和王爷为了陆清棠的婚事操碎了心,找了无数世家女让他相处,可他从来不假辞色,她差点真的以为陆清棠有龙阳之好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心里已经装了人。

王妃讲得绘声绘色,我差点就相信陆清棠这么多年守身如玉是因为一直暗恋我了

——如果我没想起来他见我的时候跟他娘一样连我是谁都没认出来的话。

我嘴角抽抽,只好有一句没一句地附和着。

王妃最后牵着我的手,殷切道:「黎雪呀,你们俩从小就相识,你既然没有婚配,清棠也记挂你多年,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黎雪呀,你就给清棠一个机会吧。」

这话说得,我给他机会,他也未必愿意要啊!可是看着王妃期待的目光,我只能硬着头皮,装作羞涩地别过头掩饰我为难的脸色,微微点头。

「太好了!」王妃差点一下子蹦了起来。

「这样吧,」王妃眨眨眼睛,「我们不会在京城久待,不如你跟我们一道回江南游玩一番,见见王爷,让你爹娘也来做做客,多相处些日子,说不定感情就来了呢?」

见我犹豫,她又道:「要是那时候你还不喜欢清棠也不要紧,就当去游玩了一番走走亲戚嘛。」

我想,反正近日我在京城也很是憋闷,若去江南散散心倒也不错。于是点点头,应下了。

王妃说大约三日后她和陆清棠就要回去,让我早些收拾行李,再写信知会我爹娘一声。

陆清棠听说我要去江南也很是高兴,他眼睛亮晶晶地开始掰指头给我数江南的美景美食了,说这一回,他定要带我吃遍逛遍江南。

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却发现王妃和陆清棠已经双双不在府内了,我便出了院门,踱回了府里。

还未走到门口,我就看见几个家丁正拖着一个姑娘出来。那姑娘口中咿咿呀呀地叫着,剧烈地挣扎。

我连忙跑上前去,问道:

「怎么回事?」

家丁们见到我,皆是大吃一惊,稍稍松开手,那姑娘便怪叫着跑过来,躲到了我的身后。

那几个家丁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面面相觑间,杜管家从门内跑了出来。

我厉色道:「杜管家,这是怎么回事?!」

杜管家见到我也吓了一跳,他连忙跑过来解释道:「小姐您回来得正是时候。这姑娘从昨日开始就一直私闯府邸,我们驱赶了多次,她仍然不依不饶地想进来。刚刚她不知怎么的,竟然摸进了小姐您的房间,我们担心您的物品有损,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将她拖出来。」

我看向紧紧攥着我的手臂、头发凌乱的姑娘,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她瑟缩了一下,只将我的手抓得更紧了。

我安抚道:「你但说无妨,我为你做主。」

她抬起头,眼角还有些泪花。她飞快地用手比画着什么,一边焦急地「呀呀」地叫着。

原来她是个哑女。

一旁的杜管家和家丁都紧张地候在一旁,我瞥了他们一眼,道:「若真是她要擅闯宅邸,你们也算尽忠职守,我自然不会责罚。只是日后还要查问清楚,不要冤枉了好人。」

说罢,我将那哑女带进了府。

一路上,那哑女都在焦急地向我比画着什么,可我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见我无动于衷,大叫着跳到我的身前,就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我吓得后退一步,却见她三下两下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啊,啊。」她急切地将腰带凑到我的眼前。

我原觉得她疯癫,却在看清她所指的东西的一瞬间,愣住了。

那是一个梅花鹿的纹饰。

文官飞禽,武官走兽。而论京城,谁会用带梅花鹿纹饰的东西,那只有一个人

——因病早逝的六皇子。

我接过腰带,朝她点点头,示意她我已经知道她是为谁而来了。

心却蓦地往下一沉。

陆清棠,我恐怕没法去你家做客了。

我刚刚将那姑娘安顿好,又嘱咐一番全府上下皆不可外传这个姑娘的消息,就听见前厅急匆匆地通传:「谢公子来访!」

谢景玉?他怎么又来了?我揉揉发胀的脑袋,打起精神去前厅迎他。

远远望去,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前厅。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迅速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长袍,上面绘着一丛修竹。这样的颜色有些鲜艳,但穿在他身上却不显轻浮,反而更加显得气质高华,风雅无双。

「黎雪。」他轻轻喊,就如同从前无数次一样。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还有些盈盈的光点闪动。他微微犹豫了一下,张开双臂。

——若是从前,我会立刻大喊一声「景玉哥哥」!然后飞扑到他怀里。

然而如今,毕竟不是以前了。

他不在意戚若月的想法,我还是顾及脸皮的。

我无视了他的动作,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谢公子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我与他的距离很近,可以很明显地感受到他全身僵住了。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臂,自嘲地摇头笑笑。

「黎雪,你长大了。」

我心里苦苦地笑,与我一般大的姑娘们都早已议亲嫁人了,我如何能不长大?我只在他面前撒娇耍赖,他就真当我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么?

那厢他又开口了:「我总以为你还是小时候那性子,即便生气也不会往心里去,第二日就忘到脑后,又高高兴兴地来找我了。」他叹口气,「是我错了。我知道,我不应该……」

「够了。」我咽下喉头的苦涩,「如果谢公子来是想要追忆往昔的话,那还是请回吧。

「毕竟,人总是要向前看嘛。谢公子喜结良缘,我也要开始新生活了。从前年少无知,如今,黎雪确实该长大了。」

「向前看?新生活?」谢景玉忽然间变了脸色,上前来钳住我的肩膀,语气艰涩,「你真的喜欢上那小子了?」

我皱眉,下意识地将他推开:「我喜欢谁与你有什么关系?!」

他被推得往后踉跄一步,又不甘心地凑上前来,捉住我的手:「黎雪,你告诉我,他是谁?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他被我推开,又马上扑过来,他钳住我的腰将我按在堂前的柱子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

因为怕下人们嚼舌根,我见他之前遣散了侍卫们,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谢景玉你疯了吧!」我挣扎着吼道。

他到底怎么回事?我与他相处多年,平日里他就算怒极也不会失了分寸,可是如今他到底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还对我动手动脚?!

谢景玉缓缓凑近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使我汗毛倒竖。

「黎雪,时间紧迫,我来不及跟你解释太多。但是我求你,再相信我一次。」

他的声音很低,是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语气也恢复了正常,甚至含了一丝哀求。

我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愧疚的,哀求的,柔情似水的眼神。

我眼里一下涌出了泪花,刚想开口说什么,他忽然又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接着道:「不要管这里的任何事情,跟陆清棠去江南。等我去找你。」

他知道那个人是陆清棠!那他刚才为什么还……

我满满的疑问还未出口,就被他的嘴唇堵上了。

我的脑袋一片混沌,想着他是个有妇之夫,此时我应该用尽全力将他推开,可是又被他的唇舌攫取得大脑缺氧,浑身无力,只能任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他稍稍松了劲,我立马伸手将他推开。

「啪!」清脆的一声。

「滚。」我红着眼,指着谢景玉那张印着五个指印的脸。

这里的响动终于引起了府上侍卫的注意,侍卫们大踏步地冲过来,围在我的周围,面对着谢景玉,手按在刀柄上。

谢景玉捂着脸后退两步,目光逐渐染上阴鸷:

「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拍拍衣服,拿出一张画像。

「我奉太子之命捉拿一位偷盗御赐财物的宫女,今日有人举报,说在苏府门口看见了此要犯。苏小姐还是早些把人交出来为好。」

他将画像展开在众人面前。

我紧咬牙关,果然是那个哑女。

有几名知情的侍卫有些犹豫,偏过头看我的脸色,被我瞪了回去。

「我没见过什么宫女。」我别开脸,冷冷道。

「苏黎雪!」他语气冷酷,含了一丝威胁,「这个宫女是朝廷要犯,知情不报可是重罪。你可不要为了一时的善心,将自己搭进去。」

他瞥了一眼周围的侍卫,意有所指:「所有见过要犯不报的,可都是同罪。」

「谢景玉!」我瞪着他,「我已经说了没有见过,你还不依不饶,是不是还想在我府上搜人?」

「苏小姐既然问心无愧,想必自然是不怕搜查的。」他轻飘飘一句话带过,拍拍手,门外涌进一大群亦持着甲兵的人,与我这方形成对峙。他果然有备而来。

「谢景玉!这里是苏府!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撒野?!」我怒火攻心,上前揪住他的领子。

「黎雪,听话。」他朝我皱眉,又换上那副恳求的神色,在我耳边低语。

我又对上他的眼神,僵硬地将头扭开。

谢景玉啊谢景玉,你既然已经骗过我一次,又怎么能指望我再全心全意信你呢?

「啊,看来是我来得不巧,打扰你们二人了。」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我连忙松开谢景玉的领子,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来人摇着折扇,入我苏府如入无人之境。一袭白衣被他穿出了雍容华贵的气度。他脸上扬着微微的笑意,然而让人感受到的却不是如沐春风的暖意,而是阵阵威压。

「太子殿下。」谢景玉没顾上整理被我扯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就率先向来人行了一礼。

我也跟着行了一礼。

谢景玉前脚来要人,太子后脚就到,他们是串通好的?我掌心捏出了汗。爹娘不在,若只是谢景玉一人我还能以爹娘的身份压一压他,可如今太子亲临,搬出来的又是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如果真的要搜查,我也难以阻拦……

太子示意我们免礼,脸上仍然是浅浅的笑意:「景玉,黎雪表妹,不必见外。」

他似乎才发现我们身后呈对峙之势站着的两拨人,略带疑惑地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谢景玉连忙道:「殿下嘱咐臣捉拿偷盗御赐之物的宫女,臣追查到此,正准备搜查苏府……」

「哎,这说的是什么话。」太子摆摆手,「既然黎雪说没见过,那必然是不在这里,苏府怎是能随便搜查的?」

谢景玉还想说什么,太子已经转向了我这边。

「黎雪表妹,好久不见。」他浅浅地笑着,「我近日遇见清棠,才想起虽同在京城,你我表兄妹二人也许久未见了。我在醉春楼定了个包间,三日后为清棠饯行,不知表妹是否有空赏光啊?」

陆清棠和太子向来关系不近,太子怎么突然提起他来?可太子相邀,又是为陆清棠饯行,我既然没有其他事情,也不好推脱了,只好点头应下。

那厢谢景玉仍然不依不饶:「那个要犯……」

太子摆摆手:「那报告的人想必是看错了,你再去别处找找。」

太子又同我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谢景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那一大拨人也随之离开了。

走出苏府大门时,谢景玉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三日后,醉春楼。

我按照约定的时间等在醉春楼三楼的包间里。太子和陆清棠都没到,只有太子身边的近卫等在那里,说太子有要务在身,恐怕得迟一点来。

我百无聊赖地在窗口四处张望,忽然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景玉?他怎么也来了?难不成太子也叫了他?

然而,他只是走到大堂找了一个座位坐下,并没有上楼的意思。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我与他现在没什么关系了,也许他也只是凑巧来而已。他好不容易消停了两天没找我的麻烦,我也应当像之前下定决心的那样把他从脑海中剔除出去,不能因为他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又开始想入非非。

我关上窗户,坐了回去。

我又坐在包厢里等了半天,陆清棠和太子还是没有来。

我心下觉得奇怪,是太子约的局,他就算再忙碌,也不能将客人晾在这里这么久。陆清棠就更没理由在为自己饯行的聚会上迟到这么久了。

我站起身,后知后觉地发现太子的近卫不知什么时候也消失了,整个包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一阵寒意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我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中传来。

「走水了!」一声尖叫响起,整个醉春楼炸开了锅。

我心下一沉,连忙去拉那扇门,果然,门那边似乎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卡住了,我拽了半天也纹丝不动。

我又用力推那窗户,窗户也同样从外面封死了。

果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从门窗缝隙中冒出的烟雾越来越浓,我呛咳了几声,又推了几下门,觉得破门的可能性不大,于是决定全力破窗。

因为窗户我曾经打开过,才关上没多久,所以他们想必来不及做太周全的布置,只能简单将窗户封死。

我先用手肘击了几下窗户的缝隙,感觉到似乎有一点松动,便后退几步,抬腿踹向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

屋里的烟已经成了肉眼可见的灰白色,弥漫在我的周围,仿若缠身的恶鬼。

四下,五下,六下……

我开始剧烈地咳嗽。

不知道到了多少下,我终于听到一个轻微的「咔哒」声传来。

我连忙打起精神,又猛力踹向那窗户。

终于,「刺啦」一声,似乎是外面封住的木条断了,整扇窗户大开。

尽管窗户另一边的走廊也是浓烟滚滚,我还是飞快地翻身出了房间,寻找下楼的道路。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异味钻进我的鼻尖。

「咚!」这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我没想到自己还能醒过来。

我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隙,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才放心地睁大眼睛。

这是一间狭窄阴暗的屋子,只有一扇小窗,隐隐约约透露出几缕光线。

而我仰面躺在一张床上,除了双手被绳子绑在床柱上之外无其他异样的感觉。

我转动脖子观察四周,发现这似乎是一间藏书的屋子。与一般藏书阁放着的四书五经不同,这里放着的大多是医书,我甚至看到了一些奇怪的西域毒草类的书籍。

我又闭上眼,开始飞快地在脑海里回想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哑女前来,谢景玉来抓人,太子驾到,醉春楼相邀,走水……这桩桩件件发生得太过巧合,以至于不由得我不怀疑,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可是,这个幕后之人若是为了置我于死地,为什么我现在安然无恙地躺在这里?如果是有别的目的,那究竟是什么目的,能牵扯到我这个普通的世家女子?还有,既然我出了事,那陆清棠和王妃……安然回江南了么?

正想着,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传来隐隐约约的低语:

「大夫说今日应当醒了。」

「嗯,我会小心的。」

这低语很快熄灭了,紧接着是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我的床头。

有饭菜的香气传来,我的床边放上了一个食盒。

那脚步声又传来了,这回是越来越远了。

又一声「吱呀」声传来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远,手搭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别来无恙,戚小姐。」

戚若月的身子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她垂下眼帘:「苏姑娘好身手。」

「谢景玉也太小瞧我了。」我凑到她耳边道,「我不想为难你,你只要告诉我,谢景玉他们到底在谋划什么,与我有什么关系就够了。」

戚若月长长的睫毛轻颤,摇摇头。

我搭在她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紧,眼中警告意味明显。

「景玉说不能说。」半晌,戚若月吐出这么一句。她眼见着被吓得眼圈都泛红了,还是紧咬牙关,不再发一言。

「好,好得很。」我气结。明明我才是无缘无故被掳来的那一个,偏偏她这个样子,倒像我是个棒打鸳鸯的恶毒主母。

我将她挟持着坐回床上:「那你就在这儿待着吧。」

她道:「我许久不回去,景玉会来找的。」

「让他来找!」她一口一个景玉叫得亲昵,我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我就挟持你了,看他是要夫人还是要他那个所谓的秘密!」

我和戚若月大眼瞪小眼干坐着。我看着她面色发白的样子,心里又有点打鼓,觉得是不是我给人吓坏了。但转念一想又堵得慌,不想给她好脸色,只好抱着胸坐在她旁边。

戚若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脸色好了些,指着地上放的食盒道:「苏姑娘昏睡了一天没有进食,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生一计,顺着她的话拿起食盒,一边打开一边状似闲聊地问她:

「我从昨天中午开始一直昏睡到现在?」

「嗯。」

「我怎么会晕这么久呢?我不会是中毒了吧?」我摸着自己的脑袋,「嘶,好像真的有点隐隐作痛。」

「是麻沸散的功效。你摔倒的时候,后脑勺磕到了地面,所以会隐隐作痛,不过无大碍。」

戚若月会些医术,说到这个,话也多了起来。

「我中了麻沸散?是你救了我?」我打开食盒,用筷子拨弄着饭菜,却没有夹起来吃,余光瞥着戚若月的表情。

她摇摇头:「是景玉救的你。」

「他?救我?我看就是他给我下的麻沸散吧。」我半真半假道。

戚若月皱了皱眉,欲言又止,最终摇了摇头:「景玉不会害你的。」

我再问,她却是一句话也不肯说了。

我拨弄了半天米饭,忽然听见旁边的戚若月扶着床沿,干呕了一声。

「你,你怎么了?」我有些慌张,我没对她做什么啊,她这,这是中毒了?!

戚若月摆摆手,刚想说什么,又呕了一声。

我扶起她的胳膊,想把她扶到床上躺着,耳边突然炸开一个声音:

「放开她!」

谢景玉的眸子里燃着焦急的怒火,他劈手将戚若月的胳膊从我的手里夺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躺倒在床上,然后铺开被子,细细地把被角掖好,随后焦急地遣人去叫大夫。

除了刚进屋时那愤怒的一眼,整个过程谢景玉没有给我一分眼色。

我咬咬牙转头从门口出去,没走几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我看了一眼赶来忙活的大夫,压低声音对谢景玉怒道:「放手!」

谢景玉不应声,铁青着脸将我拽到另一间屋里,关上门。

「你不快去照顾你夫人,跟我有什么好说的?」我推开他就要去开门。

「你别闹了行不行?」谢景玉道。

「是我在闹?」我怒极反笑,「我在醉香楼差点死了,醒过来就在这里,双手被缚,我还不能问一问原因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醉香楼的事也有你一份吧?你和太子有什么勾当,到了连我的命也可以拿来填的地步?」

谢景玉咬着牙,双眸泛红,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吓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将我吃掉。

然而他只是急剧地喘息了一会儿,稍稍平复了情绪,才慢吞吞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背过身,扶上门框,声音低哑:

「你好好待在这里,我会让人看着你。等到事情了结,我自然会放你回去。你要恨我怨我都可以,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试图离开。」他顿了顿,似乎有些哽咽,

「也别指望陆清棠,或者谁会来救你出去。他昨日就已经回江南了。」

「已经危及我的性命了,你让我什么都不用管?」我吼道,「谢景玉,你把我当什么?你一次又一次地骗我利用我,什么也不告诉我,还指望我转眼就忘了,还像从前一样信你?

「谢景玉,我不是三岁的小孩了,也不是那个需要你的保护的小妹妹了。」我定定地说,「你如果真是为我好,就把一切都告诉我,或许我也有能够帮助你的地方。」

「……」沉默了很久,谢景玉的回答,是从外面闸上了门。

「谢景玉!」我还是迟了一步,只好从内侧用力拍着门。

「公子,公子。」门外,一位丫鬟急匆匆地跑过来找谢景玉。

「怎么了?」

「刚刚大夫说,夫人胎像有些不稳,您快去看看吧。」

胎像……

这个词在我脑海里盘旋了很久,最后变成一道惊雷,从我的四肢百骸炸开。

刚刚戚若月,是在……孕吐?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谢景玉那样焦急地赶来,那样小心地对待戚若月了。

我全身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虽然早就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们已经是夫妻了,我不过是一个与他们不相干的外人,可是内心总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他那些话语还昭示着对我有情,期待着他有些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

而当现实如此猝不及防地血淋淋地展开在我眼前,将我最后一丝期待都碾碎时,我已经连哭都没有力气了。

我在原地枯坐了很久,隐约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无比,只有一弯凉凉的月亮挂在半空时,才突然回过神来。

我曾经听人说,女子怀孕大约两三月才会有孕吐,而谢景玉和戚若月成婚才不过数日,怎么就孕吐了?除非,除非是……

一股凉意弥漫了周身。

两个月前,六皇子还没有死,戚若月还和他柔情蜜意。

而谢景玉,他还和我在一起。

我想起那个哑女费尽心思向我传递的话:

「六殿下,他不是病死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从前陆清棠说六皇子死得不明不白,我只当他胡思乱想,可如今,桩桩件件,都指向了我之前一直不敢想的方向。

——被害死的?被谁害死的?

——他一介皇子,谁能近他的身?又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害他?!

我全身发冷,脑袋一团浆糊,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倍受圣宠的六皇子去世,获利最大的自然是一直同他不对付的太子。

如果六皇子之死与太子有关,太子大张旗鼓地寻找可能知道内情的哑女也在情理之中了。

醉春楼,或许也正是他授意,想让我死在那里……

至于谢景玉……虽然我们相识十几年,可近来我忽然看不清他了。

他会帮太子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吗?或许醉春楼的事是他救了我,那六皇子呢?哑女呢?他是不是已经决意放弃那些公理道义,放弃对死去故人的情谊,甘愿做一把为虎作伥的刀了呢?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为了她?

我咬咬牙站起身。现在还不知道太子意欲何为,谢景玉也不可信任,我自然不能再待在这儿。

月光如水样洒落,庭院深深,静谧无声,只偶尔传来几声蝉鸣蛙噪。

我猫着腰在房顶上疾行。幸好今天穿着深色的衣服,才不至于被谢景玉布置的府卫发现。

说来还得感谢那些年翻墙去找谢景玉的经验,让我练就了一身顶尖的轻功,才能爬上这座矮楼的屋顶翻出去。再加上早些时候我一直没闹腾,外面几个卫兵早就放松了警惕昏昏欲睡,我蹑手蹑脚,他们竟然也没有发现。

直到我马上就要跑出谢府大门了,才有人猛然惊醒,急吼吼地叫喊着「人跑了」,而等他们赶过来,我早已经跑出谢府一条街了。

我一边跑一边思索着,家是不能回了,万一谢景玉再发神经把苏府围了,我再逃一次就困难多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现身,如果被太子发现了也十分危险。能去哪儿呢……

我灵机一动,想到了陆清棠的那座别苑。

谢景玉说陆清棠走了,那那座别苑应该也没有人了。我熟知那里的地形,偷偷溜进去住一晚不是难事。

我在别苑门口观察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亮灯,感觉不像是有人的样子,于是三下两下翻过了围墙,然后穿过曲曲折折的回廊,去找我曾经住的屋子。

「哗啦」一声。我踢到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股强力的剑风扫来,我连忙向后一仰,躲过凌厉的一招。

我心道不好,不会是太子的人埋伏在这里,就等我自投罗网吧?

然而情势危急,我手上又没有武器,只好抱头鼠窜,在院子里上蹿下跳躲避着凌厉的剑招。

过了几十招后,我终于渐渐体力不支,被逼到了角落。我认命地闭上眼。

「要杀就杀,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咣当!」

迎接我的不是冰冷的剑刃,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面的人把我抱得很紧,我能听到他胸口有力的心跳声。

「黎雪,是你,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这个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委屈的控诉……

陆清棠?!

在宅子里翻找了半天,我们终于找到个火折子点燃。

我这才发现刚刚我踩到的是一个空酒瓶,而对面的陆清棠面色爆红,眼神飘忽。

他望着月亮,虔诚地说:「他们说夜里对着月亮许愿就能看到故去的人,果然没有骗我。」

他又傻乎乎地握我的手:「黎雪,你先不要去投胎,再等几天,我会给你报仇的。」

他一双手攥得紧紧,目露恳求,「我好不容易把你找回来,你至少,至少陪我一晚上嘛。」

我忍了又忍,才没有在扑面而来的酒气里一巴掌扇过去。

这小兔崽子到底喝了多少?还一口一个我已经死了?!

不过都醉成这样了,打架还是一把好手,真不愧是小魔王。

我伸出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捏着他的脸:「陆清棠,你清醒一点,我还活着呢。」

「真的吗?」他的脸上现出欣喜的神色,忽然间又黯淡下来,「你骗我,我都看见你的尸体了。

「你给我们来消息说不回江南了,我娘就准备立刻动身,我还想去问问你有什么事呢,可我娘直接把我打晕了打包塞进了马车。等我醒过来,已经出了京城了。

「我紧赶慢赶回来,却发现苏府已经挂满了白幡。我听说醉春楼走水了,你被烧死了。我不信,我冲过去看你的尸体,我看见,我看见……你被烧得面目全非……残留的衣物还是我亲自给你挑的那件衣服,头发也是那日我看着你亲手编的样式……」

我心下了然,这一出恐怕是谢景玉为了救我做的障眼法,没想到陆清棠这个傻小子也给骗过去了。

我转身想给陆清棠找点醒酒的东西来,没想到还没迈开步子,陆清棠一下子过来抱住了我的腰。

「别走,别走好不好……」

他的下巴搭在我的肩膀上,含含糊糊道。

他的热气喷到我的耳边颈侧,吹得我痒痒的。

我刚想安抚他一番,就听他又含含糊糊地开口了:

「你看,我的剑法好不好?」

他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比画了几下。

「如果现在我们都拿着武器比试的话,应该至少能打个平手了吧?」他软软糯糯道,语气充满回忆,「我刚刚在月下舞剑呢。苏黎雪,我从十岁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打赢你。我是听说你练剑,才专攻剑术的。可是后来你不练了。」

是啊,那时候谢景玉只是说了一句刀剑无情,太过凌厉,他不喜欢,我便放弃了跟随当时天下第一剑客学习的机会,转练了长鞭。

可是这个傻小子,居然一直把我当成假想敌,还因为我去练了剑。

「后来我也闹着要学长鞭,被我爹打了不知道多少顿。

「没过几年,我自觉剑术大成了,就偷偷跑到京城要找你挑战,没想到你这个家伙,居然荒废武艺,逃了剑术课和谢景玉那厮去看满天星!

「那时候的事情你应该忘了,我假扮成一个土匪要打劫你们二人,结果你甩出长鞭三两下就把我放倒了。我只好悻悻地跑回江南,继续发奋苦练。

「每次六哥他们来,我都要问一问你的武艺精进到哪一层了,生怕我哪一天偷懒落下,就再也打不过你。如今我终于得了机会再来京城,我心里还是想着要挑战你,一定要赢你一次。

「可是,那一天我看到穿着喜服神情落寞的你的时候,突然就不想赢你了。

「我很生气,苏黎雪,我很生气。」他抱着我的手更紧了些,「我陆清棠的头号敌人,天不怕地不怕的苏黎雪,怎么能被别人欺负?她就是哭,也只能是打架输给我哭,怎么能是被有眼不识泰山的家伙给欺负哭的?」

我听他语气越来越激动,条理也越来越清晰,觉得不对劲,偏头去看他的脸。正对上他的眼睛,并不似之前那般混沌,只是含了一层水雾,眼圈泛着红。

我连忙从他的禁锢中挣脱出来:「你,你酒醒了?」

他又瘪瘪嘴,做委屈状:「没完全醒,头还有点痛呢。」

说着又要来缠着我:「苏姐姐给我揉揉。」

我连忙缩手:「你你你你你你!你自己揉!」

他神情更加委屈:「苏姐姐好无情,我可是为了你才喝了一晚上的闷酒……」

什么啊!陆清棠喝醉了怎么会变成一个撒娇包啊!

「苏姐姐心里根本没有我,」他一脸怨念,「她心里只有那个只会伤害她的大猪蹄子!」

正说着,陆清棠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我只好又冲过去把他扶起来,一边道:「你你你,别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啦!」

没想到,这一下子没把他扶起来,他一拉,我们俩双双倒地。

他一只手护着我的脑袋,我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呜……」我们俩都闷哼一声。

「你,你没事吧……」我手忙脚乱。

「苏姐姐刚刚说什么?」他躺在地上没有半分要爬起来的意思。

「我说你没事吧……」

「不是这句。之前那句。」

「之前?」我想了想,「是说,你别说那样让人误会的话……」

「误会什么?」

「当然是误会你对我有意……」我话说到一半,被他用食指抵住了嘴唇。

他另一只手揽住我的腰,轻声道:

「不是误会,苏黎雪。」

「什么?」我瞪大眼睛。

他凑到我的耳边,一字一句:

「我说,我确实对你有意。」

他扶着我的脸让我和他对视。他的眼睫毛很长,扑闪扑闪的,眼里好像缀满了星光。

「我追着你的脚步这么多年,时时留意着你的动向,你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期待有一天能够打败你。」他露出回忆的神色,「可是直到今天我以为你死了,我才发现,我对你,不是想要打败,也不是想要伤害,而是……希望你开开心心,与我……共度余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也不知道。」他摇摇头,「或许是日日夜夜想着你在做什么、把你当成追逐的目标的时候?或许是看到身着喜服的你的惊艳?或许是看到风风火火的苏女侠也会黯然神伤的心疼?」

「苏黎雪啊,」他轻轻地、好听地喟叹一声,「怎么办啊,我好像早就把你当成人生的一部分了,我已经习惯生活里处处都有你的影子了,特别是……特别是这次见到你之后,我……我好像会越来越频繁地想你,好像越来越没办法接受,也许有一天你会从我的生活里离开这件事了。」

面对陆清棠真诚且期待的目光,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陆清棠居然向我表白了?!他对我是很好没错,带我玩,送我花,还帮我向谢景玉出了好几次气。可是,可是……我真的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呀。而他……他如今对我,真的不是一时新鲜,或者因为这几天的朝夕相处产生的错觉吗?

他见我半天没有出声,脸色略微暗了暗,又将我牵起来,故作轻松道:「我……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有点突然,我也是才明了自己的心意……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总之,我会一直陪着你,你要是想好了,就告诉我一声。」

他装模作样地看看夜色:「天色也不早了,苏姐姐早些休息。」

说着,他背过身去捡地下的空酒瓶,然后迅速地从我面前消失了。

第二日一早,陆清棠就不见了。我想起那几日住在他这别院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早出晚归的。想着不用面对他也好,我刚准备松口气,一转眼就从门口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

陆清棠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进来,看见我,略微愣愣,又扬起一个笑来:

「苏姐姐!」

他叫得亲切又自然,还和以前一样,没有半点生分。

我略略放下心,又疑惑昨晚的事他还记得多少?不会一觉醒来就全忘了吧?我定定神,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问。

「苏姐姐起得好早。」陆清棠踱到我身前,伸出手来,「我偷跑回来,府里没下人,我换了便装出去买了点早点来给你。快趁热吃。」

他乐呵呵地将早餐放下,殷勤地招呼我吃着,我却意兴阑珊。

「陆清棠,你也有事瞒着我,对不对?」

他带笑的面容凝滞了一瞬,复又明亮起来。他浅浅笑着:「本来也没故意瞒你,你先吃,吃饱了我就告诉你。」

我看着他明亮的眸子,半晌,轻轻道了句:「好。」

陆清棠,你和谢景玉不一样,对吧?

你说会告诉我,就真的会告诉我一切的,对吧?

陆清棠说,他这次来京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调查与他相熟的六哥的死因。

六皇子猝然逝世,当时他就觉得蹊跷,只是那时王爷和王妃不许他来京城犯险,如今风头过去,他便借着做生意顺道来京城游玩为名,来京城调查。

没想到,刚到京城附近他就听说了戚若月和谢景玉大婚的消息,他又急又怒,就想把戚若月绑来,亲自问问她六皇子的死因究竟为何,以及她为什么这么快就变了心嫁与他人。没想到阴差阳错,绑来了我。

他这几日早出晚归,也都是在调查关于六皇子死因的蛛丝马迹。一日,他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可能的证人——曾经在六皇子府中做事的婢女,她不知为什么哑了嗓子,在京郊的一户商人家里打杂。

然而,他刚刚找到她的线索,就听说那人失踪了,紧接着王妃过来,急吼吼地要带他回去,想必王妃也听到了什么风声,不允许陆清棠再查下去。而那哑女,不知为什么摸到了我的府上请求帮助。

而据陆清棠的调查,太子很有可能是知道了哑女在我府上的消息,才以为陆清棠饯行之名将我骗到醉春楼灭口,而陆清棠则根本没有收到太子的邀请,而是被王妃打包塞上了马车。

陆清棠说,他其实也有些怀疑我没有真死,但若他不去灵前闹那一场,又显得悲伤欲绝的话,不知身处何地的我就会更加危险,幸好我找到了他,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布置寻找线索,以及帮我和六皇子复仇的事情了。

「太子三番两次对我最重要的人动手,他以为其他人都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吗?」陆清棠声音低沉,眼里燃着仇恨的怒火,手指紧紧攥成拳,「六哥不过是略微得了皇上的宠爱,分明不想夺权,就被他当成障碍扫除,而你不过是顺手救了一个哑女,就要被他杀人灭口。他当真以为别人都是贪生怕死之流,当真以为天下唯他独尊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我,眼睛里不知何时有莹莹的泪光闪动:「黎雪,我一定会给你和六哥报仇。」

我摇摇头。他眼里露出疑惑。

我迎上他的视线,开口道:「苏黎雪从不喜欢仰仗他人。这个仇,我要跟你一起报。」

他脸上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些许,露出一个笑容来。

五月十八,京城一则爆炸性的消息传来,说城北新修的桥墩不知怎么裂开了一道大口子,裂隙足有一寸宽,不似人为,施工众人围观时,桥底挖出了一块硕大的白石,形似人面,更神奇的是,这白石背后的纹路,隐隐约约现出一个「和」字。

此事一出,街头巷尾所有的八卦都熄了火,所有说书的卖唱的开馆子的,哪怕熟人路上见了打个招呼,也要说:

「您听说城北那件事了么?」

关于那道裂隙的形成,有人言之凿凿说看到半夜一条白龙驾临河上,一爪搭在桥上,压得桥瞬间崩裂;还有人说这种裂痕怎么可能是压出来的,他家的三姑的二哥的大外甥住在那附近,说是一天夜里半空陡然降下来一个霹雳,将它一分两半。

关于这块白石和字,说法就更多了。有人说修桥的官员间生了龃龉,因而原本去年就能修成的桥才迟迟拖到如今,这是上天提出的警示,说是要和气,放下党派之争,以百姓利益为先。另一边就有人斥他是一派胡言,说这一禾一口,加上人面的暗示,分明是说今年有旱灾,要饿死不少人!此言一出,立马人心惶惶了起来。不多时,京城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这样那样的猜测,恐惧的阴云在百姓间弥漫。

宜香茶馆。

穿着灰色长衫的瘦削老头依旧站在茶馆中间,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张小桌子,还拿上了惊堂木。听他说八卦的人也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整间茶馆水泄不通。

「诸位,城北那座石桥的事情都听说了吧?」老头神秘兮兮地低语,扫视一圈。

「听说了!听说了!」人群此起彼伏地应和着。

「那块白石,大家也都有所耳闻吧?」

「是,是!」

「老朽今日要跟大家说的,正是这块白石的含义。」

人群中发出「嘘」声,都表示不信他真能说出什么来。

「少安毋躁,少安毋躁。」老头一拍惊堂木,「且听我慢慢道来。」

「这块白石,它形似什么?」

「人面!」有人抢答。

「正是!」老头又问,「那这石头上写着的又是什么?」

「和字!」

「这就简单了。」老头顿了顿,将人们的好奇心都吊到了制高点后,才道,「这说明,这块白石暗示的,是一个名字带『和』的人!」

「啊?」人们纷纷摇头,表示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据老朽查问,这白石还并非造桥的普通石料,而是……宫廷专供的汉白玉!」

「宫廷专供?为何会出现在河里?真是奇了怪了。」台下议论纷纷。

「为何如此?」老头神秘一笑,「那是因为,这牵扯到一则宫廷秘闻——」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伸长脖子听他讲所谓的宫廷秘闻。

然而,与此同时,门外一阵骚乱。

似乎有一队士兵从门口的街上冲了过来,街边的商贩们尖叫着躲闪。

那老头还在用神秘的语气道:

「诸位想上一想,今年早些时候,因病逝世的六皇子,名讳为何啊——」

「六皇子名讳?」「六皇子名讳是陆清和啊……」

「砰!」有人踹开了茶馆大门,一群身穿甲胄的士兵从两边将人群包围。人群乱成一团。

「接举报此茶馆有人妖言惑众,特来缉拿!」为首的人亮出令牌,随后两个人冲上前去,将那老头押住,带出茶馆。

那老头也不挣扎,只是脸上噙着古怪的笑容,快出门的时候,他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嘶吼起来:

「太子失德!残害手足!上天警示,若拥立无德之人,天必谴之!」

刚刚稍微安静下来的人群又炸开了锅。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表情,议论纷纷。

那老头立刻被快速拖走了,远去的一路上,还能听到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太子失德!残害手足!」

茶馆的二楼,我望着老头远去的身影,有些担忧:「他如此这般,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陆清棠坐在对面,唏嘘着摇摇头:「这事是他自己请愿做的。他说,就是死了也无怨无悔。」

「这老头是个落第秀才——其实他本来是能考上的,不过那次科举有人舞弊,硬生生将他挤了下去。他前几年还颇有些意气,写些针砭时弊的文章,得罪了与太子交好的潘家公子,被书馆辞退,还差点被打死。是六哥救了他,让他改头换面在这宜香茶馆谋个生计,还让他把儿子也接回了京城,说了桩婚事。算算日子,应当是刚当上爷爷了。他视六哥为再生父母,是刀山火海也愿意闯的。」

我们目送着那老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他的声音也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不知道他还能否再从阴暗的牢房里走出来。但是六皇子保佑,他今天要做的事已经做到了。整个街头巷尾人声沸腾,人人都在谈论着那个关于「太子失德,残害手足」的皇家秘闻。

五月二十,城东京兆尹衙门口,有人击鼓鸣冤。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普通的麻衣,赤着脚,一下一下敲着京兆尹门口已经落灰的大鼓。

不多时,府门终于开了。出来两个人,问她:「何事击鼓?」

她「啊啊」了两声,掏出一张纸来,递过去。

原来是个哑女。

那两人看了几眼,脸色霎时一变,一个迅速回去禀报,一个就要捉住那哑女往衙门里带。就在这时,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冲到了府门口,制止了那两人的行动。

「吾乃京兆尹卢潜,姑娘的冤情我们已经知悉,姑娘请随我来。」

卢潜带哑女去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如今正在议事的金銮殿。

关于石桥和说书先生的种种已经上达天听,近几日,参太子和请求重新调查六皇子死因的奏折如雪片一样飞来。事关国本,民意沸腾,哪怕皇帝想装聋作哑,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更何况,六皇子确实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哑女上了堂,并没有十分意外,她规矩妥帖地行了礼,又递交了一份状书上去,恭恭敬敬地跪在原地等待发落。

周围各种各样心思迥异的目光投向她。太子站在最前方,脸色阴沉。而谢景玉紧随其后,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干其他大臣们,有的怒目而视,觉得哑女一介平民登上金銮殿实在是脏了他们的眼,有的则激动万分,希望六皇子去世的真相水落石出。

脸上表情最轻松的要数陆清棠了。刚刚就是他说,太子若觉得死无对证,大可以叫哑女来对峙。

哑女提供的手书里,详细记载了太子是如何给六皇子下毒,使得他一场普通的风寒日渐严重,以至于药石无医的,以及六皇子死后,他又是如何想办法将可能知晓内情的侍女们赶尽杀绝的。她饮下的毒药不知是剂量不够还是如何,只是将她毒哑了。她便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隐姓埋名,寻机为六皇子报仇。

她还提供了两件证据,包括太子通过地下钱庄向服侍六皇子的嬷嬷输送金钱的证据,以及当时的手下向西域商人购买毒药的证据。

这些证据自然不可能是她自己收集到的,而是我和陆清棠多方收集,有意让她这个第一证人在堂前交出的。

证物一出,太子党人的脸色俱不好看。皇帝端详着证据,有几个想要说话的太子党,刚说了几个字就被皇帝的眼神吓得住了口。

太子咬着牙辩解:「这都是一派胡言……这证据分明是伪造……」

陆清棠还是不紧不慢:「堂哥啊,这要真的都是一派胡言,你当初为什么仅仅因为她见了苏黎雪一面,就将苏黎雪骗到醉春楼害死?」

「孤没有!你休要血口喷人!」太子脸色惨白,越发失了章法。

「是否是血口喷人,还是请当事人来说吧。」陆清棠向皇帝一拜,挥手让我出来。

我才从一旁的幕后盈盈现出身来。

「拜见皇上。」

众人见到我这个已经下了葬的死人复生,无不倒抽一口凉气。只有谢景玉凉凉地扫了我一眼,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不置一词。

皇帝见了我,面上也是一惊:「黎雪,你……还活着?」

我点头再拜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女侥幸逃过一劫。」

「刚才清棠说,你是被太子所害,可有什么证据?」皇帝眼神微眯,扫视我们众人。

「若说证据,小女本人就是证据。」我拜倒在金銮殿上,「当日我遇见哑女,不过片刻,太子便找上门来,邀我去醉春楼聚会,我去了之后发觉无人,门窗紧锁,不一会儿就有熊熊火焰燃起。幸而我学过功夫破窗逃出。此后我怕太子追杀,便一直隐瞒自己还活着的事实,幸得荣小王爷相助,如今才能够面见圣上,求您主持公道!」

太子急红了眼:「荒唐!本太子好心好意请你相聚,那日不过是巧合罢了!」他又向皇上叩头道:「儿臣不知怎地得罪了荣小王爷和黎雪表妹,非得将事情赖到我头上。我看是他们蓄意陷害,若她没有提前安排,当时醉春楼怎么会拖出一具与她别无二致的尸体,以至于我们都以为她死了呢?」

「哼,」陆清棠冷哼一声,「难保不是你手下的人知道没办好事怕挨罚,自己伪造的呢。」

太子愣了愣,目光瞟向站在他身后,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谢景玉。

此时,一直没有开口的谢景玉才悠悠上前。

「此番荣小王爷的指证,似乎是证据确凿。」谢景玉道,「针对六殿下一事,既有人证哑女,又有物证,而针对杀苏姑娘一事,亦有人证。不过——」

他指着哑女:「她不过是一个小婢女,如何知晓此等秘辛?难不成太子下毒,要闹得六皇子府人尽皆知?再说,她既然已哑,口不能言,一介婢女,恐怕也不怎么会断文识字,这一纸诉状,真的是她所写吗?有心人以利诱之,怂恿她做些什么事,恐怕也不是不可能吧。」

「谢景玉,你!」我怒极,却被陆清棠制止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们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走近哑女:「你看看,可看得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哑女假装辨识着上面的字,然而还是露了馅。

那上面写着:

御前欺瞒者,治欺君之罪,杀无赦。兼大不敬者,五马分尸。

这样的话她若是看懂了,免不了战战兢兢一阵,可她如今目光涣散,只盯着那个「五」字出神。这恐怕是她唯一认识的字了。

没错,哑女的确不识字,她的那些诉状和证据都是我和陆清棠搜集的,让她出来,不过是以她的名头交出证据更有可信度,可是被谢景玉这么一搅,倒像是我们在作假。

谢景玉轻蔑地嗤笑一声,又将那张纸向四周显示了一下,才翩翩一拜道:「既然这诉状是代笔,那这诉状里说的事情,以及婢女提供的证据,真实性也颇为可疑。

「再说苏姑娘一事。当时醉春楼走水已经被证实是劫匪所为,京兆尹已经结案,肇事者已经伏法,口供物证俱在,无任何疑点。苏姑娘经历大难,胡思乱想一些也正常。只是万万不该拿空口的臆断强加于人,质疑我大夏的法度。」他轻飘飘几句话,就又把我打造成了一个因为惊吓而胡思乱想的形象了。

谢景玉再向皇帝拜道:

「国之本在于法度,法度之基在赏罚分明,实事求是。六皇子之逝世,举国痛惜,但也万不能因此乱了法度,不能因为一个皇子的不幸,就非要另一个皇子来偿还。若因为这真实性尚且存疑的证据,以及一些空穴来风的污蔑,就治罪于国之储君,世间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谢景玉这番话有理有节,还戳中了皇帝老年丧子的悲伤。是啊,皇帝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又怎么愿意轻易地再治另一个儿子的罪呢?

我悄悄抬头观察龙椅上的人的神情,他显然有些动容。我急急忙忙地想解释:「皇上,这些证据全部属实,并非臆测,如有虚假,臣女愿担罪责。」

但谢景玉轻轻柔柔的声音打断了我,他含着笑而有耐心,就好像我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苏姑娘,臣还没有说完。」

「继续说。」皇帝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谢景玉。

「臣并非暗示苏姑娘和荣小王爷做假证据,只是证据真实与否事关重大,需要仔细查验。退一步说,即使这些证据都是真的,也很难证明太子与六殿下之死有直接的关系。而那婢女的陈述,也不全然可信。」

此时,太子党刚刚偃旗息鼓的架势一改,又恢复成了往日趾高气扬的模样,连声附和。而刚刚有为陆清棠说话的人,都缩起了脑袋,生怕皇帝迁怒于自己。太子更是得意洋洋,恢复了目中无人的作态,兴奋得脸都红了。

「要治罪于储君,一些边边角角的证据自然是不够的。」谢景玉忽然掀开衣角,直直地跪了下去,朝皇帝磕了个响头。

「因此,臣恳请再传召几位证人,补充一些证据。」他一字一句,「证人包括:前准六皇子妃戚若月、前六皇子府张大夫,证据包括未被篡改的六皇子的死因检验报告,以及太子陆清平长期贪污受贿、里通外国、卖国求荣的证据。」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我也愣在了原地。

谢景玉不卑不亢地继续道:

「平禧十八年,太子以云城布防图,换沙力国二十万两黄金;平禧二十一年,太子与弥罗国勾结,私放弥罗国商人五百人入京……就在近日,太子还收受大楚十万黄金,达成运送禁营货物入京的协议……」

说完一长串罪状,谢景玉又深深一叩首:「这些罪状皆是臣为太子处理近务所得,若有半分虚言,愿领欺君之罪。」

刚刚还得意洋洋的太子原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最亲近的重臣突然反水,顿时如遭雷击。

说话间,已经有人呈着厚厚的一本册子上来了,那大概就是谢景玉所说的检验报告以及太子贪污受贿、里通外国的证据了。

太子看上去真的慌了神,他一时顾不上仪表体面,连忙扑到皇帝脚边,求他不要听信谗言。而皇帝虽然也意外刚刚还慷慨陈词的谢景玉怎么突然反了水,但「里通外国」几个字属实刺痛了他的神经。

他戎马一生,好不容易征服了周边几个小国,又和大昭大楚达成互不侵犯的协议,而如今,自己的儿子、未来的帝国掌权人居然为了蝇头小利与外国勾结,还为了皇位残害自己的手足。

「孽障!」皇帝动了怒,一脚将太子踹开。

太子见周围连个为自己说话的人都没有,只好悻悻地爬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冲向一旁殿前的柱子——

「拦住他!」皇帝大叫。

然而他并不是去撞柱的。他从柱旁站立的一位带刀侍卫腰间抢来了佩刀,三步并作两步,转头就要向龙椅上坐着的那人刺去——

「护驾!」我和陆清棠双双大叫,一面冲上前去。

而另一边,有一道墨色的身影扑上了前去。

我刚冲到皇帝身前,看到的就是一大簇血花喷涌而出的画面。

刀尖贯穿了他的腹部,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到我的身上、脸上、手上。

他的脸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却还记得要维持风度翩翩的姿态,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来,却忘了他脸上沾着的血污使得他的表情显得滑稽又古怪。

「谢景玉!」

「黎雪……」他艰难地叫着。

「嗯,我在的,我在的。」我颤抖着接住他软倒下来的身体,眼泪早已糊了满脸。

他忽然绽开一个欣慰的笑来。他攥住我的手臂,嘴唇一开一合,努力地想要说什么,然而脱了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还在努力说着,我凑近他沾满血污的脸。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他说:

「景玉此生,忠君、忠友、忠你。」

谢景玉醒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刚刚收到爹娘的来信,说他们应王妃的邀已经到了江南,催促我和陆清棠快些过去。如今江南百花盛开,我们四处游赏一番,还能一块儿过个中秋。

他们倒是一派岁月静好,也不知道京城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传到他们那里去了没有。我收起信,准备回去收拾行装。

「你不去看看他?」陆清棠斜倚在门边。

「他才醒过来,肯定是以静养为主,不宜见太多人。今日去拜访的都是极亲近的家里人,我怎么好叨扰。」我摇摇头,「反正也不是明日就出发,过几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别装了。」陆清棠坏心思地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从我的手中抽出那封信,「心思很乱的时候不要拿纸,会被看出来手抖。

「我想,谢景玉现在最想见的人应该是你吧。」陆清棠搭上我的肩,笑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叫门,我去叫,反正我是小魔王,不讲礼数也是应该的。」

我被他逗得也笑了笑,轻推了他一下:「你就这么希望我去见他?不怕我们旧情复燃了?」

「我还能怎么办?」陆清棠耸耸肩,「你要是见不上他一眼,怕是江南也不会好好逛的。」

虽然陆清棠开玩笑说要帮我叫门,但我自然不会如此。我深吸一口气,敲开了谢府的大门。

开门的是一个小丫鬟,她见了我有些意外,刚要回去禀报,却听见里面一个声音传来:

「来的可是苏姑娘?」

「嗯。」

「那便请进吧。」

是戚若月。她的孕相已显,行走时左右各一位丫鬟跟着,显然当心得紧。她如此巧合地出现在门口,好像是特意来迎我的一样。

「原以为你会更早些来。」她与我并排走着,「景玉念叨半天了。」

我垂下眼帘,不置一词。

她便也没再说什么,引着我到了一间屋门口,我迈了进去,门就从后面关上了。

「黎雪?黎雪来了?」谢景玉的声音还是有些微弱,我一进来,他便急切地问。

我快步走到床边,将企图挣扎着坐起来的他按了下去。

「你要是不好好躺着休息,我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好,好。」谢景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一只手摸索着攥住我的手,「都听你的。」

他的手有些凉,我想抽出来,让他的手放在被子里暖一暖,然而他攥得很紧,我便只好任他握着。

「外面一切如何?」他问。

「都挺好的。」我道,「太子前日没了,对外说是得了失心疯没的,只不过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百姓多少也都知道些。宜香茶馆的孙老头也放出来了,只是去了半条命,现用药好生养着。」

「那就好。」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六殿下的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如何?」

「我很好啊。」我浅浅笑了一下,「还没有谢过你呢,当初救了我。」

谢景玉哽了哽:「你都知道了?」

我垂眸笑笑:「猜也能猜得差不多了。」

「雪儿,你不要猜,你听我说。」他突然急切起来,「这些话,我应该早就跟你说,都怪我那时犹豫,才让你平白伤心。后来我也想过告诉你,只是一次又一次错过了机会,才拖到现在,我还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亲口告诉你这些了……」

他情绪激动起来,咳了几声,我连忙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他顺了气,才又道:

「六殿下去世前给我唯一的托付,就是照顾好戚小姐。六殿下一生积德行善,是我的良师益友。他在病榻上的托付,我自然万死不辞。

「于是我派了人将戚小姐保护起来,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已经有了身孕。

「戚小姐怀着六殿下唯一的骨血,太子又虎视眈眈,我能想到的万无一失的唯一办法,就是将她接到我的身边,假装……假装我与她情投意合,既能够让太子以为戚小姐移情别恋而放弃加害于她,又能够将她贴身保护。」他哽了哽,「或许那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可是我怕……我怕告诉你之后平白把你拉进了危险,我也怕你不善于掩饰,被太子看出端倪……是我看轻了你。

「大婚那日我骗了你,不是因为我知道陆清棠要来劫人,让你替戚小姐挡灾,而是我的一点私心……即便是做戏,我也只想与你执手拜天地,共许白头。所以……才撒了那样一个蹩脚的谎,反倒置你于危难。」他眼中有泪光闪动,「可惜……可惜揭开你盖头的终究不是我。我赶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道影子携着你远走,而我满堂宾客众目睽睽,连追出去都不能。

「后来我换下喜服,出门找了你一夜。白日里你看见我与戚小姐一道,也是出来打听你的消息……

「看到你和陆清棠走在一处的时候,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我既高兴你没有真的被贼人所害,又隐隐约约有些感觉到,经此一次,我好像是真的亲手把你推到别人身边了。」

他语调低沉,神情黯淡:

「后来知道哑女去了你那里,我差点急疯了。哑女是唯一还活着的知晓太子下毒过程的人了,太子绝不会允许与她相关的人活在世上。我只能抢先一步问你要人,盼着他因为你还没有问出什么放过你,可还是迟了……

「醉春楼那次,我绞尽脑汁才想了个周全的法子将你救走。我真的好怕啊……要是我没有成功,要是我去得迟了些,你会不会就真的……」他哽咽起来,「太子已经不择手段了。如果说之前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那次我是真的怕了。我不能再让你陷入一丝一毫的危险。你待在谢府,哪怕我死了,也会护你周全。所以,在你质问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告诉你真相。」

他攥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些,眼圈泛红。

「你从我府上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错了,错得很离谱。我明知道苏黎雪是个有仇必报的姑娘,却还指望把她蒙在鼓里,让她受着委屈乖乖地听我的安排。可是这时候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她心里怨我,不知所踪。我只能一面小心地照顾戚小姐,一面按照原计划加紧收集证据,伺机扳倒太子。也多亏了你们利用怪谈和哑女之事层层铺垫,若只有我一人贸然跳反,恐怕也达不到如今的效果。

「雪儿,」他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握住我的手,眼睛里满溢着期待,「现在好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在太子手下为虎作伥,终于可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雪儿,你不知道我每天夜里做梦梦到的都是这一天。」

我将手抽出来,微笑着摸着他的额头,点点头。

「雪儿,雪儿,」他轻轻呼唤我,「你原谅我了么?」

「谢景玉高风亮节,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我即便心里有怨,又如何能怪你?」我苦笑一声,「我若怪你,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不识大体了。」

「你果然还在怨我。」谢景玉黯了黯神色,「是我做了错事……自我决定一开始瞒你起,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我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其间种种误会,虽非我本意,但确实伤害了你,是我的错。

「我发誓,以后不会了。」谢景玉郑重道,「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你,无论是风雪也好霓虹也罢,我们都一起面对。

「那你,你可还愿意——」他抬起眼,在看清我的神色的一瞬间猛地止住了话头。

我低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愿意么?」

他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复,又小声问:「是因为……陆清棠么?你真的和他……」

「谢景玉,」我小声道,「你已经成亲了。」

他的身子猛地僵住。

半晌,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去。他轻轻开口,语调凄然:

「是啊,我怎么忘了,我已经成亲了。」

离开谢府的时候,戚若月要来送我,我谢绝了。

「戚小姐身子金贵,若不小心磕了碰了,我可是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那多谢苏姑娘关心。」戚若月点点头,遥遥向我施了一礼。

陆清棠在门口等我,见我出来,皱了皱眉:

「怎么见了之后,反而比之前更加愁云惨淡了。」

他伸出两个指头试图抚平我紧锁的眉头:「谢景玉也真是的,净惹你不开心。」

他总是能三言两语就将我逗笑。我轻轻笑了声,叹了口气,道:「走吧。」

谢景玉的信自江南初雪之日到达。那时,我已经在江南游玩了近半年。江南名胜众多,我和爹娘一路游山玩水,再回到荣王府已经是来年一月初了。我娘依然兴致勃勃,说着不如今年就在江南过年了。

谢景玉的信便在这时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两封请柬。

信上说他的身子如今已经大好,戚若月也于前阵子临盆,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如今四海升平,他们想着可以给孩子操办一个满月宴,于是邀请我们一家和陆清棠一家回京。若我们愿意多待一阵子,也可以一起过新年,京城新年的庆典策划了不少新花样,听起来颇有趣味。今年京城的雪也下得颇多,想来来年一定是个丰年了。

陆清棠静静地站在我身后,待我看完,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我笑着将信递给他:「戚若月生了个大胖小子,谢景玉邀请我们回去吃满月酒,也可以一起过新年。」

陆清棠接过信,只是仍然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表情:「你要去么?」

「你是不是傻了?」我笑道,「人家毕竟也是多年的邻居,他盛情相邀,我们不去做什么?」

他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地抖了抖,又问:「那……你还会来江南么?」

「来啊,如何不来。」我看他的样子傻得可爱,忍不住跳起来弹了他个脑瓜崩,「你不是说江南有千里莺啼,万顷烟波,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无穷的胜景么。一年四季,如今只看了冬景,怎么够呢。」

陆清棠脸上绽开一个傻笑,将攥得紧紧的手指松开,他道:「那我与爹娘、姑姑姑父禀报一声,尽快安排回京吧。」

陆清棠步履轻快地出了门,我却收起笑意,复看向那张信封。

信封左下角画了一幅小小的美人图,是一个姑娘咬着笔杆托着腮,似有些苦恼又似有些欣喜地望向窗外,窗外梨花盛开,洁白似雪。

我不敢看,却像着了魔一样,挪不开眼睛。

我闭上眼,回想起谢景玉苏醒之前两天,我曾去他府上看望过他。临出门的时候,戚若月叫住了我。

戚若月挺着肚子站在堂前,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

「苏姑娘。」

「戚小姐。」我朝她点点头。「有什么事么?」

她撑着腰,指指眼前的长廊:「我闲来无事,你陪我逛逛吧。」

我不知是何意,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她的步子。

戚若月轻轻地笑了笑,兀自开口了:

「我嫁过来之后,常常听人说我的命很好。他们说我生来就是相府的三小姐,先是得了六皇子青眼,后来又嫁给才冠京城的谢景玉,真是天生好命。」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我不想答话,她却又轻笑一声,自顾自地讲了下去:「那些人啊,他们从来只看得见人前的光鲜,又有谁知道,十三岁之前,我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被『月儿、月儿』地呼来喝去。

「一个庶女,既没有名冠京城的美貌,又没有家世显赫的生母,在相府这个大宅子里,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她举起手臂,显露出胳膊上一道黑色的蜿蜒的伤疤,「这样的伤,我的背上还有许多呢。

「但是我不甘心,我那个蠢笨如猪的哥哥,同样是妾室所生,凭什么他就能够得父亲器重?就因为他是府中唯一的男丁?」她冷笑一声,「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整日逃课,游手好闲,让我替他上学,替他做功课。托了他的福,我不仅学会了识文断字,还在一次诗会中遇见了清和。」

她的眉眼软下来,但仔细看仍然不难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和怨愤。

是了,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庶女,成为六皇子非卿不娶的准皇子妃,她怎么可能如同她的相貌那样纯良无害?一直都是我小瞧了戚若月。

「清和很好。他品性、才学、相貌俱佳,也与我性情相投,自认识他以来,那些原来对我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人,都改口叫我戚小姐了。」她言语淡淡,眼神轻嘲,「好不容易啊,我终于与他订婚了,我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摆脱相府那个吃人的牢笼,永远摆脱那些天潢贵胄居高临下的指指点点了。呵,谁知道呢,就在我们准备婚礼之时,清和突然中毒,撒手人寰了。

「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景玉答应了清和照顾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原本的嫁清和,变成了嫁景玉。」她抬起眼,眼中同时闪着泪光和怨恨,「虽然景玉将势头造得很大,有许多人说我们是神仙眷侣,可还是免不了有许多人戳我脊梁骨,说我是个见异思迁、抢别人青梅竹马的荡妇。

「就这样又过了一阵子,我想要不然就这样吧。这样我也认了,只要能保护好孩子,能给清和报仇,我受什么苦都无所谓。」戚若月幽幽地叹了口气,「是我命贱吧。如今诸事已了,景玉心系于你,注定要与我和离。我带着一个孩子,孤儿寡母,无论如何都免不了遭人指指点点,被人嚼舌根、穿小鞋了。以后的境况,恐怕比从前那些日子还要艰难。

「我原以为,用这个孩子能够让我嫁给清和再多一个砝码,以后哪怕他心意变了,我也能够母凭子贵,却没想到竟是作茧自缚。」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眼泪从她的面颊上无声地划过,「不过若是没有这个孩子,景玉也不会同意与我成婚。」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问。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明白,不像你们那样天生好命的人,不自私一点,就活不下去。」戚若月擦了擦眼泪,恢复了冷漠的神色,「清和与我一样,所以他才能懂我。可是他太善良,他做不到像我这样自私,所以他死了。

「我是来向你表明我的态度。」她轻声、但坚定地道,「我肚子里的孩子需要父亲,我需要一个身份,替我挡去那些流言蜚语,让我和孩子不受人任意欺凌。所以,我不会同意和离。

「——谢景玉要想摆脱我,只有休妻一条路。」

她满意地看着我的脸色沉了下去,凑到我的眼前,接着说:「且不说他能否放下对清和的承诺休了我,眼睁睁看着我孤儿寡母,沦落到孑然一身、孤苦无依的地步,就说他休妻另娶,知道内情的人会觉得他不重诺守信,不知道内情的人会觉得他风流成性,见异思迁,于你的名声亦不好听。他若是醒过来,圣上必然要重用他,可这等流言传出去,对他的仕途也颇为不利。

「经此一遭,他原本是能封侯拜相的。若因此白璧微瑕,青史染上污名,岂不是太可惜了。」她低眉敛目,在我身侧耳语,好像真的在与我推心置腹。

我站在原地不言语。

她话已说完,便柔柔行了一礼,离开了。

是以那日我提醒谢景玉,他已经成婚了,便是在问他,能不能狠下心来休了戚若月,能不能忍受可能纷至沓来的流言蜚语,以及也许……将来仕途会因此而染上污点。

他犹疑了。然后,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这些话问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从小他就是同辈中最刻苦、最出挑的,他三岁学诗,四岁作画,五岁习圣人之言,年少惊才绝艳,及冠玉景风流,如今他羽翼渐丰,正是乘风而起之时。除了我,他还肩负着六皇子的嘱托,谢府的荣光,以及治国平天下的期许,他有更大的志向,更高的抱负。

鲲鹏当翱翔于九天,怎能栖于矮木郁郁此生?

若他为了一己私情,轻易地放弃了对故友的承诺、放弃了坚持多年的理想,那还是那个即使以为自己在生命尽头也要自陈「此生忠君忠友」的谢景玉么?

他太坦荡,太固执,太纯粹。他想要兼济天下,其他的只能靠后。在冷刃刺来的一瞬间,连生命都可以排在忠君报国之后。也许,从很久很久以前,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我朝他笑笑,转身退出了那间屋子,屋门关上的瞬间,我知道我和谢景玉,此生再无可能了。

若他终酬壮志,青史留名,哪怕相隔千里万里,哪怕我在九泉之下,也是能欣然含笑的。

谢景玉,祝你仕途坦荡,所愿皆成。

在京城过完了新年,我又回到了江南。

春日的江南,莺飞草长,处处洋溢着生机和活力。望着一望无际的青草,湛蓝的天空,人的心情也变得开阔了起来。

我想,江南确实是个很养人的地方。

「今日去哪里?」我转头问陆清棠。

陆清棠牵着两匹马,是他的「疾云」和我的「遇雪」,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他穿着金边的白色锦袍,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端得一个玉树临风的多情公子。

公子道:「这位姑娘,小生知道一处风景绝佳的胜地,有飞泉、怪石、高树、亭台,不知姑娘可愿意随我一道去探访。」

我眉毛一挑,忽地从他手中抢过遇雪的缰绳,翻身上马。

「那等什么?还不快去!」

他也翻身上马,哈哈笑道:「这位佳人,怎么比我这个领路的还要着急啊。」

「出了城往西五里,昨日我听人说了。」我一夹马腹,冲上前去,「比一比谁先到?」

「你要比试,那我可不能放水了啊!」陆清棠叫着,也跟了上来。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着,吹得人心旷神怡。浅浅的草叶刚刚没过马蹄,飞奔的骏马踏过,溅起刚刚浸透春雨的泥点,周围弥漫着雨后青草的香气。

远离了朝堂的尔虞我诈,感觉整个人身心都舒朗了起来。或许,江湖之远,也是一种归处。

前方有一处酒家,飘荡的酒香溢满了方圆十里,闻得人都要醉了。

江南的风物果然醉人,人也一样。

谢景玉番外:相见争如不见

暖炉里,木炭噼里啪啦地燃着火苗,一只修长白玉般的手拿着火钳,还在向里面添加炭火。

火苗「腾」的一下燃起来,吓得他连忙往后倒去,手忙脚乱地又拿火钳去夹,弄了半天,却又将火苗压小了。

门忽地被打开,北风猛地灌进来,吹动挡在门边的帘幕,卷起了桌案上的书页。里面的人冷不防被冷风席卷,猛地呛咳起来。

「哎呀,公子您怎么又自己瞎添炭呀,火都灭了。」匆忙跑进来的丫鬟倚兰一把夺过谢景玉手中的钳子,又拿来披风将他裹住,将他扶回了榻上,又连忙倒了热水端来给他喝。

「咳咳咳……」谢景玉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就抬头问:「信拿来了没有?」

「拿来了拿来了。」这丫鬟是新来的,做事有些莽撞,闻言恍然大悟般,从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了一封有些皱的信。

他一见到那信封上的字迹,紧锁的眉头便舒展开了些许,他从倚兰的手中接过信,仔仔细细地抚平,又小心翼翼地从封口处整齐地撕开,最后才从里面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他读得认真,读到末尾时,脸上已经满是笑意了。

「在看什么呢?这么开心?」戚若月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边。她端来一碗深黑色的药汤递到他的嘴边。

「最近天气又转凉了,你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孩子气地跑出去赏雪了。」

「知道了。」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哪怕正在喝着苦涩的药汁,他的脸上还是噙着微微的笑意。

「是她要回来了?」

「嗯。」谢景玉点点头,「来参加敏行的满月宴,顺便过个年。」

「哦。」戚若月收回药碗,点点头。

「对了,若月,」谢景玉忽然道,「近日……可以让陈大夫再来一次吗?」

「怎么了?」戚若月紧张地皱眉,「你又不好了?」

「不是。」谢景玉笑着摇摇头,「我想问问……能不能把我的药量加一加。我在信中说如今我已经大好了,这番他们回来,可不能被看出来。」

戚若月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摇摇头,拿着药罐出去了。

谢景玉靠在窗边,透过厚厚的帘幕遮挡的缝隙向外看去。外面又飘雪了。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他小心地将帘子掀起一个小角,看向院子里那棵梨树。此时树上也堆了一层洁白的积雪,不仔细看,倒真像是梨花盛开了的样子。

这株梨树是他十岁的时候亲手种下的,如今也已经十年了。它后面的那堵墙,就是挨着苏府的那堵院墙。

那时候每次他看着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院墙上,都要揪心一番,担心她摔下来,于是他想着,在这里种一棵树。她爬过来的时候,如果站不稳,好歹也有棵树接着。

可是树长大了,那小姑娘却也用不上了。

他一面捂着嘴,一面捂着腹部,又压抑着地咳嗽了几声。他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那梨树几眼,还是将那忍不住掀起的帘子一角放下了。

近日,他的官职升了一级,但事情却少得多了,皇帝美其名曰他有病在身,让他安心养病,他也就顺水推舟,整日窝在家里。

那时他舍身为皇上挡刀,京城一时争相传颂。人人都以为他此举必能得到皇上重用,从此平步青云了。来拜访他巴结他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踏破了。但他醒来数月,却只明升暗降了一次。

个中原因,他心知肚明。

六皇子死时,验尸的仵作从尸体上验出、又被太子抹去证据的毒叫作浮生醉,是一种西域的毒,能够让服用之人精神逐渐萎靡而死。他在调查六皇子死因的时候,发现了与之同出一脉、但药性相反的另一种毒。

魂梦散。服之一个时辰后精神亢奋,若受到精神刺激,极易癫狂。

苏黎雪和陆清棠急匆匆地离开了京城,当时在场的其他人都被他避而不见了,因而也没有人来问他,为什么当初他先是否认太子毒杀六皇子之事,却又突然反水。

——那日上殿前,他给太子下了魂梦散。

要不是这么多日他步步为营,要不是他连与苏黎雪都反目成仇,他也没有机会得到太子的信任,从而顺利地下了这副要人命的毒药。

他知道,皇帝膝下子嗣稀薄,仅仅是六皇子之事,未必能让皇帝狠下心除掉太子。毕竟六皇子再得宠,也已经是一个死人,而太子若要除,一定要有不得不除的理由。

在他说出陆清棠他们的证据不可轻易采信,而皇帝的神色微微动容的时候,他就明白,他的顾虑是对的。

所以他要再下一剂猛药,捅出太子通敌叛国的罪证,再刺激太子,让他当庭失态,最好,最好是当众杀人。

浮生醉能验出来,魂梦散自然也能。谢景玉从一开始就没想要隐瞒。太子之事有失皇家颜面,皇帝自然不可能昭告天下,更不可能以此为由降罪于他。但谢景玉步步为营,将皇帝也算计了进去,是这场宫廷刺杀的始作俑者,皇帝不可能不心怀芥蒂,再不会将他视为股肱之臣。

人人都说他光风霁月,耿介忠直,是不可多得的贤臣。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偏执、多自私。

他要报仇,就不惜以身入局,以最惨烈的方式让仇家死无葬身之地。他要忠君,就可以面对冷刃,以命相搏。用前程换来除去一个奸佞和仇敌,谢景玉觉得非常划算。哪怕一生只能做个芝麻大的小官,他也愿意在自己的职位上造福百姓。

谢景玉从不后悔他的选择。每一个。

他知道,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有代价。

而他,永远选择自己支付所有。

他为皇帝挡刀后在府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三夜。他时而昏睡时而清醒,只是一直发着高热,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他后来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躺在苏黎雪的怀里,喃喃地说着要她好好嫁给陆清棠,连他的坟头也不要来。他活着的时候就总是让她伤心,死了不能再让她觉得不痛快。

一醒过来,他就念叨着要见她。他犹豫了这么久,软弱了这么久,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好不容易醒过来,一定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尽最大可能弥补对她的伤害。至于她原不原谅,选择权交给她。

他知道,骄傲如她,不可能不在意。他忽然很庆幸自己受了重伤躺在这里,还可以借着伤病耍赖,握住她的手不放。他知道她或许还对他有情,他装装可怜,她一时心软,或许就回心转意了。

她对他说他已经成亲了的一瞬间,他以为她是介意自己已经有了名义上的妻子,再娶也是续弦,传出去不好听,也会有损于她的名声。可是后来他才想明白,她是说,以他的性子,怕是不会放下对陆清和的承诺,将戚若月置之不理。戚若月要是不肯和离,与他人共侍一夫,她苏黎雪也是万万不肯。

那时候,他没有告诉她的是,他已经想好了,要说服戚若月,将他们母子送到极南方的一座岛上,那里气候宜人,也没有任何故交,戚若月自可以毫无挂碍地开始新生活,他也会尽力提供帮助。若戚若月态度坚决,他就只能先写休书,再将她送离。

可是到最后,他还是没有说。

那天他躺在床上,听见人说她不日就要回江南,觉得无论如何要再见她一面,急匆匆地下床就要去苏府,却冷不防呕出了一大口血来。大夫为他把了脉,对他说那一刀虽然没有直接断绝他的生机,但是他的身体已经元气大伤,往后至多只有十年可活。若不好生将养,恐怕三五年也是有可能的。

他明白,这是他忠君忠友的代价之一。

他攥得紧紧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他猛地想起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说的那些话,那是他在鬼门关边的真情流露。他想,他要嘱咐身边的所有人,若他有一日离去,千万不要告诉她,也不要为他树碑。这样,她就不会想起他,不会偶然遇见他的坟墓,就不会因为年少时曾经遇见过一个还不错的人,掉下怅惘的几滴眼泪。

他曾经在昏昏沉沉的时候,听见有人祝愿他所愿皆成。于是如今他抚平画卷,在每一幅美人图的边角,用那支莹润的湖笔一遍又一遍地题写:

景玉所愿,黎雪长乐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