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山水又一程

山水又一程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癌症去世后,我穿回了校园时期。

我满心欢喜地去找因为我的死悲痛欲绝的丈夫相认。

却被校花秦菲菲扯着头发拽进巷子里。

他漠然看着粉刺针在我的手臂留下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然后笑着评价:「菲菲,你的书法退步了啊。」

我突然有些想笑。

原来他所说的「从校服到婚纱,始终如一」都是假的。

我无法将眼前的人和紧紧搂着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我,哭得像个孩子的丈夫联想到一起。

「陈羽然,你不许死,不许离开我。」

「我爱你,老婆……我后悔答应你的事了,没有你我怎么活得下去……」

「要是得这个病的人是我该多好……」

病房里的其他人全都投来怜悯的目光,医生忍不住拍了拍桑祁的肩膀:「桑先生,你要坚强。」

印象里我生病扎个针,桑祁都能心疼半天。

在我拿到诊断书时,想的不是面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我走了,桑祁该有多难过啊,说好的白头到老,我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呢,我怎么舍得。

而现在我被三个女生牢牢地摁在地上,冰冷的针尖划过我的胳膊,引得我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秦菲菲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抬起头,她的笑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撒旦:「羽然,我马上就要参加书法大赛了,你不介意帮我提前练习下吧。」

我紧紧盯着不远处靠墙而立,嘴里叼着烟,冷眼旁观的桑祁。

丹凤眼、翘鼻、薄唇,我反复确认,除了略显稚嫩,那张脸明明还是我最熟悉的样子。

突然而至的剧痛让我再无暇去想其他的,粉刺针的针头深深扎进肉里,在其中搅动滑行,生理性的眼泪不自觉掉下来,我控制不住地反抗挣扎,却都是徒劳。

「啊,都写歪了。」

「你们三个人没吃饭吗?给我摁住了。」

很快一个贱字就出现在了我的手臂上,每一个笔画都淌着血。

秦菲菲转头看向桑祁:「怎么样,我写得好不好?」

温柔甜腻的语气,像是拿着满分试卷求夸奖的孩子。

桑祁眯了眯眼,直起身摁灭了烟头,兴致缺缺地笑了声。

「菲菲,我怎么觉得你的字退步了?」

从头到尾没看过我一眼。

我丢失过一部分的记忆,即便现在我重生了,也没有恢复。

起因是一场十分严重的车祸,大型货车刹车失灵,径直朝着过马路的行人撞了过去。

事后我看过新闻上惨烈的现场,相较于很多人来说,我已经算幸运的了。

在医院我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坐在病床前拄着下巴打瞌睡的桑祁。

我一动,桑祁就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眶红红的,眼下的乌青深重,想抱我又不敢,看着我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我懵懂地眨了下眼睛问他:「桑祁哥哥,你怎么了?」

那时候我不明白桑祁眼底涌现出的复杂情绪,似是震惊又带着巨大的欣喜。

我和桑祁应该算得上青梅竹马。

我妈是他们家的保姆。

小时候的桑祁,总是穿着各种板正的小西服,脖间系着红色的领结,不苟言笑,会拉小提琴,精致得像是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

而我就喜欢围着他转。

「桑祁哥哥,我特意找糖人爷爷做的小王冠,送给你。」

「桑祁哥哥,我给你讲笑话听好不好?」

「桑祁哥哥,别总在屋子里闷着了,我们去玩秋千吧。」

「……」

桑祁说我有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我努力去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能问他:「为什么?」

他停顿了下,然后手指刮了下我的鼻子,打趣地说:「我们小姑娘长大了,不好意思了呗。」

我有些恍惚,总觉得这样明朗的笑配在桑祁脸上,莫名违和。

周末放学我妈亲自来接的我。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我妈很少管我,对她来说,我就是个拖油瓶。我从小就没爸,要不是因为我,她早就找人嫁了,根本用不着这么辛苦。

直到她把我带进饭店的包厢,里面坐着桑祁还有他爸妈。

我有瞬间的怔愣,我妈强硬地拉着我进去。

桑祁妈妈热络地替我夹菜。

「小羽,多吃点儿,我记得你妈妈说过你最爱吃这个的,跟我们还见什么外。」

「你和桑祁也是的,他欺负你跟我们说就好了,我们替你教训他,至于闹到警察局嘛。」

「那天他爸爸也教训过桑祁了,同学间难免有个小矛盾,闹大了除了伤和气对谁都不好。」

「你妈妈自己带大你多不容易,我们家没少帮衬吧,你妈妈借钱我们老桑哪次没有给,你说是吧,做人不能没有良心。」

我才明白这顿饭的意义。

我又不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任人欺凌,就是突然觉得人生怎么可以如此荒谬。

桑祁吊儿郎当地跷着二郎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我看不出来他哪里有受过教训的样子。

我妈四下看了看,慌忙打圆场:「桑太太言重了,都是小羽不懂事,我都说过她了。」

在座的这些人都是我最亲近的人。

可现在我仿佛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们一样。

太陌生了,陌生到我甚至不愿意相信。

可我的胳膊上未结痂的伤口又切切实实是疼的。

车祸住院的那段时间,桑祁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他温柔得都不像是他,我觉得这世上没人比他对我更好。

我们顺理成章走进了婚礼的殿堂。

婚后桑祁的父母待我像亲生女儿般。

我记得我和桑祁结婚时秦菲菲也来了。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嫉妒仇恨,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伪善的脸。

敬酒的时候我还听到了其他同学的议论:

「高中那会儿,秦菲菲就和桑祁形影不离的,两人居然没走到最后。」

「就是,秦菲菲当初为了跟桑祁考到一个大学,可没少下功夫。」

「他俩本来就门当户对,还以为早就订婚了呢。」

全场那么多人,如今我竟想不到有谁是真心祝福我和桑祁的。

后来桑祁特意跟我解释过,他和秦菲菲都是谣传,他从始至终,只喜欢我一个人。

他编织了个特别美好的骗局。

包括我身上那些丑陋的疤痕。

每每我问起,桑祁总是痛心疾首的样子,抱着我,愧疚地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场骗局让我觉得我上一世的人生就像个笑话。

以前我找过很多心理医生治疗。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预感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

夜晚我噩梦连连,惊醒后却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不管怎么治,都不见效果,那段时间我把自己折磨得像个疯子。

桑祁实在看不下去了,强硬地替我决定终止治疗。

虽然他大多数时候都温润有礼,但我清楚,桑祁这样有钱人家娇惯出来的少爷,不可能没有一点脾气。

只是桑祁很擅长在冷静期之后向我示弱。

送我一捧花,亲自下厨做我爱吃的菜,他一个有洁癖的人不戴手套也会给我剥虾,解释他那么做都是为我好。

说人不能活在过去,当下才重要。

句句有理,言之凿凿。

或许是再经历一遍的刺激,我曾经怎么都想不起来的事,却慢慢有了眉目。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渐渐懂了一点察言观色,知道桑祁不喜欢我之后,也就不再热脸贴人冷屁股地围着他转了。

除了偶尔放学我去找我妈时,桑家的司机顺带捎我一程,我们在学校,基本说不上话。

事情的转变起源于暗恋桑祁的秦菲菲发现我和桑祁上了同一辆车,她稍微打听了下,就知道了我和桑祁关系不一般。

起初她只是撺掇着同宿舍的女生孤立我,不准和我讲话,到后来演变成把我拉到厕所里泼脏水,拍不雅照片,拧着我耳朵说我小小年纪不学好,就知道勾引人。

我告过老师,但是我没有证据,秦菲菲又是学习好、在老师面前很乖的那类人,好多人也可以给她作证。

老师特别严肃地跟我说:「羽然,你为什么要污蔑自己的同学?」

我回答不上来。

老师叹了口气,了然道:「羽然,我知道你从小就没有爸爸,在这种畸形的家庭下长大,很难树立正确的三观,这次就算了,你妈妈说让我多照顾你,但是你要明白,出了社会后就没人给你优待了。」

秦菲菲和其他几个同学听到这些话,先是震惊,然后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屑的嘲讽。

我仿佛赤条条地站在那里,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很快我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事就在全班传开了。

更离谱的有人传我妈就是给人当三的,不明不白被搞大了肚子才有的我这个野种,我爸不是死了,而是人家有正牌妻子,根本就是不愿意要我。

秦菲菲也更加有恃无恐,她经常反锁宿舍门不让我进去,我去找过宿管几回,刚开始宿管还管,次数多了也就烦了。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就不让你进宿舍啊?」

「你是不是有脚气,或者睡觉打呼噜吵得别人睡不着啊,你这样很影响别人的。」

「我听学校说过你家里的事,你妈妈都那么不检点,你有传染病没啊,你也别老往我这儿跑了,我又不是只给你一个人服务的,要不然你干脆去租个房吧。」

我妈不可能有多余的钱让我租房,她还能让我继续上学就不错了。

几乎每晚我都只能去楼道顶那个废弃的宿舍,窝在硬床板上睡觉,老鼠窜来窜去咬着东西咯吱咯吱地响。

我抱紧几日下来酸痛无比的身体,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看着天花板告诉自己要坚强。

从前我妈打骂完我,我总爱哭。

小学跟我一块玩的那个饭搭子,那时见到我眼泪鼻涕糊在脸上的样子就烦。

「你是不是有病啊,天天摆着张丧脸,给谁看啊,丢不丢人。」

后来她就不和我玩了。

从那之后,我就不敢哭了,怕被人讨厌,怕我所认为发泄情绪的方式被人当作矫情。

或许是我暗暗藏在心里那不为人知的少女心事,我骨子里是不愿意让桑祁看见我这么狼狈的。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桑祁会和秦菲菲混在一起。

刚开始秦菲菲在桑祁的面前装得特别乖,柔柔弱弱的很需要男生保护的样子。

桑祁在篮球场打球,秦菲菲就拿着矿泉水在一旁等他,他擦着汗跑向她,周围全是起哄声。

我就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这青春洋溢的一幕。

还是有次秦菲菲和几个女生把我堵在巷子里扇我耳光的时候,被桑祁撞见了。

我们几个人都愣住了。

已经有些麻木的我疯狂地拿身上的破布条去遮挡那羞耻的痕迹。

秦菲菲慌张地跑到桑祁面前:「阿祁,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

桑祁轻啧了声。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掏了根烟叼着,漫不经心地点着,呼了口气。

才好笑似的说:「继续呀。」

他敲了敲手腕上的手表提醒了句:「不过菲菲,你最好快点,我订了电影票,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场了。」

刹那间,我如坠冰窟。

桑祁并没有参与这场霸凌。

很多时候,他都只是个旁观者。

我闹到警察局,告的也是秦菲菲。

做完笔录出来时,我看到秦菲菲和桑祁是一块儿来的。

走廊的拐角处,桑祁揉着秦菲菲的头发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

「待会儿,要是事情瞒不住的话,你就往我身上推。」

秦菲菲顶着湿漉漉的眼睛,再没有往日的盛气凌人,抽噎着说:「可……可是……」

「乖,我爸能摆平的,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名声很重要。」

我终于在这零散的记忆碎片里,找到了桑祁如前世般温柔的样子。

可我只觉得恶心。

……

我妈接受和解,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从小就是这样,我们孤儿寡母,谁都斗不过,遇到什么事情我妈总说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她不知道,无止境的忍让,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

当着桑祁父母和我妈的面,我将外套脱下来,胳膊露了出来。

盛夏的天气炎热干燥,伤口被焐得红肿发炎,翻飞的皮肉,尽管我拿碘伏消了毒,还是有些渗脓,依稀能看出来是个贱字。

我冲着他们笑得比哭还难看:「真的只是小矛盾吗?」

我妈颤颤巍巍地拉着我出了饭店,在人群熙攘的街角,她终于忍不住抱着我痛哭起来。

「妈妈都是为你好。」

「你以后出去工作什么的,免不了需要你桑叔叔帮衬。」

「人活在世上,哪有不受委屈的,小羽,你得把目光放得长远。」

和前世如出一辙的一幕。

我不知道自己还抱着什么期待。

甚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我妈。

不管我多么努力,她宁愿相信只把她当仆人呼来喝去的雇主,都不相信我能靠自己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甩开我妈拉着我的手,任凭我妈在后面怎么喊我,我头也不回地跑了。我一口气跑到了城郊的一片湖泊旁。

不知不觉间天空飘起了细腻的雨丝,徐徐微风拂过湖面,荡起一波涟漪。

老槐树的枝丫没有边界地疯长,将湖水染成了碧色。

一如往昔,这里是我唯一能感到宁静的地方。

我脱了鞋子,小心翼翼地踩着边缘冰凉的水。

脑子里纷乱如麻,理不出思绪。

出着太阳的雨注定是下不长久的。

暖烘烘的阳光和脚下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最起码未来是好的。

我可以避免车祸。

避免早期没有查出来的癌症。

避免和桑祁荒谬可笑的婚礼。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猛地把我向后扯。

我猝不及防地向后倒了下去,然而并不疼,身下是带着温度的物体。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

我才反应过来我压着什么,急忙翻身站起来。

身后的男生单手撑着地,微微蹙着眉表情隐忍。

方才的动作太大,让他宽松的 T 恤向上翻,露出半截儿白皙的腰身,上面零零碎碎遍布青紫的伤痕,触目惊心。

想必我是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了。

顿了顿,我朝他伸出手,男生犹豫了会儿,才借着我的手站起来。

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我意味不明地朝他笑了笑:「好久不见啊,姜迟。」

姜迟是我在这片秘境偶然遇到的人。

我们同是在泥沼里挣扎的人,只不过挣扎得累了,恰巧寻到了同一处休息的地方。

我们彼此心照不宣,从不过问对方的家庭、朋友以及身上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伤口。

过后,各自分开,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姜迟扯了扯身上有些褶皱的衣服:「这么久不见,怎么一见面就看到你寻短见啊?」

我摇了摇头,否认:「我没有要寻短见。」

朝他竖了个指头:「单纯就是我刚才跑得热了,拿水洗一下。」

我穿好脱掉的鞋子:「是你误会了。」

前世我确实寻过短见。

有桑祁护着,秦菲菲最后一点儿顾忌也没有了。

有次周末放假前,我妈照旧想请桑家的司机把我捎回来,我刻意晚了一会儿,桑祁果然没有等我。

我去公交站牌下等公交的时候,秦菲菲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胳膊搭上我的膀子想带我走。

旁边的大叔看着我恐惧的样子,皱着眉问秦菲菲:「干什么呢?」

秦菲菲笑着说:「大叔,这是我朋友。」

我那时候已经被秦菲菲搞得精神恍惚了,竟也不敢反驳。

到地方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儿,那是个废旧的工厂,里面有好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生邪笑着看着被秦菲菲几人连拖带拽进来的我。

「哎,菲姐,一块玩呗。」

「滚,敢打我主意,小心我男朋友弄死你。」

生了锈的铁门被拉上的声音格外刺耳,眼前陷入一片漆黑,直到几双手覆过来的时候,我忍不住崩溃地哭了出来。

若不是那位大叔发现了不对劲儿,跟着秦菲菲过来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仅仅如此,已经足够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回到家,我拼命地往自己身上打沐浴露,拿搓澡巾把身上搓得破了皮,泛着血丝。

冲了不下数十次澡后,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那时候都已经深夜了,没想到姜迟还在湖边。

我一步一步迎着冰凉的水往前走,翻涌的水浪快要拍打到我的脸时,姜迟自身后拉住我往岸边拽。

我再也顾不得在这唯一一个人面前的体面,蓬头垢面,泪水掺杂着湖水,委屈得像个孩子:「姜迟,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见拖不动我,姜迟干脆上前将我抱进了怀里。

那么冷的水里,姜迟的怀抱却是暖的。

就如同他温润的,像是大提琴弹奏的乐章般的声音。

「陈羽然,不是你说的吗?命运困不住我们。」

「我们都要成为闪闪发亮的人。」

今时不同往日。

得过绝症的人,是要比常人惜命得多的。

别说那件事还没有发生,就算发生了,我也不会再寻死了。

日暮渐晚。

我和姜迟背靠着背,我拿胳膊肘怼了怼他:「哎,我要回去了。」

也没用多大力气,姜迟「嘶」了一声,往后挪了挪。

我扑哧一下笑出了声:「这么脆弱啊。」

算上上辈子,我跟姜迟都有一个世纪没见面了,而我却半点儿没觉得生疏。

「你让我压你身上试试。」

「那怪我啊。」

姜迟无奈地笑了笑:「行,怪我会错意了。」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药瓶子递到我手里。

「干什么?」我没接。

姜迟强硬地塞到我手里:「祖传的,很管用。」

他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我胳膊上的伤,才想起来我没拿外套,迅速拿另一只手捂住了那一片。

姜迟没在意,他起身走了一段距离,又回过头:「陈羽然,商量个事儿。」

「什么?」

「谁先寻死了,谁就怂。」

我忍不住笑了:「好。」

我一路溜达着回了学校。

路过小公园的时候,我看到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大巴车,上面写着无偿献血。

我顿住了脚步。

半晌儿,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

周末前的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我就收拾好了东西。

我打算坐桑家的车回去,别的不说,至少可以保证我的人身安全。

然而班导开会耽搁了一会儿,我还是晚了。

我拿着书包出了校门,纠结着多花点钱打的,剩下的还够不够维持生活。

走到校门口,却发现桑伯的车还停在那里。

桑祁倚着车身,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叫人看不出情绪。

左右衡量了一番,我朝他走过去。

听到动静,桑祁抬起头,我这才发现他眼尾处发红,漆黑的眼底裹挟着万千的情绪,翻涌、澎湃,直直望向我。

而我偏偏看懂了。

我站到他面前,自嘲似的笑了声:「桑祁,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很奇妙是不是,只一眼我就能分辨出前世的桑祁。

他也回来了。

真幸运啊。

我还有机会见到他。

那就两辈子的账,一起算吧。

桑祁踉跄着晃了晃,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了一般,后悔、懊恼、痛苦,在他搞清楚现状之后,几乎要把他淹没了。

随后扑通一声,他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周遭的人投来戏谑的眼神。

我苦笑着:「桑祁,你给一个人人唾弃的野种下跪,丢不丢人啊。」

桑祁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晦涩:「你别这么说自己,错的人是我,该死的人也是我。」

往后退了两步,我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里面放着我献完血后的单子,上面标明了我的血型。

现在来看,我已经不需要这张单子了。

记忆恢复得差不多之后,我了解了很多事,才弄清楚明明那么讨厌我的桑祁,为什么会娶我。

前世他向我告白时,说很早开始就喜欢我了。

早到我还围着他转的时候。

我一直都觉得桑祁性子冷淡,我问过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这么好。

桑祁说有一段时间我逐渐疏远了他,要是他再不改变,很可能他就娶不到我了。

这些都不是假话。

只是这份喜欢太虚伪了。

虚伪到秦菲菲三言两语就能轻易毁掉。

学校里诋毁我的流言传到桑祁耳中要更详细。

我妈是给桑祁爸爸桑荣当三的。

而我是桑荣的孩子。

心里有了这个疑虑,桑祁就格外留意桑荣和我妈。

他们每一次接触,甚至单纯说一句话,在桑祁眼里都变了味儿。

但其实我妈和桑荣清清白白。

这么简单的事,在车祸后我急需输血,我的血型不可能是我妈和桑荣的孩子,桑祁才想明白。

一直以来折磨着他,甚至是我的事根本不存在。

只能说,心里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我抬头看向马路对面公交站牌的位置,秦菲菲果然站在那里。

我微微颔首,几乎是憎恨地看着桑祁:「桑祁,你知道上一世的今天我经历了什么吗?」

朝着我指的那个方向,桑祁也看到了秦菲菲。

「那天秦菲菲带着我去了个地方,那里特别荒僻,有几个小混混在那里等着我,他们本来也想对秦菲菲下手的,可秦菲菲说敢动她,她男朋友一定会弄死他们。」

「我呢,我什么都没有,桑祁,你觉得他们那天会怎么对我呢?」

桑祁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他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到如今,他连给我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你那天等等我,说不定我就不用经历那些了。」

「如果不是有你在背后撑腰,秦菲菲不会那么有恃无恐。」

我是笑着的,眼睛里却不自觉地有泪水滑落。

「所以桑祁,你到底是有多无耻,才会在我经历这些之后,还可以若无其事地和我结成最亲密的关系。」

秦菲菲也看到了桑祁。

从她这个角度来看,桑祁似乎是有些体力不支,两手撑着趴在地上。

她皱了皱眉,和旁边的女生说了句话,才快步跑过来,蹲下,扶住桑祁的胳膊。

「阿祁,你怎么了?」

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又四下检查了番:「是有那里不舒服吗?」

看起来很虚弱的桑祁,却一下子把秦菲菲甩开了,猩红的眼像是恨不得将秦菲菲撕碎:「滚开!」

秦菲菲的胳膊擦着地,有些破皮,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桑祁,眼眶含了泪。

「阿祁,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说嘛。」

我再没有心情去看这场无趣的戏。

上车前,还能听到秦菲菲刺耳的尖叫。

向来不屑于打女人的桑祁,几乎是将秦菲菲摁在地上,往死里打。

我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我妈下了班,桑祁还没回来。

为了方便工作,我妈租的房子离桑家很近。

简单收拾了下,我妈骑着她那辆破旧得快要散架的自行车带着我回了家。

从人潮汹涌、川流不息,到死一般的寂静,路灯忽闪着要灭不灭,拐进巷子里,便是彻底的黑暗。

转头朝后看,还能看到那些高楼大厦。

那里的人不会想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市中心,还有这么逼仄压抑的角落。

我刷完盘子出来,我妈已经瘫倒在床上睡了。

窗外的月光照着她满头的白发。

和我车祸刚醒时的样子一样,就像是一夜之间白了头。

我妈在桑家的工作几乎能称得上清闲,只是心累,时刻都要察言观色,生怕自己说错了哪句话。

这个唯唯诺诺的女人操劳了一辈子。

她可以为了我终身不再嫁。

固执地坚守着自己的想法,谁都不能改变。手机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我拿起来看,桑祁给我连发了好几张照片。

背景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那家废弃的工厂,那几个小混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一样,捂着肚子哀嚎。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如今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但我还是回了他句:「不够解气啊。」

「桑祁,要不然你也体会下,我当时的绝望。」

因为要准备毕业论文,我忙得焦头烂额。

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秦菲菲她有好几天没来学校了。

听同学提起,秦菲菲回过一趟学校,当时她戴了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是还是能看出来她脸上贴着创可贴,办完退学就走了。

桑祁在学校论坛发了帖子,澄清了关于我的流言。

大致内容有对我的道歉,并扬言谁要是再敢对我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就别想安心毕业。

很长很长的一大段文字。

我实在没什么耐心去看。

再见到桑祁,是在毕业前一天的晚上。

雨下得很大,我打着伞往寝室跑,远远地就看到宿舍楼底下站着个人。

虽然是夏天,但是阴天里刮着风,还是冷的,桑祁却光着膀子。

走得近了才看到,桑祁前胸后背几乎没有一块儿完整的肉,全是被刀划的,一刀一刀的,构成很多个「贱」字。

他的睫毛湿漉漉的,拦在我面前。

「羽然,这些天我很想你。」

他抹了把脸,有雨水灌进口腔里,也顾不得:「但我实在没脸见你。」

「你看。」

他张开双手,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你有没有好受点?」

「欺负你的人我也都帮你报仇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别把我们俩之间的路堵死了。」

我没有跟人在大雨里聊天的习惯,直截了当地说:「不能。」

灰蒙蒙的天幕下,桑祁眼里亮着的光一点点熄灭。

但他仍旧倔强地拦在我面前。

上完课往宿舍跑的人,看他的眼神像是看跳梁小丑。

我闭了闭眼,道:「桑祁,秦菲菲对我做的比你过分吧,但是比起她,我更恨你。」

桑祁茫然地看着我。

「因为秦菲菲对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而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记得有一年暑假,我们一起去冰钓,你不小心跑到了危险区,冰碎了整个人都掉下去了,是我拽住了你的手,胳膊都脱臼了,我都没有撒手。」

「我就算是救一条狗,不说报不报答我,最起码,它不会趁机反咬我一口吧。」

「桑祁,你连狗都不如。」

桑祁像是哭了。

只是雨太大了,逐渐模糊了视线,我分不清楚。

「所以桑祁,别再来找我了。」

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

还未来得及修缮的小道,有些泥泞,踩了我一脚的泥。

我踱着步子走过来。

湖水上涨了很多,姜迟背对着我蹲在地上。

隐隐约约我能听见从他那边传来的几声猫叫,起初我以为是我听错了,直到一只小奶猫的头从姜迟肩膀上探出来。

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把我的心都萌化了。

「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猫很乖地挨着我的掌心蹭了蹭。

「路边的纸箱子里看到的,挺可怜的就带过来了,你不是喜欢猫吗,要不要养?」

我考虑了下:「那要过几天了,我最近打算搬家。」

姜迟没多问:「那就我先养着。」

猫咪胖嘟嘟的,通体都是橘黄的花纹,有深有浅。

这正是前世我和桑祁在家里养的那只猫。

可是奇怪了,我并没有姜迟给我送猫的印象。

车祸后我自然是不记得姜迟了,我们也就断了联系。

不知道前世的姜迟,后来过得好不好。

我猜应该是好的,他那么努力,那么优秀,我英语特别差,还是姜迟给我辅导的。

每次分开都是姜迟往北走,我往南走,我一直认为我们两个是不顺路的。

而这次,姜迟却在我身后叫住了我:

「陈羽然。」

顿了顿,他试探似的小心翼翼问道:「我们其实顺路的。」

猫咪在他怀里乖巧地窝着,一大一小,温暖和熙,岁月静好。

我愣了愣,有风拂过,我整理了下耳边的碎发:「那一起走吧。」

我搬家了。

距离我实习的公司很近,我让我妈把房子退了,和我一起住,她不肯,说她还想再多挣点钱,而且就算我没去桑家的公司,但万一出什么事,这条人脉还在。

我也懒得再和她争辩了。

加完班,我买了杯拿铁漫步着往回走。

离开了那个满是我痛苦回忆的学校,我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老天既然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绝对不能浪费。

快到小区的时候,我又见到了很多天没见的桑祁。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这里,我猜是我妈告诉他的。

他整个人酒气熏天,身后还跟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

我立马警惕了起来,紧紧攥住手机:「桑祁,你想干什么?」

桑祁要哭不哭的,发丝凌乱地贴着头皮,看起来过得很不好,晃晃悠悠地朝我走过来:「羽然,你那天说要是我能感受你那天的绝望,你就解气了,是不是?」

我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仍旧拿着手机,不敢有丝毫松懈。

桑祁朝后面的几个男生吼了声:「还不快过来?」

几个男生犹犹豫豫的。

桑祁抓了抓头发,没了耐心:「赶紧地,一起上!」

我已经在手机里输了 110,正要拨打出去,就见一个男生咬了咬牙,上前把桑祁的外套拽了下来。

有了第一个,其他男生也动起了手。

我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里可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

几个男生脸色更是难看得像是吃了屎,停了动作,语气都快哭了:「祁哥,你饶了我们吧,我们真都是直的。」

我厌恶地收起了手机:「桑祁,你发什么神经?」

桑祁跟疯了般,骂骂咧咧的,将几个男人一人踹了一脚:「都他妈只会说空话是吧。」

「你这种人,是不是只会拿别人撒气?」

他身形僵了僵,急迫地向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算秦菲菲造的谣言是真的,那我也是无辜的,你就是这样极端自私的人,只顾自己好不好。」

如今看着如此狼狈的他,我心里再生不起一点波澜,连快意都没有了。

「桑祁,你已经毁了我一辈子了,这辈子就别恶心我了。」

但我也不会告诉他,那天我其实获救了。

他不配知道。

2014 年 12 月 4 日。

我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日期,心情沉重。

今天就是我上辈子出车祸的那天。

出于人道主义,我提前拨打了报警电话,将肇事司机的车牌号告诉了警察,举报他酒驾。

在出事的那条路上,我看见警察拦住了那辆货车,司机也提前发现了刹车失灵的问题。

我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呵,陈羽然,你还是那么天真啊,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悲剧了?」

我转身看过去,竟然是秦菲菲。

我眯了眯眼,心里很快有了一个猜想:「你……」

「没错,我也死了一次。」

看出了我的疑虑,秦菲菲难得有耐心给我解答:

「你死了之后,桑祁就开始追我,就在我以为他想通了,终于不再留恋你这个小贱人的时候,他居然一把火把我和他都烧死了。」

「陈羽然,你凭什么?」

「你给桑祁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那么爱你,为了你,他那么骄傲的人甘愿去模仿别人,做别人的影子,别人的替身。」

我皱着眉:「什么意思?」

秦菲菲愣住了,随后笑出了声,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阴毒:

「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

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慌乱,我攥住秦菲菲的衣领:「把话说清楚。」

秦菲菲笑够了,抿了抿唇,无辜地歪着头说:「你猜。」

脑海里突然传来炸裂般的痛。

我忍不住捂住头,蹲在了地上,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觉得鼻腔里涌来一股又一股的血腥味儿。

秦菲菲那张清瘦的脸几近癫狂。

「真是天助我也呀。」

「陈羽然,原来你的记忆也没有全恢复啊。」

「如果不是你,我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阿祁也不会不要我,都是因为你,你就和我一块儿下地狱吧!」

一帧帧,一幕幕的画面,涌进脑海里。

当我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之后,再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前拼命地跑,被我撞到的行人骂骂咧咧的。

根本不是因为什么运气。

那么大的重型货车撞过来,单单只有我一个人生还了,怎么可能是运气!

是姜迟。

那一天,我碰到了姜迟。

货车撞过来的那一瞬,我被他反应迅速地护到了怀里。

我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地认为前世姜迟在他自己的人生里过得好呢?

那么优秀,那么努力的姜迟,根本就没有以后。

而这都是因为我。

他本来是有机会躲过那场灾祸的,但他把机会让给了我。

我居然还把他忘了。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桑祁故作体贴的样子很违和。

桑祁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人。

泪水糊满了我的脸,我果然在出事的地方看到了姜迟,来不及喘气,我喊了他一声:「姜迟!」

姜迟怀里抱着那只橘黄的小猫,茫然地看向我。

紧接着瞳孔放大,一辆白色的轿车自姜迟身后极速地朝他冲过来。

随着砰的一声,天地都在顷刻间旋转。

四肢百骸像是撕碎了一般地疼,鲜血从口腔里溢出,我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冲着被我推到路边的姜迟缓缓扬起了嘴角。

姜迟,这一次换我来救你。

23.姜迟视角(前世)

起初在湖边遇到陈羽然的时候,我并不敢和她讲话。

她就像被人侵略了领地的猫,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可我已经没力气再去找别的地方了。

我爸这一次打得我是真的狠,酒瓶子摔到我身上都碎了。

小时候我不懂事,能心安理得地躲在我妈身后。

但是现在不行了,我是男子汉,我得保护我妈呀。

我刻意坐得离陈羽然远了点儿。

见我没有恶意,陈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时不时地看看我,好像生怕我怎么她一样。

后来的几天里,我总是能碰到她。

小姑娘白白净净的,很柔弱,眼神里却总是带着股韧劲儿。

那几天我都穿着兜帽卫衣,用帽子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的,我怕脸上的伤吓到她。

嗐。

我怎么这么在乎在这个小姑娘面前的形象啊?

一点都不像我。

然而我却发现,陈羽然脸上也有伤。

半年下来,我竟然都没有和她说上一句话。

可有时候我来了看不到她,还有点不习惯。

后来有次,我终于鼓足勇气,将兜里的一块草莓糖递给了陈羽然。

那天我们也没说什么,只是互换了对方的名字。

她不愿意和我聊她的事,正好,我这样生来就活在污泥里的人,也没什么可以和她的。

我知道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但好像,只要我们不说,就是彼此眼里最美好的存在。

陈羽然渐渐对我放下戒心以后,我才知道,她其实是个健谈的人。

她和我聊以后要赚好多钱,要住大房子,让她妈妈跟着她过好日子。

聊她以后要养一只猫,一人一猫三餐四季。

聊她以后要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亮。

全都是以后。

我们这样的人,只有把希望寄托给灿烂的未来,才能支撑自己走下去。

在我眼里,陈羽然就像坚韧的草,怎么烧,都烧不尽心里的勃勃生机。

她比我强。

每当我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看看她,就什么都好了。

而就是这样坚强的姑娘。

也会被逼得有轻生的念头。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我们明明那么努力地活着,光明磊落,却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

陈羽然不喜欢我进入她的生活,我理解,因为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不堪的生活。

但是出了这样的事,我不得不担忧。

所以后来每次分开,我都会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了欺负陈羽然的那对男女。

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断了理智的弦,而我还是生生克制了冲上去的冲动。

陈羽然这个小姑娘啊,最要面子了。

我报了警,然而没一会儿那对男女就被他们爸妈领出来了。

个个开着豪车,财大气粗。

我第一次觉得我这样没用。

陈羽然,你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好不好?

我以后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帮你主持公道。

我没日没夜地学习,我现在有两个要保护的人了,我妈和陈羽然,所以我必须更加努力。

看到路边纸箱子里的猫,我立马就想到了陈羽然。

我想以后就算我们分开了,她看到这只猫,说不定能想到我。

陈羽然近期要搬家,我就先养着了。

没想到我抱着猫去宠物医院的时候,会碰到陈羽然。

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那片湖之外的地方见面。

我惊喜地想上前打招呼。

一辆刹车失灵的货车却直直冲了过来。

来不及思考,我的身体快于大脑率先做了反应,将陈羽然护在身下。

无数惊慌失措的尖叫声,只刹那间,便归于宁静。

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小猫颤颤巍巍地跑过来,舔舐着我的手臂,脆弱无助地叫着。

昏天暗地的失重感后,灵魂似乎脱离了肉体。

我不怕死。

只是好遗憾啊。

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陈羽然,以后,我就只能在天上,遥祝你愿望成真了。

别为我难过,你要岁岁安好,生生欢喜。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铺天盖地的消毒水味儿差点把我又呛晕了。

我一动,手就被人攥住了。

侧过脸,便对上了姜迟那双红红的眼睛。

我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便回握了一下他的手,以示安慰。

人醒了之后,恢复得便快了。

我听姜迟说了,肇事司机是秦菲菲找来的人,为了给自己四岁的女儿赚治病的钱,铤而走险。

现在秦菲菲和肇事司机已经被拘留了,肯定是要吃牢饭的。

这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坐在病床上,指尖抠着手心,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酝酿许久,我才说话:

「姜迟。」

「嗯?」姜迟收拾碗筷的动作一顿。

我妈因为我的事,遭受了巨大的打击,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些天都是姜迟在照顾我。

「我现在没有钱,也没有房子,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院,可能会让你觉得我是故意赖上你了。」

姜迟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

「但是姜迟,以后我会努力赚钱的,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所以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姜迟还没说话,一旁的病友皇帝不急太监急,杵着姜迟的胳膊:

「愣着干什么呢,人家小姑娘都跟你表白了。」

姜迟耳尖迅速弥漫了一层红晕,他沉沉吁了口气,才磕磕巴巴地说:「我……你……这个……」

他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声:「应该由我说的。」

「没办法,我太喜欢你了。」

「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了。」

山水又一程。

我何其有幸,能来这世间。

再爱你一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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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自有归期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西艾可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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