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小玫瑰的最后十四天
小玫瑰的最后十四天
爱人错过:你不是我的月亮
我死了。
因为被我救下的男友,上岸后第一时间把游泳圈送给了他的白月光,而不是被水藻缠住小腿抽筋的我。
所以我就死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神祇赐我重生。
我选择用重生的机会,换自己再活十四天。
今生的孽缘,就今生了结吧。
要是带到来生再搭上一辈子,那也太苦了。
1
太平间是真的冷。
我被冰柜冻透了。
直到走回家,身上还没缓过劲来。
却没想到,打开门,就看见宋钊抱着刘如霜坐在我精心布置的阳台上,忘情地亲吻。
月光下,我为我们订婚准备的小玫瑰幽幽摇曳,像一簇簇即将湮灭的火苗。
我曾经深爱的男人,抱着他的白月光,在我死去的这个晚上,在我买下的婚房里,缠绵深吻。
「阿钊,阿钊。你要是难受,你就哭出来吧。毕竟我离开后,是她陪你五年,你对她有感情,我能理解。我不吃醋。」
刘如霜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好笑,死的是我,委屈的人却是她。
可我清楚,宋钊就喜欢她这样。
宋钊沉默片刻,安抚地揉着她的发顶说:「如霜,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公元 2022 年 12 月 25 日 20:45:12 医生宣告我抢救无效生理性死亡,公元 2022 年 12 月 25 日 23:36:41,宋钊在我们的婚房里跟他的前任求婚。
「我不爱她。只是因为你离开,我太难过了,只能用她来骗自己,才能活下去。」
他喑哑嗓子,仔细地跟刘如霜剖析着自己的心理。
其实这些话不必他再说,我也明晰了。
只是从他口中得到证实,我还是被难过没顶了。
彻骨的冷意,冻得我心口发疼。
我慢慢蹲下,在玄关前蜷缩成一团。
我一定不是因为他疼的。
我只是太冷了。
收缴干净死人东西的这项传统,真是该强烈谴责。
害得我没有手机,只能一路赤着脚走回来。入殓时穿的白色长袍,在秋夜的寒气面前根本形同虚设。
我快被冻到二次死亡。
但是看来看去,都没找到我那双杏仁粉的大兔耳拖鞋。
想来是被刘如霜穿了。
穿死人的鞋,她不膈应吗?
我打量刘如霜,却看见,宋钊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粉钻,正在往刘如霜手上戴。
这枚戒指直到今天下午,还戴在我的手上。
他到底是想省钱,还是这戒指,其实一开始就是按照刘如霜的喜好买的?
是后者吧,毕竟她最喜欢收集的就是各种粉钻。
死过一次后的我,再明白不过了。
强烈的不甘,让我起了坏心思。
在两人正浓情蜜意盯着戒指时,我幽幽地开口了:「你们能先停一下,让刘如霜把我的拖鞋还我吗?」
2
刘如霜尖叫成鸡。
宋钊倒是比他沉稳许多。只是看见我的那瞬,眼神有些闪躲。
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
他醺醉的双眸,被亲得锃亮。连看向我时,深情和欣喜都在温柔地往外溢:「你……」
时隔五年,他得偿所愿,难怪如此。
只是这每一秒,都把我屠戮得血肉模糊。我掐紧手心打断他:「别你了,我还活着。你要是想跟她求婚,麻烦让她离开,我们先分个手。」
宋钊皱眉,他最不喜欢说话时被别人打断,忍了忍,终究是把火压了下去。
刘如霜当然不肯走。五年前,宋钊出车祸后她不告而别。五年后,我们成了国内有名的香氛轻奢品牌,她又回来。宋钊再色令智昏,也不可能轻易原谅她,更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我。
她没少吃奚落。
现在,总算是翻身了,连脸面都不要了,当着我这个死而复生的人,坐在他怀里,搂着他的腰身嘤嘤撒娇,一边亲在他脸上,一边挑衅地看着我。
而宋钊,就宠溺地任由她黏腻,就好像,我没情绪,我能受着,也该受着一样。
我抱起一个花盆,狠狠砸烂在两人脚边。
「 滚!」
「不然我可不保证,下一个花盆会不会手滑砸烂你俩的头。」
宋钊的视线,从地上的花盆倏然看向我,锐利锋寒,「夏千灯,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就是这样坏脾气,才不招人喜欢。」
刹那间,我的心脏仿佛被千万利刃血淋淋地割开了,一动也不能动。
因为我不招人喜欢,所以他不救我吗?
他说完,再不管我,转头笑着把刘如霜往外带:「她心情不好,你先走。」嘴里还在承诺,「你不是特别喜欢阳台上的小玫瑰吗?我明天给你送一捧。」
他是故意的。
我吓到他心爱的姑娘,他就把我最在意的赔给她。
我冷笑着看他们离开。然后从工具房拿出来柄大锤,对准阳台上的小玫瑰狠狠举起……
等宋钊回来,就看见我单手扶锤,坐在阳台的栏杆上拿着瓶红酒。风吹动我的白色裙摆和黑发,一枚枚血脚印穿插在残花败枝和碎瓦黑泥里。
这次,他的脸色终于难堪起来:「你疯了!」
我冷笑着看他:「宋钊,你还记得这些花叫什么吗?」
千灯昭昭。
是我为了纪念和他交往,用五年的光阴,和花农学习,一年年改良培养出来的新品,拥有着十分独特的,炽烈而温暖的香气。
香水之王曾评论它,好像在鼻尖炸开了一座梦幻的爱情庄园,每一个细胞都是满满的幸福和浪漫,却悠久缠绵。
也是我们即将上市的「永恒之恋」香水,最重要的基香。
心是他的,戒指是他的,他爱给谁给谁。
我不争。
但是我自己的东西,谁也别想拿。
他和我对峙良久,忽然很疲惫似的揉捏着眉心。
「抱歉,刚才喝多了,生气上头说话不好听。你冷静一下。今天的事儿我的确不对,我不是故意不救你,我以为你会游泳。你生气我能理解。
这些花都是你亲手培养的母株,意义非凡。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发脾气也要有个度。
不然我的愧疚,早晚会被你耗干净。」
看,他永远都是这样,把我的心脏插得血肉模糊,烧满愤怒以后,再用一句你脾气不好,你在消耗我,拒绝我的申辩。他不需要知道对错,他只是要我低头而已。
可我要他的愧疚有什么用呢?
他在翻船前一秒,还歉疚地在跟被湖面寒风冻得风湿疼的我发誓,以后绝不让我再冻着。
下一秒,就抛下被冻得疼到眼泪直流的我,去救刘如霜。
明明只花一分钟就可以两个人都救下,他都顾不上。
「我不要你歉疚。我知道,不过是我不如她在你心里珍重而已。」
骗人的,我计较,可是我不要了。
我跟他谈着我的分手要求。
房子我买的,他搬出去。公司我们共同创立的,他按照市价收购我的股份。公司永不得研究使用千灯昭昭。
永恒之恋是我研制,我要分六成,而且,这次合作以后,我将销毁千灯昭昭。
宋钊必须签署协定,永远不许种植并使用这种玫瑰。
我每说一个条件,他脸色黑沉一分。
「夏千灯,你够了!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吗?」
我不言不语地表达着自己的坚定。
他冷笑:「好,你别后悔。股份你抛售太急,我只能用低于市场价格两成的价格收入。永恒之恋的事儿我也答应你。但是,你别忘了 ,这房子的装修我也有参与,也付出了心血,完全让给你是不可能的!」
我也冷笑:「我反悔了,股份必须高于市场价两成。否则我就把它卖给唐敏之。」
唐敏之是宋钊的宿敌。从大学起,两个人就不对付。
宋钊大抵忘了自己刚才的评论,我是个脾气不好的女人,这五年谈判桌上我就没输过。
可是最后,我俩还是僵持在了房子的归属上。
我简直不能理解,总不能是他对这房子,甚至是对我还有一丝感情,才想拿这个绊住我?
宋钊:「宝宝说她喜欢这里的装修。」
3
我一耳刮子抽在宋钊脸上:
「宋钊,我后悔了,我怎么没让你淹死在湖里呢?」
4
神祇说,因为是死而复生,所以我每天都会丧失一部分感官。
第二天,我瞪着自己红肿的膝盖,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风湿没那么疼了。
这可真是太感动了。
我连忙点了一大堆海鲜,在工位上摆成了痛风大阵。
助理杨杨顶着个核桃眼上班,没想到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我在工位上啃椒盐濑尿虾。
愣了一下,呜哇哇哇冲过来:「我的姐啊,地府这么缺吃的吗?你还有啥想吃的?我给你烧。」
昨晚还是她和刘秘书在混乱中发现我根本没上岸,找人把我捞了上来,更是几度哭晕过去。
几个小孩对我,可比宋钊情深意切多了。等我不在了,以刘如霜的度量,必不会容忍他们。我多活十四天,也是为了留出时间安顿好他们。
「真的吗?那我想吃 XX 的澳龙,蒙古包烤全羊,私房菜家的黑金鲍……」
「 呜呜呜呜,太贵了,纸扎的烧给你行吗?」
有感情,但不多。
逗弄够了,我大发慈悲地告诉她,我还活着。
秘书处的一众人惊诧之余,纷纷在群里发起红包替我庆祝,然后辐射到各种管理群,部门群。
公司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直到中午,刘如霜带着午饭来送饭。
小杨气愤地在我耳边骂骂咧咧:「真不是东西,差点把你害死,还有脸来。」
我揉揉她的狗头:「别这样,她以后可是你们老板娘。」
小杨:「?」
我:「喜讯,我恋爱脑痊愈了,和你们大老板分手了。」
小杨:「……」
直到我去递交辞呈,他们还不敢置信。
人事经理合掌作揖 ,求我直接把辞呈递给宋钊。
我被她逗乐。交了一份备份,带着原件敲响了宋钊的门。
他正在吃刘如霜的爱心午餐。
满桌红通通,不是水煮毛肚,就是辣子鸡丁,甚至还有炸辣椒。
这些的确是他以前喜欢吃的,可自从创业后他把胃喝坏了,我就不让他吃了。
会疼。
我现在是一分钟工作都不想做了,他要是也歇菜了,谁接替我的工作?
虽然觉得有点恶心,还是拦住了他的筷子:「你不能吃这些。让秘书处给你点些清淡的。」
他筷子顿了一下,继续伸向了炸辣椒:「夏千灯,关你什么事儿呢?你现在又不是我女朋友。」
语气里带着微妙的得意与挑衅。
我豁然开朗。
反正我就要死了,旷个工怎么了?他还能追到地府扣我绩效!
我径直把辞职信放到他案上:「麻烦宋总有空给我落个章。另外下午我就不来了,我要去医院复查。」
复查个屁,我就是翘班去处理个人事务。
宋钊把辞呈扔进了垃圾桶:「夏千灯,我以为你是成年人了。辞职你将受竞业合同约束,三年不能从事同一行业。你还有什么去处,比夏宋更好?」
顿了下,他一脸笃定地说:「夏千灯,你不要意气用事,做出以后会后悔的事儿。抛开个人感情,你也好,千灯昭昭也好,只有夏宋才能最大限度发挥你们的功用。」
功用?
你看,在他心里,我跟道具没什么差别,可惜,他不懂
——「宋钊,我劝你还是赶紧另找副总和配方师吧。」
按照合同法,递交辞呈三十天后辞呈会自动生效。我还肯走程序,完全是因为不想在死后还和这家公司,或者宋钊有任何一丝联系。
刚推开我自己办公室的门,刘如霜就提着饭盒红着眼眶追了上来:「夏千灯,你不要以为你以退为进,就能回到阿钊身边。」
正起身接我的小杨,气得跳脚。
我按住她,上去给了刘如霜一个耳光:
「刘小姐,我要是你现在就绝对不会招惹我。
而是去哄着宋钊赶紧批了我的辞职信,买了我的股票,退了我的房。你应该最清楚,男人这种生物,离得远了,得不到了,白饭粒就变成了墙上月光,蚊子血就变成心头玫瑰。」
这套没人比刘如霜更懂。
一句话摆平前任白月光,小杨有些激动:「夏总,neng 她,你这么会,我就不信,我们干不过她!」
我摇了摇头。没兴趣 。
躺在水底的时候,我也曾想过要报复宋钊。女人俘虏男人,就像呼吸一样,是天生就会,只看她愿不愿意用那些手段。
可真站到神祇面前时,我发现自己做不到,多看他一天我都伤得慌,更何况还要虚与委蛇?!
简直酷刑。
十四天,我有很多比宋钊更重要的事儿要做。
比如,公司里我那些跟随者的未来,我捐赠的学校,那个养大我的小山村。
婚礼的取消,房子的处理,配方的归属权。
还有,我心心念念想要去,却一直没去的地方,想要吃却没吃的美食。
磕了五年的 cp 最后 be 了,相熟的高管和秘书处的姑娘们长吁短叹。小杨一脸肉疼地跟我说:「要不还是请你吃澳龙吧,现在去不去?大家都一块。大家一块请你。」
那我当然去,澳不澳龙不重要,主要是她们一片爱心。
吃饭时,和几个人交代了一下他们以后可能会遇到的事儿,以及相对的处理办法,最后,还给了他们一条万不得已时的后路。
把一群人唬得眼泪汪汪回去上班了。
而我,则独自去我预约了很久的世贸吃下午茶。那套美妆点心,一周只售五套。我是走了唐敏之的后门才排上队,毕竟这是他家的店。
唐敏之坐在我对面,看着我饕餮的样子五味杂陈:「你确定,这就是你把花给我的条件?」
和宋钊充满攻击性的俊美不同,唐敏之白透消瘦,眉目沉静,有一种琉璃般易碎的仙气美。
用来下蛋糕,当真是享受,让我恶劣的心情阳光灿烂起来。
「附加条件。」我纠正。
我死之后,是管不了宋钊。
可我要是把千灯昭昭交给唐敏之,并申请改了品名。那么,等宋钊想用的时候,唐敏之自然会约束他。
话说,这里的小蛋糕不愧是世界顶级糕点师的得意之作,吃得我是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幸福,直接原地飞升了。
正开心,一片阴影兜头罩下。
「这就是你去的医院?」
5
宋钊阴沉地站在我侧边,眼里满是寒霜。
我瞥了眼他身后,怯怯拉扯他衣袖的刘如霜。女人纤细的手里托着的,正是我求到唐敏之手里,才吃上的小蛋糕。
我曾经央求过他许久,他总说很难约。原来不是排不到,而是不想给我。
没关系,我凭自己的实力吃到了。
「嗯,对,专治不开心的医院。宋总知道的吧,我是个吃货,从这里开业的第一天,我就想来吃。」
我眯着眼,一副有什么问题就问的坦然。
宋钊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能最后他自己也发现实在没什么好说的,带着一脸怒气离开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嘴里的蛋糕忽然就不香了。
这个世界上,任何跟宋钊有关的东西,再好,都令我生厌。
唐敏之侧首打量我,喊来侍者悄声吩咐了什么,很快侍者带了一大捧漂亮的玫瑰花,送到我面前。
「这世上总有些人令人厌恶,但是你不能因此怪罪那些美好。」
唐敏之说。
他真是个妙人。
我顷刻便与小蛋糕和解。
唐敏之又说,「人生短暂,须尽欢。」
于是在他的建议下,我破天荒地去迪厅放纵了一回。说来可能没人相信,我二十七岁了,一次迪厅都没去过。
上学时因为父母去世,忙着挣生活费学费,毕业后,忙着陪宋钊创业,恨不能一个人当十个人用。
巧的是,唐敏之也没来过。
他甚至还不能喝,我直接用两杯我没记住名但是超好看的鸡尾酒给他灌醉了。
原来在音乐里醉倒醺然是那么快乐。
原来我这么有魅力,即使有唐敏之这样俊逸非凡的男人陪伴,依旧挡不住一堆狂蜂浪蝶向我示好。
可惜,我因为宋钊的缘故,跟唐敏之这样的仙人相交太晚。
不过还好,我还有十三天。
这份快乐,一直维持到我回家。
我以为既然我们分手了,宋钊肯定会自觉地搬走。
谁知道,他雕像一样点着烟,坐在一室黑暗中。
开灯的瞬间我被他吓了一跳。
他眉眼森然地质问我:「你去哪儿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花是谁送的?」
「少管我!你又不是我男朋友。」我踢掉高跟鞋,打着酒嗝,趴到了阳台那里,朝楼下挥舞着那捧花。
「谢谢你啊,唐敏之!谢谢!明天见!」
唐敏之朝我颔首浅笑,这才开车离开。
宋钊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阴恻恻地在我身后问我:「这就是你晚回来的原因?夏千灯,你明知道他是我最讨厌的人,你怎么能和他在一起?我以为我们即使做不成恋人,也会是家人。」
啧,刘如霜还是我讨厌的人呢,他还不是当着我的面吻得津津有味。
「你现在能搬走吗?」我懒倦地推开他。
他在这个房间里呼吸,影响我快乐了。
宋钊被我气得磨牙,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甩到阳台上那把躺椅上。然后单腿跪在我两腿之间,手按在躺椅两侧,把我圈死。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野兽般盯着我:「夏千灯,如果你是为了引起我的关注,你成功了!」
「或许我没有那么爱你,但是我的确无法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你开心了吗?」
他缓缓朝我倾身。
他的话语,他温热的气息,透过衣物,皮肤,呼吸,穿透而来,形成排山倒海的厌恶,在我每一处神经呼啸。
「宋钊,快放开老子!我要吐了!」
宋钊当然不信:「别装,你昨天还为了救我愿意去死。」
他以为这是我拿乔的手段,然后,猝不及防被我吐了一脸。
「我就这么让你恶心?夏千灯,我走了,以后你就算求我,我都不会回来!」
他一副受伤的模样,拖着行李摔门而已。
我吐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就抱着垃圾桶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感觉门开了,有人骂骂咧咧地把我抱起来,给我清洗。有我家钥匙的,只有宋钊。但是这狗东西怎么可能回来?
第二天早晨,我迷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一推门,就被满屋子的酸腐味儿击溃。
瞬间确认了,被宋钊抱上床就是我做梦。
离谱,竟然做这种梦,我对这个男人不可能存有任何幻想才对!
我戴上口罩清理垃圾桶,却在客厅的桌子发现了一个精致的打包盒。
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是唐敏之那家餐厅里的限量糕点。
应该是宋钊留下的。
大约是我在餐厅里说的话,刺激到他那为数不多的良心了。
如果是以前,他肯把给刘如霜的东西让给我,我一定能高兴地原地转圈圈。
毕竟,向来是刘如霜看上我什么,宋钊一番愤怒拉扯后总会让我主动把东西让出去。
可我现在不需要了。
我不会再辜负任何美好,宋钊给的除外。
我拉黑了宋钊的电话,把他的东西和把那份蛋糕塞进装着呕吐物的垃圾桶里,一块扔进了物业的垃圾房。
不止这些,这栋房子我也打算卖了。
以我对宋钊的了解,只要我把房子挂出去,他百分百会下单。
于是我再次翻出自己的大锤……
6
还没砸几锤子,造型中心来电话,说我之前定制的婚纱到了。但是宋钊让他们把婚纱送到一个地址,和我之前给的不一样。
我打开一看,呵,刘如霜家!
我就算把婚纱砸了,都不可能给她!
热血上头,我扛着铁锤就气势汹汹杀到造型中心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会在造型中心遇见唐敏之。
唐敏之不知是要出席什么发布会,正在做造型,化妆灯下,精致得像个神仙玉人。
我,脚踏拖鞋,身穿睡袍,一头乱发,满脸煞气,手持巨锤,锤上还沾着我家墙皮砸下来的白粉。
四目相对,我尴尬的脚趾抠穿鞋底。
我:「做,做,做造型啊。」
我想假装一个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但是没成功。
唐敏之思索片刻,娓娓劝解:「打砸他人财物是要赔款的。」
我不是,我没有,你不要胡说,我是来做造型的。
小仙女的尊严,让我即使快死了,也不能容忍自己在美男面前丢脸。
于是半个小时后,我傻子一样穿着婚纱站在造型中心,接受八方惊艳的目光。
更尴尬的是,唐敏之竟然没走。
他怎么可以没走?!
他惊艳了一瞬,紧跟着面露愁容。
「我留下来是想确认,我们之间的协议还作数吗?虽然以昨天的情势看,你的确是跟蠢狗分道扬镳了,但现在你在试婚纱……」
住脑!
「我只是单纯的心疼这婚纱做了一年而已。」
「哦。」他从善如流,立即给我道歉,然后拍拍手,让人呈上来一沓合约,「原来是我误会夏小姐了,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您现在就把合约签了,也好让我放心。」
我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宋钊加我都没把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咳嗽两声的男人干趴。
我还没破产,都是唐敏之手下留情了。
7
这件婚纱是真的好看,签字时,我忍不住看镜子。
特别研制的新型面料,像是粼粼的水,看似透明,其实不透,行动间一颗颗水晶,犹如水间滚动的水滴。
等了足足一年,三次飞过去配合修改。
溺水的那天,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了。
造型师注意到我的眼神,趁机夸我:「真好看,您这套是送到您家还是宋先生留的地址。
我:「剪了。」
造型师:「好的……啊?」
我:「剪了。」
唐敏之温声劝道:「这么费心难得的婚纱剪了多可惜。虽不能便宜蠢狗,但也应该拍照留念,愉悦自己。」
为什么唐敏之每次说话都这么有道理呢?
我心动了。
可我一个人拍,好尴尬啊,尤其是刚被人甩了,多少显得有点格格不入和可怜。
「咳咳咳。」唐敏之咳嗽着示意,「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作为你把玫瑰给我,并帮我改良配方的谢礼。」
「放心,我会戴面具。你可以把我想象成任何一个你想要嫁的人。」
唐敏之他真是个神仙。
女孩子哪有不憧憬婚礼的呢?
虽然我没几天好活了,但是看一眼,总不过分吧?
「嗯,那个,也不用拍照。能请你陪我跳一支舞吗?」
他摘下胸前的红玫瑰,拿在手中,躬身行了一礼,「荣幸之至。」
8
小时候看完灰姑娘,我总披着个床单在床上转呀转呀,憧憬长大后自己能变成穿着纱裙的公主。
那时候爸妈还在世,他们满脸骄傲:「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们小灯以后一定是世界上最漂的小公主!」
在山洪中,他们用血肉之躯给我托起了生的希望,因为我是他们的掌心宝,可我却辜负了这份珍重,把自己活成了别人脚下的草。
只因为,他在爸妈三周年祭日的那晚,递给我一包餐巾纸:「同学,想哭就哭,哭完后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可是一包餐巾纸,怎么能跟爸妈给我的命比呢?
我不要重生。重生后,还要跟他做四年大学同学,恶心都够恶心死我。
等完成爸妈遗愿,我想干干净净去找爸妈了。
9
「你们在干什么?」
正随着唐敏之的舞步旋转,一声阴沉的低喝忽然在童话般的音乐里炸开。
「夏千灯,你怎么穿着我们定制的婚纱,抱着他跳舞?」
宋钊像是一只被触怒的狮子,踏着逆光,一步步逼近过来。他的视线紧紧黏在唐敏之握着我腰肢的手。
刘如霜紧张地拉着他,试图抢回他的注意力,却被他一把推坐在地上:「滚开!」
刘如霜人都傻了:「宋钊?」
宋钊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
然而他就像是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一双眼眸一错不错地看我。
所有人都很诧异,他反应竟然这么大。
只有我知道,宋钊曾经被背叛,为了照顾他的安全感,我从来不跟异性亲密,有人追我,我也是背着他低调处理,绝不让人舞到他面前。
即便他因此有时候会嘲笑我没有魅力。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我在他面前,抛弃他偏向别人。
应该很难受吧?
可这和他抱着别的女人,当我面亲吻比起来,算什么呢?
唐敏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一边叫保镖拦住宋钊,一边一直牵着我的手,刺激得宋钊更加愤怒,口不择言,全无风度:
「这就是你不接我电话的原因吗?夏千灯,我听人说你要把我们的玫瑰卖给他,我还以为他们骗我。你忘了我们一起被他打压的那些日子了吗?你怎么对得起夏宋?还有,你别忘了,我们有竞业协议。」
他困兽般跟我吼:
「夏千灯,你过来。」
「只要你过来,我既往不咎。」
到现在,这个人都搞不清楚,谁才是那个需要被原谅的人。
我拍拍唐敏之,示意他让开。
宋钊露出胜利的微笑。
下一秒,我一个巴掌扇在他脸上:「夏宋?亏你还记得公司叫什么,我以为它早就改名刘宋。」
「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爱你时,我的东西都可以给你,跟你,不是因为你给我的待遇好,你心里清楚,仅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不爱你了,我的东西当然不会再给你。千灯昭昭的使用权你爱买不买,但是,休想再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从我手里拿到任何东西,更别没分寸地拿我的东西去讨好别人!」
想到这婚纱是为他做的,我撕烂了头纱,砸在他脸上:「也别再张口闭口竞业协议。就算我投奔了唐总,你能拿我怎么样?唐家可不止香水产业,我的本事也不止香水。你最好不要得罪我这个唐总的未来手下爱将!我怕你这种新贵公司承受不起我的雷霆之怒!」
他抓下脸上的头纱,抹着唇边被我美甲刮出来的血迹。
我以为他会发疯,谁知,他看了眼手背上的血,还有我身侧保护姿态的唐敏之,反倒冷静下来,沉声问我:「消气了吗?能听我说话了吗?夏千灯,你知不知道,我其实……」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你有什么隐情都不重要。宋钊,我,夏千灯,不要你了!不要了!!不管你有什么隐情,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我都不要你!!!」
「夏千灯,你不听你别后悔!」
我气乐了,转身想走,没忍住,又给了他一耳光。
老子现在只后悔当初瞎眼一门心思喜欢过他。
10
从复活那天,我就决心从宋钊那里讨回这么多年他亏欠我的钱,然后用那些钱完成父母的遗愿。
把千灯昭昭卖给唐敏之,只是一步试探。
确认唐敏之并不排斥跟我合作,并揽这趟麻烦大于好处的摊子后,我正式提出,请他收购我的鲜花培育中心和药材培育实验室。
当初为了完成父母的意愿,带领老家的乡亲们致富,也是为了给公司培育独一无二的香氛花源和中药材,我开创了鲜花培育中心和药材培育中心。
宋钊觉得我的家乡在深山里,要修繁复的山路,运输费也会增加,这些额外的钱不值当,所以这两家产业都是以我私人名义注册的。
可最后,正是这两家中心培育的产品,成功地成为了击败唐家的王牌。
把这两家中心卖给唐敏之,相当于对宋钊所有准备中的规划来了一个釜底抽薪。
如果再丧失千灯昭昭的使用权,他连今年一年的缓冲期都没有,肯定受不了。到时候就只能坐下来,跟我谈合约。
唐敏之看着资料,啧啧惊叹:「宋钊多少有些不识抬举了。」
我微微一笑,再次为之前拿他狐假虎威刺激宋钊道歉。
他轻咳着微微一笑:「我倒很乐意是真的。」
我摇了摇头。
如果我能活很久,我自然愿意选择去他那里。
可是我没时间了。
我拿着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当初孕育我的那个小山村。
唐敏之本来是好奇我突然之间疯狂圈钱是要干什么,结果就被我忽悠上了贼船,不但和我一起出钱,成立了留守儿童午餐基金会,也成了我们县里山货销售公司、丝绸厂,还有中药基地最大的投资商。
朗朗星空下,我们坐在老村长家二楼楼顶,一起眺望着远山,聆听竹林涛声。
唐敏之摇着老村长的蒲扇,忽然有些委屈:「我总感觉自己被你下套了。」
我笑得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有些事在我心里憋太久,还是太久没有人聆听过我的心事,在他温润的眼神里,我忽然升起了浓浓的倾诉欲。
「我爸妈那个时候本来应该在外面打工的,是我想他们哭得两天没吃饭,进了医院,他们才决心回来跑运输卖山货。」
爸妈死后,亲友都说,是我克死了爸妈。他们跟我抢夺爸妈的遗产,爷爷奶奶也记恨我,不愿意帮我。
瘸腿的姥姥从法庭把我带走,姥姥说,不是我的错。
可认知清楚,和心里的愧疚是两码事。
我其实也认为,是我害死了爸妈,如果不是我,他们不会回家,更不会为了救我而死。
大二的时候,姥姥因为当年地震留下的后遗症走了,为了给姥姥治疗,我不但卖了家里所有的地和山,还背上了十万的负债。
没有一个亲戚关心我好不好,他们只想让我把姥姥卖地的钱分他们,因为他们有继承权。可那些钱早就看病用完了。
遇到宋钊的那晚,我是真的觉得,自己扛不下去了。
是他那一句话,让我又觉得我可以坚持了。往前走,我总会见到彩虹。
说着说着,我眼泪再度失控。
这么多年,我不是不知道,我在轻贱自己。
宋钊因为「回避型依恋」,一次次对我无底线的试探,以此证明我对他的爱独一无二,牢不可破。
我很疲倦。
可我怕放开他,这世上就没有人需要我了。
理智上清醒,心理上发昏。
拥有「白骑士综合症」的我拯救不了「回避型依恋」的他,而他也救不了我。
我只能自救。
我很清楚,自己这些心理问题一部分因为父母的死和亲戚的诋毁,还有一半是来自小时候做留守儿童,一年只见父母一次,无人关心的缺爱。
「我爸妈死前,还在跟我说他们的计划,他们说,等他们的山货工厂做起来,以后村里孩子的爸妈就再也不用出去了。」
我不想再有孩子像我一样,因为别人给的一点点糖,而沉沦在无尽的痛苦中。
我给家乡修路,建厂,铺销路,给学校的留守儿童改善环境和生活,我要用爱灌满这些孩子的生活。
我想让他们活得尊严,自信,光芒万丈。
这样就好像,我曾经不圆满的人生也圆满了。
月色静谧而慈悲,拂过我的面庞,似是大山对我的怜悯。
唐敏之忽而来拉住我的手:「夏千灯,我来爱你吧!你这么好,值得被爱。」
那一瞬,我破防了。
好像疼了很久,等了很久的伤口,终于被人轻柔地安抚了。
风吹竹海,竹叶沙沙,不是林动,是我心动。可我只能把头埋在两腿之间,摇头拒绝。
第七天了,我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脏开始崩坏。
鼻血和眼泪一起滑落,被夜色与阴影温柔掩没。
11
我几乎是逃跑一般,从山里滚了出来。
到家接到小杨电话,才发现宋钊找了我很多次。
一会他秘书说宋钊吃多了辣椒胃溃疡发作。
一会助理说他胃药找不到了。
一会销售部经理说宋钊身体不适,喝出胃出血,可今晚还有个酒局要谈。
我一条都不理。
相信我把培育中心卖给唐敏之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宋钊一定面临了很大压力。
我在等他意识到,他必须向我低头。
最后,他打电话问我:「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见我?」
我:「你签了股份转售协议,还有永恒之恋的分成协议。」
我需要几笔长远的收益,好在我死后,继续维持留守儿童的生活保障。
宋钊:「签了你就会来吗?」
「是。」
12
宋钊到底是把协议签了。
拿到盖好章的传真件,我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背着包去赴约。
一看到宋钊满脸的闲适,我就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
几个男人拼命架秧子灌酒,而我的胃,其实比宋钊更不好。
宋钊在等我服软。
可就算是死,也不会求他。
我仗着这具身体丧失了大部分的痛觉,酒到杯干。胃里一直翻涌。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
宋钊脸色越来越黑,最后忍不住打断:「不错啊,跟着唐敏之去一趟山里,酒量见长啊。」
「是啊,和唐少一起为山区发展做了贡献,心情好,酒量就长。」我边说,边用袖子擦了下嘴,咽下差点滚来的血。
对不住,唐敏之,我又拿你镇幺蛾子了。
有一说一,唐敏之的名头是真好使,几个老板纷纷签下合约告罪跑路。
这场闹剧,到此算是画上了句号。
我点了点合约,示意他任务达成,起身往外走,出了包厢,我就佝偻了腰。
不行了,满嘴都是血腥味儿。
我扶着墙摸向厕所,没注意到宋钊跟在我身后,在我进洗手间后,他拿了块「维修中」的牌子挂在了门上。
我趴在马桶上吐得狼狈,忽然一片阴影兜头罩下。
宋钊冷嗤:「难受了?该!谁叫你跟个倔驴一样,早向我低头不就没事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又是一口鲜血涌到嘴里,单凭咬合力根本撑不住,只能用手死死捂住。
我不要,我就是立即死在这里,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一丝脆弱。
那样就好像输给他一样。
我忍得辛苦,他可能是觉得我在哭,伸手过来捏我的下巴,我怎么可能让他得手。
宋钊不耐烦地拍我的后脑勺:「夏千灯,差不多得了,别闹了,我已经从刘如霜那里搬回我们的家了,你丢掉的东西我也重买了。你跟我道个歉,服个软,我们继续过。」
他这一拍,我头脑一阵眩晕,紧咬的牙关松开,满嘴的血立即吐了出来。
顺着马桶边缘往地上滴。
满心绝望。
宋钊呆住,他看着滴答的血,又看看我,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门被踹开。
我诧异地抬头看过去,就见唐敏之穿着衬衫,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缓缓收回脚。
他的大衣被手下抱在怀里,银灰色的衬衫卷到小臂上方,露出青筋紧绷的手臂来。
看起来水晶琉璃般病弱精致的青年,厚重的外套下竟是高挑结实的身线。
唐敏之大步走进来,揪开宋钊,一拳打歪他的脸:「宋钊,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夏千灯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这样的人渣,怎么配有这么好的女朋友的?老子处处比你强还单身呢!」
说完,丢开他,过来一把公主抱,把我抱了起来。
宋钊这才反应过来,他扑过来,试图从唐敏之手里抢过我,被唐敏之又是一脚踹开。
宋钊不甘心地捂着腰:
「千灯,对不起,我没想你难受,可我不用这种手段,你根本不愿意见我,更不会留下来好好听我说话。」
「你知道吗?你错怪我了。我对她只是因为走不出过去那口恶气,才会被牵扯了注意力,可我爱的是你。尤其是医生说你……那一刻,我觉得我心里要疼疯了。比当初失去她要疼一百倍。」
「千灯,你是我的命。」
「我知道,我那天做的事儿很过分,可我那是因为……」
「是因为我夏千灯爱吃醋,你觉得把我的东西给她,我就算死了都会从地里爬起来对吗?」我打断他,满眼嘲讽。
因为他觉得我爱吃醋,想我活过来,所以把我的订婚戒指给他的白月光,在我们的婚房亲吻她。
因为他觉得我爱吃醋,所以发现我的气愤已经超过了他的预期,于是用更加过分的举动,宣示他在我们爱情中占有主导地位,希望我识相地不要计较。
因为我真的拉黑他,不要他了,所以他故意把我的婚纱送给刘如霜,意图向我证明,我还是爱他的。
宋钊彻底呆了。片刻,他问我:「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
我能理解他因为刘如霜的抛弃,喜欢用让我吃醋来证明,他在我心里的重要性。
但是——
「宋钊,如果是我为了救别人把你丢在水底呢?如果是我为了这种理由,对别人亲昵呢,你能原谅我吗?」
他被我问住,手开始发抖。
看,他不是不清楚后果,只是不愿意承认我会伤心,会绝望,会因此不要他。
13
宋钊就像条得意之际,被人猛扇了一巴掌的野狗。
他想上救护车,被唐敏之一脚踹了下去。
可他并不甘心,打的追了上来。
诊疗室里人山人海,他叫声不停。
「唐敏之,你给我放开她!」
「你根本不懂,千灯心里只有我,我只是做错了事儿,惹她一时生气了而已。」
「千灯!」
完全都不管医院里其他病人的休息。
我额上青筋直跳,示意唐敏之让保镖把宋钊放过来。
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冷静下来了吗?」
掌心的血印在他的脸上,看起来有些狰狞。
宋钊怔愣地抹了一下脸,看着手上的血,撇唇一笑,随手捞起走廊里的花瓶,给自己头上开了个瓢。
鲜血流下。
他大概以为自己这样很帅,问我:「心情好一些了吗?只要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你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是不要因为一时意气,做出违背你感情的事儿。」
真是大无语了。
气到极致,我反而心平气和起来:「是什么让你觉得我现在还喜欢你呢?来,你说说看。」
他没想到我是这个态度,迟疑片刻,把过往我如何忍耐他和刘如霜那些事盘点出来。
最重要的是,我虽然跟他决裂,却没有把股票卖给其他人,也没有撬走员工,还把「千灯昭昭」使用权留给他,给他一年的缓冲期。
甚至今晚还替他去喝酒。
别说我了,唐敏之都听得轻笑出声。
看他还在执迷不悟,我忍不住嘲讽他:「我原以为你公司还要一年倒闭,现在看来,你能撑过一个月都是奇迹。」
「我没有把股份卖给别人,是因为我不想你壮大。不管是谁买下这些股份,肯定都是个财力雄厚的人,表面上看是削弱了你的话语权,实际上减轻了你破产的风险。而我逼你买下来,不但可以得到自己应得的钱,还可以阻断你的现金流。让我猜猜,你为什么住进了刘如霜的家?是为了凑钱买股份,把房产卖了吧?」
「以你的财产状况,你银行贷款的还款还能支撑多久?让我算算,大约两个月吧。这期间,只要有任意对手狙击你,你差不多就要崩盘。」
「我不带那些人走,是因为没必要替你们转移骂名。」
这世上不缺同情那些人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以刘如霜的小心眼能容忍他们在公司几天?
我要骂名绝对集中在他们俩身上。
「薄情寡义,妒贤嫉能,恋爱脑。足够让你们在圈里恶名远扬。没有高阶人才投靠,你能撑多久?又有哪个怨种愿意投钱拯救你这种白眼狼?」
至于千灯昭昭一年的使用权,不过是我不想解约赔钱而已。
「我没有歇斯底里追着你们打,是因为我收拾你不需要费那么大劲,也不愿意为你分这个神。你不值得。」
却没想到,给他这么大的误会。
宋钊听完,脸色煞白,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这些真相。
高声叫着不可能,不可能,朝我扑过来。
唐敏之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拦住,交给了听说有人医闹赶来的警察。
14
我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钊一定心里有数了。
然而他只是幽灵一样,拎着个箱子不断地徘徊在我病房下面,用忧伤的目光看着我。
他发短信给我:千灯,见见我吧,只要你肯见我,你就会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我不懂,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忙着拯救公司吗?
为什么还要纠缠我?
还是我上次的话不够狠?
趁着唐敏之去拿我的体检报告,我放他进来。
宋钊高兴坏了,耳垂都泛着殷红,就像是刚追到女友的少年,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
「千灯,你看。」宋钊打开箱子,珠宝,香水,房本,丝巾,哗啦啦地倾泻在我的床头,「这些都是我给刘如霜的,我全要回来。」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曾是我歇斯底里的源泉。
我辗转了多个藏家,才收到的古董香。
非遗大师为我设计的丝巾。
网友为我找了三年材料才做出来的簪子。
每一样,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
我嘲弄地看着这些东西:「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帮你了吧,宋钊?一堆别人用过的破烂而已,你当我收垃圾的吗」
「千灯,不是的,我知道我没脸,我没打算求你帮我。你想我倒闭,我就让公司倒闭。」
他跪在床边,眷恋地抓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千灯,我们都还年轻,公司倒闭了,我会重建。你看,一切都还来得及,所以,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
缱绻缠绵,就好像,我重要到可以让他放弃一切。
我不是很能理解。
疑惑地拿起位于这堆东西顶端的婚戒。
曾经我将这玩意视为我的终极幸福。
日光下钻体闪烁着迷人的火彩,所以戒身上的划痕也就更加刺眼。
宋钊大约是误会我还在意这枚戒指,神色激动起来,我瞧着他潮红的脸色,猛然把钻戒从窗户扔了出去:「没有以后了,宋钊。我和你永远不会以后。」
他追着抛物线来到窗户边,却什么也没抓住,禁不住质问:「为什么?我已经知错了啊!」
「因为你不配!」唐敏之嘶哑着声音回答道。
男人站在门边,凤眼殷红,带着潮润的湿意。
我看向他手里皱成一团的诊断书,看来,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我对宋钊的爱。
我的生命。
一切都终结那个充斥着冰冷湖水的圣诞夜里。
不是所有做错的事儿都能有机会挽回。
宋钊被这句话触怒,他大步横在唐敏之和我之间,揪住唐敏之的领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断挑拨千灯和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和你为什么接近千灯吗?」
我想喝止宋钊,可唐敏之忘记躲闪宋钊拳头的慌乱的眼神让我意识到,他接近我或许真的不简单。
15
宋钊得意极了:「千灯,你不知道吧,这个混蛋有心脏病!他对你好不过是为了骗你心甘情愿捐献心脏!」
我震惊地看向唐敏之。
原来这就是他突然接近我的原因吗?
我希望他能反驳。
他没有说话。
倒是宋钊还在喋喋不休。
原来,唐敏之大一时因为家族竞争对手的投毒,得了心脏病,唐家多方筹谋匹配,最后物色到了我身上。
唐家本来安排了他转校到我们大学接近我,想要我自己心甘情愿签下心脏捐赠协议。
可唐敏之转学进来后,却一直没有动作。
心里苦涩蔓延。
我就说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运气,都快死了,还有这种极品大帅哥从天而降。
不过想到他帮我为留守儿童做的那些事儿,他给我的那些快乐,我拉住唐敏之的衣角:「那就拿去吧,唐敏之。」
宋钊和唐敏之纷纷怔在那里。
宋钊以为我疯了。
我握住唐敏之的手:「如果能帮到你的话,那就拿去吧。唐敏之,你是这么好这么优秀的人,你应该多活些时日。等我死后……」
你帮我多看看那些留守儿童和老人。
我说话的时候,唐敏之一直在颤抖。
当我说到我「死」字的时候,他就像是再也承受不住了似的,猛然推开宋钊,俯身朝我亲了下来。
像是想要证明什么般急切愤怒,却又轻柔得像在吻一捧即将融化的雪,小心珍惜,拥在怀里。
这个吻很长,很长。
等他放开我,宋钊早就被保镖扔了出去。
唐敏之用手背温柔地擦拭着我嘴角的银丝:「不许你随便把自己的命给任何人。小灯,你不是没人要的野草,你是我的珍宝。」
唐敏之拎起了一个苹果,一边削,一边跟我说。
他说宋钊说得不全对。
他的身体早就过了最佳移植期。就算我现在把心脏给他,他也做不了手术。
他那时转到我们学校,的确是为了我的心脏。
「可我见到你之后,我就舍不得你死了。你已经那么难了,我想你快乐。」
他比告诉所有人的,都更早爱上我。
「所以,我放弃了家族的选择,自愿成为弃子。」
「你想和宋钊一起,你想创业,我就找人帮你投资。」
「你想要古董香水,我帮你找来,以其他人的身份转手给你。」
「你喜欢玉簪,我以你网友的身份找来材料,学习,亲手雕给你。」
「……」
殷红的果皮顺着刀锋流水似的滚过素白的手。
他一句一句娓娓道来。
我看着床上那堆东西眼眶不断发热,发酸。
我曾以为,这些是我被抢走一切,不被珍视的屈辱证明。
却没想到,它们也是有人隐藏在背后,为我准备得用心良苦。
「小灯,如果我有一个健康的体魄,我一定会争会抢。他不要你,可我梦里都想要你想到心里发疼。
但我没有。
我醒来后连看你都不敢。」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唐敏之举起削好的苹果:「听说吃了苹果,就能平平安安,小灯,你多吃几个吧?平平安安早日出院。」
上天啊,再多给我几天行不行?
为什么要在最后,才遇到他?
我揪住唐敏之的领子,恶匪似的往胸前一拽,撬开了他的唇舌。
我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多一天也行。
16
我和唐敏之在一起了。
我告诉了他我和神祇的交换,生命的最后,我不想把时光浪费在医院。
他带我回了老家。
我们一起去给爸妈还有姥姥上了坟。
在钞能力的作用下,加工厂和山货销售公司以让我瞠目的速度建设着。唐家的名号,让公司还没建好就已经出了名,很多出门打工的亲友都托着关系来问我怎么进厂。
我看着学校里,孩子们热切讨论着父母就要回来了的笑脸,感到了无比的幸福。
我爱唐敏之。
和他在一起,让我感觉到了久违的珍视。
就是他每天都执着让我吃苹果,还总问我那个神祇长什么样,让我有点崩溃。
我:「唐敏之,咱不能搞封建迷信,吃再多苹果也没有用。」
其实是因为身体衰败,我牙开始松了,我怕被他发现。
然而他却递过来一碗刚打好的苹果泥:「苹果是没有用,但是小灯,我有用。我唐敏之很有钱。这世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儿。乖,来看看我这张画得像不像?」
你看,和一个爱你的人在一起,你什么都不用说,他就会把你的点滴变化放在心上。
我美滋滋地吃着苹果泥。
后来,竟然还真给唐敏之找到了我梦里的老神仙。
就在我家老宅山背面,有一座小小的神龛。
我气喘吁吁坐在脚掌宽的青石阶上,看着神像想,绝了呀!
小时候我给老神仙上供过苹果。
17
唐敏之弄得阵仗很大,鲜花珍果,巨香礼炮,还叫手下的营销公司连夜写了一百零八篇彩虹屁,带着一块放在神龛前。
但是没什么卵用。
什么显灵的现象都没发生。
唐敏之从一脸热切,等到一脸死灰。但他就是不肯走。
星星都出来了,野狼都开始嚎了,他就跟块磐石一样,坐在神龛前,继续上香,调度新的贡品,把各种花果换成了手机等电子设备。
我只好在神龛前点了一盆火,陪着他。
就在他打算把电子设备换了,喊一群爱豆来给老神仙跳女团舞的时候,老神仙终于被他打动了。
带着张被香烛熏得黧黑的脸在梦里冷拒我们。
「不行,机会给过她了。」
「是她自己放弃了重生,不能再重选。」
「不过吃了你几个苹果,让你多活十四天已经破例了!」
从梦中醒来,唐敏之和我互相对视一眼,他脱下西装,披到我的肩膀上,拉着我的手往山下走去。
男人的身上溢满了悲伤。
我安慰地靠在他的肩上:「唐敏之,就这样很好了。」
唐敏之温声却坚决:「没关系,我们明天可以再来。」
哦豁,老神仙,对不住了。
18
我们还没打动老神仙。
倒是把宋钊给招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我命不久矣的消息,拎着行李,拽着刘如霜,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站在神龛前,看着下方的两个人,尤其是刘如霜,不过几天,她憔悴得不像样子,更奇怪的是她总是用手不安地捂着肚子。
难道,她有了?
唐敏之戒备地把我拉到他身后。
宋钊却好像看不到他似的,视线径直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我:「千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
我抿唇。
心里对他的厌烦到了顶点。
当初连腾十秒扔个游泳圈给我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做出这样的深情样子,恶心谁呢?
我靠上唐敏之宽厚的背,示意他我累了,带我回家。
宋钊却依旧不依不饶:「所以你是因为我救了她,才会死的吗?」
唐敏之轻咳着,用西装把我包裹起来,
我们旁若无人地亲密,刺激到了宋钊。
他堵住我们的去路,然后狠绝地看着我:「是不是我赔给你这条命,你就能原谅我?」
刘如霜顿时疯了:「宋钊,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只要我跟她道歉,你就不卖掉公司,娶我吗?」
可她怎么也挣脱不了宋钊的钳制。
男人的眼里全是阴鸷,全无过去的怜悯:「用命欠的,用命还,有什么不对吗?」
我意识到了什么,想要伸手去拦一下,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穿着高跟鞋的刘如霜惨叫着顺着陡直的山道滚落下去。
她的身下,全是嫣红的血。
青苍的野草地上,女人惨白着脸捂住肚子,许久,痛哭出来:「宋钊,那是你的孩子啊。」
宋钊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松动,他上前一步,试图接近我。
布满红血丝的眼中满是疯狂:「千灯,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所以你杀了我吧。我问过神明了,可以用命抵命,我和刘如霜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换你续一次命!」
我俯瞰着他,还有台阶尽头的刘如霜。
片刻,推开唐敏之的手,重重给了宋钊一个耳光,走到刘如霜面前,蹲下:「要我为你报警吗?」
我曾以为他爱刘如霜,爱到疯了,所以才会在刘如霜离开后,失去了爱人的能力。所以才会不断通过对我的试探,来确认我爱他。甚至在刘如霜出现后,因为对我不信任,才又选择刘如霜。
我以为他是患了「回避型依恋」。
我错了。
他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任性又自以为是。所有的真心他都看不见。
他的命,和他浅薄的深情,让我觉得脏。
唐敏之说过,我很珍贵,我的爱更珍贵,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配得到。
19
最后刘如霜选择了报警。
宋钊入狱。
但是刘如霜也失去了生育能力。
经过这个小插曲后,我和唐敏之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我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老宅窗前种的红玫瑰,异常地开了。就好像在给我送行。
唐敏之摘了一朵,插在我的鬓边,问我:「小灯,我们结婚好不好?」
我笑他:「你要当鳏夫啊?」
他蹭着我的脖颈:「嗯,先给你盖上章。这样你到了奈何桥,就不能不等我了。」
我:「好。」
傍晚,我们拿着新出炉的结婚证,顺着青草蔓延的河畔往家里走。
晚霞轰轰烈烈地在青山与蓝天交接之际燃烧着,就像是要在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绽放出自己全部的生命力,以一种令人震撼的悲美铭刻在人们的心头。
真好看。
我坐在轮椅上,捧着结婚证,忽然就很想亲亲我新出炉的老公。
于是我朝他招招手。
他从善如流地弯下腰。
我亲亲他冰冷的唇瓣:「老公,下辈子,你早早来找我啊。早早教会我珍惜自己。」
「好。」他温热的泪,和颤抖的话音一起落在了我脸上,可我已经看不见了。
天黑了,我得先走了。
所以我不知道,在的灵魂跨过河岸离开后,唐敏之抱起我,坐在我家老宅的窗下,给自己和我各戴一朵红玫瑰,然后和我一起沉沉地睡着了,再也没有睁开眼。
静谧的老宅堂屋里,只剩当初他戴着面具陪我拍的婚纱照,还在墙上笑。
20
十八年后。
我的竹马唐敏之骑着自行车载我回家,我骄纵地坐在他的后车座上,吹着泡泡。
走到家附近的小卖部,我们忽然被一个胡子邋遢的大叔拦了下来,说他快死了,问我愿不愿意接受他的遗产?
我怀疑他脑子坏了,并疯狂暗示唐敏之快报警。
唐敏之却是淡定地一撩胳膊,暗暗秀起了他的肌肉。
我气得狠掐了他一把,知道他跆拳道黑道三段厉害啦!可这个人不正常啊,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可怕的病毒。
大叔笑得想要哭出来:「明明都不记得了,为什么你还是不肯要?这些钱本就该是你的,有了这个,你可以过得很快乐。」
这大叔果然病得不轻。
鬼知道这是什么脏钱,万一他要害我呢?
好,就算他不想害我:「可有敏之,我过得本来就很快乐啊。」
一顿嘴炮,大叔终于放弃了。他蹲在地上嗷嗷乱哭。
我坐在敏之的车后座上,看着他越来越远,突然想到一句话:「你看那个人,哭得好像没有人爱他了一样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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