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先夫是冥王
先夫是冥王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楚玄弥留之际,我抱住他的手,声泪俱下。
告诉他「生死相随」
等他死后,我欢天喜地,火速和别人成亲。
结果洞房时,楚玄竟然回来了,他让我兑现诺言。
救命啊,我不想变成鬼!
1
我的夫君去世在一个雪夜。
他功德碑上的墓志铭由我亲写——
帝,生于乱世,崩于壮年,半生戎马倥偬。征四海,降八荒,天下一统,立千秋万代之丰功。
然暴虐无道,生杀孽重,致使民怨沸腾,一朝终得报应。九泉之下,当炼狱沉沦,永不超生,方彻解蓄怨众怒。
……
我等不及墨迹干,拿去读给他听,问说:
「如何,符合陛下冷酷无情、野蛮专横的行事作风不?」
他倚在龙床,安详闭目聆听,点头道:「普天之下,到底还是皇后最懂朕。」
我则道:「若世上真的有地狱就好了。」
他闻言睁眼,对我笑了一笑,「也许真有呢,皇后可以期许着。」
他病骨支离,已是弥留之际,故而那笑容苍白且单薄,这大抵是他一生当中,最脆弱的时刻。
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楚玄「脆弱」。
「按此刻碑即可,只字不必改。」楚玄将纸递给一旁的礼官,摒退众人,抬眸看着我。
黑漆眼眸,深沉不见底,望得我遍体身寒。
「沐星河,脸上得意的笑容收敛些,毕竟朕还没死,保不齐朕心血来潮,想拉个人陪葬,你说,朕把这份恩德赐给谁好?」
我一凛,马上扑到床前抱住了他手,声泪俱下。
「陛下说的这是哪里话,臣妾与陛下是一体夫妻,看陛下如此,臣妾也不好过,恨不得以身替了陛下。
「臣妾对陛下之心,日月为证,天地可鉴,上穷碧落下黄泉,臣妾与陛下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他垂眸,嘴角始终勾着一抹笑,看我额头抵在他手背,干嚎,就生生干嚎。
他道:「记住你这句话,生死相随。」
2
我出得门去,擦擦不存在的眼泪,观乾坤浩大,漫天雪飞,天上圆月当空,皓光千里。
钦天监的人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天象
安王楚灵持伞而来,步上台阶,伞下与我四目相对。
楚玄没有子嗣,楚灵早已瞒着他篡改了遗诏,此事除了楚玄,阖宫上下基本都知道。
楚灵脸上有毫不掩饰即将成为新皇的喜悦,大胆捏住了我的手。
我一阵恶心,反握住他手,笑脸相迎。
「王爷,若我委身于你,那我妹妹清河她……」
他将我拦腰收进怀里,截断了我的话,「有天下第一美人在手,哪个还有心思想其他?」
「那就好,我也不想和任何人王爷……不,陛下呢。」我把头靠在他肩膀。
3
我的确是天下第一美人。
我也是曾经的赵国公主。
天下纷争迭起,诸侯争霸。我十八岁那年,被父王送给魏国国君,成为联姻的工具。
我不愿意,向来宠我的父王给了我一巴掌,对我说,「认清楚你的用途。」
……用途。
只有物品才有用途一说。
原来在父亲眼里,我算不得一个人。
魏国国君名唤魏淅川,我与他素未谋面,一生却与他绑定了。
成婚当天,他揭了我的盖头,我第一次看见了他。
他生得温文,看面相应该是个好人,我与他还未说上十句话,齐国攻破了魏国的都城。
带兵之人是齐国太子——楚玄。
我拉魏淅川上城楼,说:「陛下,你跳,我也跳。」
他说:「要死你自己死。」
楚玄到了城楼下,魏淅川带头归降,将我推到身前,振臂欢呼,「臣愿赠上此女,以示归属之诚心。」
满城野士兵,几千双眼睛,齐齐看着我。
楚玄骑在马上,铁甲冰寒,他不动声色。
我身上大红嫁衣未褪,怀疑自己听错了,转头呆呆看着他,「陛下,我可是你妻子。」
他道:「别说的那么冠冕堂皇,我以后还会有很多女人,你只是我的藏品之一。」
原来我即便嫁了人,也仍然当不成人。
满心绝望时,魏淅川又补了一句,「太子殿下放心,此女臣还未启用过。」
底下一阵哄笑,楚玄蹙起眉头。
我抽刀,捅进了魏淅川的身体,他笑容还凝固在脸上。我把他推下城楼,自己也登上「女墙」。
听说「女墙」之所以叫「女墙」,是因为它比正式的坚固的城墙矮一头,正犹如女子比之男子,位卑言轻。
故而可以当成随意支配的工具,当成随便转手的藏品。
风烈烈,我身上环佩叮当作响,楚玄在此时幽幽开了口。
「方才杀人不是挺硬气的吗?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认输了,真让我失望。」
「你闭嘴!」我吼。
「给你个机会,跟我走。」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过也跟他们一样,觊觎我的美貌,想把我当成战利品和炫耀的资本!」
我正要跃下时,突然听见极轻一声「阿姐」,陪我随嫁而来的妹妹,不知何时出了城,扑倒在楚玄的马蹄下,哀鸣不止。
我霎时稳住身形,不断叫她离楚玄远点,以免被踩死,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楚玄好似抓住了我的软肋,下马将清河拎在手中,挑衅地看着我。
「自己走到我面前来,我可以饶了这一城百姓,也饶了你妹妹。」
我别无选择。
那日楚玄把我抱在马前,驰骋而去,散乱黑发糊了我一脸,他在我耳边道:「我真不觉得你美。」
我抬头看着他殷红的唇,狐狸似的眼,妖孽的脸。
「……」我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想了想,不服气,一巴掌呼在他脸上。
然后我无声地哭了。
「你这个……」他怒气冲冲低头,看见我的眼泪,把话咽回去,慢慢收紧缰绳,停下来。
「不许哭,打我你还有理了?」
我哭出了声。
他道:「你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全天下的姑娘你最美,行了么?」
我开始嚎啕。
他在身上摸索,抖出一方手帕,依依不舍递过来,「此乃我母亲的遗物,你省着点……」
话未说完,我已劈手夺过。
半个时辰后,我双目红肿,两根指头捏着手帕一角,上头挂满眼泪鼻涕,「还给你。」
他:「不要了。」
我:「赔你一条。」
他:「你赔不起。」
我成了楚玄的太子妃。
他说是为了向天下展示齐国储君的大度。
其后五年的时间,他四处征战,登上皇位,一统天下。
期间有一次,他凯旋,府上的仆妇劝我说,男人心易变,若我想长久依附楚玄,最好能学会取悦他。
这天晚上,我爬上了楚玄的床。
楚玄不从,问我:「你是自愿的吗?」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替我将衣裳穿了回去。
我转身出门,他在我身后道:「认清楚你的身份。」
我黯然道:「晓得,我是你的附属品。」
他怔了怔,道:「我的意思是,你是这座府上的女主人,不必受任何人摆布。」
我毅然回头,把他压在身下。
「这次,我是自愿的。」
「当真?」他抚上我脸,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我没有回答,吻上他唇角。
自然不是真的。
我只是一瞬间想通了而已,正是因为依附他,我才有了容身之处,才不用受摆布,才有力量保护我妹妹,将来不用走上我的老路。
楚玄继位时,我以为我这个藏品终于可以被抛弃,他道:「继续当着。」
他封我为后,说是为了收服民心。
第二年,群臣催他选秀,他对外说皇后善妒,对我说女人有你一个就够烦人了,朕为何要招一堆,给自己找罪受。
我道:「你总有一天,会厌倦我。」
他道:「那就等厌倦时,再说。」
我一直等着这一天。
他不是个善茬皇帝,杀伐决断,说一不二,自己不痛快一分,就让别人不痛快十分,因此无人敢啰嗦了惹他不快。
选秀之事竟无人再提。
又过六年。
如今我三十岁了,扮演了十二年的情深,终于等来了楚玄的死期。
我陪楚玄渡过了最后一夜,握着他再也热不起来的手。
他看我一会儿,疲倦道:「你出去吧,不必再进来了。」
我惶恐,「陛下不用臣妾陪着了吗?」
他道:「你向来胆小,看见死人定然尖叫,人死时最后丧失的是听觉,朕想清静地走。」
就好像他死过似的。
我不以为然,但是不用陪着他甚好,果断撤离。
我转身离开床畔,走出两步,摸到袖中一物。
是我绣了好几年的手帕。
我没能把它送出去。
我前脚离开,楚玄就咽了气。
4
七天后,楚灵登基,无视国丧,大宴群臣,与我成亲。
新婚当夜,我与他在楚玄的龙床缠绵,衣裳各自剥去一半,风吹开了殿门。
我不经意抬头,楚玄好整以暇坐在床头,浑身冒着绿光,狐狸眼眸光幽昧,看着我。
他道:「沐星河,说好的生死相随呢?」
我一个激灵。
拍拍楚灵,「有鬼。」
楚灵此时沉迷美色,对着空无一物的床头,「哪有。」
我往外推他,「楚玄回魂了!」
楚灵掐住我脖子,恶狠狠瞪我道:「我知道了,你是后悔了,还是你想让你妹妹来替你?」
他说着说着,猥琐笑出声,「过个两三年,清河长成了大姑娘……」
毫无征兆,他翻个白眼,在我面前晕了过去。
楚玄嫌恶松开楚灵,指着他道:「这就是你对朕的一往情深?」
我没有半点犹豫,爬起来,「陛下——!臣妾好想你。」
我往他身上扑,脚下绊了一跤,仓促回头,看见了自己扑倒在地上的尸体。
「……」我双手举到眼前,惊愕地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
这一定是场梦。
我狠掐了自己一把,我为什么还不醒。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声音,「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我这是怎么了?」
「恭喜你,你也死了。」他冷漠地答,朝我伸出手,「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自己说的,来吧皇后,陪朕走一遭。」
我步步后退,惊恐万分,「我那是临终关怀,临终关怀你懂吗,不是真的!」
「可是怎么办,」他步步逼近,「朕却认真了。」
他很轻易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拖走。
我最后望了眼殿门,那里走来一个小小的身影,我的妹妹清河,没有我她以后可怎么活。
5
黄泉路迷雾重重。
「放开我,我还年轻,我不想死,你这是谋杀!」
我一路挣扎,对楚玄拳打脚踢。
他皆视若无睹。
「楚玄我跟你拼了!」
冷不丁,他回头,「你叫我什么?」
「……」我习惯地胆怯一刹,随即挺起胸膛,我人都死了,我还不能发个火?
「活着的时候你碾压我,欺负我,吓唬我,仅因为你是皇帝,我不得不畏于强权,与你伏低做小。
「如今你是个鬼,我也是个鬼,我为何还要假装尊敬你?」
他猛地将我拽在他身前,同我近在咫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假、装?」
我心虚别过头,「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你是我攀附的大树罢了,在我眼中,你跟魏淅川、跟楚灵并无不同,我对你说过多少喜欢,照样可以再对楚灵重复一遍。」
我命令道:「我要回去,快放了我!不然我报官抓你。
「在阳间你是九五之尊,我不信你到了阴间还能独断专行。」
我一边摆脱他辖制,一边四下张望。
黄泉路空寂辽旷,路两旁曼珠沙华花开如火,有一男一女花丛依靠,男的美,女的飒,旁若无人在聊天。
女的道:「楚谡,听说你曾曾曾曾曾曾孙子今日归位,你不去接接?」
男的道:「你是什么时候结巴的?」
我奔向好不容易看到的这两个鬼影,踉跄抢地,大呼道:「二位救命!」
他二人回头。
我:「他叫楚玄,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快帮我把他抓起来,送进地狱!」
他二人霍然起身。
我恶狠狠抬头对楚玄,「等着吧,你要倒霉。」
他二人对楚玄折身行礼,「冥王陛下顺利归位,可喜可贺。」
我:「……」
我:「……」
我:「……」
女的朝我望过来,「这位姑娘是?」
我抱住楚玄大腿,手脚并用,「我是冥王陛下的发妻。」
楚玄看也不看我:「她不是。」
我:「成熟点,别使小性子,我生是陛下的人,死是陛下的鬼。」
女的笑眯眯蹲下看着我,「陛下福气不浅呐,这小挂件还挺带劲……」
未及说完,被男的拖走了。
我将楚玄大腿抱得更紧,「那个好看的哥哥是你楚家祖宗啊?」
他面无表情,「放开。」
我:「你去哪。」
他:「下地狱。」
我:「陛下真会说笑,谁敢让您下地狱,陛下,你死也死了,就安心留在这,放我回去吧,好不好?求求你。」
他:「我再说最后一遍,放开。」
「……」我不忿,将将要松手,忽听走远的那位祖宗奶奶说了一句。
「哪个缺德鬼在黄泉路上放了雾,多容易出交通事故。」
随着她话音,浓雾消散,我「嗷」一嗓子,重新把楚玄大大腿抱了回去。
方才路上并不空旷,只是被雾掩盖住了。
无数鬼魂显现,没了头的,断了肢的,拖着舌头的,身子变了形的……慢吞吞从我身边走过,血水快要滴到我脸上。
我闭眼埋头,几乎将自己嵌进楚玄腿里。
今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将我起下来。
「鬼鬼鬼,陛下,有鬼……」
「废话,这是地府。」楚玄无奈。
我不解,大家就不能死得美好一点吗?
「为什么你家祖宗可以长得那么好看?」
「楚谡是判官,地府供职人员,能自主选择形态。」
「那你呢?」
他微微俯身,语气不怀好意,「我当然也有鬼相,你想看吗?」
我:「不想不想不想。」
他笑了一声,将我拎起来,我眼上落了一物,像是条白绫。
什么也不看见加重了我的恐慌,我一把薅住他,想到自己前后左右全是鬼,说什么不撒开,一边害怕一边哭。
「放我回去,我要回家~」
他理也不理。
实在被我哭烦了,他就道:「你想清楚,朕还没有原谅你,你若再哭下去,朕就把你扔在此处,不管了。」
于是我改成:「楚玄你个混蛋,你……」
他:「嗯?」
我止不住发抖,「你生气的样子玉树临风,臣、臣妾很是喜欢。」
耳边传来他一声低笑。
他害死了我,他还笑话我。
6
楚玄让我住在他的地府宫殿,放下我他便走了。
就好像当初他让我留在太子府。
一晃十二年,他没有一丝丝改变,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怪不得人家都说,男人至死是少年。
幸好,他没有派几个鬼侍女和鬼嬷嬷来「服侍」我,不然我能再死一遍给他看。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宫殿是黑的,我在各处游走一圈,越发觉得眼熟。
推开一扇房门,迎面一个博古架,其上摆着我的捏人、布偶、木雕……歪歪扭扭。
都是我第一次做的手工。
我确认了,这摆设装潢,分明是太子府。
后来我随楚玄搬进皇宫,管家曾劝我说,从今我就是皇后了,一国之母要体面,要端庄,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玩意儿,能扔则扔了吧。
皇后殿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种昂贵的物件,我一样都不喜欢。
我望着它们,时常想起我捏的那些泥偶,全部以楚玄为原型。
我偶尔把它们摆在楚玄的书房,楚玄就说我,「你是不是只会捏猴儿?」
有一天,他们告诉我,太子旧府邸走了水,我所有的回忆连同那些小玩意,都付之一炬。
我在皇后殿里失落落坐了好久,说不上来自己为何失落。
我置身天底下最华丽宫殿,却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
那日楚玄难得散朝早,回来看见我坐在门口发呆。
等我回神,他已不知在我身旁坐了多久,玄色朝服铺陈在台阶,染了灰尘。
他道:「我当你是傻了。」
我说:「陛下,家没有了。」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道:「没有了太子府,你还有这座皇宫。」
有那么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了。
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楚玄并不喜欢我。
我一直在等着他把下一个藏品收进宫,把我这个旧的换掉。
没想到先迎来了他的病逝。
更没想到,他即便死了,还要拉我垫底。
桌上放着绣绷,一条手帕绣了一半,我忍不住坐下,拿起接着绣。
我学女红,全是为了赔楚玄那条手帕。
嬷嬷手把手教了好几年,手帕废了几百条,嬷嬷最后开始怀疑人生。
「太子妃,你那手……真的是属于人的手?它怎么就能没有丝毫长进呢?」
我觉得我明明有,起码我学会了不扎手指头。
初学时我那十个手指头压根不能看,幸亏楚玄不常在家,不然我得被他笑话死。
有一回猝不及防,他回来了。
我为掩盖手伤,不被他发现,急中生智穿了他的外袍——他的袖子长,盖得住。
我急头巴脑地冲出去见他。
他在府门口,铠甲未解,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血污,杀神一般。浓重血腥我隔得老远都闻得到。
这样的他我看多少次也不会习惯。
我从骨子里厌恶战争,我的家人除了清河,都死在了战火中。
清河会在半夜哭醒,问我说:「阿姐,是不是再也没有赵国了?那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楚玄见到我,一愣,紧接着他含笑问:「你就这么想我?」
我不明白他为何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心里有着相反的想法,嘴上还在附和他。
「是呀,我无比想念殿下。」
他把我扛起来往府里跑,铠甲硌得我肋骨生疼。
路过后院,他走前种下的花已全开了,他折下一朵,插在我发髻。
我对他眨眨眼,「殿下,我美吗?」
他道:「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全天下的姑娘你最美。」
那我就放心了。
仗着这美色,我还能再依附他几年。
我与他心离得很远,床笫之间却诡异地契合。
有时,他让我唤他的名字来听听。
我乖巧笑道:「妾岂能以下犯上,对殿下如此不敬呢?」
还是叫着「殿下」、「陛下」,很生疏,也能时刻提醒自己,就该这么生疏。
我与楚玄之间隔着一道清醒的界线,我不允许自己越界一步。
叩门声将我从回忆里拉回来。
楚玄立在门外,负手看我。
我道:「陛下为何将太子府搬到这里?」
他道:「喜欢。」
「臣妾不知陛下如此念旧。」
「朕也不知皇后绣工了得。」
我:「……」
「手帕背着朕绣了这么多年,竟没一条绣得成吗?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这回不骗他,「绣了一条的,就在前不久,原想送给陛下。」
「为何不送?」
「太丑,拿不出手,」我放下绣绷,「陛下既然想要,那就送我回去,等我活了,把手帕烧给你。」
他:「……」
他道:「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一个字。」
他又道:「生而为夫妻,死后亦是,这是地府的规矩,你生死都是朕的人,还阳之事,日后提都不用提,朕不许。」
我怒:「你又不是不知道楚灵是个禽兽,我妹妹落在他手上,还能有好吗?」
想起清河,我心就绞痛,一个柔弱的小姑娘,未曾成年,美貌却已远近闻名,楚灵会怎么对她?
把她送去蛮族和亲,还是……据为己有?
楚玄道:「跟朕有何干系。」
我咬牙,抓起手边剪刀照他脸上扔。
他轻巧接过,满意颔首,「懂得对朕发火了,很好,朕等着看你这层层伪装,几时能彻底撕去。」
我火冒三丈,推开他冲向殿外,他不慌不忙跟着我。
须臾,我返身冲回来,扎到他身后,装鹌鹑。
「怎么?」他温柔转身,看着我,「外头都是恶鬼?」
我强忍不哭,「明知故问。」
他抚着被我攥出褶皱的衣角,幸灾乐祸。
我想起一个问题,「陛下,你眼睁睁看着楚灵篡你的位,你能甘心?」
他哼笑,「眼泪还没擦干,就开始借刀杀人,不愧是朕的皇后,要不……朕把楚灵给你带下来?」
「可以吗?我英明神武的陛下。」
「可惜啊,楚灵阳寿还有好几十年,朕还阳历劫,既然归了位,就不方便再插手阳间的事,你死了这条心吧。」
骗子,那你怎么就能肆无忌惮地害死我?
我道:「让坏人长命百岁,这不公平。」
「举头三尺尚有神明,他生时自有因果报应,死后也不耽误下地狱,你急什么?」
「难道你就半点也不生气吗?还是说,你一直以来都知道自己是地府冥王,因而并不在乎人间事?」
他道:「冥王历劫,一样要喝孟婆汤,走轮回台,我是在作为『楚玄』的最后一天,才慢慢恢复了有关阴间的记忆。」
「那不就是……我给你写墓志铭那天?」
楚玄点头。
「……」我被耍得完完整整。
楚玄:「其后我的魂魄依照地府的规矩,留滞人间七日,这七日没有了朕,皇后过得还真是……精彩纷呈。」
他逼近我,眉眼带了戾色,「沐星河,生前我就知你对我没有多少真心,无妨,我愿意与你维持假意,一日日的过下去。
「我一直以为,人生在世,若有人能对你撒一辈子谎,如何算不得一种长相厮守。
「然而夫妻十二载,我死了,你连假装哭一哭,都不能够吗?」
我想起楚玄死去那七日,我擦脂抹粉,饮酒、作乐,谄媚楚灵。
确实没有匀出时间来哭一哭。
我道:「那我画你画像,还朝你画像扎飞镖,你也看见了?」
他:「……」
他:「原来那四不像画的……是我?」
我:「……」
我定定神,道:「对,你才知道吗?我除了手艺不行,我还绝情,留我这种人在身边不舍得放手有什么意思,你但凡不是个傻子,就该放我回去。」
他道:「你想得倒美,真以为朕非你不可?朕留下你,是为报复。」
我:「……」
他:「不想住此处是么,十八层地狱你住不住?」
我抗争,「既然人死了,灵魂可以流连在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七日之久,我为何没有这个待遇?」
他一指殿内,「你最喜欢的家我替你搬来了,不够你流连吗?」
「我要上去看我妹妹!」
「不准,鉴于你对楚灵的所做作为十分惹我生气,我剥夺了你这个待遇。」
什么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我所有的路都被楚玄堵死了,难道我要永远困在这里吗?
我对地府了解浅薄,可也知道,最多三天,我若再不回去,我的尸体怕是要保不住了。
没有了肉身,我如何还阳?
我怒视楚玄这个凶手,「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我以为他会发怒。
岂料他抬起我脸,印下一吻,听话地走了。
我:「……」
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他是不是有病。
7
地府没有白天黑夜,一味的混沌灰暗。
看滴漏应该是夜间。
白日那位飒爽的女子来看我,说怕我寂寞。
我弯腰鞠躬,「祖宗奶奶好。」
她道:「叫姐就行。」
她说她叫扶黎,在地府任职已满一千年,职位是现任无常,「你可以叫我未来的判官。」
我:「姐姐你是黑无常还是白无常?」
「黑白无常是活人的叫法,实际上地府的无常有数百名,不过,我上的是白班。」
「哦,你是白无常。」
「走吧,」她道,「陛下让我带你逛逛。」
我婉拒,「我不去,外头都是鬼,太吓鬼了。」
扶黎若有所思,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
「我说怎么陛下突然变了态,下令所有的鬼做一晚上人,原来如此。」
我:「……」
她说鬼市可好玩了,有杂耍。
我问:「你怎的知道我喜欢看杂耍?」
她说:「你猜?」
这位祖宗奶奶,好生调皮。
我随她出去,捂着眼,从指缝里看路,走着走着,发现路上果然全都是人。
如果那位大叔能把脖子上旋转的头扶好的话。
如果那位大娘能把自己的舌头收回去,而不是捧在手里的话。
扶黎安慰我,「他们都是好人。」
我信。
可……信不信,跟怕不怕是两回事。
她说你别看他们,你看我,我好看。
她说我看了你的命簿,你生前是个公主,巧了,我也是。
「咱们这种生逢乱世的公主,最没有安全感,所以咱俩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说着说着,前方迎面低头走来一鬼,不慎踩了她脚。
她朝人家吼,「你没长眼啊!」
那鬼抬起头,两只眼眶是两个窟窿,血流汩汩,「没长。」
扶黎顷刻化身青面獠牙、凸眼球、血盆大口,「没长你还有理了?!不知道去鬼市买一对?」
一口气将那鬼吹得滚不见了踪影。
我僵在原地。
关键她还牢牢牵着我手。
她的凸眼球布满血丝,充满慈爱,「方才情绪激动了点,你不要紧吧?」
经此一役,我觉得周围其他的鬼,和蔼可亲。
我说姐姐姐,你把头转过去吧,我不看你了。
我真的好想逃。
可是我逃不掉。
姐太热情了,拉着战战兢兢的我,过奈何,渡忘川。
她边走边问,「姐刚才那一下,威风不?你想不想跟姐一样,留在地府,当个无常?」
我不假思索,「不想。」
我反应过来,「这是楚玄让你来问我的吗?」
扶黎道:「你好好考虑,若是不留在地府任职,七日一过,你可就要被送去投胎了。」
忘川河中血浆翻涌,一女鬼站在中央小舟上,满脸幽怨。
旁边的风呼啸,吹得岸上的鬼魂无法靠近。
鬼们都劝她,「姑娘,你有什么想不开的上来说,没有必要跳河,沾了忘川河水可就魂飞魄散,再也回不了头了。」
「死后万事休,你跟那个男人已无半点瓜葛,到了地府,你就是自由身,不如把他忘了,来世找个更好的。」
姑娘置若罔闻,凄然一笑,翻身投进了河。
瞬间,她被淹没,腐蚀,化成一股青烟。
扶黎晚来一步,抢救那位女鬼不得,一脸惋惜地驱散鬼群,不让围观。
忘川河畔一时间闹哄哄。
楚玄的话言犹在耳,「生而为夫妻,死后亦是,这是地府的规矩,你生死都是朕的人。」
我又差点被他骗了。
我看着那水中打转盘旋的小舟,止步,盯着扶黎的后脑勺,道:「姐,我想还阳。」
扶黎在我前面,「别闹,死了就是死了,生还乃是逆天而为之举,就是楚玄也不能给你开这个后门,他上头还有天界的人管着他呢……来来来,大家伙让让,准判官来了。」
「可是我妹妹……」
「你看这些鬼,十个有八个生前有牵挂,都想还阳。若都能还阳,地府岂不乱了套?哎那个鬼,说的就是你,旁边靠靠,咋那么喜欢凑热闹……小沐!」
我已登上小舟,划桨撑了出去。
扶黎回头,惊骇地伸手来抓我,扑了个空,看我被血浪推到了忘川深处。
我对她一笑,「如果是我阳寿已尽,我也甘心留在这里,可我不是……」
「你如何不是!」扶黎急道,一面派人去叫楚玄,一面安抚我,「说什么傻话呢?你若不是阳寿已尽,谁敢去拿你?」
「楚玄。」
「是,就是陛下,他知道你可以死了,开心得不得了……」
我绝望将舟划远。
扶黎:「……」
扶黎:「姐的锅姐的锅,我用词不当了,我意思是陛下他自己刚归位,元神未稳就亲自前去接你……」
我点头,「是了,这便是楚玄的行事作风,自损八百,便要伤人一千,他自顾不暇,也不忘了拉别人下水。」
「……」扶黎团团转,「沐,虽然但是,姐不知道你这个理解能力是跟谁学的,姐真的是在夸楚玄啊!」
扶黎:「姐就想告诉你,楚玄他很喜欢你,他绝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男人。」
我才不信,「姐,你是他的属下,当然替他说话。」
「沐星河!」楚玄冲进鬼群,神情冷冽,「你疯了吗?上来。」
他抬手,我只觉一股巨大量力推着我靠岸。
我将长蒿插进河底白骨淤泥,拼命与他抵抗。
风掀起了浪,水花溅在我小腿上,烫出一个洞,原来鬼也有痛觉。
我咬牙死撑,楚玄却收了手,拧眉静静看着我,「你到底要如何?」
我道:「楚玄,你喜欢我吗?」
他道:「喜欢,对你一见钟情,初见那天,我抬头看着城楼上的你,有生以来从未如此想要得到一个人,当时就算你不杀了魏淅川,我也会替你杀了他。
「我想方设法,用各种理由留你在身旁,唯一的遗憾,是太子妃的册封典礼仓促,而封后大典又过于隆重,我没能看你为我穿一次嫁衣,沐星河,你不知道你穿嫁衣的样子有多美。」
我道:「真的吗?」
他道:「真的。」
我道:「你就只会得到吗?喜欢的东西就强行绑在身边,不管别人愿不愿意?」
他沉默了。
良久,他道:「你已经死了,留下来不好吗?」
我道:「我是被你害死的,我要回去,否则我宁可从这里跳下去,也不让你得逞。」
他道:「我答应你。」
扶黎难以置信,看看我,再看看楚玄。
「陛下,你跟她一起疯了吗?」
楚玄漠然转身,道:「送她还阳。」
我松了口气,拖着酸软的腿脚上岸。
扶黎指着与楚玄背道的方向,「这边走,你不能带走此间的记忆,我会帮你取消。」
我道:「有劳。」
她道:「但愿你来日不要后悔。」
「沐星河,」楚玄忽然自身后叫我,「你喜欢过我吗?」
我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但是那天晚上,我身上藏着一颗毒药,若没有你把我带下来,我会让楚灵中毒暴毙。
「就算你不介意,我也不能看着你创下的基业毁在这种人手上,哪怕你是病死的,杀了你的人不是他,我也想为你报仇。
「还有,楚玄,我是哭过的,在心里。」
我望着他的眼睛,「从前我以为我什么都有,直到十八岁嫁给魏淅川那年,我才惊觉,原来我什么都没有,然后,我有了你。
「或者说是,我被你拥有。你是我唯一的依靠,起初在你身旁,我连睡觉都带着小心翼翼。
「你死以后,我整夜整夜失眠,我才突然发现,很久之前,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已经不用再小心翼翼了,可是,你已经死了,而我活着。
「活着的人得向前看,不是吗?」
他微笑点头,「极是,你走罢。」
我走了。
9
「曾祖母,后来呢?」
夏夜晚风微凉,吹得烛火摇晃。
七月十五中元节,世人说这是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的日子。
曾孙不肯睡,攀着我手臂,非要听故事。
于是我给他讲了这个鬼故事。
「后来啊,」我抚了抚自己花白的发鬓,「后来曾祖母就活了呀,过了几天,楚灵暴毙在家里,祖母带着你曾祖父的遗诏,扶持你皇爷爷继位,垂帘听政,再后来……」
曾孙接口,「后来皇爷爷就开创了建元盛世,咱们大齐繁荣昌盛,一直到今天!」
「对喽。」
「曾祖母,你讲的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小傻瓜,死而复生的人不能将关于地府的记忆带到阳间,曾祖母又怎会记得呢?自然是编来哄你的。」
「那你想念曾祖父吗?」
我道:「不想。」
我道:「小孩儿熬夜不长个儿,你该去睡了。」
曾孙儿乖乖去也。
我转向殿中一角。
一别多年,故人依旧,我却老了。
「扶黎姐姐,你是来接我的吗?」
扶黎施施然上前来,点头,「今夜你大限将至,我引你去地府,谢谢你没把我为你开后门、不取消你记忆的事说出去,不然楚谡肯定要跟我吵架。」
我道:「是我该谢谢你。」
当年我死而复活,突然诈尸,朝野内外颇传奇了一段时日。
我正要与楚灵接着虚与委蛇,斗志斗勇,他却暴毙了,我记得楚玄说过他会长命百岁,料想是楚玄的手笔。
我以为还能再见到楚玄,举目四望,没有。
我失去了看见鬼的能力,终究与他阴阳两隔了。
我安安稳稳活到了八十岁。
看着楚玄生前选定的那个孩子长大、成人、逐渐出色,把江山交给他。
看着我妹妹清河成年、出嫁,与自己的心上人幸福美满到老。
此时乍然见到了扶黎,我不由朝外望去。
扶黎道:「陛下没来。」
我收回目光,有些许失落,不多,些许。
扶黎:「你至今仍然觉得,当年是陛下为了一己之私,硬是半途终止了你的阳寿吗?」
我点点头。
她道:「也就是你个普通鬼看不了命簿,这样,你跟我去地府任职,上任以后你就能看见了。」
「这还是楚玄的意思?骗我任职,永远留在地府?」我道,「五十年了,他不会还喜欢着我吧?地府没有比我美艳的女鬼了吗?」
扶黎:「这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单纯为陛下不值,他甚至不知道你今日会死。」
我:「……」
我:「就算不喜欢了,也不至于如此漠不关心吧?亏我还年年给他上坟呢,对了,我每年烧给他的手帕,他收到没有?
「他喜不喜欢我绣的鸳鸯?」
扶黎:「你管那线疙瘩叫鸳鸯?」
我:「……」
我:「重在心意。」
扶黎道:「也是,他在无间地狱受罚,看到那么多手帕也算个安慰,知道你没忘了他。」
我点点头,点着点着感觉不对,「……他在哪?」
扶黎瞟我一眼,「还以为你不关心呢?生魂还阳是要付出代价的,本来这代价该你付,如今他替你付了,加上攫取楚灵魂魄那一份,陛下也就需要挨罚一百年吧。
「你放心,眼下还剩五十年,他挺挺就过来了,若是挺不住,就过去了。
「现在你信了吗?」
我道:「挨罚……是什么意思?」
「无间地狱是十八层地狱之外的最后一层地狱,」她指着我满满一书架志怪小说,《地府那些事》、《地府头条》、《爱上冥王我该不该去死》,等等等等,「你这些年身在阳间,心在地府,虽然看的这书多半不靠谱,但也应该了解,无间地狱是十八层地狱的总和,其他地狱有的刑罚,无间地狱都有。」
我猛地站起来。
又坐了回去。
——年纪大了,起猛了容易晕。
我问:「我什么时候死?我怎么还没死?」
扶黎:「三更。」
我:「我换个衣服。」
我的陵墓差不多十年前就被底下人准备好了,打算等我一死,就跟楚玄合葬进去。
当时他们来问我喜欢什么样式的寿衣。
今日到了拿出来的时候了。
侍女们将我的寿衣捧出,看不见一旁的扶黎神情讶异,「你要穿着嫁衣入殓?」
我:「我知道我老了,回不去年轻貌美,是有点怪异。」
扶黎道:「你来任职呀,脱离了肉体,地府公职人员可以随便选形态。「
我:「……」
我:「直说了吧姐,你们地府是不是就是缺人。」
扶黎:「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行,」我咬牙,「我干。」
扶黎搓搓手,「选个鬼种吧。」
我:「哪个鬼种最威猛最吓人,战斗力最强?」
扶黎:「那就非夜叉莫属了。」
「我要当夜叉。」
「能问问为什么吗?」
「柔弱了一辈子,想保护他一下。」
10
扶黎说,其实楚玄来见过我一次。
地藏王菩萨巡游地府,在无间狱碰见了楚玄,得知事情来龙去脉,给他放了一天假。
我说我知道,去年嘛。
我七十九岁寿辰当天,就在这间宫外别苑。
我孙儿孝顺,一度嫌我养老的地方太小,要给我换幢大的。
我说不小了,祖母当年初到京都,这就是祖母的家。
一砖一瓦都是当年太子府火堆中捡来的旧物。
热闹过后的夜总是格外沉寂,我拄着拐杖在花园里散步,发觉一朵花开得好看,是故驻足赏花。
无风,那花枝子蓦地微微颤动。
我望着身前的空地,迟疑一瞬,伸出手去,什么也没抓到。
但我就是确定了,弃了拐杖这个平素用来维持端庄的摆设,一溜儿烟往回跑。
侍女们都以为我疯了,小跑着跟在我身后,嚷着太皇太后您慢点。
长廊红灯百盏,婉转如游龙,随着我步履,一盏一盏摇晃。
我道:「别跟着我。」
灯笼不动了。
侍女们也不敢动了,望着我这个令人费解的老太太,跑酷。
我飞速蹿进卧房,将柱子上扎满飞镖的画像揭下来,塞进床底,长舒一口大气。
随即,房门重重忽扇了一下。
我假装无事发生,反正他没有证据。
不经意扭头,我看见镜中的自己,不禁黯然。
我不美了,我精心保养,也抵不过岁月的沧桑,我老了。
侍女奉茶来,看我揽境自顾,颇为担忧。
我问:「小丁,你看我还美吗?」
小丁道:「老祖宗要听实话吗?」
「……不了。」
「老祖宗你现在浑身散发着智慧的光芒。」小丁安慰完我,退至一旁。
茶水热气氤氲了镜面,镜上我的面容模糊一片。
一个「美」字一笔一笔,凭空渐渐成形,出现在镜面上。
我突然有点想哭。
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来看我,四五十岁那会儿的我还行。」
小丁委屈,「……我也想早点来伺候老祖宗,可是那会儿我还没出生。」
我:「不是说你。」
「……」小丁茫然四顾,跑出去请太医。
我一直以为楚玄在地府作威作福,迟迟不来见我,是跟我赌气。
敢情他是不能。
11
无间地狱,恶鬼丛生。
即便是最凶恶的夜叉,即便有扶黎两口子赠的一麻袋法器相护,我还是后悔了。
血海尸山,我不知道自己一路是如何淌过来的,等我回头,血流漂杵,碎尸遍野,鬼煞竞相朝我前赴后继。
我哭了,边哭便散出罡风,震天动地,恶鬼被我打散,接着是下一波。
周而复始。
我控制不住自己,越哭越凶,「我不干了,我要回去,太吓人了。」
楚玄这时出现。
我臆测的楚玄,伤痕累累,污泞满身,已不成鬼样。
我面前的楚玄,丰神俊朗,白衣如雪,周身有神光。
他英英玉立一旁,欣赏我战斗。
他轻飘飘问:「你怎么又死了?」
我:「……」
我就不该相信扶黎的鬼话!
我咽不下这口恶气,「扶黎骗我说你在这里受苦,我来陪……」
一支长矛自背后穿透楚玄。
我的话戛然而止。
楚玄蹙眉,将长矛一寸寸从身体里抽出,身上血洞顷刻复原,重新白衣若雪。
他若无其事,「嗯,她说得没错,今日轮到『铁刑』,让你赶上了,你方才说你什么?」
我道:「我这身嫁衣,好看吗?」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面色苍白到极点,远不似表面轻松。
他点头,「很美,谢谢,我那日不过随口一说。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投胎去吧,来世做个自由自在的普通人。」
我委实心动,如果可以有来世,我必定这么选。
我按上他胸口,血洞出现的地方,「疼吗?」
楚玄道:「习惯了。」
「你没有法术什么的吗?快,抵挡一二。」
他:「……」
「我看《爱上冥王我该不该去死》那话本子里的冥王贼厉害,打雷放电,还能在丧尸围攻下亲吻他的娘们儿,你学学。」
他:「……」
他:「受刑期间,我的修为被封印了,无法动用,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鬼相。」
我:「骗子,你鬼相这么好看的?不像鬼,倒像是神。」
「冥王本就是半神半鬼。」
「那我嫁给你,是不是也能成神?」
「这得看……」他反应过来,「沐星河,你有病?」
又一支长矛飞来,我伸手接住,掰成两段,在他的震惊目光中,回头道:
「我也觉得自己有病,竟然会喜欢你这种人,你看周围僵尸这么多,你都不会亲吻我。」
「楚玄,我不要来世了,你娶我吧,管它地狱地府,我陪着你。」
又一波鬼煞扑来,他将我一揽,一掌轰出,鬼煞消弭地无影无踪。
我在他怀里道,「不是没有修为吗?」
他:「遇上非保护不可的人,勉强够用。」
我:「好帅,再来一次我看看。」
他伸手将我转来转去的脑袋固定住,低头,目光与我相撞,带着笑意问:
「话本子里没告诉你,跟冥王接吻要专心吗?」
(全文完)
作者:摩羯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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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声
念卿卿:许你一世共逍遥
美少女壮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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