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兄弟
兄弟
猛龙过江:拳手李景亮的战役
1
我的教练、朋友和家人总是称赞我的意志品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天赋没什么好值得夸奖的),大家总说这是我能走到今天的关键因素。
其实我明白,每个走到台前的运动员,抛开天赋、毅力、耐心和勇气,所依靠的最关键而又最让人无奈的因素其实是运气。
运气能决定人的人生轨迹。
我想讲讲我和我最好的兄弟之间的故事,以及造化是如何弄人。
2007 年,我自费进入省散打队,是宝力高教练带队,如果你看过我前面的回忆,你会记得宝力高教练是一个怎样威严的人,队里的人都挺怕他的。
我在散打二线队,队里大致分成两拨人,一拨是宝力高教练从东北邀请过来的队员,另一波是我们几个来自新疆和内蒙的人,每拨人平时各自玩各自的。我们经常一起玩的有三个人,刘世龙、杨新朋和我,刘世龙是散打队的队长,场上教练一般的存在,技术最好。杨新朋则是嘻嘻哈哈一人,特别会玩,一天没个正经。
刚开始训练的时候,一个不太说话、平时独来独往的家伙和我分到另一组,被我摔了个惨,不过其实是我犯规,因为这是散打队,我使用之前练的摔跤技法有些违规。但是这个家伙不吭声也不抱怨,只是说了两句我散打的问题。训练完我蛮不好意思的,喊他一起吃饭,这顿饭上我俩还挺聊得来,没过多久,我们的小团队也正式升级为「四人帮」。
这个家伙叫巴音达来,内蒙汉子。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从此我们会结下多么深厚的友谊和羁绊。
2
散打队里一起训练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过当时每个人的目标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成为省队正式队员。一旦成为省队正式队员,那就和考上公务员一样,国家管你一辈子的吃喝,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上岸了。
然而成为正式队员的机会却很少,在每年仅有的两项全国性散打赛事拿到前五才有机会,这对于大多数散打队员来说,这个机会非常渺茫。
有一次我的印象很深刻,在练习腿部力量的时候,我的脑子开了小差,宝哥刚好看见我心不在焉,没不好好练。于是他把我拉到一旁,指着场馆里此起彼伏叫喊着训练的几十位散打队友:「景亮,你看看在练的各位,哪怕希望再渺茫也竭尽全力的训练,争取去打全国锦标赛,因为拿到全国前五才是出路,但即便如此,大部分人最终还是平凡的。你知道这些人里的大部分以后会干什么去么?」
「我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转行,打零工,或者跟老板当保镖,甚至还有去混黑社会的。」
说完是一阵沉默,唯有场馆里的叫喊声越显得喧嚣了。从那以后,我逐渐成了我们几个人里练的最狠的一个了,当然,除了巴音达来以外。
当时刘世龙是我们几个里面最有希望冲击全国前五的人,他是队长,水平最高,练的也狠。然而在不多的机会里,他的运气总是不好。在他状态最好的那年,他想冲击一把全国锦标赛,然而赛前一周的时候,也许是训练中太过用力太想练好,踢沙袋的时候他的膝盖不幸受伤,不甘的他那晚没怎么睡着,紧接着还得了感冒,因为这些原因,他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3
散打队的两年间,虽然我也有参加过英雄榜,还赢了俄罗斯人。但是那个时候自由搏击在国内几乎还没有发展,从没考虑过这可能是个出路。我们的主要目标就是去打全国锦标赛和冠军赛,然而还没等我们几个在省队站稳脚,宝教练和队里的领导发生分歧后大吵一架,卸任不干回了北京。
那是 2008 年,因为奥运会的缘故,所有的商业赛事也停止举办,我们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监督、目标和方向。
我们四个年轻人这下倒好,没有人了管教,也看不到前面的路,在乌市开始没心没肺地瞎玩了起来,白天睡到快中午,下午去市区四处溜达。
那个时候我们都没钱,杨新朋这个家伙脑子最活最爱玩。有一天,他问我们三个要了十块钱出去了,到了晚上才回来,还笑嘻嘻地捏着五十块在我们仨面前晃悠,嚣张地不得了,直到被我和巴音达来按在床上「暴打」一顿才交代,这五十块是在电玩城的水果机上玩游戏赢的。那天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烧烤。
就这么无忧无虑地玩了两个月后,我们终于厌倦了乌市漫无目的的生活,在家人的催促下,我们都准备离开乌鲁木齐返回各自老家,我说我要回去种地,巴音达来决定回去开出租车,刘世龙想当个教练,杨新朋说他可能去当警察。
最后大家一致决定在散伙前去巴音达来的老家和静县看看大草原。
乌市的火车站前,我们四个趴在候车厅的栏杆上说说笑笑,不过心里其实都对乌鲁木齐很不舍。车站的大喇叭响起来了,播报前往和静的火车开始检票了,我们开始排队准备上车。就在这个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这个电话也改变了我的生活轨迹。
是宝力高教练。
「景亮,散打队没了,你想不想练自由搏击?」
几个月前宝教练离开前就劝过我一次,问我想不想去北京,他觉得我有机会成为一个厉害的选手,只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下定决心离开新疆,比较三大队还有一点点盼头,还有我的兄弟。
不过这次我没有再犹豫,我想都没想就说:「宝教练,我愿意练自由搏击。」 我知道我妈会敦促我去的,她一定会说种地什么时候都来得及。所以我愿意再试一把。
「你和巴音达来明天都来北京,张铁泉在找人,他带你们。」
「我,我们,正准备…」
「你们什么?还是不愿意?」
「没有宝教练,我们只是正准备上前往和静的火车。我们这就去退票。」
很快,我和巴音达来退了和静的车票,和刘世龙、杨新通拥抱告别。我们踏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我们并不知道是怎样的未来在等着我们,心里充满了忐忑。
4
第一次来到巨大而又陌生的北京,我和巴音达来都很震惊。不过这种震惊很快变成了无助,因为宝哥和铁哥此时正好都在德国参加比赛,是铁哥的女朋友毛毛姐来接的我们,我们彼此都没有见过,所以两组人像没头苍蝇一样相互找了快一下午,当时我拎着宝哥的散打王奖杯,特大,被毛毛姐看到了,我们才认出了彼此。
然后我和巴音达来的北漂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住的很艰苦,铁哥和另一个队友睡在俱乐部分配的宿舍,我和巴音达来打地铺,虽然挤了点,不过那个时候睡得是真香。
当时铁哥签约荣大益生俱乐部,经铁哥介绍荣大益生就把我俩也签下来了,一个月一千块。第一个月发的工资是我俩挣到第一笔钱。那时候还是发钞票,拿到钱的时候,平时不怎么爱笑的巴音达来都开心地合不拢嘴,我俩搓了一顿火锅买了一身衣服和鞋,把钱花了个精光。那份快乐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
那个时候荣大一生也成立时间不长,连场地都没有。所以每天白天铁哥就带着我俩在公园跑步,练站立拳击,地面柔术则干脆没法练。实在没办法了,铁哥只好订了一个大毯子,打算找个空地铺好练习,不过这个毯子还没寄到,荣大总算租到了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一块场地。
于是,我们终于有自己的练习场地了。
5
在经历了散打队解散后的迷茫无助后,我们特别珍惜这次在荣大一生的机会。
不过我们心里还有一种害怕,特别害怕自己被淘汰,再次无处可去。所以我们都是铆足了劲地练。早上起个一大早,在教练到达之前先充分热身好,白天上午练习基本功,下午分别针对自己的弱点针对性训练。我是练摔跤出身,所以摔法好站立弱;巴音达来是散打出身,所以站立好摔法弱,那个时候我经常和巴音达来开玩笑说要是我俩能合体成一个人,立马就能去打比赛了,而他只是笑笑不说话。
晚上的时候我俩在宿舍呆着看 UFC,巴音达来总是特别喜欢看荷洛威的比赛,一个以换拳著称,毫不畏惧流血的铁血男人。
一年后,我俩又跟着铁哥加入了拳天下。
签约的时候,巴音达来说,五年内我们要打上 UFC,我说一言为定,谁都不许说话不算数。
加入拳天下没多久,我就开始了武林传奇的征战,那是 2010 年,武林传奇是那个时候国内最大的自由搏击赛事了,每场比赛的出场费有 1000 美金,赢了比赛的话再加倍。
而巴音达来则一直没有机会打武林传奇。
是因为巴音达来练得不好吗?当然不是,他是拳馆练得最刻苦的人之一。
身高一米七的巴音达来常年体重在 62、63 公斤,这个体重只能参加小级别的比赛,而国内小级别比赛的竞争难度比我所在的大级别(80 公斤左右)大很多,因为选手太多了!当时全国能打大级别比赛的人不会超过 20 个,而小级别的选手至少有 80 多个。所以很多教练对小级别选手都不会多看一样,对大级别选手则视若珍宝。
苦苦等待了两年多后,巴音达来终于等来了属于自己的一个机会,那是他第一次登上武林传奇的舞台。
对手是菲律宾选手贝临钢,实力强到可怕,后来他拿到过 ONE 冠军赛的雏量级金腰带。而巴音达来之所以能和他打,是因为贝临钢原定的对手生病无法出战,赛事方找到铁哥,铁哥赶忙把巴音达来推上去,经过赛事方再三考量,才给了巴音达来这个机会。
赛前的一晚,巴音达来一直睡不着,我看的出他很紧张,于是我干脆拉着他跑到拳馆又练到半夜。这个时候安慰人没什么用,唯有投入到训练中,才是最好的解药。
不过现实之所以不是电影,就是戏剧性的扭转并不会出现。巴音达来和贝临钢巨大的实力差距,直接反映在了那场比赛上,总共三回合的比赛,贝临钢第一回合就以一计裸绞战胜了巴音达来,没有丝毫悬念。
比赛结束后他直奔拳馆,而那天他很晚才回到宿舍。
那段时间巴音达来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因为他没有抓住可以证明自己的比赛机会,而我当时已经在冲击武林传奇次重量级的金腰带了。我知道他对我是没有丝毫嫉妒的,但是人生的境遇落差毕竟在那里放着,换成谁都会不好受。
一个月后,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状态,又变的有说有笑了。只是一谈到那场比赛,他总会低下头恨恨地说,哎,嘎子,我是真的打不过他。
6
从那以后,巴音达来开始了更为努力的训练,他甚至每次都要和大级别的人专门训练,每次被打地鼻青脸肿都毫无畏惧。他渴望能再次踏上大比赛的舞台,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11 年底的一场拳天下自己的比赛里,他和一位来自西安体院的新人对垒,他没有心慈手软,一计大摆拳就把对手打蒙圈了,紧接这一脚 TKO 了对面。这是一场普通地再普通不过的比赛,却是一个噩梦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刚睡醒的巴音达来发现自己的右手肿的像块面包,去了医院后才知道昨天的那个大摆拳把右手打骨折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巴音达来的右手包着石膏,每天照常来拳馆。只是他没法训练,就焦虑地时而站立时而蹲下看我们训练,这个时候,拳天下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基本每天都有至少 20 个人在同时训练。巴音达来看着大家每天练的热火朝天,他的焦虑就写在脸上。
那种害怕自己被淘汰的情绪从来没离开过我们。
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拆掉纱布加入训练了,我当时劝他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不过他只是装模作样的在我肩膀上打了两拳,说,你看,全都好了,没问题。
日子就这样又溜走了半年,我在武林传奇的连续胜场数字来到了二,所有人都很为我感到开心。那段时间我开始针对性的训练,备战牛小强。刚好那个时候队内训练模式升级,每次大练中每个人要换 5 个对手,每个对手按实战对打 5 分钟,我们称之为高轮转式训练。
大家的进步速度有了显著的提升。
第四次高轮转训练是在 6 月中,当打完最后一个对手的时候,我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休息区喝水,就看到巴音达来握着拳套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
「我的手没知觉了,大嘴。」
我和另一个队友小心翼翼地去了巴音的拳击手套,一点点解开手上的绷带,当他的手完全漏出来的时候,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右手手背第三根手指的一整节骨头从手背中间凸了出来,血肉骨全混在一起。
我马上喊了车送他去医院,没一会儿,铁哥和毛姐也来了。医生就用手把巴音断折的骨头硬」装「回去,巴音是个铁打的内蒙汉子,一声不吭,但是他的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流,嘴唇都快咬白了。
而且第一次接骨的位置还不对,拍片,重接,再拍片,再看,再重接。连续三次后,才终于把骨头接对,包扎,上石膏。
7
这次是两个月的休息,在我的劝说下,巴音终于答应不来拳馆了。 不过整天在宿舍呆着也无聊,于是白天的时间他就去菜叔的广告公司,帮帮忙。那个时候,菜叔正在帮联想拍广告片,所以巴音每天就跟着摄制组跑东跑西,倒也充实。
晚上回到宿舍,我看到他精神状态还不错,就放心多了。
有一天我半开玩笑地问他:「你这不会是要转行了吧?」
「我从没想过离开自由搏击,我会一直打下去的,等我手好了会赛场干你。」
两个月后,拆带了纱布的巴音再次返回拳馆,他开玩笑和我们说,要是再出问题我可没法活了。
没想到一语成谶。
几乎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高轮转训练,同样的最后一组。当我练完,又看到巴音蹲在地上久久不肯起身,左手还在砸地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跑了过去。
「完了,全完了。」这次他头都没有抬,左手又狠狠地砸了一拳地面,「右手又麻了,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陪着巴音来到医院,重复了半年前那次治疗,等一切处理的差不多,医生问:「你是拳击手吧?」
「算是吧,自由搏击。」
「以后恐怕你是打不成拳了,你右手这个关节断了两次,这个断开的部位,已经不能再受重力了,你要是继续打,这里会继续断。」
我、巴音,还有一个电话赶忙赶过来的铁哥,毛毛姐,全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直到毛姐开口说:「这次药费多少钱,我们先治疗好这次再说。」
8
「大嘴,我打算回新疆了。」
第三次骨折后没多久,巴音告诉我了他的想法。那段休息的时间,他也不再去菜叔的广告公司帮忙了,只是一直呆在宿舍哪里都不去。每当我训练完回到宿舍,经常能发现他在默默发呆。
「我已经打不出名堂了,在北京五年,或者十年,迟早是要回去的,房子也买不起,生活也过不好。」
「巴音,咱俩一起来的北京,我懂你,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着你。」 我其实特别不舍得他走,所以还是想挽留他一下:「不过,要不你试着练练巴西柔术,这两年感觉练习的人多了起来,以后没准能火。」
「谢谢兄弟,不过我已经想好了,那边有老散打队的朋友开了场馆,我打算回去当个教练。」我知道他心意已决,其实巴西柔术的建议放在那个时候真的是谁都看不清未来,我本来也没抱什么希望能用这个留下他。
铁哥和毛毛姐也劝他可以转练巴西柔术,然而那个时候巴音达来已经心灰意冷,一个饱受伤病摧残的灵魂,已经听不进去什么建议了。
毛毛姐找到了我,和我说无论如何要把巴音达来留下来,让我再想想办法。
我单独约了巴音达来去爬香山,就像曾经我们每周都会去的那样,等我们爬到山顶,靠在大石头上歇脚,我捡起一颗石子,远远地认了出去。
我说:「巴音,北京这么多年,铁哥和毛毛姐待咱俩就像亲弟弟一样,不能说走就走了。」
巴音半晌没说话,他也捡起了一颗石子,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扔了出去。
「大嘴,就是铁哥和毛毛姐对待我们这么好,我才不想继续待了。」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到的话。
「我现在打不了比赛了,以后也没办法参加比赛。没有比赛的收入,我对拳天下就是个累赘,我不想让铁哥和毛毛姐就这么白白养着我。」
「你转巴西柔术啊,以后会有好发展的。」
「以后?多久的以后?万一这个以后一直不来怎么办?」巴音的语气与其说是在提问我,不如说是在悲伤地质问自己。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的新疆队的老队友,邀请我开个拳馆,你放心吧,我还能代课,而且我还有股份呢。」
我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不过如果真像他所说的那样的话,倒也不错。
我把巴音的打算告诉毛毛姐后,毛毛姐也无奈地说那就随他吧,不过她还是非常放心不下巴音,巴音老实,不太爱争,容易吃亏,临走前毛毛姐专门把巴音叫出来叮嘱了一晚上各种事情。
最终,自我开始练习散打以来,我最好的兄弟,就这样踏上了返回了新疆的路。临行前他对我说,景亮,我在这项运动的所有寄托和愿望就交给你了,我会在远方一直看着你,加油。
那一年是 2012 年,我第一次冲击金腰带的比赛也输给了裴明浩,不过我的这个挫折比起巴音来说就算不上什么了。
9
我俩生活的轨迹就此错开。
巴音达来回到新疆后,加入老队友的拳馆,然而并不存在他所说的股份,那只是安慰我让我们放心的话。
后来他辗转于好几个拳击场馆当起了自由搏击的训练师,曾经有一个场馆真的打算给他股份,想要签他的独家培训,他犹豫再三,签合同的那天最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签字,再后来这个场馆做的很火很大。怎么说呢,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而我的事业则进入新的阶段。2013 年我拿到武林传奇次重量级的金腰带,并在年底签约世界顶级自由搏击赛事 UFC。
我的第一场 UFC 比赛是在拉斯维加斯,赛前的那个晚上,我收到巴音的信息:「加油,好兄弟,我定了明早 5 点的闹钟看你的第一场比赛,你可不能输。」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再接下来的几年,我在 UFC 胜胜负负,辛苦打拼,朝着 TOP15 的目标一步一步前进,每场比赛后,巴音达来都会和我详细讨论细节成败,虽然他一直在新疆,不过感觉就像他还一直在我身边一样。
10
2017 年,巴音回到了拳天下,不过,只是为了参加上海的一场柔术的比赛,短暂回来一阵子参加一些训练。
即便如此,也把我高兴坏了,那几天我停了自己的常规训练,天天就和巴音一起练柔术。那几年,巴西柔术的发展特别快,学和练的人越来越多。
毛毛姐呢,比我更高兴见到巴音回来。因为那个时候,拳天下的队员已经特别多了,是一个名字叫出去响当当的俱乐部。而铁哥作为创始人,还要参加比赛,他的精力根本管不过来这么多人。
更重要的是,巴音离开北京的这五年,毛毛姐一直很担心他过不好。这次趁着巴音回来,毛毛姐抓着巴音,关切地问他这几年到底怎么过的,每天辗转几家拳馆,每个月能挣多少,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每天从早到晚地代课,每个月 6000 不到。还完房贷就剩下点生活费。」
「那你想过等你年纪大了,带不动课了,你要怎么办吗?」
「我不知道。」
当巴音打算回新疆的日子到了,毛毛姐和铁哥向巴音发出了「最后通牒」。
「别回新疆了留下来吧,帮拳天下带人。只要拳天下还在一天,就有你巴音一口饭吃。」
巴音,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男孩,眼角流下一滴泪,轻声地回答了一个字。
好。
就这样在离开了五年后,他终于正式回归拳天下。那晚全俱乐部的人出去吃饭庆祝他的回归,从来不喝酒的我都喝了好多。巴音达来回来,比我赢下一个金腰带都高兴。
不过巴音达来的恋爱也随着他来到了北京而逐渐枯萎,我很为他感到难过。而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就会特别感谢我亲爱的妻子,是她,放弃了在新疆的一切,追随我来到北京,和我结婚生子,照顾家庭。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和最棒的妻子。
11
2018 年,UFC 第一次在北京举办。我和巴西名将多斯桑多斯对阵。想到在家门口的比赛,每个人都激动地要跳起来。不过更让人激动的是,多斯桑多斯当时排名 UFC 第十五位,要是能打赢他,我的名次无疑会有巨大的提升。
巴音达来收集来了多斯桑多斯所有的比赛视频,开始每天废寝忘食地研究,我俩吃饭的时候,他都在和我讲多斯的技术特点。
「大嘴,你要特别注意他的大摆拳。」
「景亮,进入地面以后,你要时刻提醒自己放着他的上身位。」
「我知道啦,耳朵都快听出茧了。」
然而,这场对阵消息公布后没几天,多斯桑多斯就忽然宣布自己训练中受伤,不能参加比赛。其实我们都知道,这个巴西佬是怯场了,害怕输给我掉名次。
于是我的对手换成了德国悍将大卫扎瓦达,风格完全不一样的一位对手,我得改变自己的针对性训练,所以变得很烦躁。
而巴音立马开始着手研究新对手的战术,帮助我转换思路。
「这个人的比赛在第一回合很强势,这个时候我们要先守住,然后再打反击。」
很快,和铁哥一起,我们确定了防守反击的比赛策略。
为了帮助我练习躲闪,他自己下场当我的对手,他快速地挥拳,每一拳都使出满满的力量,速度极快,他竭尽全力模仿着大卫的拳速。一拳、又一拳,我小心翼翼地左躲右闪,一点都不敢懈怠。如果某一拳我没有躲开,被巴音打中,他没准就又要进医院去正骨了。
在这种特殊的极限训练下,我的站立躲闪能力提升的飞快。
11 月 24 号,比赛日。在候场室,巴音达来和阿木帮着我热身,他跑东跑西,给我按摩放松,汗都出来。我打趣说,别紧张,待会一上场就好了。他笑了笑,用左手给了我一拳,我敏捷地把脑袋一闪躲开。
「漂亮的闪避。」
比赛就要开始了,我们准备进入八角笼,就当我们团队走出候场室,准备进场的时候,工作人员拦住了巴音和阿木:「对不起,热身训练师不可以进入正式比赛场地,只有教练可以随同。」
这真是难以置信,在争执半天无果后,我们只能遵守 UFC 的规定,巴音和阿木必须回到候场室,通过电视观看我的比赛。
「景亮,UFC 的规矩我们还是得遵守,没关系,待会儿我就在候场室看你比赛了。你加油。」巴音达来漫不经心地说,说完他紧紧和我拥抱,然后用右手捏了一下拳。
「我会赢的,为了你。」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然而我的心里憋着一团火,我感觉我是带着两个人的意志在和对手对抗。第三个回合,随着我的 TKO 击败对手,全场一片沸腾。
更衣室里,巴音达来和阿木激动地抱做一团,大喊大叫。赛后,巴音达来勾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能见证你的胜利,真好。
看到你赢下对手,我感觉就像我自己赢了他们一样。
12
我和巴音达来的生活轨迹就这样再次重合,不过这一次,不是两个拳手的轨迹,而是一个拳手和一个俱乐部经纪人。
现如今,他和毛毛姐一起负责统筹拳天下很多选手的比赛,事无巨细地安排所有事情,每年的很多时间都在全国到处飞,他是拳天下的幕后英雄。
而我们当初的四个人呢,刘世龙后来成为了乌鲁木齐市一个体校的教练,而杨兴朋则在当了一段时间的协警后,看书自学通过考核成为了一名特警。
直到现在,每次回到新疆,我们四个依然会聚在一起,一起去电玩城玩水果机,看看谁的手气最好。而那个因为一个电话而没有成行的和静之旅,我们说好,会发生在我们都退休的那一天。
备案号:YX01y9gBXzD6G0Awo
亚洲之巅
猛龙过江:拳手李景亮的战役
迈克尔 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