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春草和野风

春草和野风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带着小情人跑了。

没多久后,我的母亲就改嫁,抛弃了我。

于是我和陈野成了镇上唯二两个没家管、没父母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发誓永远不分开。

可当我们终于熬完了苦日子,功成名就时。

陈野却举着杯子跟我敬酒致谢,说:「荣荣姐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和舒晴的婚礼,你一定要来。」

忘了说了,向舒晴就是那个和我爸跑路的小三的女儿。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爸妈不止一次说过,我是个凉薄的人。

父亲生病住院,或者母亲因情伤心的时候,我都能视若无睹地走回自己的房中继续写作业。

母亲哭够了父亲和他的小情人,就会打开门,随手抓到什么就朝我丢什么,骂我没有良心。

和我那个白眼狼的爸一样。

就算这样,我也只是掀起眼皮朝她望去一眼,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没有用的,当别人的心都不在你身上,或者将你视作苦难源头时,哭闹呼喊,都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根本还击不了任何人。

所以陈野的话音落下时,我没闹也没哭。

甚至还能对着他的这张已经发育得成熟的脸微微出神。

回忆着陈野少年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眉眼远不及现在深沉,但少年一身素净白衬衣,漆黑的眸子,白皙的皮肤,总透着一股妖冶的味道。

勾走了校园中不知道多少女孩的心。

那时候的陈野天天都能收到情书,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拿给我。

他说,他只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从前、现在、以后,他的一切都属于我。

因着这样还算美好的从前,我给他留够了体面。

周围的人一片静止,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我俩,生怕我下一秒就在公司上市的庆功宴上和陈野翻脸。

而我只是勾起唇角,手中的酒杯迎上去,水晶杯相碰的脆响在寂静的宴厅里格外明显。

「一定。」我笑着开口,随手将手里的酒杯递给旁边的向舒晴。

向舒晴下意识接过,意识到我把她当成服务员对待之后,脸色瞬间黑掉。

「向荣,你拽什么?」她握着酒杯刚想朝我泼过来,就被旁边的陈野制止住了,低头安抚少女时,面上写满了情意。

陈野知道我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毕竟我这个人向来凉薄,做事从不留余地。

在我妈天天向我哭诉我爸的出轨之后,我选择将他厂子里最关键的一批预备进货单偷来卖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我还来不及告诉我妈她别整天哭了,我给她出气了。

她就面带尴尬地告诉我她准备组建新的家庭了。

于是卖信息得来的四万块被我自己留下了。

我没有拿给我妈,也没跟我妈走。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此以后要一个人生活了,我需要钱,且不需要再爱她。

这些年来,我和陈野一起上学,一起做兼职,一起租房子,一起创业。

他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手段又是如何的凌厉,不留余地。

所以在宴会结束后,他主动找上了我。

一进门还没等我说话,陈野就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扯开领带跪下了。

「荣荣姐,错在我,你别和舒晴计较。」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精致的眉眼往下压了压,遮住些难过。

我也从善如流,开了一瓶红酒直接对着他的头尽数浇下。

「我会把手上的股份再转百分之十给你,只要你能消气。」殷红的酒液顺着陈野苍白的面颊滴下。

我无所谓地松开手,做工精致的酒瓶就这样在地上散开,溅了一地的碎片。

「把它们捡干净,不准戴手套。」我说完,踩着高跟从陈野身边径直走过。

正逢向舒晴从门口赶了过来,她看见跪在地上的陈野发出一声心痛的呼声。

而这些都与我无关。

平心而论,陈野要给我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从生意上来算我怎么都不算亏。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我还只把他当过路人的年纪里。

单膝跪在我身前,用尽毕生情深,许诺要跟我在一起。

再用了整个青春去证明,他的未来会和我紧紧捆绑在一起。

让我去相信他,帮助他,和他同甘共苦,在物质条件最差的情况下,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我不是那么容易能被辜负得起的人。

他应该明白的。

之后不过一个月不到,我将陈野从公司踢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向舒晴跟在他的身边,面上既有憎恨又有得意。

她跟我说:「向荣,你少在那里得意,陈野离开你,只会过得更好,我能给他一整个家族的助力,而你,连你妈都不要你,你又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

是的,我爸那个人没什么道德,但确实有生财的能力在身上,这些年来他早已东山再起,成为了向舒晴高调夺人所爱最大的靠山。

「舒晴!」陈野高声阻止她,但已经晚了。

两道清脆的耳光声后,向舒晴的双颊红肿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荣荣姐,你别和她计较……」陈野上前两步,话还没说完,自己脸上也挨了一下。

他顶着指印,侧过头绷唇不说话了。

我甩甩有些震麻了的手朝他挑眉道:「陈野,你在我这的情分用完了,现在带着你和你的小情人,滚。」

我话音刚落,一双温暖柔软的手适时从旁边伸了过来,捧起我的手掌轻轻呵护。

「姐姐,你手掌都红了。」他看起来心疼极了,年轻的脸朝我看过来时有和向舒晴同样的柔情。

「他是谁?」陈野突然失控一声暴呵,呼吸瞬间有些急促,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还在揉着我掌心的人,近乎哀求地开口道:「荣荣姐,别让他碰你……」

身旁的付弈猛地一瑟缩,朝着我低声委屈道:「姐姐,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没关系,他不重要。」小朋友态度给得这么到位了,我便象征性拍拍哄哄。

这回轮到陈野失控,向舒晴在旁边拉他。

「陈野,这是我的新秘书,和你的舒晴一样,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聪明懂事又体贴,我对他很满意。」

最后六个字是我压低了声音在陈野耳边讲的,我看见陈野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失了血色。

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拉我,被向舒晴从身后紧紧抱住。

「阿野,我们走,不和她纠缠。」女孩哀求的声音拉回他稍许理智。

而我,我早已经带着小鲜肉转过身走远了。

真是可笑,这世界上年轻弟弟有很多个,我在陈野身上投入的时间最长,又不代表我非他不可。

在我把陈野踢出公司两周之后,他进了向明诚的公司。

他陈野只是一个本科生的学历,却直接空降到这家本市的龙头企业做了高管。

不过是向明诚在给他的宝贝女儿向舒晴体面。

同时这也是他向陈野递去的橄榄枝。

只要陈野能够好好对待他的女儿,死心塌地跟着向氏干,以后能自然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到夜里,向舒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躺在软椅上,正贴着面膜享受着付弈的肩颈按摩。

向舒晴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那头飘了过来:「向荣,你现在肯定哭死了吧,爸爸不要你,阿野离开你也只会过得更好,我要是你……」

「向总的儿子生出来了吗?」不等向舒晴的话讲完,我直接开口打断她。

「什么?」

「向总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皇位,当初不就是以为你那做惯三的妈能生带把的才带着她跑了,怎么,没成功?」

向舒晴在那头不说话了,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没关系,你妈不能生,向总养在外面的四房五房总能生,听说有一个已经揣上了,你最好祈祷向总给你带来的是个妹妹。」

「不然按他宁愿让你找个男朋友再给你男朋友安排高管位置,都不把这个位置给你的性格,到时候你和你的小三妈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我这话说得刻薄,但也是事实。

当初向明诚出轨就是在我妈生了我之后,他从心底看不起女儿,认为没有生出儿子,自己老向家就没人传宗接代了。

向舒晴看似被向明诚宠得没边,实际上除了她妈勾搭男人的那点本事外,什么都没学到。

还不如我这些年在风中野蛮生长。

电话那头的向舒晴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得意地笑出声来:「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公司里的位置是陈野的,但陈野是我的啊。」

「那你要小心了,可千万撒泡尿把陈野标记好了,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离了男人可活不了。」

说完我也不等她回复,直接就挂了。

向舒晴这种蠢而不自知的,我一直都看不上。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个蠢货,打着来我公司应聘秘书的旗号,当着我的面把陈野勾搭走了。

让我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说不气是假的。

毕竟我并不认为是自己输给了向舒晴。

我只是输给了对陈野的信任。

他是这些年来我唯一一个放下戒心无条件相信的人。

当初向明诚把向舒晴送到我们跟前来的时候,陈野嘲笑向明诚的手段真是蠢到没边了,让他去跟向舒晴玩玩。

我便放心地交给他去处理了。

结果陈野却在和向舒晴相处的过程中动了真心,把我和他的这些年尽数变成了一个笑话。

再冷冷拍在了我的脸上。

一切也不是毫无征兆就发生的。

比如在下班之后陈野越来越多的单走时间。

他跟我说,现在公司的事情没那么紧张了,他想要单独发展一些个人爱好。

来弥补我们贫穷窘迫的青春。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个人爱好。

就是带着向舒晴去海边飙车。

他们去爬山,攀岩,做各种各样的极限运动。

陈野说,他在这样的过程中释放了自我。

而向舒晴就是给他递来打开自我那把钥匙的人。

都是些狗屁话。

我冷冷笑着,陈野到现在开始讲自己的人生了。

又是谁,在当年发着高烧晃进我家里躲雨被我收留之后,天天跟在我身后。

我赶他离开,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硬是不走。

他说我把在雨中淋得像条死狗的他拖进家门之后。

他就发誓要回报我。

「我的命是荣荣姐救回来的,我就该用这条命为荣荣姐铺路。」

这是他当初的原话。

他从小嘴就甜,惯会用尽好话来留在我身边。

而当初的我信了,且在那之后将他视作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

我不再想一个人离开。

每天拼死拼活地学习和打零工,既要拿奖学金又要赚生活费。

我累得两眼一黑昏倒在打工的小超市门口时。

脑袋里还在算着陈野最近要的教辅费。

那时候的我想法很简单。

春山镇是个臭水沟,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陈野一起带出这个泥潭。

「荣荣姐,你喝醉了,要休息吗?」付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青年俊朗的面上写满了担忧,某一瞬间,这张年轻的脸在我眼中和少年时期的陈野相重叠。

几乎是没经过大脑反应的,我直接扯住他的领口将人拽了下来,咬牙切齿恨恨开口:「你敢玩我,小王八蛋,你死定了。」

「咳咳……荣荣姐,是我。」付弈连咳几声,青年干净的声线将我的神智唤回。

我松开手,付弈几乎瞬间弹出好几米远。

纵然如此神速,我还是能看见他从脖子一路窜到耳根的绯红色。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想不到却意外地纯情。

想到这里,我随手抽出一张卡扔了过去:「半个月后刘氏的晚宴你跟我去,自己去置办身能看的行头,别给我丢人。」

这些天我也用了些手段,陈野在向氏跟的第一个项目就出了大问题。

想来他这阵子正为此焦头烂额。

等到时候见面了,我倒要看看找到自我的他能活得有多快乐。

「荣荣姐……」付弈怯生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居然还没走?

我眉头微皱朝他看过去,只见付弈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需要我……留下来么?」

闻言我挑挑眉,出口的话确实无情:「你还不够格。」

「我明白了。」付弈面上那点暧昧的红瞬间消散去,好看的眉眼间浮上懊悔的神色,「是我冒犯了,抱歉。」

一直到他走出我在公司附近为了临时歇脚买下的公寓大门,我才真正放松下来,躺在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想,陈野的事,对我来说,终究后劲蛮大的。

陈野的妈妈是得病去世的。

当初她一个人带着十二岁的陈野搬到春山镇上来,关于她们母子的流言蜚语就没停过。

春山镇就是这样一个凭借着没有根据的流言就可以集体仇视一个人的恶臭地方。

陈野在学校里被小孩欺负,那些路过的大人看见他那长得比小女孩还精致的眉眼,对着他也没有好脸色。

我和陈野相遇是在那一天回家的路上。

被四五个小孩打趴在地上的陈野捱不住痛,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他,他那张比常人更加白皙的面皮上挂着血痕和眼泪。

他说:「姐姐,你能帮我叫叫大人吗,我把我所有零花钱都给你。」

那些欺负他的小孩更加来劲,他们每天守在这里问陈野收保护费,陈野不给。

现在却要给我。

我从来不爱多管闲事,但关于钱的事除外。

我比这群孩子都要大两三岁,早在陈野他们搬来之前,镇上的小屁孩基本上被我收拾过。

因此当我放下书包开始撩袖子找趁手工具的时候。

臭小鬼们就已经全部惊叫着跑开了。

收了陈野三块钱的保护费,我好人做到底,把他送回了家。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陈野的妈妈。

黑发披肩,穿着一身碎花长裙,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的女人。

一个和我妈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陈野的妈妈身上似乎有种魔力在,好像不论生活对她施以什么样的重压,她总能报以淡淡的微笑。

那份从容温和的魅力,让我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偷偷红了脸颊。

所以当陈野妈妈在把我当作陈野的好朋友并邀请我之后常去她家里做客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从我有记忆开始,所谓的家庭留给我的印象,就是父亲冰冷嫌恶的眼神,和母亲歇斯底里的抱怨。

甚至向明诚在我小时候经常会对我动手,拿我出没有儿子的恶气。

打到我头破血流。

后来我长大了,他会被我阴冷的眼神摄住,开始对我进行漠视处理。

他不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的黑夜里,我都在懊悔,当初因为自己的弱小,没能找准机会,将向明诚一刀捅了。

没有人能够不分缘由就打我,亲爹也不行。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陈野,真的。

后来,陈野自愿成了我的小跟班,每天上下学都跟着我一起。

并且还会给我带上一份,他妈妈亲手做的早饭。

那些还想欺负陈野的小孩们一开始不死心,等被我收拾了两回后就彻底安静了。

这些挂着鼻涕的男生们,和他们家里那些只会嚼舌根不干事的大人一样。

除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屁事都办不成。

陈野越来越崇拜我,我在他家里做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我留在陈野家吃了晚饭。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我掏出书包里的手电筒,晃晃悠悠走在春山镇尽是坑洼的旧水泥路上。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惨白的身影。

我妈红肿着半张脸,顶着一头乱发,一看见我,就嚎啕一声扑上来又挠又打。

她问我跑哪去了?是不是不要她这个妈了?

她说我跟我爸一样没良心,我爸跑去当别人的丈夫,我跑去当别人的女儿,我们都是白眼狼。

我被她拽着头发扯得生疼。

挣扎间手电筒掉在了地上,照出了从后面追过来的陈野和他妈妈。

陈野手上正捧着一块蛋糕,茫然无措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今天是陈野的生日,他说要请我吃蛋糕,我刚才走得太急了,所以他们追了上来。

追上来,然后看见我和我妈的丑态。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我一把给我妈推开。

捡起地上的书包往黑暗处跑去。

漫无目的地奔跑,被路上的障碍物绊倒了就再度爬起来继续跑。

一路跑到了河边,抱着膝盖蜷缩了起来。

我妈没有追上来,她被我推开后一屁股坐在了我身后嚎啕哭开。

一直到我跑出了很远,都还能听见她的尖利的哭声和骂声。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混蛋,白眼狼。

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整夜,潮湿的水汽将我的额头上的发丝都沾粘在了一起。

凌晨的时候,陈野终于找了过来。

他看着我,手里还端着半块颠散了的蛋糕。

「荣荣姐……」

他刚开口喊我,就被我捡起河边的石块狠狠砸破了额头。

血迹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同时被打湿的,还有男孩干净又无措的眼睛。

「滚开!」我带着朝他高声吼道,「你拖累我了,少再来和我沾边。」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就好像陈野被人按在地上揍的时候,他顶着一张好看的脸趴在地上哀求着我。

他需要我,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

可现在他是光鲜的,而我陷在发臭的泥潭里,就怎么也不愿意再让他看见。

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可怜。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感情,不过就是一个尚在青春期里的少女懵懂的自尊。

我和陈野将近有半年没有待一块过。

在春山初中见了面也装陌生人。

彼时的陈野像淋了水的麦苗一样疯长起个头,再也没有小混混来欺负他了。

再后来,我爸跑了,我妈改嫁,我一个人留在了春山镇,升去了春山高中。

等再见面的时候,我和他的位置又颠倒过来。

我一个人过日子反而很适应,还靠努力学习拿到了每学期八百的奖学金,好像已经扒着泥潭走到了边缘处。

而陈野,却陷在了泥沼最深处。

陈野的妈妈是在一个暴雨夜得急病去世的。

他爸爸是一位建筑师,在一次视察工地时出了意外。

陈野的妈妈在城里的家住着睹物伤情,就带着年幼的陈野搬来了春山镇上。

那时候的陈妈妈家族遗传的肺部和呼吸道疾病已经很严重了。

只是我和陈野,和春山镇上的所有大人都没有意识到。

一场带着惊雷的暴雨,和一个名为急性肺炎的突发疾病,可以在仅仅一夜之间,就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等第二天陈野怎么也敲不开他妈妈的房门时,哭声引来了四周的邻居。

有人砸了门冲进去,才发现陈野的妈妈已经死在了房间里。

在我的记忆中那么温柔爱干净的人,在人们口中传出来的死状却邋遢恐怖极了。

听说租房子给他们的老头因此扣下了全部的押金,房子租期还没满,就毫不留情地把陈野赶了出去。

陈野成了没人管的孤儿,学校也不去了。

整天就惨白着一张脸,在大街上游荡。

一直到了又是一个暴雨夜。

我在家里点着小台灯温习功课,家门外却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我紧张地下了楼,摸了放在门边的铁锹戒备不已。

敲门声却在只响了两声后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猫眼,我看见倒在我家小院子里的陈野。

我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在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想了多一个人吃饭买一个月的菜钱要多上至少一百。

想到了陈野身上或许还带着病,传给我了之后两个人去不去得起医院。

想到陈野半年没去读书整天在街上晃荡,或许已经学坏了。

但最后,我想到了穿着碎花长裙的陈野妈妈,她干净温柔的笑颜,和在边上捧着蛋糕的陈野。

最后,我默默放下防盗门闩,把陈野拖了进来。

那天晚上,是我爸妈抛下我之后,难得地没在深冬我就烧足了热水再洗澡。

陈野苍白的脸色在被我推进浴室按脑袋搓了又搓后终于再度泛起红晕。

伴随着两道重咳声,我把浴巾丢到陈野头上,要他自己洗澡。

又去翻了我爸的旧衣服给他挂门上。

等陈野再出来的时候,我给他煮了一碗蛋花面。

是真的蛋花,整蛋让我自个吃了,剩下一点浮沫留着给他下了面。

陈野跟饿了半辈子一样,闷着头猛吃,喝汤的时候还给呛着了。

他一个劲地咳。

咳着咳着就哭出声来,像是心里积攒了有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小孩哭成那样,一边惊叹于他的泪水之多,一边又在心中默默警惕。

我想这个尾巴估计没那么好甩掉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陈野已经替我拿好书包等在了门口。

一天下来,我去哪,他去哪,我在高中上课,他就在门卫室和保安大眼瞪小眼。

等放学的时候,我把他一把拽到了路边,明确地告诉他,我养不起他,让他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待着。

可陈野眼睛亮闪闪的,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来。

少年黑色的碎发贴在白皙的额头上,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他说:「荣荣姐,我妈还给我剩的钱。」

「我都给你,你当我的家人好不好?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可是最后我沉默着接过了那张卡,将陈野带回了我的家。

父亲原来的书房收拾了出来,成了陈野的房间。

那些老气的中年男式衬衫,也穿到了陈野身上。

少年身量长开了,像是行走的衣架,穿什么都别有一股子清爽味道。

等到夜里,我躺在床上,心口鼓鼓的,望着天花板睡不着。

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陈野白天里说过的话。

所以,我又有家人了。

一个漂亮的,乖巧懂事的,全心依赖着我的弟弟。

他和我说,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陈野给我的卡里有他爸爸的赔偿金,一共还剩七万。

我用起来也没客气。

他是男孩子,伴随着成长发育食量渐长,衣服也要多买。

春山镇的初高中都是公立,我们的学费都还好。

尤其是陈野回到学校之后,像是为了快速追上我的脚步,他也分外努力。

他小学是在城里读的,本来基础就好。

玩命学了一学期,就跳级上了高中,小我一个年级。

从那天起,我们就都开始拿奖学金了。

陈野的妈妈将陈野带来了春山镇,像一个礼物一样送来了我的手边。

而我想把他带出去,远远地离开这个深渊。

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未来的路上注定满是风雨。

而有人相伴着一起走,前路总不会太难熬。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学了同一个专业。

在大学里勤工俭学,我负责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和学费。

而陈野嘴甜,在学院里混得开,很快认识了一帮城里的少爷们当兄弟。

又靠着兄弟们带,成功入伙了第一个创业项目。

攒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他不顾我的打骂,硬拉着我去了街边首饰店买了一枚素金戒给我。

陈野低着头,将戒指缓缓推进我无名指的那一刻,眉目间覆着温柔。

他托着我的手像是托举着稀世的珍宝,随后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

他说:「荣荣姐,我小时候曾经重病过一次,因为妈妈的眼泪,我重新活了过来。而我第二次能活过来是因为你,所以你要记住,陈野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梦在这一刻清醒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收拾。

等打开公寓门的时候,付弈已经提着早餐守在门边了。

我看着他刻意梳整过的头发,以及朝我看过来时清爽干净的笑容。

心头涌起一股子无名之火。

「付弈。」我朝他冷声开口,「少在那里学陈野,我看到那个小王八蛋只会更生气。」

付弈面上那点羞涩与窃喜淡去了,随后是他慌张的道歉声:「对不起,荣荣姐。」

「算了。」我摆摆手,回想着今天的行程安排,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事。

于是我朝还在对着我一个劲道歉的人开口:「走吧,今天我陪你去买衣服。」

「啊?」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付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怎么能行……」

「不去拉倒,我再叫个懂事的。」

「去去去。」青年乐开了花,就差在我面前甩尾巴了。

倒是没有想过,在逛商场的时候,会再度遇见陈野。

向舒晴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俏皮地围着他一个劲问他好不好看。

陈野笑着看她,连眼眸低垂的弧度都盛着宠溺。

只是向舒晴在仰头对上他的双眼时,面上的笑容却淡了下来。

恹恹地叫店员去给她换别的颜色来。

刚换完衣服的付弈从另一边试衣间走了出来,见我在看对面。

走到我身边悄悄说了一句:「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穿酒红色能像荣荣姐这样张扬耀眼。」

我也笑,侧过身抬起手腕替他正了正领带,出口的话却冰冷:「你话太多了。」

再转过头,只见陈野眼眶泛红,眸光死死地盯了过来。

连旁边的向舒晴跟他说话也没再听进去。

向舒晴察觉到不对,顺着陈野的视线看了过来,瞬间面色变得狰狞起来。

「走着瞧。」我勾起唇角,朝陈野无声比着口型。

随即刷了卡,带着付弈从他们面前招摇而过。

向舒晴脸都气绿了,可她憋着火,却不敢朝陈野撒。

她和她那个当惯三的妈这阵子阴沟里翻了船。

向明诚养在外面的不知道是小四还是小五肚子里都已经能查出来是个男孩了。

她们才听到点风声,这风声还是从我这里漏出来的。

现在向明诚的老婆随时都可能换人,向舒晴更要指着陈野去讨好向明诚。

毕竟到目前为止,向明诚对陈野这位寒门贵婿还是很看重的。

不然他也不会处心积虑把向舒晴送到我们身边来将陈野挖走。

夜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后,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声。

但即便不用开口,我也知道对面是谁。

「陈野。」我唇角挂起冷笑,沉着声音开口,「没事少给我摆出这副深情懊悔的样来,当初是谁主动说要去接向舒晴的招帮我吃下向氏,结果把自己弄反水了的。」

陈野依旧没有回答,我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你给我等着,惹了我向荣的人,我从来都是往死里整。」

说罢,我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前,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向明诚的得意的笑声:「娶妻还是应当要温柔贤惠,我们舒晴这样才是最好的……」

再见到陈野,是在半个月后的慈善晚宴上。

他身边跟着向舒晴,游走在 A 市的龙头企业家中间。

他向来嘴甜,那双眼睛在笑起来时,总是带着一股干净澄澈的真诚。

「小陈这人不错,有我当年的冲劲,我有时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我自己。」向明诚在一旁给他介绍人脉,谈起他时语气中尽是满意。

我看着向明诚二十万的皮带下快拴不住的啤酒肚,忍不住翻个白眼。

老肥猪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不远处的向明诚也看见了我,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朝我走了过来。

在对上他的视线的某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他打破脑袋按进洗手池里的年纪。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轻微地战栗,那是属于兴奋的战栗。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轻易被向明诚打倒在地。

我有自己的能力报复回去。

「小荣也是有本事的,这些年靠自己的努力办了公司,这的确是我向明诚的女儿。」向明诚走近我,笑着开了口。

「也不一定。」我皮笑肉不笑回他,「以前你在外边照顾何阿姨的时候,家里前前后后好几个姓王的叔叔,谁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种。」

我这话一出,四下的氛围直接冷到了谷底。

向明诚面上闪过一丝阴戾,但随即又笑开:「想不到你小时候脾气一板一眼的,长大了还学会了幽默,不过女孩子家家,终究还是要学着温柔贤惠点。」

「向总说是就是咯。」我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是半点都不买账。

旁边已经有豪门子弟开始等着看笑话了。

向明诚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警告:「我知道这些年你觉得我亏待了你,对我有些埋怨也正常。但我终归是你爸,看在你也有出息的份上,我准你回来认祖归宗,等将来你弟弟出生了,你这个做大姐的也可以帮衬他。」

他说着,举着酒杯微微朝我凑近些,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工厂突然倒闭是怎么回事,向荣。你要是识趣点,你那小破公司还留得住。」

「市值七个亿还小呐?」我故作惊讶语气夸张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公司不要命跟你碰一碰能把你向氏碰到元气大伤呢,你都被我弄破产一次了,还这么看不起我呢?」

这话其实才说到点子上。

得益于向明诚从骨子里对女性的鄙视。

我和陈野的公司已经做起色了他才注意到我,随后便是想方设法地出招阻止我进一步做大。

他好歹是知道我性格的,我是条被石子砸一下都得咬回去一挂肉的野狗。

我睚眦必报,又疯又凉薄。

向明诚自己做的孽自己心里清楚,他怕我报复他。

但是我和陈野在一块,我们每一步路都走得谨慎,从没有去踩过向明诚布下的坑。

他到最后没了招,才动起从我这挖墙脚的心思。

这老狐狸从来奸得很,所以当他把向舒晴明目张胆送来的时候我实在笑得直不起腰。

他要从我这里挖陈野,真不知道他挖回去的究竟是墙角还是炸弹。

只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想过我养大的乖得像兔子的崽子,真的对向舒晴动了心。

对我爸的私生女动了心。

该说不说,陈野这小王八蛋真是……最懂我的痛点在哪里。

我在宴会上和向明诚翻了脸,打发了付弈去笼络平时常往来的生意伙伴。

自己一个人摸去了阳台上透风。

没过多久,第二个和向明诚翻了脸的人来了。

是向舒晴。

从今晚上起,向舒晴就一直垮着个脸,刚刚更是在后场和向明诚大吵了一架。

这会眼底挂着泪走了过来,即使抹着厚重的遮瑕也盖不住她脸颊上的巴掌印。

看见我在这里,向舒晴先是一愣,随即恶狠狠地开口:「向荣,现在你得意了是吧,爸爸要叫你回家认祖归宗。」

我看着她这副急于捍卫自己利益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也难怪向舒晴这么急。

她妈跟了向明诚这么多年也没能转正,向明诚直接放了话,谁给他生了儿子谁才能从他那里拿到红本本。

现在外面的小四还是小五怀上了,向明诚直接把人带到晚宴上来了。

向舒晴她妈脸面都没能在这个场合露一露。

她们早该明白这个道理了,抢来的东西不会长久。

「我告诉你,向荣,你想进向家的门,你想都别想,我……」

我实在没有耐心听向舒晴这些废话,直接打断了她:「有时间在这冲着我发癫,不如想想等你那好弟弟生了出来,向家还有没有你和你的小三妈的位置。」

说完,我从她身边经过,抬手拍了拍面色惨白的向舒晴的肩膀:「其实,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看她不是还没生么?」

话说到这份上,也无需再讲下去。

我走到门口,正逢付弈来接我。

不得不说,先前给他选的那身礼服套在他身上,付弈整个人都平添了几分贵气。

难怪男人永远爱年轻的。

年轻的就是好看,我也爱看。

只是我朝他伸出的手还没搭上他的臂弯,陈野就从旁猛地箍住我的手腕。

「放手。」我的语调冰冷。

「荣荣,他不够好,换一个行不行?」陈野的面上满是哀求,整个人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小狗。

巨大的水晶灯悬在当空,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消瘦了好多。

「真是太难看了,陈野。」我忍不住讥讽出声来,「你是不是玩不起?」

陈野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控,连向明诚从宴会的另一头急急赶到都没有察觉。

向明诚暧昧的眼神在我和陈野身上流转一圈,忽然无耻地笑出声来:「小陈这个年轻人确实真性情,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目光冷觑着陈野,没有搭理向明诚。

他见状便又继续说道:「其实,我很赏识小陈的,他是个人才,只要他做我的女婿,配给大女儿还是二女儿我都无所谓。」

他说着,走到我身边,肥厚的手掌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之间还有感情,你可以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避讳听到动静从阳台上下来的向舒晴。

后者顶着个巴掌印面色苍白,向明诚见状却笑得更为开心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实在没忍住,对着他的肥猪脸一口吐了出来。

「你!」向明诚恼羞成怒,刚要发火,又听见向舒晴发出一声惊呼。

再回过头时,陈野已经昏倒在地,两眼翻白,四肢轻微抽搐着。

向明诚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吩咐人将陈野抬了下去。

临走时还不忘警告我,要我学会审时度势,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去你妈逼。」我竖中指以回应。

深夜,我在 A 市富豪常去的私人医院特殊病房里见到了陈野。

他今晚上的表现不正常。

况且向明诚对陈野表现出的绝对掌握的自信也引人生疑。

仿佛陈野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随便他怎么支配都行。

这实在是太不对劲。

我对外宣称在宴会上被向明诚气到心口疼,让付弈给我预约了体检。

却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医院,凭借着收集来的信息找到了特殊病房。

陈野果然在里面。

他仰着头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似清醒又似昏迷。

我走进病房里,看见他挽起半截袖子的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地板上还扔着两支细小的针管。

「陈野,你他妈!」意识到地上的针管是什么后,莫大的怒火在我的胸腔里燃烧。

我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陈野的领子,几乎是咆哮般冲他吼道:「难怪向明诚把你当自家养的狗一样看,你他妈跟着他嗑药了?!这他妈是什么玩意你不能不知道,你怎么敢碰的?」

陈野本来意志昏昏沉沉,被我拎着领口晃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是我,第一反应是伸出手来,想挡住自己的脸:「荣荣姐,你别这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当我傻呢,陈野,我十五岁就认识你了,真以为你的眼神能骗得了我?」

我冲着他冷笑,语气中的急切却骗不了人:「我陪你玩到现在,也该玩够了,你两嘴一碰就说不喜欢老娘了,那你现在躲什么?知道狼狈了不敢看我?当初跟着嗑药的时候没想过今天,你违法了知不知道?」

「我给你精心养着养这么大,养到人模狗样,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

陈野的面色一白。

「……抱歉。」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中滚出一点苦涩的声音,「不这样,我没办法让向明诚相信我。」

听到这里,我逐渐冷静下来,一把松开他,将他扔回床上:「怎么说?不要告诉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陈野靠着床,领口微敞,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来。

他微微喘着气,朝我开口道:「向明诚当年是靠着不正当手段再次发家的,荣荣姐,我们光明正大和他玩,玩不过的。」

「他始终认为,公司能上市,还是我的功劳更大,如果我不去投诚,不去削弱你的实力的话,他想要的,就是你的命了。」

陈野说着,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荣荣姐,他太奸诈了,我必须把自己也骗过去,我要让自己相信我是爱上了向舒晴,让你也相信,让向明诚亲眼看见你针对我,报复我,他才会相信是真的。」

「所以呢?」我站在一旁冷冷开口,「他信你了吗?他信你了还给你打针,拉你下水?把你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你进向氏的真正目的就能达到了?」

「对不起。」陈野低下头,这是他今晚上第二次道歉。

「我不接受。」我看着陈野一字一句开口,「等解决了向明诚那个老东西,你自己跟我去警察局接受法律制裁,到时候不把这身破毛病戒掉你就永远别回来。」

「好。」我听见陈野低低的回应声。

到最后我要走时,他才伸手拉住我的裙摆,喊我一声:「荣荣姐。」

我低头,看见陈野微微仰起的面庞,在商场浸淫了有几个年头了,他的眼睛还是如初时干净。

他说:「你永远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往惯例,我该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教训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肆意妄为。

但手伸出来后,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我等你回来,小混蛋。」

之后的两个月里,我开始发疯般针对向氏,颇有些玉石俱焚的架势。

我是真的生气了。

陈野是我一手养大的,向明诚可以夺走他,却不能毁了他。

如果他硬要这样做,就应该来见识见识,我到底有多疯。

向明诚被我用自杀式压价抢了好几个大单子,资金被封锁住,也颇有狗急跳墙的意思。

「向荣,你一个女人,最好别掺太浑的水。」向明诚忍耐不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而他,还没等来我的回复,先等来了自己盼了半辈子的儿子没了的消息。

向舒晴也是心狠,那胎儿已经五个月了。

她直接找人动手将人从十二层的楼梯上推了下去,差点一尸两命。

等向明诚揪出她的时候,向舒晴心一横,把事情全部推到了我的身上。

她说是我蛊惑她这么做的,向舒晴本人则抱着向明诚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然后被向明诚的人打了个半死。

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不是?

向明诚可是,直接对我动了杀心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陈野的通知。

电话里的他声音很急切,要我快点离开 A 市,向明诚要动手了。

这正合我意,我把公司的事情简单地交代给了几个助理。

走出别墅的时候,正撞上来找我的付弈。

「荣荣姐,我来接你。」我和他对视一眼,最后他拉开了车门,而我淡然地坐了进去。

手里却直接把定位信息发给了警局和我安排在两市中的保镖手里。

向明城这种老东西,其实自己没多大本事,却谁都看不大起,他最擅长的就是用男男女女的肉体进行交易,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他送到我和陈野跟前的也不止向舒晴一个人。

我一直都清楚,付弈是向明城送来我跟前引诱我的人。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人第一次见面时就能朝对方摆出那么深情的眼神呢?装得太过就失真了。

我和陈野约定了里应外合,他告诉我,向明诚还想对我进行最后一次武力威胁。

而我已经做好了和向明诚当面对峙的准备,再不然,他要直接动手,反而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人身绑架这样的行为已经触动了刑法,加上我本身作为企业家的影响力,和我已经提前安排好的媒体和舆论。

无论如何也要引动警方朝向氏那边彻查。

我就算死了,也得是跟向明诚那个老东西同归于尽,再不济,至少把陈野捞出来。

只是当车子慢慢驶出 A 市,真的开上了去往邻市的高速时,我有些坐不住了。

「付弈,你在玩什么把戏?」不需要再逢场作戏,我直接同他开门见山。

「我送你去邻市,保护你的安全,荣荣姐。」

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手机忽然响起,我点开看,依然是一个没名字的陌生号码。

我的心头却突然开始狂跳,手抖了好多次才点到接听。

电话那头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虚弱的,我听见陈野低声开口:「荣荣姐,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回去!」我的手机摔落在脚边,对着还在开车的付弈厉声高喝起来。

付弈拗不过我,出了高速调头往回开。

我颤抖着捡起手机,再贴在耳边时声音变得哽咽。

「陈野?」

好似时间变得静止,过了好一会,我才听见陈野细弱的回应声:「……嗯。」

在这一刻,我很想对着他骂出声,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特能逞英雄。

可出口的话也只是一声发着颤的:「你等我回去。」

那头又陷入了沉默,我能听见听筒中呼啸的风声响起,很久之后,才得到那一声干涩的回应。

「好。」

「我等你。」

骗子。

陈野等不到我回去了。

他怕向明诚放弃和我谈判直接下死手,他偷了这些天查出来的向氏的偷税记录,还有向明诚贩毒以及拐卖人口的证明直接递给了警方。

向氏这些年赖以起家的资金门路总算水落石出。

而在那之前,向明诚给陈野注射了剂量很大的毒。

他以为这样陈野就彻底是他的狗了,任由他呼来喝去,却没想到临死前,陈野还要反咬他一口。

向明诚气急败坏,叫人把陈野的手脚割开,吊在郊外废墟楼上,任由他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干。

他本来是有机会跑掉的,可是急于想要取回向明诚信任的向舒晴告发了他。

所以陈野被抓住了。

警方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等我回去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向明诚落网了,被判了死刑。

那个在我五岁时对我扇下第一巴掌,从此以后拳打脚踢没有停下过的男人,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到现在认罪伏诛,就像梦一样。

而陈野,就在梦的另一端,他还没醒过来。

我在两天后领到了陈野的骨灰,我坐在警局里,恍恍惚惚听着法医给我讲的鉴定报告。

他说,陈野已经是肺癌晚期,没有多少日子了。

可能是这个原因,才让他选择去激进搏命。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我从小就很忌惮陈野妈妈那个所谓的家族遗传病,所以后来稍微经济宽裕一点了,我每隔一阵子就会带着陈野去体检。

他这两年的体检报告一直很健康,又怎么会突然得了肺癌。

我把我的疑问跟警察提了,告诉他们还是别配合陈野捉弄我了,快让那个小混蛋出来。

警方沉默了一会,告诉我他们在陈野公寓里搜出了一份体检报告,上面确切写着他已经肺癌晚期,唯一一种可能,是他偷换了报告,欺骗了我。

他一直都知道向明诚的阴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我同舟共济的准备。

可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数着自己还剩下的时间,害怕生病被我看出来。

所以他干脆离开了我,他不舍得我以身涉险,他要用自己的命,换我后半生的安然无忧。

因为在他的心中,他的荣荣姐,是天底下最值得的人。

从警局回来之后,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酒闷了一罐又一罐。

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

我想不通,那个连打个炸雷都要往我身后躲的小屁孩,怎么就忽然有了这么大的胆。

那样一副病躯,那些可怕的折磨。

陈野,你多有本事啊。

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是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

我笑出了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重得像灌了铅。

我撩着头发坐起身来,下意识朝门口喊:「阿野,我外套放哪了?你给我拿杯水来。」

无人回应,伸出去的手臂猛然顿在了半空。

我用了好久好久才缓过神来,陈野已经不在了。

是啊,会在上学的时候一路跟在我后面,会和我一起去店里打工,把我护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陈野已经不在了。

会在我生日那天,替我煮一碗鸡蛋面的陈野,傻乎乎朝着我笑的陈野,害怕打雷的陈野。

已经前往了另外一个世界,带着满身的伤痕,和释然的笑容,安静地离开了。

沉睡之前,他跟我说了晚安。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再不用担心有人欺负我了是吧?所以哪怕身躯已然僵硬了,面上的笑容依旧温柔。

惊觉失去的那刻,我的心脏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开始抽疼。

我一个人哭倒在这空旷的别墅当中,再也无法将心口填满。

我复出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收拾了向舒晴。

她认罪态度良好,后续积极配合警方查案,获得了减刑。

而我,就在外面等她出来。

当我隔着人群与她视线相对的时候,向舒晴恐惧的眼泪瞬间落下,她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她。

她说她知道陈野是好人。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我。

我说:「向舒晴,你可要好好活着啊。」

一个毒贩和拐卖贩的女儿,下半辈子,只配在社会的排挤和人们的孤立中活着,用自己的余生去忏悔。

后来听说向舒晴辗转换了很多的城市,每到一处,她的身份便会立刻被曝光出去。

她找不到工作,也没有朋友。

只能靠捡废品为生。

在某个雨夜里,她遇到一个善良的男孩,给她递了一块干净的面包。

向舒晴痛哭不止,回去之后,买了一瓶百草枯,自杀了。

而我,我将公司转手给了我和陈野的大学老同学。

自己一个人回到了春山镇。

付弈想要跟我一起来,被我拒绝了。

「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反水的理由。」我看着付弈,平静地开口。

「是陈野。」他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陈野告诉我,他没机会再回来了,我可以安心留在你身边。」

「他知道我是向明诚的人,他看不上我,可他时日无多,别无选择。」

所以付弈在权衡了利弊后背叛了向明诚,希望能够代替陈野的位置,站在了不会向身边人捅刀子的我身边。

这里面或多或少有些私心的成分,可我已经无心再去追究。

我告诉付弈,他的舞台在那座依旧纸醉金迷的 A 市里。

而我,我会带着我的少年,回到曾经写满回忆的老屋里。

回到了那个阳光落在春山镇的温暖夏天。

番外—陈野

我的妈妈和外婆,都是因为同样的病去世的。

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同样的病被抢救过。

从妈妈发病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死去。

去往天堂,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团聚。

所以当妈妈去世后,我就开始了等待,等待死亡的到来。

不去学校,饿了随便找点吃的,困了睡在桥洞下。

失去了爸爸妈妈,我彻底成为了一个乞丐。

春山镇那些讨厌我的小孩们又迫不及待来欺负我。

可是我已经不想还手。

直到有一天,我游荡到学校门口,又看见了她。

荣荣姐已经变成高中生了,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站在人群中,依旧闪耀着光芒。

明明她也没有了爸爸妈妈,可她却过得很坚强。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一路跟着她到了她家外面。

荣荣姐进门之后,我就抱着膝盖靠着她家院子坐着。

看着二楼卧室那扇半开的窗户。

真是好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了,为什么这栋建筑还能被她住出家的味道来?

那天晚上下雨了。

天空中闪烁着暴雷。

和妈妈离开我的那个雨夜一样。

我被雨淋得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求妈妈的帮助。

于是我叩响了那扇门。

温暖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荣荣姐打开门,将我拖了进去。

那个雨夜里,我开启了我的第二次人生。

我本来想着,人生就这样了,可是如果是为了荣荣姐的话,我也可以再努力努力活下去。

我想要余生都和她共度,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爱人。

荣荣姐身上有很多的伤疤,是她爸爸在她童年的时候给她留下的。

她白日里看起来对此漫不经心,却总在梦深的时候尖叫,挣扎。

被我唤醒的时候,睁开的眼满是恨意。

她是被伤害过的女孩,而我永远也不会背叛她。

我以为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陪在她身边。

开解她,或者陪她一起向始作俑者报复。

我会给她买戒指。

看她穿婚纱,向她求婚。

我可以陪她做很多很多事情。

在生意场上替她拦下明枪暗箭,在家中为她温水煮粥。

可是这副身体却毫不争气。

拿到癌症确诊书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了很晚很晚。

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想追求的那些生活,想要去做、去实现给她的那些诺言。

再也无法实现。

那么至少,再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荣荣。

那个被父母抛下时倔强着不肯低头的女孩,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生气着。

而失去了陪她到老一点一点开解她意难平资格的我,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许她一个无忧无患的未来。

于是在第二天到公司时,向明诚那个蠢钝贪婪的女儿再对我露出讨好笑容时,我亦勾起唇角回应。

就这样吧,荣荣姐。

那些童年时的伤疤,青春中的遗憾,那些不如意的回忆。

让它们通通被野火烧去,留下炽热痕迹。

此后的每一天,风霞雨露,晴光日暮,都是在提醒你。

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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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终无悔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春风不知愁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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