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李向东死里逃生,协助警方抓住出逃的裴姐

李向东死里逃生,协助警方抓住出逃的裴姐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眼看汽车消失在山坳尽头,李向东惊魂稍定。他担心裴姐会去而复返,不敢动弹,顶着刺骨寒风,硬生生在路旁斜坡上的蒿草丛里趴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哆哆嗦嗦地起身,向着裴姐相反的方向奔逃。

四周夜色弥漫,不辨方向。李向东神经高度紧张,不知不觉跑上旁侧斜埂的断头岔路,一脚踩空,滚到一处蒿草丛生的浅谷底。

浅谷是狭长山线的边缘地带,相邻不远便是一片森林。

李向东后脑勺磕到石头,鲜血迸流。起初不觉得怎么样,爬起身来继续找路,没走几步,就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

前方突然出现了十几个间隔参差的光点。这是手电筒的光芒。李向东奋力挣起,趔趄着走出几十米,眼前一黑,就此不省人事。

当日李少强带人下车后,裴姐拉着李向东一路西行,一直到普兰县巴嘎乡才停。这里接近冈仁波齐,旅游业兴盛,各方游客商人聚集,龙蛇混杂。

补给完食物和汽油,裴姐买了几个特产礼盒,倒掉里面的东西,用来盛贮虫草。这些特产礼盒上面写着「高原特产」「雪域珍品」,却没有具体标明是什么东西,印花粗糙,一看便知是小作坊生产的。

景区商家将自制特产精装贩售是再常见不过的营销手段,游客们往来捧场,谁也不会在意包装上面的信息,再加上虫草本身就是藏区的珍稀特产,可以说是完美的掩护。

汽车离开普兰县后,便沿着 G216 向前,与噶尔藏布河水流并辔疾行,一直开到阿里昆莎机场南面十五公里。目送河流西逝,向北驶出数里,横穿森格藏布河,刺进阿里地区的核心腹地。

虫草的交易由买家单方面安排,不仅路线刁钻,沿途还有很多避不开的关卡。对方一面保证路上没有风险,一面又反复更改交货的时间和地点,让裴姐愤怒不安。她在藏边叱咤多年,比这次交易危险得多的状况也遇见过,即使面对穷凶极恶的蛇头也不会发怵,但像这样一路受制于人,却是前所未有。

即便心绪不宁,在李向东面前,裴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冷峻。藏疆边界南北遍布检查站,这个乡巴佬正是沿途涉关的幌子,出藏之前要把他稳住。

此时的李向东已经对拢外国媳妇不抱任何希望。跨国相亲是特殊的营生,最大的风险不在交易本身,而是漫长的往返和复杂的换乘。中介们为了最大限度降低风险,往往提前定好地点,紧凑安排行程。裴姐这次驾车驱驰千里,沿途还走走停停,明显不是去拢媳妇。

李向东打定主意:时机一到马上脱离裴姐,万事等回家再说。

当车跨桥经过森格藏布河时,裴姐突然问:「看过西游记吗?」

离了仲巴县,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李向东说话。

「啥?」李向东愣了一下,不明白裴姐想要说什么。

裴姐呵了一声:「这条河叫森格藏布,又叫狮泉河,据说就是《西游记》里的通天河。」

「通天河?被老王八晃进水里的那个?」

图 | 森格藏布河,也称狮泉河

图 | 森格藏布河,也称狮泉河

李向东精神一振,扒着窗向外瞧。天上浓云密布,云底雪白,轮廓外沿乌色镶嵌,堆积在天际线和河流的天然夹角里,仿佛随时都会掉进水中。河面平滑如镜,不见半点波澜,有天光衬映,但邃不见底,壮观之中蕴着一股肃杀气象。

李向东被眼前的奇景震慑住了,直到河流渐成远方的一条亮线,才回过神感叹:「我大名向东,却跑到西天边给人拢媳妇,他妈的,要是唐僧活到现在,保管他娶媳妇比取经还难!」

裴姐发出爽朗的笑声,李向东也跟着干笑几声。

车沿着麻嘎藏布河谷徐徐前进,在黄金草甸和天水一色的胜景中向北,掠过一片褐石错落的莽原,便到了碧水淙淙的班公湖。

图 | 班公湖附近

图 | 班公湖附近

沿着班公湖继续北进,穿过歹戛勒隧道直奔多玛乡,冲出雪山的环抱,就到了著名的无人区——「死人沟」泉水湖。

图 | 多玛乡一角

图 | 多玛乡一角

这个地方海拔超过五千米,狂风肆虐,氧气密度不足平原地带的四成,如不自备氧气,极易猝死,因此有强制性的通行时限。

裴姐长途驾驶,身体严重透支,再入无人区,无异于搏命,但血债累累,身后已是悬崖,除了前行别无他法。

她半生奔波,没有一天安宁的时光,眼下最大的愿望就是逃到蒙古,过一段平静生活。这是她唯一的出路,值得拼命。更何况交易的时间定死,根本无暇纠结退缩。

李向东到这里,只觉天旋地转,不多时便因高度缺氧昏过去。裴姐也出现意识模糊的症状,汽车失控,偏出道路后直冲上三四百米外的沙地斜埂。若不是被路过的旅客看到,第一时间联系就近检查站进行吸氧抢救,恐怕要交代在荒原雪影里。

鬼门关前点完卯,李向东马上提出中止行程。

裴姐口头答应,却以不方便停车为由继续前行,经界山达坂后跨过藏区,直开到南疆和田阿克萨依湖畔附近才停车暂歇。她双眼通红,几根烟抽完,灌下两袋葡萄糖,立时恢复了精神。

至少李向东看来是这样。

车里响起一阵尖锐的电话声,铃声陌生,裴姐和李向东一愣,都以为出现了幻听。裴姐循声在副驾驶储物盒里找到一台老式按键机。这手机体积不大,恰好被车辆维修手册、纸巾和乱七八糟的小票埋住,若不是待机时间极强,恐怕永远也不会被发现。

裴姐握着手机,脸色大变。在满是细纹的小屏上,闪动着来电者的姓名:解春。

解春正是日喀则修车行里那个黑脸男。

修车行是解春的接货据点之一,他人马稀疏,但经营着一条特殊的销货渠道,得以不依附于任何边境势力。边境荒蛮之地,每年都有因猎奇深入而殒命的游客。解春熟悉诸多险沟暗壑,常常派小弟去拖捡那些无主的汽车,或改装自用,或暂租短借,或卖给边境蛇头。

当日货讫,裴姐突然发难,捅死解春,将尸体塞进修车行院角的铁桶,以油浸没,掷火引燃后夺车而走。

裴姐再三确认来电号码——的确是解春的号,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恐惧:解春早已化为灰烬,他不可能打电话,况且处理尸体的时候明明将他的手机踩烂,一并扔进油桶,现在怎么会有解春的来电?

唯一的解释是,这辆七座商务车不是黑车,而是解春的车,或者即便是黑车,也是解春日常自用的。行车本上显示车主名字叫齐卫申,这个人从未听说过,他究竟是死于非命的旅客,还是解春的同伙?

如果是解春的同伙,发现解春消失不见,会怎么处理?车上这老式电话是谁的?为什么会存着解春的号码?最关键的是,解春的手机已经毁了,号码怎么会重新启用?谁有办法做到这点?

凭借在边境多年练就的嗅觉,裴姐很快得出判断:这个电话是警察打来的。

麻烦大了。

裴姐将手机关掉,丢进平静的阿克萨依湖中,快速收拢思绪。此地离交货位置不远,必须趁着风声不紧,把虫草出手。一踏出国境,什么都不用怕了。

李向东已经半死不活,头发和胡茬脏乱不堪,五官看起来好像埋在杂草中一样,他看着裴姐,强打精神,笑呵呵地说:「老大姐,这趟不拢媳妇了……你心放妥!钱咱不往回要,以后还要倚仗你哩!」

裴姐不答话,掏出李向东的手机,插到车载充电器上,燃起一根香烟,从座位底抽出六棱铁锥,边开车,边在方向盘上敲出一个节奏奇快的拍子。等手机充电完毕,放回贴身的兜里,不开机。

李向东惊疑不定,看到裴姐手里的六棱铁锥,脑子里突然浮起黑脸男说过的话:「你捅瞎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厢里的气氛却陡然紧张起来。

一连几天在车上吃喝,两个人都已经颓废不堪。裴姐久居藏区,身体勉强还能撑住。李向东的身体却反应明显,胳膊起一层红点小斑,后来脸上热痒难耐,浮肿了,手一抓,皮屑簌簌掉落,甚是吓人。

在和田县南侧的莽区边角,裴姐挂断电话,回到车里,将手机在李向东面前晃了晃,冷冷地说:「你儿子打来电话找你,我告诉他把尾款打过来,不然你就回不去了。」

李向东惊怒交加,想要发作,却已是强弩之末。他本来对裴姐这个亡命徒就惧怕,几天磋磨下来,身体虚疲,聚不起二两气力,真要闹崩了,别说动手,便是动嘴骂人,也坚持不了多久。

李向东不甘心任人宰割,这亡命徒已经刮走了四十多万,倘若再把尾款都给她,那就是七十多万。拢媳妇无功而返,他还要退还狗货们的婚资,空入实出,里外里翻倍,就是一百多万。这笔支出足以使多年奋斗化成泡影,数次冒险出入巴基斯坦和尼泊尔都白费了。

惊慌背后,也隐藏着李向东的一缕窃笑,即便裴姐能唬住少强,也轻易拿不到钱,银行卡的密码只有自己晓得。

他做事向来留一手,对儿子们也不例外。分家前不露老底,这是他的治家智慧。如今乡里亲恩倒退,尽孝跟物质反馈渐渐等同,只有手攥真金白银,才能对儿孙产生长久的震慑。

这是事关老年生活质量的大事,怎么藏私都不过分。不过这件事不能告诉裴姐,密码关乎汇款能否顺利实施,她要是知道身边这个老汉是敲诈的关键节点,指不定会干出什么事。

「只是少强这夯狗,能把住事么?」

对于裴姐来说,自穿过关卡密布的藏区边界那刻起,李向东就已经失去价值。她原想在南疆寻一荒僻之地结果了他,然后轻车上路。没想到虫草买家突然提出,延后四天见面,连交易地点也临时改到别处。

这一变故让裴姐暂时收起杀心,她灵光一闪,心想与其干等,不如再从李向东身上狠敲一笔。

年轻时,她曾被卖到山村,接触过那些为传宗接代疯狂的乡民,以此推量李向东,觉得这种乡巴佬不过是世间奔命的牲口,就算机警,能有多少成色?于是大着胆子,用李向东的手机给李少强打去电话。

当夜,裴姐蜷在车座的凹窝里,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空旷的大路上。路尽头是边境关口,旁边矗着巨大的界碑。她朝着前方奋力奔跑,刚冲过关口,周围的景象就坍塌了。大路变成土丘,界碑化为老树,身后是沉睡的村庄,前方一片漆黑。

这是裴霞逃离夫家的夜晚。她惊惧万分,转身往回跑,却寻不到来时的关口。周围响起村民追赶的叫嚷声,此起彼伏,仿佛鬼叫。

她惊叫一声,醒了过来。

李少强终于接到父亲的来电,可电话那头却传来裴姐的声音。她语气疲惫,仍厉声要求李少强付清三十多万尾款,否则后果自负,末了发过来一串银行卡号码。

李少强硬着头皮想了半天,不得已,去找段珊珊商议。

段珊珊当场报警,严令家人对外闭嘴,对内瞒住婆婆。

警察很快查出,汇款账户是一个叫顾标的男人。这个人并没有案底,信息显示他几年前出境尼泊尔,却没有返回记录。

更奇怪的是,他的签证早就过期了,始终没有补办。继续深追,发现顾标在青海一家货棚当过七年司机,平时专职开轻卡,社会关系非常简单。他父母早丧,离异多年,有一姐一弟,但似乎没有什么往来。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生活在社会真空里的人。

直到警察详细问起裴姐的情况,李少强才意识到,他对这个女人知之甚少,手里既没有信息,也没有照片,甚至连对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更郁闷的是,由于之前联络都是父亲经手,他连手机号码也无所掌握。

少强尝试回拨父亲的电话,号码是通的,却无人接听。

次日,裴姐再次打来电话催要尾款,随后发来一条音频,是她和李向东的一段简短对话:

「我的老大姐,咱这西天取经,就算真的拢到了外国闺女,我也带不回乡,这次就算了吧!」

「什么事都要有规矩,怎么能临时变卦?」

「规矩还不是你老大姐来定?我一个庄户人懂啥。这样行不行?先付四成只当是搭伙的交情,剩下的钱咱们下次再……」

对话戛然而止。

这是裴姐刻意引逗李向东聊天,瞅准时机,在不相干的言侃中录下来的。整个对话是在一方盛气凌人,另一方苦苦哀求中结束的,可是单从这一小段听来,裴姐和李向东俨然就是一对讨价还价的商客,跨国相亲业务似乎也在按部就班进行。

录音里听不到恐吓和勒索,也捉不到地点信息,没有危险讯号。最妙的是,话头截断的时候,正好隐约谈到尾款支付的事情。

多年走私红檀香木的经历,让裴姐练就了僻重就轻、断章忽悠的话术,以此对付李少强绰绰有余。

可她想不到,李家还有一位在赌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段姗姗。

李少强提出借钱汇款,先把老父弄回来再说,却遭到段珊珊的强烈反对。她心里有两点疑惑:一是李向东明知道儿子们手里没钱,怎么放任裴姐不断催款?二是跨国相亲的交易本身,就算要付尾款,也该李向东跟少强联络,怎么只有一段对话?

这种反常在她的思绪里扯开一道口子。裴姐再次来电的时候,段珊珊接过电话,回了一句:「我们咋能听你一个人说话?」

裴姐愕然反问:「你是谁?」

「我是李家的儿媳妇,给我公公听电话。」段珊珊语气急促,攥着李少坤的手腕,极力压抑内心的紧张。

「他高原反应,戴着氧罩,说不了话,记得打款。」

裴姐说完便撂了,没给段珊珊答话的机会。

段珊珊联想到一些可怕的情况。在少强和少坤面前,她表现得镇静自若,胸有成竹,但胸口仍是忍不住狂跳。如果李向东真出了事,首先要保住家里安危。有道是宁碎碗一摞,不破灶下锅。摔了碗,最多饿上几顿,要是凿穿锅灶,就得饿死。

次日下午,裴姐再次遥催汇款,段珊珊却改了口:「家里本来派人去县城打钱了,可是上次从你那拢回的媳妇没有手续,被抓了。家里被叫到派出所,现在都乱套了,要再缓缓。」

第三天中午,裴姐再次拨通电话,段珊珊居然反将一军:「外国媳妇是通过你领回的,现在三家庄户人财两空,这笔账要重新算。」

裴姐意识到,电话那头的「儿媳妇」不在乎李向东的死活,她对着电话叽咕,是故作一副紧张模样,演戏给身边的人看。

在裴姐眼中,李向东不过是额外的添头,趁机榨钱无可厚非。她做事极重自保,即便是系着身家的银行卡,也要大费周折,通过制造境外失联的方法进行收集。

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受人摆布。为了顺利出境,被疆区买家溜来溜去就罢了,可李向东那个儿媳妇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耍弄自己?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过来。」裴姐敲敲车窗,招呼李向东。

待他下车,拽过李向东的手,按到车框边沿,突然用力关闭车门。

李向东脸上劲风乍起,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已被沉重的车门狠狠夹住,三根手指瞬间皮开肉绽。

「脱手了。」裴姐淡淡说着,拿出手机冲李向东拍一张照片,发到少强的手机上,确认发送成功,再从前座储物盒里摸出一卷纱布,甩到李向东身上。

段珊珊数次跟裴姐交涉,手机暂时搁在她那里。

看到李向东皮肉撕裂的手指,段珊珊惊得掉下了泪。她本来打算通知少强和少坤,但很快又毙掉了这个想法。他们一旦得知父亲受罪,肯定会不顾一切出钱搭救。

这样当然有希望把人弄回来,但也有可能落得人财两空。相反,如果当它没发生过,人极有可能回不来,起码家底可以留下。再者,这完全有可能是对方的诈局,看似是入局试庄,实则已经压上了老底。

治家不能讲良心,该心狠时绝不能畏缩。

段姗姗拾掇好心绪,筹思对策。她偷偷删掉了照片,决定不予理睬。这是一枚定时炸弹:倘若李向东回不来,少强和少坤得知她隐匿照片的事,那就结了死仇。坐视公公丧命不顾,李家兄弟再难容下她,传出去,只怕整个村镇都要拿她这个冷血媳妇另眼相看。

晚些时候,裴姐的电话再次打来,段珊珊不等她开口,抢着说:「你别唬人,我们肯定给你钱,再缓缓!」说完挂断电话,直接关了机。

依着裴姐的脾气,李向东非得再断三根手指。就在这时,买家来电,要求次日一早在三百公里外的叶城县依格孜亚交易。

必须立即上路。

入夜后,裴姐开始考虑下一步。

解春的电话是一个定时炸弹。这些天,她尽量捡荒凉小路走,但难保汽车的行踪没有暴露,或许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思前想后,她决定交易完成后丢掉汽车,改乘旅行大巴。眼下亟待处理的是李向东,从顺利混过泉水湖检查站那一刻起,这个乡巴佬其实就应该消失,只是没到十分荒僻的场所,不便下手。

裴姐潜夜出发,沿着麦喀高速往南,转入 G219。在过喀拉斯坦河后,南行一百公里到麻扎,便应该折向东行。但她却反向西面,往更荒凉的边境方向驶去,一直到开到叶尔羌河南畔的阿格勒达坂才逐渐放缓车速。

这里遍布空谷山坳,极其荒凉。

她沿着未知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蜿蜒前行。一开始还隐隐见到零星灯影,后来两侧地势渐渐走高,形似倒斗,便将视线完全禁锢住了。

车灯映耀下,小路如蛇一般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路左侧遍布奇形怪状的野草,右侧则是一个水塘。周围寂若深潭,风撩影颤,灯柱中细尘飞舞,恍如鬼域。

李向东「哎」一声,突然从后座坐起,向窗外张望。

「怎么了?」裴姐冷冷地问。

「没啥……就是饿了,咱这是去哪儿?」

「去喀什城区。」裴姐将六棱铁锥抓在手中,打开车门,转头对着李向东说,「下来,去后备厢取点东西吃。」

当裴姐驶离麦喀高速的时候,李向东已经有了戒备之心。她心思缜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李向东在巴基斯坦跨国相亲近三年,对中巴边境地带早已深熟,这条荒僻小路,少说也走过七八趟。

「怎么?难道还让我给你拿吃的?」裴姐语气阴沉,眼睛里射出寒光,命令李向东下车。

李向东看着裴姐手里的铁锥,突然想起后备厢里的血迹和指甲,想起黑脸男那句「捅瞎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脑子里蓦地窜出逃生的念头。

李向东应了一声,慢吞吞下车,有气无力地说:「老大姐,你手机是不是放在车里了,我看前座有个灯亮哩。」

裴姐俯身往车里瞧,却什么没看到,正欲起身问时,突然听到一阵碎响,回过神来,李向东已经缩进夜色,轮廓不明。

在这人烟杳杳的边莽之地,夜浓如墨,只消拉开数十米的距离,便无迹可寻。偏偏窄路上难以调转车头,车上没有手电,手机的灯光又无法远照。裴姐不及多想,大叫一声,提锥狂追。

李向东熟知路况,不顾地势起伏,只管疯跑。裴姐不明地形,心存犹疑,速度上便打了个折扣。这一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终于被夜色彻底割裂。

筹划一路,居然拾掇不下一个半死的老汉,裴姐深感挫败。她摸出李向东的手机就地踩碎,回身取车,掉过头来继续追。

裴姐心里十分不安,之前的诡异来电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如今又横生枝节。李向东虽然不知道她的底细,但凭虫草走私这一事,也足以招来警察,只有让他彻底闭嘴才能消除风险。。

汽车像一头精光四射的巨兽,在夜色中俯嗅前行。遇到蒿草杂生或石坳土丘容易藏人的地方,裴姐还特意下车搜索,寻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大路上的灯光越来越近,仍不见李向东的影子。

裴姐感到不可思议。且不说李向东耗得只剩下半条命,就算他身体状态良好,在这种高海拔地带,旷夜里寒风刺骨,也不可能狂奔两个多小时。何况他连手电也没有,怎么辨明方向?

她走到小路与荒区接邻的水塘附近,看到一处扑倒的蒿丛,附近有块尖石,上面挂着一块碎布。布片的豁口很新,颜色跟李向东的裤子相同。布片旁边裸露的沙地上还有一处明显爬痕,一直连到塘边。潮湿的塘岸上可见一大团混乱的抓痕,周围遍布崭新的水迹。

「难道掉进水里了?」

裴姐心生怀疑,沿着水塘边缘走了一程,却没有别的发现。黑夜里看不到水塘边界,她不懂游泳,无法下水试探,但料寒风刺骨,如果李向东不小心跌进了水里,那是必死无疑。

裴姐又往前寻了几公里,仍是毫无所获。她本想等天光大亮后再回水塘附近细细查探,可一早便是约定好的交货时间,延误不得,她需要马上出发。况且她的身体也已乏透,每深吸一口气,肺部就如针刺般疼痛,就是强打精神,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边境线近在咫尺,逍遥快活的生活指日可待,越是这种时候,就必须越谨慎。奇怪的来电和李向东的消失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裴姐心乱如麻,起了退缩的念头,但想到自己为了这批货经历的艰厄,终究不甘心放弃,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一把险。

当裴姐抵达依格孜亚南面乱草谷口附近的草甸时,前来取货的买家已等在那里。

从阿格勒达坂到依格孜亚虽然行径国道,但下了国道南行却涉十公里的山路,裴姐第一次走这里,不小心迷了路,再加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从一条断头路的尽头绕回。

图 | 去往依格孜亚

图 | 去往依格孜亚

「刚才走错路了,拿东西吧!」裴姐跳下车,边解释边从后备厢取出装有虫草的特产盒子。眼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跟裴姐年龄相似,额宽眼细,腰长腿短,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男人姓何,是裴姐联系好的买家。他们在印度赫尔德瓦尔走私红檀香木的时候结识,多年来偶有合作。因他右手曾被重度烧伤,无法使力,裴姐便喊他「何撇子」。

「老裴,还是喜欢独来独往啊!」何撇子开着玩笑,招呼身后两个男人去取虫草。两个人体格相似,一个长脸阔口,梳着妥帖的分头;另一个虽然五官齐整,但半秃着脑袋,还留着官僚式的边圈发型。他们看起来年龄都已不小,穿着也十分得体,完全不像马仔。

拿到虫草后,何撇子只象征性地瞧了一眼,便指示秃头男把它们重新放回了后备厢。

裴姐诧异:「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前站接货,给你结账的在别的地方,咱们现在过去。」何撇子说完,大剌剌地钻进副驾驶。长脸男更不客气,趁着裴姐没有反应过来,竟直接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裴姐感觉不妙。

车沿着叶尔羌河畔往东,在河流拐弯的地方驶入一条地面龟裂的天然石径,跟着折向南行,一直开到叶尔羌河和纳赫什河交汇处附近的砂石坑。这里深入喀喇昆仑山脉褶地,进出只有一条狭细的斜路,俨然露天的密室。

车停在砂石坑里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

裴姐攥着雨伞下车,远远望见河边有三个人影在车旁闪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口角。众人拿了虫草,由何撇子带头,往人影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三个人的面貌渐渐清晰,除了一个年龄较大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其余二人都稚气未脱,清一色裹着灰色冲锋衣。一个满脸红痘的年轻人正被另外一个高大壮硕的青年推搡殴打。夹克男在旁边抽烟,似乎漠不关心。很明显,他正是三人里的头目。

见到何撇子等人出现,夹克男轻轻吐了个烟圈,慢吞吞靠近斗殴的年轻人。他一脸微笑,把挨打的红痘青年拎了出来,还给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接着,突然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照着红痘青年脑袋猛砸。

夹克男脸上看不到丝毫愤怒,但出手之狠,近乎疯狂,直等青年失去行动能力后才意犹未尽地停手。他把燃着的烟头狠狠摁进青年脑袋上的伤口,喝令另外那个青年把人丢进河里。

裴姐骇然变色,她见过无数阵仗,不至于为了一条人命发怵,但像夹克男这样,当着陌生人公然行凶的,却也是第一次见。

她立刻明白,这个人不只是走私商那么简单。

夹克男验完虫草,拍着何撇子的肩膀笑:「这么点东西居然要一百多万,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他声音颇具磁性,跟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劲儿简直判若两个。

「一百万只是原料价,做成药片后,价格要再翻上几倍……」何撇子压低声音,「至于效果神不神,反正现在流行拿这个买路。」

「那就留下吧,回头找人包装一下……」夹克男指示小弟接过虫草,绝口不提付款的事。

裴姐厉声喝问:「钱呢?」

夹克男打量裴姐,一脸蔑笑:「你拿着一百多万太危险了,这地面不太平,万一被抢了怎么办?为了你的安全,我决定给你十万。」言罢招呼何撇子从车里取出几沓钱塞给裴姐。他嘴里说着十万,实际上却只准备了六万。

裴姐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要发作,但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还是强抑怒火,转身驾车离去。

夹克男跟何撇子秘议完几宗买卖,便喝令小弟们驱车离开。一行人驾车驶出依格孜亚,轧过一个锅铲形状的下坡时,裴姐突然驾着车从右侧全速冲出,横着撞了上去。

伴随「嘭」的一声巨响,夹克男的汽车瞬间失衡,在斜坡上急促侧滑。两方向的速度互为影响,产生一股巨大的斜向力,把汽车撼得翻了过来。汽车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拖拽着,虽然翻了,下坠的势头却仍然不减,一直滑到坡底才停。

巨大的撞击震得裴姐虎口发麻,但她依然紧握方向盘,迅速调整方向,凭高疾下,再次冲着坡底的汽车撞去。秃头男从后座探出头,当场开瓢。

原来,裴姐被戏耍后怒不可遏。她忖度寡不敌众,当时假装离去,却在半路上将汽车藏于一个突出的岩体后面。她不熄引擎,觑着夹克男的车经过时,出其不意加速往前猛冲,居然偷袭成功。

撞死秃头男,裴姐马上抽出六棱铁锥,下车去处理其他人。

长脸男负责开车,翻车的时候身体失衡,被变形的车门挤压,当场死亡。

裴姐踹开车门,一把拖出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何撇子,照着他的头脸一通狂刺,最后朝着心脏的方向猛推一锥,要了他的命。

她又去拉扯重伤的夹克男,没想到刚攀住对方的胳膊,车里忽然枪响。惊愕之际,左臂已经被子弹擦伤,鲜血迸流。

开枪的是之前跟夹克男共同对红痘青年施暴的高个儿青年,他受伤不重,但身体被扭曲的座位卡主,动弹不得。

裴姐惊出一身冷汗,万没有料到这伙人身上带着硬家伙,当即跳回车里,狠踩油门继续撞,直到车里一团血肉模糊。她不放心,上前又给每个人补了几十锥子。

这时风势凶猛,蒿草垂地,露出泛白的沙地。裴姐抢回虫草,突然狂性大发,扯烂盒子,将虫草摔在地上一通猛踩。就这样,价值百万的高端走私品,在满是血腥味的狂风中,刹那间散得无影无踪。

依着夹克男原先的想法,在验过虫草后就该把裴姐干掉,但当他看到裴姐瘦骨嶙峋的样子后,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倒不是良心发现,完全是因为他对弄死一个干枯的老女人毫无兴趣。

他是边境潜迹已久的毒贩,背景复杂,平时带着一伙亡命之徒,从金新月地区(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三国交界地带)贩毒,利用边境恶劣的环境,多年来在与中国西陲相接壤的八个国家共十七个口岸之间反复流窜。他向来以谨慎机警自矜,没想到一念偏差,竟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妇手里。

尸体拖进河里,清洗完所有血迹,裴姐驾着车重新上路了。国内已经不能再待了,一定要想办法尽早出国。

从依格孜亚到红其拉甫口岸距离本来并不太长,但山川阻隔,无法直达,需要向北兜大圈子,一路过五河、跨六县,行程超过七百公里。裴姐在泽普县简单处理了伤口,将撞坏的车身修好,换了行装,一路不停赶到中巴边境。

由于一连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处理不当,裴姐左臂上的伤口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迹象。她不敢任由伤口恶化,赶紧在附近寻了诊所治疗,同时邻近选了一家廉价的民宿栖身。她本来计划停留一天便重新出发,没想到第二天居然发起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无奈只得延后。

到了第四天,入夜之前,喧嚣的民宿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裴姐正在昏昏欲睡之际,房门突然「哐」的一声崩开,一队警察携风冲入,把她摁倒在地。

惊慌失措的裴姐正想申辩,却见门口闪出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扯着嗓子大叫:「就是她,就是她!这女的是罪犯,他妈的!」

裴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老汉,正是失踪的李向东。

李向东当夜根本没有跑远。

他身体虚弱,奔出几百米便到极限,摔在水塘附近,划伤了腿。他灵机一动,趴在塘边一通乱抓,弄了个落水的假象,然后沿着小路旁的斜坡偷偷潜回汽车附近。这搏命的灯下黑险计让他捡回一条命,裴姐开着车只顾往前追,没想到李向东一直藏在起始逃跑的地方。

虽然幸运摆脱了裴姐,李向东却在奔逃时意外摔了一跤,磕破头昏了过去。幸亏被路过的反偷猎志愿巡逻队救起,才捡一条命。

巡逻队由十几个退伍军人自发组成。附近林区密布,地形复杂,又邻接混乱的南亚,偷猎屡禁不绝,仅候鸟一项,每年死于猎枪和毒药下的就不下万只。

队长老钟在当兵的时候就多次参与打击跨境偷猎分子,退伍后在本地安家,仍坚持巡山,数年下来,集合一众志同道合的战友。他们在当地官方、百姓和商人的资助下,规模装备已十分正规,却又不受俗规羁绊,俨然游侠般的人物。

老钟救起李向东,却怀疑他是反季踩点的偷猎犯,询问无果后直接扭送到附近的警局。

李向东费了好大的劲才消除误会。他死里逃生,恨透裴姐,心想拼着粘上走私的罪名,也要把这个恶娘们儿弄进大牢。

他不清楚裴姐的真实姓名,拿不出照片,却记得汽车的车牌。当地警方顺着车牌调查,发现藏区警方正在追踪这辆车,起因是某修车行的油桶焚尸案。

告发完裴姐,李向东通过办案民警跟家里报了声平安,便踏上了返乡之路。

老钟把李向东送到叶城汽车站,叮嘱他一定要乘坐正规客运车。李向东在老家县市见惯了民间私营的客车,浑不把老钟的话放在心上,归乡心切,居然搭上一辆贩卖玛仁糖的货车。

图 | 叶城客运站

图 | 叶城客运站

货车司机操着南方口音,一开始谈好价格四百元,放言可以把人捎到乌鲁木齐,但等出发半日后,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却突然改口,说要先去阿克陶县办事,趁机又敲了三百。

又过了半日,车不但没有靠近乌鲁木齐,反而上了喀喇昆仑公路,直抵红其拉甫口岸。司机原是专门往巴基斯坦走私电子产品的投机商。他讹了李向东一笔钱,却玩了一出南辕北辙,把人仍在口岸扬长而去。

这次受骗经历对李向东来说倒因祸得福。他曾数次带光棍们去巴基斯坦相亲,对红其拉甫口岸附近早已深熟,到了这里,身心放松,反倒不忙回去。他找到之前多次歇脚的民宿,计划等身体稍微恢复点再上路。没想到,竟遇到了裴姐。

当日李向东尿痛难忍,去附近的药店买药,路过民宿旁边一个贩卖披肩的摊位时,晃见了裴姐的背影。他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缩身在一块汽修行铁牌后观察良久,最终确认。他不敢尾随,赶紧改向,但从偏路绕回民宿时,却远远看到裴姐也走了进去。

「这老娘们儿原来也在这歇脚,合该倒霉!」李向东惊喜万分,马上报警。由于之前已有车牌线索,加之牵涉命案,警方迅雷而动,很快控制住裴姐。

直至上了警车,裴姐也没搞清楚李向东为何会突然出现。

回到家乡,李向东第一件事就是去缴罚款。由于态度良好,免了拘留之苦。

一个多月后,村里迎来庙会。李向东跌了大跟斗,在村里的名声大减,但多年积威,毕竟脸面不倒,还是收到很多亲戚朋友上门凑桌的问候。他心里烦闷,不愿意摆排场,以身体有病逐个婉拒,然后召集两个儿子,拾掇了一场家宴。

此次相亲,被裴姐套走四十多万,加上罚款和主动上缴的钱,足有将近六十万。如果之前相亲带回来的三个尼泊尔女人被成功遣返,拢媳妇的庄户肯定还要上门讨要说法。

这是推赖不掉的烂账,即便不全额退回,也必有数十万的赔出。五年多的走闯,好不容易攒起的家当,一夕不慎,便散落大半,甚至一无所有。

这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把李家推进烂坑,李向东要确保家里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避免后院起火。

李向东自斟了一杯,冲着段珊珊说:「老二媳妇,这次家里遭这么大的坎儿,可多亏了你操持哩……不过虽说你能干,这有些规矩,我还得多嘴跟你交代交代。」

李少强和李少坤面面相觑。段珊珊仿佛没有听到,自顾夹菜,甚至还跟少强的媳妇开起了玩笑。

「老二媳妇?」李向东把端起的酒杯轻轻放下,用筷子敲了敲盘子沿儿,「以后你要学着喝点酒,不能多喝,起码能对付席面。」

段珊珊嘴角轻扬,往李少坤面前的小盅里倒满酒,仍然不理会。

李少坤递眼色示意,李少强出言提醒,婆婆阴阳怪气地数落,可段珊珊轻拿轻放,就是不接茬。

「老二媳妇!」李向东一口气冲到了腔子。他强行憋住怒火,隔了好一会儿,意识到什么,扭扭涨红的脖颈,压着嗓子挤出两个字:「珊珊……」

「爹,你有什么话?」段珊珊面带浅笑,瞬间回应。

李向东瞪了一眼李少坤,隔了好久,强笑:「没啥事儿,你这阵子忙得头下脚上,今天咱们都得敬你。」说着干了一杯,离席而去。

庙会之后,村里起了好几日的大风,几乎落尽槐花。段珊珊在幼儿园里隔了一间小室,置办一套简单的起居家当,准备长住。出乎意料的是,李少坤居然非常赞同。

李少强无事可做,整日里躺尸抱怨,渐渐磨去了李向东的耐心。挨了几顿痛骂后,为了争口气,少强去了昔日道上一个好兄弟家的印花作坊帮工,结果因为业务不精,放错了硒鼓,将二十捆食品袋上的印花弄成反的,害得人家损失六千多块钱。

李向东气闷,沿着村里向西,再次走到那片废窑旧址。当年的废铁厂已经被推平,据说要改造成果箱加工厂。周围原本被车轧实的土地不知何时已被翻松,种上联排的杨树,阵型密匝,截断了远望的视线。

绿荫齐整便无路可走,规矩严格便没钱可赚。

李向东看不到杨树那头的麦田,气得大骂:「他妈的,咋就不能顺顺当当地活!」

上次领回的三个尼籍女人正被派出所追着遣返,跨国相亲的营生短时间内已经没可能恢复,李向东需要尽快找其他出路,把家庭拉回蒸蒸日上的正轨。

夕阳西斜的时候,李向东沿原路回家,无意间在村边一户人家外面听到吹塑机轰隆的声响。他猛然意识到,环保大检查的风头已过。

自己家里,不正躺着一个吹塑机吗?

就在李向东打发李少强给吹塑机除锈的时候,董红旗找上了门。

董红旗不似李向东在四邻八乡如雷贯耳,但识文断字,早年又在县里的战备粮站当过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号人物。

李向东和董红旗多年来少有走动,交情却着实不浅。年轻时,他曾跟着董红旗一起翻山走货。

「红旗哥,你咋过来了?」李向东心中欢喜,却也不禁嘀咕。

董红旗爽朗一笑:「给你老弟送钱来了,就看你胆子豪不豪了。」

「老哥啥意思?」

「现在塑料造粒的行情不赖,百斤走货能赚三百多块钱,以你的本事,要是置上几台,还愁不发财?你带人去国外拢媳妇来钱是猛,可那是闹着玩的?说不好听的,万一折在外边,连个囫囵尸首都攒不回!

「你要有意向,就去咱家小子的厂里拉机子,让他给你打折扣,再派个好把式给你培训培训……钱先不用想,先赊着,赚了钱再补上,咱们谁跟谁!」

董红旗剖析优势,言语间给李向东铺平道路,末了补了一句:「环保检查已经过去了,作坊里的机器都转起来了,还有啥可担心的!」

李向东刚准备重启吹塑机,就迎来了董红旗,他认为这是财运当头的吉兆。

吹塑机需要大量粒料,进货加工虽然也有不小的利润,毕竟不如自己造粒。造粒机和吹塑机同时开转,边出塑料袋边出料,既能提升出货效率,又能广开销路,还不把村里的作坊全干趴下?这营生值得。

当晚,李向东就去段顺平那里取出二十五万的「寄口」,转身从董红旗儿子开的机械厂里订了三台造粒机。

敲定重开作坊的事,李向东将两个儿子唤到跟前,把购买新机器的收据拍在茶几上,喝道:「你俩狗日的听着,有你爹在,这个家绝对倒不了!」

「这家本来就没倒……」李少坤忍不住嘟囔。

李向东一巴掌拍瘪了桌上的药盒,怒叱:「你个夯狗!别以为娶了媳妇就能呲毛,这个家现在还没分哩!等机子转起来,你他妈也得过来帮忙!一个大男人在幼儿园学哄孩子,能有屁出息!」他先把少坤骂得四六不是,又把少强唬了一通,才开始讲自己的思路。

李少坤回到幼儿园,将老父的决定告诉媳妇,又换来一顿痛骂。

「你爹糊涂了,你别跟着犯傻!」段珊珊急得跳脚,「以后不准你回家,就在幼儿园里,听到没?」

李少坤憋红脸:「你为啥非得跟咱爹较劲?他也是为了挣钱……」

「哎,你这人真是,我跟他较什么劲?」段珊珊在李少坤胳膊上拧了一把,叹道,「我最近去县里上课,学到了一个词,叫『大趋势』。现在环保整改就是乡里的大趋势,你们别看现在查得松了,那是人家管事的松了口子,专门等着你爹这样的进布袋哩。咱们小家小院,还能跟大趋势相抗吗?」

李少坤不以为然:「你这也是猜测,爹跟董伯又不是傻子……」

「你当董红旗是什么好人么?傻狗,他是为了给自己儿子销货!自从有环保检查,董家机厂出不了多少货,都快维持不下去了,你们长着眼睛只管出气,也不看看有多少人堵在他家厂子门口要账。」

李少坤兀自嘴硬:「再怎么着,董伯也不会坑咱们家。咱爹对他有大恩哩,爹年轻的时候……」

段珊珊冷笑一声:「就是因为这样,这个人才靠不住。人一旦混得好了,脸皮值钱,最烦的就是别人揭自己的短,你也不想想,如果你们两家真的关系好,为啥这么多年不往来?还不是因为他一看到你爹,就想起当年倒霉的光景,心里别扭。反过来,如果是他对你爹有恩,估计要天天往你家跑!人就是这样啊,予人小恩卸不下嘴,却愁怕见到恩人登门,你等着看吧。」

十一

村南有一大片狭长的空地,由于空地中间有旧时水道留下的平行沟垄,远远望去,就像一条梯子,因而得名「梯亩方」。「梯亩方」土质恶劣,再加上名字里有「方」这个带有诅咒意味的字眼,几十年来遭人嫌弃,早已荒废得不成样子。

李向东将「梯亩方」视作东山再起的资本。他找到村委会,以每年两千元的价格租下这片地,然后雇人焊起钢架,搭起简易板房,还参考竹骨灯笼的结构,独创性的用铁丝网加竹棍拼了一个四围通风的山寨车间。

搞定防雨棚和水电之后,李向东还不惜本钱在「梯亩方」右侧浇筑了一条二百多米的「货道」,直接跟新修的乡路接壤,方便进料出货。

开业当天,李向东在新起的作坊外墙罩上猩红条幅,高调地把吹塑机和造粒机拉了进去。他租了一个小时的电子礼炮,往阴沉的天空轰出声声惊雷,宣告王者归来。

没等礼炮的回响在乡镇上空散去,环保大检查又重新恢复了,取缔范围和力度较之前更广更强。

乡里面吹塑造粒的小作坊不下百个,大都是居家偷摸干,只有李向东的作坊伫立在视野开阔的村外,格外引人注目。

他赚钱心切,一次性上了四台机子,算得上顶风作案,处罚从重,不仅设备和原材被全部没收,还收到一张四万多的罚单。这时候他一共才出了六趟货,赚到的利润不到两万。

李向东急火攻心,一下子病倒。他本就没有从藏区搏命的疲耗中恢复过来,几个月来张罗跑动,再加上心气不顺,愁结郁积,早已接近极限,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人不省人事。在县医院住了两天后,检查出心脏问题,又紧急转到了市医院。

李向东转院当天,段珊珊将少强夫妇请到家里,定下陪护值夜的分工和时间。她把自己排在夜里,每天幼儿园一放学,便让少坤开车去市医院,第二天一早再坐头班大巴回程,每天休息不足五小时,一连二十多天,毫无怨言。李向东看在眼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出院前一天,李向东半夜里被噩梦惊醒。梦里萨娜沿着村西的田垄低头疾走,他使劲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开口唤她,也无回应。后来萨娜冲进麦田,便不见了踪影。

一年多前,李向东请师婆给萨娜送了超度,但耽于脸面,坟包起得很小。后被春耕踏过,便再也寻不到具体方位。本是小事,却沦为他的梦魇。

李向东后来意识到,自己犯了极重的错误:萨娜并非未嫁之女,而是回阁再嫁。乡里古有说法,出嫁的姑娘不能入娘家坟地,否则无法投胎。他只惦着萨娜是干闺女,却忽略了她早就嫁过人。这一超度,反而害了她。

李向东坐起身,发现段珊珊就睡在床边的地垫上。少坤则倚着病房的暖气片,歪着脑袋酣睡。他们俩的身体都已微微发福,稚气尽脱。

李向东望着儿子,心里一阵恍惚。五年前,为了给少坤积攒婚恋资本,他踏上了跨国相亲的搏命之旅。几年下来,家底厚了,少坤拢回媳妇,他李向东的大名也重新挂回庄户们的嘴上。为此,他受了罪,造了孽,倒了大霉。

一世白忙,不如不忙。

李向东叹了口气,下床去撒尿。为了不惊醒段珊珊,特意把鞋拎到床尾去穿。他心里不喜欢这儿媳妇,但想到李家以后能得如此机敏的人主事,又感到欣慰。

后半夜温度骤降,地垫隔不住潮气,躺在上面极易着凉。

「这夯狗,也不知道疼人。」李向东冲着少坤暗骂一声,抓起外套,轻轻盖在姗姗身上。

出院后,李向东添了心律不齐的毛病,已不再料理家里的琐碎。家里没有挑明,但实际上诸事已经交由段珊珊分剖处置,很多亲戚走动时也越过李向东,直接找段珊珊接洽。

夏去秋至,幼儿园送走第一批毕业的孩子。九月刚出头,便有上百乡亲带着小孩慕名而来,幼儿园围得水泄不通。

这天送走最后一个孩子,段珊珊正要锁门,忽然看到李向东在西侧的乡路上逡巡,便出去把他请进了园里。

「听少坤说,你早就瞧出姓董的在坑咱?」李向东省去了没用的对话,直接抛出多日来的疑惑。

「嗯,我看董红旗不是什么好人。」段珊珊说着,起身去给李向东倒热水,她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你早就瞧出吹塑造粒干不长久?可是真的?」李向东接着问。

段珊珊嘴角轻轻上扬:「也不是瞧出行市,我想人总不能跟大趋势相抗,现在环保是大趋势,所以才说这营生干不长久。」

「大趋势,大趋势……人跟物件一样,过时就不行了,啥趋势都瞅不准了……」李向东咂一口,环顾小室四周,隔了许久,叹道:「都折腾起这么大的营生了,你们还在这憋窝里住,也不嫌难受。」

段珊珊笑出了声:「心气不稳,住再好的房子也不快活。挣钱不容易,要花到该花的地方。」

「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咱家在你叔那还存着二十五万的寄口,你什么时候用得着,直接去取,我打过招呼了。」李向东搓了搓手,起身便走,「你忙吧,记得回家吃饭。」

他沿着乡路前行一段,不住回头,见段珊珊在幼儿园门口目送。

成排的杨树在路旁招手,风吹起尘土,散入绿茵茵的果园,一点痕迹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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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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